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28 黑色的鋼之巨人

     旅館終於垮下了。

     儘管這棟建築物在針對地震、風暴等天然災害,是採取國際標準之

    上的災害防範規格,但民間等級的建築物畢竟不太可能會將戰爭之類

    的人為災害也考慮進去,更何況對象還是超越人知的存在。在鎧鬼面

    前,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了。

     在四把念動旋刃‧飯綱的交叉攻擊之下,逃不過毀滅命運的高級旅

    館最後還是應聲倒下。揚起的沙塵如海嘯般迅速席捲了這附近所有的

    區域,幾公里平方的街道盡掩沒在灰色的霧海下。

     鎧鬼繼續朝著已經廢墟化的旅館行進。即使旅館已經倒下仍不罷休

    ,就彷彿要將那裡所有的事物全部用腳踩碎般,鎧鬼的攻擊行動仍沒

    有停止的跡象。

     然而就在鎧鬼接近到五百公尺範圍內的時候,某個異變突然無預警

    地發生。

     以旅館廢墟為中心,那片沙塵構成的霧海竟然在一瞬間化成衝天的

    巨大暴風。異常暴風的產生讓鎧鬼停下行進的腳步,不過暴風範圍仍

    在持續擴大。

     突如其來的沙塵暴雖然聲勢驚人,但仍然撼動不了鋼鐵的巨人。鎧

    鬼動也不動,似乎打算正面承受暴風的直擊。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在

    風壁的另一側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足以與這架鎧鬼匹敵,另一

    個人形的巨大黑影。

    「嘎嗚嗚……」

     分不清是暴風的咆哮,還是另一個巨人的低吼,黑色巨人開始行動

    了,而且非常迅速。

     風壁被撕裂,只見到一支巨大的黑色手腕伸出,還用力扣住鎧鬼的

    脖子。五十公尺高的鋼鐵巨人光是重量就非比尋常,然而身體仍隱藏

    在暴風之中的黑色巨人,竟然能夠單手就讓鎧鬼的雙腳離地,力量之

    大異常得驚人。隨即黑色巨人擊出左拳,百萬噸級的衝擊力擊向鎧鬼

    的腹部。

     彷彿一枚大型炸彈在市中心被引爆般,第一波擴散出去的衝擊波在

    一瞬間就讓建築物結構較脆弱的玻璃全數震碎。衝擊波的餘威來未消

    逝,第二枚威力更大的炸彈又緊接著引爆。

     繼左手的腹擊拳之後,黑色巨人隨即又發動踢擊。這記前踢同樣也

    重擊在之前黑色巨人以拳擊攻擊的部位上。就如同將砲口貼上目標再

    擊發的零距離射擊般,鎧鬼整個被擊飛,彷彿一個被頑童當成球拋出

    的破爛玩偶,即使正面撞上大樓也無法阻止這股強烈的衝擊力。從鳥

    瞰整座城市的視角來看,可以看到一條由西向東急速延伸而去的灰色

    長廊,路徑上的建築物不是被撞個粉碎,就是往兩旁倒下,市容就像

    是被刨刀鑿出一條醜惡的傷痕,再也不復見原有的繁華。

     灰色的霧海與沙塵暴,皆因為接連而來的衝擊波而消散,只留下黑

    色巨人佇立在廢墟中央。

     巨人就如同一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身體以黑色為基底,全身滿佈著

    鮮紅色的發光紋路。就如同在《尼貝龍根的指環》的故事裡頭,以劍

    刺殺巨龍,全身沾滿龍血的英雄。

     決鬥要兩個人才能成立,黑色巨人便是這場決鬥的另一名主角,與

    鎧鬼同樣的存在。

     為了守護魔劍之主,『劍』所召喚來的『鎧』──

     ──斬龍劍‧克拉姆的鎧鬼型態。

                ■■──■■

    「喀啊…」

     彷彿視神經被利刃劃斷。

    「剛才…那是什麼……」

     不知道剛才的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很難去形容,就好像是有兩個畫

    面同時投影在視網膜上。現在這個現象已經消失了…也許只是暫時罷

    了,而且我也無法確定現在的情況是否才是正常。不管如何,先從可

    以著手的地方開始調查再說。

    「我現在到底在哪裡?最後我只記得在被掩埋前,我的胸口發熱,然

    後就……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有把那個可惡的鎧鬼給打了一頓,

    就用我的拳頭和腳」

     當時確實好像有化身成巨人的感覺……可惡!想不起來!只好放棄

    回想,也許是我想太多了,起碼我現在手腳好好的,身體各部位的特

    徵和記憶中的我並無二致。

