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22 水面下的敵意.後篇
數分鐘前我們通過了封鎖線,並深入公園內部。
雖說是警方設下的禁區,然而就現場警備狀況來看,老實說封鎖線
形同虛設,也只有幾條主要道路有員警駐守,要瞞過吃公家飯的人民
公僕的眼睛偷偷入侵到裡頭其實不難,不過也大意不得。誰知道會不
會走一走就突然來個『不期而遇』……嘛,即使真的遇上警察其實也
沒啥關係就是。
就不知情的第三者眼光來看,我和布倫斯菲德小姐兩人,頂多只會
被視為『蹺課的高中生』以及『好奇的外國觀光客』罷了,了不起再
追加幾句口頭申誡便能了事。
「布倫斯菲德小姐,真的是這個方向嗎?」
我向走在前方的她提問,口氣也顯得有些心虛。畢竟我們現在的所
作所為接近犯罪。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可別讓我做白工呀──我如此禱告。相較於我
的躊躇不安,布倫斯菲德小姐則是開朗到令人可恨。
「放一百個心吧!雷碧亞大姊姊的第六感從來沒出錯過。你若看輕女
人的第六感,小心會被女孩子討厭哦!」
「……當我沒問」
認真就輸了。這是我學到的教訓之一。
儘管她就是這樣一個令人惱火的人沒錯,不過布倫斯菲德小姐的實
力確實是掛保證的。
比方說,同樣是感應『歪曲』的能力,我的水準也只是能從空氣中
隱約感覺到幾許不尋常的氣息罷了,而布倫斯菲德小姐卻能精準掌握
其位置。拿昆蟲觸角做比喻,我和她的差距,大概相當於『螞蟻』和
『天牛』之間的差距吧。
「看你的模樣,莫非是怯場了?亞利小弟」
一路上就彷彿是在排遣無聊似的,布倫斯菲德小姐老是像現在這樣
調侃我。
「我才沒怯場。我只是精神比較集中,有點神經質而已」
「那還真是可靠呀,呵呵」
「在緊要關頭,我一定會派上用場的。雖然我尚未成熟,不過我絕不
會扯妳後腿的,布倫斯菲德小姐」
我挺起胸膛回答。雖然我也明白這番話的大話成分起碼佔了一半以
上,不過我仍然不願意示弱。
但是,在我心裡仍然存在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感。
對手隱藏在暗處,身份不明,而且是魔法使。
那個人的力量很強嗎?有比柯貝莉亞還強嗎?
如果那個人的力量超乎預期,該怎麼辦……
「──別太緊張。要是因為太過緊張以致於失去平常心,反而會讓原
有的實力也發揮不出來唷,呵呵!」
在我的思緒即將走入死胡同前,她拉了我一把。
布倫斯菲德小姐是在安撫我,是嗎?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用不著妳多事提醒」
「知道就好」
「……」
還真不老實呀,我……
然而這也不完全是我的錯,誰叫她之前一直在捉弄我。
影響我們兩人信賴關係的建立,不一直都是她嗎?
不過,只不過……
想不到,我竟然會從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小姐口中聽到,伯父以前
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我,是不是該對自己,更誠實一點呢……
「放心吧!我一開始就沒把你當成戰力。到時候火拼起來,你只要收
好你的玩具,顧好自己就行了。大人才能參加的舞會和戰場,小孩子
還是乖乖等到成年吧。噢呵呵呵呵呵──」
……前言收回。
這女人果然令人可恨──話雖這麼說,我仍然對雷碧亞.布倫斯菲
德小姐抱持高度期待,特別是與魔法使對戰的經驗。
關於剛才歪曲的來源──我們兩人正在追尋其蹤跡的魔法使究竟是
敵是友,目前尚無法下定論。好戰的布倫斯菲德小姐似乎滿心期待對
方就是來找麻煩的,我雖無法苟同她的想法,不過以最壞的情況來考
慮的話,『敵人論』還是有其必要。
「可以向妳請教一下嗎?布倫斯菲德小姐。以魔法使為對手,有哪些
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臨機應變就行了──懂了嗎?臨、機、應、變!麻煩事別想太多啦
。見招拆招,逮到人馬上痛扁一頓就行了」
……看樣子是問錯人了。
等級差太多,所以看到的東西也完全不一樣嗎?
