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16 會長介入
砰!砰!砰!
第一道鎗聲都還停留在耳膜上,馬上我又被迫應付三顆子彈。每一
發子彈都落在我原本所在的位置上。也就是說,只要我的反應稍微慢
個半秒鐘,膝蓋以下的部位就會被轟出好幾個血淋淋的窟窿。失去行
動能力的獵物往往下場都很慘。介紹野生世界的節目有播放過,跑不
動的獵物永遠是獵食者的最愛。
麻煩的是,連續幾道鎗擊都來自我視野之外的方向。而且從鎗聲與
彈痕同時出現的情況來判斷,我不是被幾百公尺外的鎗手狙擊,而是
近在背後不遠處的某人。
砰!砰!
累積到第六發。
我一邊閃躲,一邊計算擊發數。
砰!
第七發……
是八連發的手鎗嗎?
砰!
第八發──確定!
就是現在!反擊的時候到了!
連續八鎗都從我後面射過來,而且我也不是一直站著當個不會動的
靶子,能夠緊緊咬住我的背後不放,確實是個厲害的傢伙。可惜也到
此為止了。我背後可是長了眼睛的──身後的鎗手就只離我幾步遠而
已。從剛才就只能一直拼命躲的那一肚子怨氣,我全部凝聚在反擊的
後迴旋踢上。
踢中了!但是──腳並沒有擊中人體的感覺。我只踢到一件黑色的
大衣。當然大衣裡面並沒有人。
這時候我聞到某種氣味……香味?香水?
人到哪裡去了──咦?難道說!
「是上面!」
我趕緊抬起頭來。
我所看到的是,在我眼前展開,一片沒有星辰的夜空。
同時間,背後傳來某種物體著地的聲音。
然後,有硬物抵住我的後腦。
「彈匣是八發沒錯,但是你疏忽了事先上膛的第九發子彈」
背後的人說的沒錯。
「你判斷得很快,可惜傷勢的關係導致身體反應慢了半拍」
到此為止了嗎?
隨即,後腦杓傳來強烈的衝擊。感覺比預期中還要痛很多。被人用
鎗打爆腦袋都是這種感覺嗎?不過這種事再怎麼說也無法做比較。命
只有一條,死也只能死一次,如何比較?真要形容,就好像被人拿鈍
器朝後腦杓用力敲下去……咦?突然有種莫名的即視感──不對!我
還活得好好的呀!
沒錯,我的腦袋並沒有噴出腦漿,而是背後的那個人用手鎗朝我的
腦袋敲下去。下手的力道毫無保留,就算沒有開鎗,稍有失手的話我
的腦漿也會噴出來吧……不過就算開鎗,我想也不會有事吧。那把手
鎗的威力是很嚇人,但終究不是真鎗。
將那把比真鎗還像真鎗,點四四麥格農口徑的沙漠之鷹倒過來如拿
著鐵鎚般握著,把學生會長當成副業,正職是魔王軍大首領,有個可
愛的暱稱但個人興趣卻是『一擊必殺』的她──伊莎.伊莎貝拉現在
正凜然地站在我面前。
「不長眼的傢伙,連耳朵都只是裝飾品不成?居然連我的聲音都聽不
出來!既然當了我的部下,對我的認識就應該牢牢地刻畫進身體的最
深處才行啊!是我教育失敗嗎?」
亂七八糟的一番話啊,這女人!
……但是抱怨只敢在心裡講的我也實在很沒出息。和會長相比,我
現在坐在地上的模樣很遜,這我知道。就像是被鎮暴警察教訓過,然
後倒在地上不敢吭聲的老百姓一樣。
「會長,這個時間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確實有點奇怪,所以我才提出這個問題。至於剛才會長為何會對我
開鎗一事,那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不提也罷。
「給不成材的部下們一個教育性的指導」
複數格的人稱?我們?
