第四夜 25 邂逅的開端.中篇

    「看起來,我剛才似乎又失控了……」

     三途川很難為情地說。

     看到好友心情逐漸低落的模樣,雪花也在一旁打氣說:

    「……我、我很喜歡直率又坦白的籠女哦,不過再怎麼說籠女畢竟是

    女孩子。女生在言行上多少還是要懂得收斂才行」

     姑且不論剛才那些近似暴走的行為舉止,在普遍性的認知上,三途

    川籠女確實是一等一的資優生。才短短一個星期,她在學業表現上就

    已經交出一張極為優秀的成績單。資優生多半都會給人一種難以親近

    的感覺,不過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在三途川身上。三途川在入學當天就

    展現出既熱情又直率的態度,使得她短時間內在班上就頗具人氣。當

    然,受歡迎的原因並不僅如此。

    「我每次一看見可愛的東西,就會無法克制衝動……唉,看樣子已經

    變成一種條件反射了。這只能怪雪花實在太過可愛,對我來說,這種

    感覺就跟毒癮發作沒兩樣」

    「妳又在開我玩笑了,籠女……說到可愛,籠女也長得很可愛呀。班

    上的同學,特別是那些男生每天都在討論籠女的事耶」

     才剛吐嘈回去,雪花馬上就發覺自己只說對了一半。

     嚴格說來,用『可愛』來形容三途川籠女並不正確。若將這個問題

    以問卷形式來作答,十個人之中,大概就會有十個人會在『美人』的

    選項打上勾勾。

     外觀是典型又帶有神秘感的東方系美人,有著一身和西方人不同的

    雪白肌膚,紮成馬尾狀的長髮就宛如烏絹般又細又柔順,不知道羨煞

    多少女生。除了出眾的外貌外,三途川之所以如此受人注目,還有另

    一個原因──

    「最近有個傳聞在班上流傳。我聽同學說籠女來聖約學園前,在日本

    是演藝人員,這是真的嗎?」

    「假的」

     儘管雪花的眼睛不斷發出既期待又帶點興奮的閃閃光彩,三途川依

    然毫不猶豫當頭潑她一盆冷水。

     上個星期,當班導師帶著三途川一起出現在講台上時,班級裡的哈

    日族,特別是時常關心日本流行時尚情報的人幾乎沒有一人能夠相信

    自己的雙眼──新同學的相貌和時尚雜誌最新刊的封面人物如出一轍

    。此消息一傳開,當天立即引發騷動。

     同樣也是雜誌訂戶的雪花亦是其中之一,不過不同的是,雪花並非

    起鬨的那一群,反而因為三途川突然對明明是初次見面的自己表現出

    過度的示好舉動,害得雪花也跟著捲入風暴之中。

     一提起此事,三途川就忿忿不平地說:

    「當初我是有答應接受採訪,而且受訪者也不是只有我一個而已,誰

    知道雜誌居然把報導弄得像是我的個人專訪似的……雪花,妳知道我

    後來有多慘嗎?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把我當成藝人看待,走在路上被人

    指指點點不說,甚至還被莫名其妙的狗仔隊盯上,害得我壓力大到還

    曾經一度想到雜誌社丟汽油彈的地步說」

     看起來真的很辛苦的樣子,雪花想。雪花甚至還在猜想,籠女之所

    以會選擇成為國際交換學生,該不會也是為了躲避日本的風風雨雨才

    那麼做吧。由於涉及個人隱私,雪花也不便追問下去,不過三途川倒

    也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事。比方說──

    「籠女曾經說過,妳的老家三途川家族是傳承日本舞蹈的家系,叫做

    『三途川流』沒錯吧?既然如此,籠女就算不承認自己是藝人,也不

    得不承認自己是有名人士呀,呵……」

    「別再虧我了。老家是老家,我是我。我只是剛好對跳舞有點興趣罷

    了,這可不代表我想成為繼承人的說」

    「我很喜歡籠女跳的舞呀」

     雪花開心地說。

     雪花看得出來,籠女對於跳舞一事非常認真,不是因為生長在傳承

    日本舞蹈的家庭才不得不學,也絕非玩票性質。而且,雪花從籠女的

    舞蹈裡頭也感受到了某項事物。

     籠女確實是有才能的。雪花看過一次她的表演,除了吸引人的美之

    外,籠女的舞蹈還存在著另一種難以言喻的事物,就彷彿舞台上築起

    了一個不屬於人間的聖域。三途川籠女會得到該雜誌如此高的評價、

    以及社會輿論的注目,並非空穴來風。

     當然,雪花很同情籠女承受到這麼多的壓力。出生在傳統世家的人

    似乎都免除不了這類型的命運。想到這裡,雪花就回想起自己的背景

    和籠女其實是一樣的。

     月之森家族是地位與名聲皆不下於三途川家族的古老家系,雪花的

    祖父甚至得到『人間國寶(註:日本授與重要文化技術保存者的榮譽

    稱號)』的稱號。如果雪花當年沒有跟著父親一起離開,或許現在也

    得面對和好友一樣的壓力也說不定。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明明都已經不在日本了,何必再提起那些