「有沒有更適合初學者一點的建議呀?」
我押下羞恥再問一遍,但是她卻回答說:
「很遺憾,沒有!」
「為什麼?妳可別當我是外行人,就隨便找個理由打發我」
「我可以很認真在回答你的問題唷,亞利小弟。以魔法使為對手,本
來就會背負一定程度的風險。每個魔法使都有其獨特的魔法特性,就
如同隱藏的撲克牌一樣,只要底牌沒有掀開,就不可能找得到百分之
百完美的對應手段」
「是、是這樣嗎?」
「是呀。和一般人交手不也一樣嗎?有時候以為對手擅長空手搏擊,
但是事實上對方卻在背後藏了一把手鎗──砰砰!然後就結束了。這
也常有的事,不是嗎?」
「這倒也是」
和底細不明的敵人交手總是如此。我也曾經有過打倒某個小混混,
事後才發現對方身上藏有槍械的經驗。
「戰場上什麼事都會發生,臨機應變確實很重要」
「比起臨機應變,其實大姊姊更喜歡先下手為強唷,呵呵」
「這還真符合妳的作風呀,布倫斯菲德小姐」
不論是『臨機應變』還是『先下手為強』,充實自己的實力基礎才
是更基本的條件。就因為實力已經達到某種程度,所以布倫斯菲德小
姐才敢這麼說吧。
我承認自己實力不足,不過也並非完全無優勢可言。
冷靜是我的優勢之一。此外,面對非常識的現象發生時,現在的我
也不會自亂陣腳──嘿嘿,經歷過好幾個驚喜連連的日子,我也不是
白白吃苦頭又毫無學習能力的笨蛋的說。
我繼續跟隨布倫斯菲德小姐的腳步。直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什麼
特別異狀發生,我也因此得以將緊張感維持在適當的高度,繼續冷靜
地留意四周動靜。等到我們越來越靠近今天凌晨時分我和六花交戰的
現場時,某個習以為常的現象又開始作怪。
〈──滋!〉
強度比之前略強了些。
這是在暗示我們已經很接近目標的意思嗎?雖是這麼想,可惜我對
自己的『雷達』沒啥信心,也只好去請教『專家』──布倫斯菲德小
姐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然而當我正要驅步上前,追上走在前方的布
倫斯菲德小姐的時候──
嘩啦一聲,我的腳步濺起了水花。
「耶?我什麼時候踩到了水坑?」
心生疑問的我垂下頭,隨即又爆出更多的疑問──怪了,這哪是水
坑呀?我本來以為只是不小心踩到某個因下雨而產生的水窪,然而事
實卻非如此。深度很淺,只到腳踝附近,但是範圍卻絕非水坑或水窪
應有的規模──簡單一句話就是『一望無際』。水波搖曳的景象一路
延伸至地平線的彼端,令我不禁回想起只去過幾次的海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心裡已經有了底,反正先做好『先別管這裡
是哪裡,總之這裡已經不是新都中央公園』的心理準備就是。此時還
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在。
「布倫斯菲德小姐也不見蹤影。看樣子敵人的策略是想將我們兩人隔
離開來,然後再個個擊破……」
我得承認,敵人的詭計得逞了。
雖然水位僅僅幾吋之深,然而世界確實已經化為一片汪洋。水平線
以上,是帶給人壓迫感的鉛色天空。看似現實,卻是非現實……沒錯
,真的很像那個地方。由《劍精之爐》所創,我曾經親身體驗過,只
為了讓鋼之巨神互相殘殺而存在的那個異界。
「不管原因為何,現在可不能慌了手腳」
我再次提醒自己。
冷靜,不自亂陣腳。
先做到這兩件事,然後──
「──絕對要揪出那傢伙,再痛扁一頓!」
以現學現賣的方式自我激勵一番,效果是可以期待的。
證據就是──
沸騰般的血液在血管裡奔流,匯集於右手掌心。這股近似烈火灼傷
般的炙熱感隨即變化為實質的重量感。轉眼間,佈滿鮮紅色紋路的黑
色魔劍已經緊握在手中。
「連你也鬥志滿滿呀,克拉姆」
克拉姆彷彿已經與我完全合為一體。我的意識,特別是司掌戰鬥的
那一塊就如同手鎗的扳機般,只要一扣動,魔劍便隨即實體化,就彷
彿我的意志也跟著化為實體般的存在。
但是這發扳機也同時帶動另一波反應──彷彿一直靜候著我的反應
似的,敵人也跟著採取行動動作。被水覆蓋的異界產生了新的波紋,
宛如長蛇般的浪花正朝我直奔而來。
「果然來意不善。哼,管他的,先閃開再說!」
直線攻擊並不難躲,再加上水的深度還不至於會影響到行動,所以
我很輕鬆就躲開了第一波攻擊。然而當我閃躲到一旁,看著這條長浪