「你和克洛瓦兩個人將傷患丟在一旁,反而跑到一旁玩起無聊的決鬥
遊戲,有沒有搞錯?」
「等等!會長!剛才你說什麼?」
「決鬥的事情嗎?有夠蠢的,所以男人這種生物……」
「不是不是!還要更早一點」
「喔!那個啊!你是說傷患的事情嗎?」
「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
當場我馬上將會長丟下,也不管她是否還在說教,也不管她是否動
怒準備開鎗打我,對我而言,那些都不重要。我不在意任何後果,也
絕不會饒恕任何妨礙我前進的存在。
倒在血泊之中的她……不行,現在要冷靜才行。我抑制體內激動的
情緒仔細檢查她的傷勢。傷口很多也很嚴重,但是較嚴重的傷口都有
處理過的痕跡。唯一讓我在意的是失血的程度。這樣的失血量已達致
命的程度,但是──雪花確實還活著。
會長說的沒錯,我真的是個愚蠢到極點的傢伙。究竟是誰下手傷害
雪花?這個真相再怎樣重要,也比不上一條生命是否能救得回來這件
事。我犯了不該犯的錯誤……
「喂喂──那邊那個呆子!」
說話很失禮的人正要走過來。
「不要擺出一副準備殉情的白癡表情啦!部下二號!忽然多一個傷患
就已經夠可惡的了,我不允許你再增加我的工作!」
這種不看場合也不留情面的講話方式,果然還是我最熟悉的會長風
格。倒是那個部下二號該不會是指我吧?這麼說來,上面那個部下一
號不就是……
「羅蜜歐,找到你的茱麗葉了嗎?」
「把剩餘的體力留著養傷吧。你那條萬惡的舌頭難道就沒有休息的一
天嗎?克洛瓦.基魯巴特」
這又是另一個不會看場合說話的活例子。
原來還活著啊,部下一號。雖然把克洛瓦打到半死不活的元兇就是
我,但即使是誤會已經解開的現在,我仍然很不願意為了打傷這傢伙
的事情而產生愧疚之類的意識。歸根究底,這個已經去掉半條命的傢
伙根本就是自找的。
克洛瓦的傷勢已經重到非得靠會長的肩膀支撐,否則無法以一己之
力站立的程度。只不過那傢伙似乎不怎麼領情,反而露出一副彷彿被
母獅子咬住,即將被拖進草叢裡大卸八塊的悲慘表情。這種反應對會
長很失禮呢,克洛瓦.基魯巴特。
「也差不多該將說謊的理由告訴我吧,克洛瓦」
「總之我先說抱歉…啊──痛痛痛!」
自作自受,哼!
雖然不抱期待,現在還是姑且聽一下。
「我幫雪花處理過傷勢後,就在原地等待救援人員前來。只是想不到
你居然也在這個時候出現。我當時以為是犯人又回到現場,想也沒想
就先下手為強……」
「你朝我丟刀子的事就算了,反正我也是沒確認就反擊。這兩件事就
此打平。可是之後我們不就互相認出對方了嗎?那時候已經算是非常
時期了,你幹嘛還撒那種只會火上加油的謊言呢……喂喂喂!你那副
很為難的表情又是什麼意思?」
「嘛~總之有很多理由……嗯,很多理由」
「你的命已經被我打掉半條了,剩下的半條命還想被我踹掉的話,我
也很樂意」
「別生氣啦,我說就是了!真不懂得如何體恤傷患……不過就算講出
來,我想你也會生氣吧。我只是想趁著救援抵達以前,稍微找個樂子
消磨一下時間而已──」
怒!
「說謊也是想讓你認真……事實上,我的謊話確實也讓你拿出真正的
實力,對吧?哈哈…哈哈哈!超出我的預估倒是意料之外,你果然是
我看中的真男子漢呀,哈…哈啊!好痛、痛──」
怒!
我真的怒了!
「就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
「所以我就說你一定會生氣嘛。有話好說,有話好……嗚嗚?」
那張準備找藉口脫罪的嘴巴再也說不出話了。
嘴巴被大口徑鎗管塞住的話,任誰也吐不出廢話。以前在電影裡看
過類似的情節,通常都發生在持有槍械的壞人在威脅手無寸鐵的老百
姓時,常會使用的一種威脅手段。如此不人道的暴行發生就在眼前,
本來應當予以批判才對,可是當我看了之後卻感覺到有某種意外的快
感。這時候我還能說什麼,就是那句話了──
Good job! 會長大人,您可以再深一點!
惡人自有惡人磨。今天又重新學到這句話的意義。現在我只要保持
幾秒鐘的沈默,雙手摀住耳朵,今後這幾天就可以拿這傢伙的悲鳴當
成睡前音樂,而獲得最高級的睡眠品質才是,呵呵……我有99%是
認真的,然而剩下的1%還是讓我腦內暴走的思維踩了煞車。那1%
當然也不是同情這傢伙,而是事有輕重緩急。
「會長,妳就饒了克洛瓦吧。假如妳現在扣下扳機的話,我以後睡覺
鐵定會做惡夢的」
「那不是很棒嗎?有幽靈出現的話,還可以再殺一次!」
汗!
腦神經回路異於常人嗎?這女人……
「總之,可以看我的面子先放他一馬好嗎?」
「什麼嘛!真無趣──」
抱怨歸抱怨,會長最後還是乖乖地將那根又粗又硬的大口徑鎗管從
克洛瓦的嘴裡取出。
從我的角度來觀察,會長似乎是真的感到很遺憾的模樣。看來她真
的很想開鎗…不!會長根本就是那種『只要拿到手鎗,就會想把子彈
打光光』的危險類型。我不認為我的面子有發揮影響力,反而很有可
能因此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煩……算了,先談正經事才要緊。有件事我
想優先確認。
「剛剛有提到救援會到。那個『救援』是指警察還是救護車?」
「是醫院相關的人」
會長代替克洛瓦回答。
克洛瓦一副牙痛的可憐模樣。大概是剛才被鎗敲到牙齒吧。
「原來如此,是救護車……嗯?等等!救護車?」
現在應該是晚上六到七點之間,也是理所當然的交通尖峰時刻。再
加上這附近是車站附近的路段,即使是任何車輛都必須優先禮讓的救
護車,恐怕也很難從被車海淹沒的道路脫身。就算不提救護車,離這
裡最近的醫院是哪間醫院──可惡!沒有印象……
「在擔心塞車的問題嗎?部下二號」
哇塞!難道會長有預知能力不成?