    煩人的事呢?」

     話鋒一轉,三途川原本緊緊鎖住的眉頭突然鬆開,並露出別有用心

    的笑容說:

    「妳一大早就來學校,是為什麼呢?」

    「我只是在等人而已」

    「男朋友嗎?」

    「才、才不是!」

     冷不防的一道奇襲問題,讓雪花臉紅到耳朵快噴出蒸汽。

    「不是等男朋友嗎?真奇怪,雪花長得這麼可愛,都沒有男生追過妳

    嗎……難道說,妳還是處女嗎?」

    「籠、籠女!」

     火辣辣的問題一道接著一道襲來,讓雪花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剛才的玩笑好像開得太過火了……呵呵,抱歉抱歉……」

    「下次再這樣,即使是我也會真的生氣哦」

    「妳等的人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就是我以前跟妳提過的那個人……」

    「那個『克洛瓦.基魯巴特』嗎……」

     一提到這個名字,三途川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

     就某方面來看,這個名字已經直接取代『某疑似日本明星出身的國

    際交換學生轉入聖約學園』的新聞,成為最熱門,也是無人不知無人

    不曉的的頭條新聞。

     就在上星期,有暴力集團以尋仇為藉口,大批人馬闖進聖約學園鬧

    事,結果卻在很短的時間內全員就在地上躺平,隨後被趕來的救護車

    與警察給帶走。

     讓肆無忌憚的暴力集團踢到大鐵板的,據說就是出自於當天才剛來

    聖約學園報到的高二轉學生『克洛瓦.基魯巴特』,以及另一個同樣

    是高二的在校生他們兩人之手。

    「事件發生得很突然。我才剛聽到風聲,事件就已經結束了」

     和三途川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少。當天的目擊者基本上不少,不過事

    後才聽到傳聞的人更多。口耳相傳的結果,便是讓真相越來越偏離事

    實,故事版本天天都在更新。

    「聽說鬧事份子有一百多人。才兩個人就敢對上這麼多人,而且還打

    贏了,這個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

     相對於三途川,雪花的態度就顯得低調許多。

     雪花也是事後才聽到消息。即使擔心也無可奈何,況且,就算人數

    後面再多個零,某人也會興奮地主動上前討戰──這就是雪花.月之

    森所知道的克洛瓦.基魯巴特。

    「那個克洛瓦.基魯巴特就是像妳親生哥哥一樣的人,沒錯吧?想不

    到妳認識的人居然會是如此不得了的人物」

    「我不喜歡暴力,可是克洛瓦哥……不,克洛瓦學長就是改不掉喜歡

    打架的習慣。幸好這次他並沒有受傷,校方也沒做出嚴重處分,算是

    不幸中的大幸」

    「換成一般的學校,老早就勒令退學了吧。就某方面來看,這間學校

    也相當不可思議的說,聖約學園……」

     三途川說的是對的,不過對雪花而言,結果是好的就行了。雪花很

    希望能夠和克洛瓦一起過校園生活,也希望校園生活能導正克洛瓦身

    上某些不好的地方,最後讓克洛瓦能夠跟一般人一樣,追求屬於自己

    的幸福與未來。

    「我很擔心上星期的暴力事件,會讓大家誤解克洛瓦學長的為人,所

    以我才會想要用提早到校的方式,一點一點扭轉克洛瓦學長給一般人

    的印象,可是……」

    「……那傢伙死性不改,對妳也爽約,對吧?」

     三途川不客氣地批評,只見雪花立即辯護,說:

    「應該是被什麼急事給耽擱了。時間還很早,我想克洛瓦學長應該很

    快就會出現才對」

    「妳就這樣相信那個人嗎?」

    「嗯」

     純真到簡直可以看到光芒的回應方式,讓三途川內心的感動又開始

    蠢蠢欲動,隨即就如脫韁野馬般狂奔而出。

    「……妳、妳這孩子真、真真真──真是太太太太可愛了!」

    「籠、籠女,妳怎麼又?」

     歷史又重演了。

     被緊緊抱住不說,嬌紅柔軟的臉頰還被另一個同樣柔軟的臉頰不斷

    反覆磨蹭,弄得雪花又急又羞,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奈之餘,雪

    花也只能選擇忍耐,等待對方冷靜下來。奇怪的是,這段時間並未如

    經驗法則所示的那樣久。

    「……籠女?」

     三途川的熱情就彷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給澆熄似的,不僅熱度

    遽減,就連束縛雪花的力道也消失了。雪花正感到奇怪之際,隨即就

    注意到好友的視線正固定在某個方向。

     雪花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隨即就知道『答案』,然後便露出不知

    道該苦笑、還是該怎樣怎樣的複雜表情。

     ……好可疑。

     相對於已經知道答案的雪花,三途川的反應反而才是正常。看到那

    種東西還不覺得可疑,這種人大概只有火星才有。

     有一個男人正以匍匐前進的姿勢趴在一棵樹底下,兩隻手還各抓著

    一枝帶葉的樹枝,並擺在頭部左右兩側試圖進行偽裝。如果那個人躲

    在很遠的地方,應該就會是相當完美的偽裝,問題就在於他正躲在離

    兩人的地方,而且試圖接近。就因為三途川的視線正好和對方的視線

    對上,那個人的潛入行動才宣告破功。

     三途川並不認識那個人。

     對入學才剛滿一星期的人而言,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問題是,雪花

    所顯露出的尷尬與無奈,反而激發了三途川的聯想力──該不會這麼

    巧就是那個人吧?三途川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那個可疑人物,難道就是克洛瓦.基魯巴特?」

    「嗯,他就是克洛瓦學長……」

     羞紅到不行的臉,再也抬不起來。

     原本還擔心克洛瓦會不會被貼上暴力份子的標籤,只是雪花萬萬想

    不到克洛瓦更糟糕的另一面反而曝光了,而且還是在最要好的朋友面

    前。既然如此,直接以『不良少年』的形象出道,或許反而還比『變

    態』要好得多。

     雖然這個狀況讓雪花既難堪又沮喪,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

    是雪花當下就決定以自己的力量善後。

     忍住羞恥,重新打起精神的雪花走到克洛瓦面前,對著那個還趴在

    地上進行偽裝的『可疑物體』說:

    「克洛瓦學長,請起來」

     並非苛責,也非命令,更不帶威脅。

     僅僅,只是一個請求。

     自覺理虧的克洛瓦便照著雪花的意思很快從地上爬起,然後將身上

    的偽裝道具逐一卸下。

     要是讓克洛瓦再手拿一把美式自動步槍,看到的人大概會以為自己

    遇到的是某個不小心通過時光隧道誤闖現代,正在執行潛入北越任務

    的越戰美國大兵。這副詭異到不行的模樣若是出現在校慶,或許反而

    會異常受歡迎也說不定,但是一旦出現在平時,不是『軍武宅』就是

    『變態』,兩張標籤只能二選一。

    「克洛瓦學長」

    「啊……是!」

     克洛瓦緊張地彷彿自己正站在魔鬼士官長面前。

    「我不會對克洛瓦學長的個人興趣多作批評,不過學校有學校的規則

    要遵守。克洛瓦.基魯巴特學長,你為何要做出那種會讓人感到困惑

    的不適當行為呢?」

    「這個嘛,耶……原因、理由很多就是……」

    「理由是?」

     追問下去,緊接著就得到一個讓人抓狂的答案。

    「……我只是想看妳穿高中制服的模樣」

     此話一出,現場馬上被冷氣團籠罩,並颳起一陣旋風──三途川籠

    女如旋風般衝到兩人之間,隨即將石化中的雪花帶走。那個場景,就

    如同母雞以身體保護小雞,拼死抵禦野狼的獠牙。

    「趕、趕快叫警衛──不對不對!警、警察?對──警察!這傢伙絕

    對有問題!絕對要把這個變態抓走,和社會進行永久隔離!無期徒刑

    !關一輩子!關到死!直接死刑!死刑!死刑!」

    「冷靜一點,籠女」

    「我哪能冷靜。變、變態……那傢伙、的哪裡、絕對有毛病?」

    「克洛瓦學長只是愛開玩笑,我已經習慣了」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也為了安撫三途川,雪花鼓起勇氣,並以

    罕見的強硬姿態站在克洛瓦.基魯巴特面前。

    「克洛瓦學長,你口不擇言的毛病又犯了。你嚇到我的同學了」

    「是嗎?那還真抱歉,哈哈哈哈哈哈……耶,那個……妳背後那個可

    愛的孩子是?」

     克洛瓦似乎想當面道歉,不過三途川卻躲到雪花背後,就彷彿克洛

    瓦.基魯巴特的存在光是視線也很噁心似的。

    「你不要再嚇籠女了,克洛瓦學長。再說,我現在這身打扮,不是在

    開學前就已經讓你先看過了嗎?」

    「看是看了沒錯,可是地點不對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制服美少女出現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反而會讓人誤以為是制服俱樂部……啊,不對!