通過身邊的瞬間,我忽然觀察到一個不尋常之處。
「浪底下有東西在動?」
而且還是體積很大的東西……不,是生物。
鯨魚?大海蛇?『尼斯(註:英國傳說中的大水怪)』?我無法確
定是什麼,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水深非常淺,而且我腳下踩的
確確實實是貨真價實的地面,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會有空間讓巨大
生物在水面下游泳。
「不行!不可以被常識束縛住!」
我差點又忘了這件事。
和魔法使交手,絕對不能忘記的一件事。
「這裡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由常識支配的現實世界,而是被已扭曲的法
則所支配的異世界。不管那是什麼,先接受再說!管那玩意是魚還是
龍都無所謂,我可不能被嚇得連反擊都辦不到!」
除了我所在的這個異界,水面下彷彿又有另一個異界似的,在第二
異界活動的巨大生物很快又朝我襲來。
我一邊預測攻擊路徑,一邊估算閃躲的時機。
這次我打算反擊。
當然我也明白,即使克拉姆削鐵如泥,但是水底下那傢伙的體積實
在大得離譜,根本無法期待反擊能產生多少作用。即便如此,我還是
打定主意嘗試一下。
「快到了……三……二……」
倒數結束的瞬間,我朝右方跳了出去。
同一時間,巨大生物的頭部所積起的巨浪也以火車頭般的氣勢碾過
我原先所在的位置。
這次為了反擊,我閃躲的距離有刻意拉近,也因此差點被後頭追來
的浪濤沖倒在地。穩住姿勢的我一邊忍受著浪花衝擊,同時做出刺擊
動作,準備將克拉姆刺進水中。
但是,我最後還是沒這麼做。
突然改變主意的我馬上離開原地。很快地巨大生物便遠離了我,使
得我完全錯失了反擊的機會。
「不行……太冒險了……」
我在緊要關頭退縮了。
會長說過,保護魔劍比任何事都重要。失去魔劍便意味著敗北,甚
至是與死亡直接相連。
剛才即將出手的那一瞬間,在我腦海裡閃過的卻是魔劍刺出,卻被
水壓沖斷的畫面。所以我收手了。
「……可惡,魔劍就等於是我的命。拿自己的命來試探對手的虛實,
風險和代價都太高了」
事實就是,我敗給了壓力。
這樣一來就麻煩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勇氣,同時也輸給了壓力,恐
怕很難在短期間內重振精神,接下來的情況明顯不利。
看來只能盡力逃了。
逃跑也是一種戰術。不斷逃跑不僅能擾亂敵人的攻勢,也能夠伺機
恢復自己的步調,藉以找出反擊的契機。
假設我的動搖已經被敵人所察覺,等一下敵人必定會發動猛攻,最
艱苦的時刻才正要開始。接下來的情況果然如我所料的一樣,敵人發
動攻擊了,但是攻擊的方式卻與之前有所不同。
水底的巨大生物就像是鯨魚一樣輕輕地將身體翻出水面,然後便深
深地潛入水中。
過沒多久,潛入的地點就突然整個隆起。彷彿有什麼東西衝出水面
似的,並且掀起驚人的大浪。
「嘖,怎麼回事?」
面對襲擊而來的大浪,我只能先穩住腳步,避免被浪捲走。等到大
浪退去後,我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那是?」
一直潛伏在水中的巨大生物終於現出了牠的真面目。
細長的軀體伸向天空,宛如一頭大蛇。
然而牠雖具有生物的外型,身體卻是水做的。彷彿罕見的水龍捲被
賦予了生命,以神話中才存在的某種幻獸姿態降臨於世。
「……是龍……水、水龍?」
雖然也能以巨大海蛇來形容那個巨大生物,但是我卻下意識選擇了
另一個名詞。非現實的存在以幻想中的生物之名來稱呼,反而更適合
現在這個情形。
『龍』──在各個神話都以最強神獸之姿態出現的幻獸,現在正活
生生出現在我面前。儘管我知道那頭水龍是以魔道之力所創造出來的
虛偽生命,只是一道幻影罷了,然而實際與水龍對峙時,我卻沒辦法
這麼想。那確實是活的,是施法者意志的具現化──名為『敵意』的
意念,正透過那頭水龍透明的雙眼聚焦在我身上。這件事也產生了一
個意想不到的影響。
「……該……該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這傢伙……
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這也是魔法的影響嗎?