     我現在正在一個我從來沒來過的房間裡。是不是房間其實我也無法

    確定,能確定的是,這裡是一處密閉空間沒錯。

     密閉空間的牆壁與地板皆佈滿奇怪的發光紋路,一時之間我還以為

    自己是來到一處充滿未來科技風格,到處都是螢幕或儀表板的房間裡

    。事實上也不是這樣,這些紋路與其說是高科技產物,我反倒覺得還

    比較像是生物的血管,可是卻又充滿無機質的特徵。

    「我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只記得,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我整個人已經在這裡了,而且是坐

    在這處密閉空間裡唯一的一個座位上。說是椅子其實又不太像,我目

    前所坐的座位事實上是整個密閉空間的一部份。若說坐起來是怎樣的

    感覺,其實還蠻舒服的,感覺就像是VIP室的單人貴賓席。

     初步調查結束了,起碼能確認自己並沒有被倒塌的建築物給壓死也

    算是不錯的收穫。但是……

    「會長…有逃出來嗎?那時候我一心想著要取回克拉姆,之後旅館就

    整個垮掉了,然後我跟著也掉了下去」

     那時候會長身上出了什麼事,我完全沒有相關的印象。不過也許我

    只是在白白操心。會長是魔法使,就算旅館整個垮了,她說不定還會

    發出『噢呵呵呵~』的笑聲,騎掃把出現,然後嘲笑我白白流下的眼

    淚呢!哈哈,是這樣子吧!一定是………

    「可惡────」

     真是可恥呀…我。

     我放棄救會長,選擇去取回魔劍是不爭的事實。即使這是會長本人

    的意思,而且當時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兩人都會死,可是我所做

    的選擇最後只讓我一個人存活下來。虧我事前還下定決心,即使要拼

    了我的命也要讓會長無事生還──什麼嘛!真是謊話連篇!我只是個

    錯估自我極限的自大狂。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會長已經……

    「……可不可以把那張像是辦喪事的臉收回去呀,部下二號」

     突如其來。

    「耶…會長?」

    「剛才看你教訓鐵皮人偶打得那麼痛快,我還想說應該沒問題了,結

    果才沒幾分鐘卻又停住,當起一尊銅像來了……怎麼了?一副好像看

    到幽靈的模樣?」

    「會長,妳還活著?」

    「等等!你伸過來的那隻手想摸哪裡呀?」

     聽到會長怒吼,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已不知不覺伸了過去,如果會

    長沒有即時喝止我,我的手恐怕已經觸摸到非常失禮的地方。只能說

    反射動作與下意識的習慣本來就很難自我控制,假如眼前出現一位本

    來以為已經不在的人,一般人都會用這種方法來確認真偽。

    「真是的,本來想過來稱讚你成功召喚出鎧鬼,而且第一戰還打得很

    不錯,結果咧──下半身動物依然是下半身動物!」

    「抱歉,我只是情不自禁…」

    「你只要情不自禁就會對女生襲胸嗎?」

    「……」

     真是嚴厲,說話依然不留情面。

     不過能夠再聽到會長不留口德的冷嘲熱諷,我總算安心了。

     倒是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會長剛才有說到我已經成功召喚出鎧鬼,沒錯吧?妳是怎麼來到這

    裡的我不過問。只不過,難道這個地方就是……」

    「就如你所想的一樣──鎧鬼的體內。這裡是魔劍之主使用靈識來操

    作鎧鬼的特殊領域。說得再白一點,就是駕駛艙之類的地方」

    「果然如此,我本來也認為這個可能性最大……對了!還有一件事。

    會長還有提到,我剛才有在操縱鎧鬼是嗎?」

    「有呀!而且還像是使用自己的手腳般熟練呢~不過聽你這麼說,剛

    才發生的事你一點印象也沒有嗎?」

    「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印象……」

     還是不行,一點也想不起來。時間拖的越久,剛才還能想起的事就

    變得更加模糊,就跟清晨的夢一樣無法追憶。

     結果還是只能投降了。不過會長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似乎早就知

    道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想不起來也是正常的,不能怪你。站在你的立場來看,你應該也是