「你的腦袋在想什麼,旁人一看就知道。無法藏住心中的秘密,以後
想當賭徒或間諜的話會有困難喔」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請回到主題。會長的意思是塞車的問題有
辦法解決嗎?」
「那個問題一開始就不是問題!部下二號」
「會長沒在開玩笑哦!羅蜜歐」
連克洛瓦也插話應和。
「負責安排救援的人就是本會長!做任何事時,將所有可能的發展方
向以及突發的變數都考慮進去,是在上位者應當具備的能力之一。你
以為我是誰啊?連我的名字都忘了嗎?」
「………」
傲慢、桀傲不遜、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怎麼可能忘得了她的名字。
「會長,可以講得再詳細點嗎……」
「已經來了」
「耶?」
會長的視線不再停留在我身上,而是轉向遠方。
遠方的夜空。
受到光害影響,理當不存在一點星光的夜空,此時竟出現了非自然
產生的光點,並且還在移動中。
「會長安排的不是救護車,而是……直昇機?」
「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塞車的問題呀,呵~」
這是一個笑容就可以敷衍過去的事情嗎?
又不是用電話叫計程車,是直昇機耶!直昇機!
而且還是雙旋槳式的大型直昇機。
學生會長若是連這種事都辦得到,那也就太離譜了說。
到頭來還是那句話……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伊莎.伊莎貝拉。
■■──■■
在隨處可見的連鎖速食店裡,某個角落正坐著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並不起眼,但若是硬要挑出一個不太對勁的地方的話,大
概就是這個男人彷彿是難以融入店裡熱鬧氛圍般的特異存在。
不起眼的人並不代表不引人注目,但是四周圍的顧客對男人的存在
幾乎都視作不存在。以現代社會來說,這種反應並不奇怪。畢竟每個
人的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與煩惱,和落魄的上班族扯上關係不會
有什麼好處……大概是被裁員而在外閒晃的上班族吧。在這時代也早
已是見怪不怪的事了。
顧客有顧客的看法,然而店家也有店家的立場。站在店家的立場來
看,這種會影響旁人用餐情緒的客人算是麻煩的客人。不過這個男人
已經付了錢,只是靜靜地獨自在角落用餐罷了,身上也沒有好幾天沒
洗澡,會影響旁人的流浪漢臭味。基於此,店家頂多只能先將他列入
觀察名單,等到有不尋常的舉動再做處理即可。
最糟糕的情形大概就是,這個男人其實是自殺炸彈客──有店員開
玩笑似的將這個猜測告訴同事,結果被店長訓斥一番。
『店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的話題並沒有持續很久,所有的店員
皆全心投入工作。
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對店家而言,此時正是衝業績的黃金時間。繼續對一個並沒有做出
有困擾店家的行為,而且也有消費過的客人背景做任何臆測的話,對
客人既失禮,對店家本身也沒有好處。
時間過了七點。
「監視器的事有跟店長講嗎?」
「我有叫另一個人去說啦!真是的……你啊,沒看到我都已經忙不過
來了嗎?你也給我來幫忙!」
「可是監視器故障的問題……」
「故障就故障!我們一天的營業額有多到能讓搶匪冒風險來搶嗎?壞
了也沒差,反正目擊證人要多少有多少,嘿嘿──」
「那倒也是,呵呵」
菜鳥店員笑著接受了老鳥店員的說詞,然後就準備幫忙櫃臺的同事
們一同處理客人的點餐。
每當到了下課與下班的時間,速食店的客人總是多到讓菜鳥與老鳥
都吃不消的地步。營業額再高也與時薪無關的事實固然讓打工的店員
無奈,不過時常有機會和十幾歲的高中女生打交道也算是不錯的額外
福利,對時薪的抱怨多少可以釋懷。
客人越來越多,眼看著職業性笑容與服務的品質就快維持不下去的
時候,快累翻的菜鳥店員突然眼睛一亮,從一群剛進門的客人裡發現
了一名等級很高的美少女。
「那個女孩子好可愛,對吧?對吧?」
「同意!可是衣服有點不搭……連帽裝?」
那麼可愛的臉蛋竟然幾乎藏在帽子底下,實在可惜──菜鳥店員與
老鳥店員難得也有意見相同的一天。
令兩人同時感到遺憾的是,連帽裝打扮的少女並沒有過來點餐。在
速食店出現這種情形,多半是有朋友已經先到場,而這名少女正在找
尋朋友的座位。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兩人就能夠以幫忙找人的藉口
,來獲得與少女交談的機會。
遺憾的是,在他們確定作戰計畫,即將展開行動之前,這名少女就
已經找到了她要找的人。而且還是──
「怎麼會是那個人……」
「那傢伙是她的什麼人啊?」
一個已經從兩名店員的認知中遭到剔除的角色,如今竟然又以難以
置信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
那個不起眼的男人。
那個活像是中年失業的男人。
如今在那個男人餐桌的對面,少女入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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