……不,並不是。
那是任何人都具備的本能反應。
刻畫在基因之中,生物最為原始的『恐懼』。
「……除了伯父外……竟還有人……能、能夠帶給我……如此……的
壓力……」
我幾乎快被這股敵意壓垮了。
想要動,身體卻不聽話。
我現在的狀況,就彷彿被蛇盯著的青蛙似的。
「……可惡……快……動啊……不然……會被……殺……」
彷彿快溺死似的,我拼命掙扎著。
不顧一切努力掙扎著。
即使醜態畢露也想掙扎下去。
最後,終於漸漸從恐懼中奪回手腳的支配權。
遺憾的是,似乎為時已晚……
呼呼呼呼呼呼……隆隆隆隆隆隆……轟轟轟轟轟轟……
風開始颳起。
不僅如此,連地面的水也被捲上天,並朝著某個地方集中。
水龍張開的上顎與下顎之間,風與水凝聚成水珠。
不管注入多少水,水珠的體積都不曾改變過,可以想像得出那顆水
珠究竟蘊含了多麼龐大的水壓。這股壓力一旦釋放,將會導致何種結
果用膝蓋想也知道。
只要思考一下那顆水珠爆裂時會產生的爆炸半徑,就知道逃跑也只
是白費功夫。
不過,我的腳仍然沒有放棄行動。
只不過,移動的方向並非後退,而是前進。
「……哈……喝……最少也要……砍你一刀……」
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很費力,也很沈重。
此時的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
內容無聊至極,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不過,我說什麼也要──
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可不要……瞧扁我了!」
每走出一步,我就感覺到身體取回了一點力量。
不曾停止過的腳步,最後終於讓我取回所有的力量。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奔不止的腳步,帶著我衝向敵人。
「咿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的我因為畏懼傷及生命,而不敢刺出魔劍。
此時的我,緊握著劍。
彷彿為了雪恥般,將魔劍筆直伸出。
就只是為了抹去這個污點──
是呀,哪有不用賭上性命的戰鬥。
是呀,哪裡有用逃跑取得的勝利。
我選擇前進,然後水龍也回應了我的行動。
不知道吸收了幾千幾萬噸水量的水珠破裂了,無數的水化為高壓的
飛瀑激流衝向我。
「──────!」
我刺出克拉姆,並決心跑到最後一刻。
但是,就在意識即將化為虛無的這一瞬間──
「──別急著送死呀,亞利小弟」
當意識到聲音的主人是誰時,我已經被人拉住了。
一雙纖細、卻異常有力的手緊緊從背後抱住我。
我停下來了,但是水龍發射的噴射水柱並沒有停止。
再這樣下去,我會和背後的人一起死。
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她──布倫斯菲德小姐會不知道嗎?
但是,布倫斯菲德小姐卻輕輕地在我耳邊說:
「──放心吧,小意思啦!」
下一瞬間,幾乎與聲音同時出現,一道巨大的『黑暗』從地表竄出
,就如同火山爆發產生的火山灰般,高聳敵衝向天空。
不,那並不只是純粹的黑暗,而是黑暗之炎。水龍噴出的高壓水柱
就這麼撞上了巨大的黑色火柱,瞬間蒸發……不,是爆發。在火柱的
另一端,正發生極為劇烈的水蒸氣爆炸現象。但是不管爆炸有多麼激
烈,全都被阻擋在黑色火柱的另一端。
等到水蒸氣爆炸現象完全平息之後,黑色火柱便跟著消失了。眼前
只留下瀰漫四周的水蒸氣,以及怒視我方的青色巨龍。
「這孩子我都還沒吃到的說,豈能讓你搶去!」
從背後傳來了一聲很可靠、但內容卻令人苦笑不已的聲音。
妳就沒有別的話好說嗎?
雖然滿肚子抱怨,不過我卻處於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之中。
終於讓我見識到了,這女人真正的實力。
果真厲害到不行呀,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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