    總之,要讓制服發揮最大的威能,學校是最適合的場所!嗯嗯,沒錯

    沒錯,就比方說咖哩不加飯,怎麼吃都不對味──」

    「既然如此,那麼你光明正大來學校就好。為什麼要做出那種會讓人

    誤會的行為呢?」

    「那、還、用、說──嘿嘿,觀察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完全抹去自己

    的存在,才有辦法捕捉到被觀察者最真實的一面呀!」

    「……」

     ──那不就是『偷窺』嗎?雪花雖然感到無奈,但是也沒有直接把

    想法說出口。

     即使用最美麗的言語包裝,犯罪依然是犯罪。可惜的是,無法體會

    雪花苦心的克洛瓦.基魯巴特反而還變本加厲,繼續以得意洋洋的態

    度解說自己的犯罪過程。

    「我可是從凌晨開始就一直躲到現在的說,嘿嘿──」

     即使是學生,這也是非法入侵的行為。

    「光是這身行頭就準備了好久。這一路上,還被狗一直叫……唉,雖

    然辛苦,不過為了成就偉大的事業,這一點點的辛苦是值得的。當我

    看到妳穿著制服出現在校門口時,妳知道我有多感動嗎?那一瞬間,

    我甚至覺得就算身上被蚊子叮再多的腫包也值得了……嘿嘿,我家的

    雪花果然是世界上最最──最可愛的孩子呀!」

     克洛瓦已經完全進入『自我感動兼暴走』的無限迴圈模式。看到這

    一幕,就連三途川也不禁傻眼。

    「……雪花,這個人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嗎?」

    「……今天好像又稍微變得更嚴重了點」

     竊竊私語的兩人交換著彼此的驚奇與嘆息。

     在這時候,已經沒有人會把這個嘻皮笑臉的怪胎,和上星期引發暴

    力事件的那個煞星劃上等號。儼然是天生演員的克洛瓦.基魯巴特,

    不管是喜劇或是動作片皆樣樣精通。

     後來克洛瓦又講了什麼,內容已經沒人記得了。只知道那時候的克

    洛瓦突然關上水壩洩洪般的嘴巴,一本正經地來到雪花與三途川兩人

    面前。三途川為了躲避討人厭的視線,依然躲在雪花背後,只讓雪花

    獨自一人面對克洛瓦.基魯巴特。

    「雪花,有件事我實在不吐不快……」

     克洛瓦一臉憂心的正經模樣,讓人無法將他和剛才那個耍寶的他視

    為同一人。難道說有什麼很嚴重的事要商量嗎?雪花會如此想也無可

    厚非,只不過災難總是發生在鬆懈時。

     在災難降臨前,克洛瓦語重心長地說:

    「之前還覺得妳是小孩子,想不到一晃眼就已經是高中生了。能夠看

    到內向的妳如此適應新的高中生活,也這麼快就交到朋友,這樣一來

    我也能放心了,只不過……唉,我想妳一定會覺得我在多管閒事。妳

    已經是能獨立自主的大人了,這種小事當然不用我囉唆,但是不是也

    有這種說法嗎?當局者迷。有些缺失,是只有外人才看得到的,所以

    我還是決定厚著臉皮,再管一次閒事的說」

    「克洛瓦學長……」

     直到這一刻為止,雪花已經完全被感動了。

     克洛瓦.基魯巴特的本質是好的,只不過表現的方式有問題。雪花

    一直如此堅信著。聰明的她,馬上就能將克洛瓦迄今為止一連串的行

    動做整合。從雪花的觀點來看,克洛瓦只是用很笨拙、又有爭議性的

    方式在關心她罷了。被感動蒙蔽雙眼的雪花,渾然不知惡魔的劇本已

    經開始上演最後一章……

     說著說著,克洛瓦突然蹲下,並伸出手──

    「……這種小熊圖案的小褲褲,連小學生也沒在穿了啦!」

     ──掀起雪花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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