    第一次單獨以靈識來行動」

    「等一下,靈識是什麼?」

    「與意識相對的存在,也就是靈魂的意識」

    「靈魂也有意識?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不對!一般來說,相信靈魂

    存在的人,不是常常直接把靈魂與意識劃上等號嗎?」

    「是有那種說法沒錯,有些宗教也有類似的概念,不過我現在所講的

    是在魔法使之間流通的概念。在魔法使的觀念裡,人可以分割成肉體

    與靈魂兩個部分。其中肉體的部分──即大腦的知覺活動,魔法使將

    這活動定義為『意識』,而且也發現靈魂本身也可以與肉體切離,進

    行獨立的意識活動,魔法使就將這活動稱之為『靈識』。說到這裡,

    你應該可以區別意識與靈識之間的差別了吧?」

    「總之就是一個是肉體的意識,另一個是靈魂的意識。所以說,任何

    一個人都會有兩種意識同時存在……這樣?」

    「六十分,不完全正確就是了」

    「扣分的理由是什麼?」

    「會在入門的課程裡告訴你的」

     看來也不能勉強,魔法的相關知識還是要循序漸進才行。現在的我

    連初學者都稱不上,但也不是一無所知的門外漢。說穿了,我也只是

    一個剛摸到方向盤,就被迫開車上路的新手駕駛,能夠不出車禍,全

    賴有這位優秀的教練在旁輔助以及指導。

    「有件事我想再問清楚點。剛才會長說過鎧鬼必須要以靈識來驅動,

    而我也確實讓鎧鬼行動過,可是剛才的事我幾乎想不起來。這情況到

    底是怎麼一回事?」

    「常有的事啦,類似失憶那種症狀」

    「失憶?有、有這麼嚴重嗎?」

     我不禁要嚇一跳。

    「別大驚小怪!對魔法使而言,那種事只是家常便飯」

    「可是,再怎麼說畢竟是失去記憶……」

    「又不是腦袋出了問題,緊張什麼」

    「咦?跟大腦無關嗎?」

    「剛才不就講過了嗎?人有意識與靈識,意識活動會在大腦裡留下記

    憶,同樣地靈識活動也會在靈魂裡留下記憶。一般人的意識與靈識活

    動是同步進行,所以記憶會一致化,可是魔法使可以單獨讓靈識活動

    ,使得記憶常出現兩套版本並存的情形。如果沒有經過訓練,相對不

    穩定的靈魂記憶就會出現遺失的情況」

    「原來如此,難怪我老是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似的,原來這也是

    靈識活動的後遺症」

    「難道你就不會懷疑,是不是你的腦袋提前退化了?比如說老人癡呆

    症、或者是狂牛症之類的大腦病變」

     這句吐嘈真是惡意十足。也沒辦法,我今天確實做了不少失禮的行

    為。雖然還不至於演變成全面決裂的破局,不過日後要是還得繼續這

    種話裡藏針的對話,我在精神上八成會先衰竭而死。

     肩膀好像要垮了似的,我不由得嘆了口氣。接連兩天的事件與意外

    已經讓我應接不暇,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心裡卻又生起一種跑完

    馬拉松,可是卻找不到終點的無力感。

     結果還是得靠自己激勵一下低落的士氣。有沒有什麼可以讓我轉變

    心情的東西呢?

     有了。剛才都沒發現,一旦注意到就覺得很新鮮的情況──我一直

    坐著,而會長則是站著的景象。在學校裡頭,會長時常坐在寬長的辦

    公桌後面發號施令,隨心情而發的命令總是可以讓學生會所有人永遠

    有做不完的工作。現在換成我坐下來,而會長只能在旁邊罰站,這個

    畫面看起來就像是──

     老闆與秘書?不對!可以更有趣點。

     年輕有為的老闆與美人秘書?嗯…好像還差一點。

     精力絕倫的財閥闊少、以及任憑少爺予取予求的好色美人秘書?

     啊哈哈~這個讚!

     要是讓會長知道,我現在正拿會長做一些下流想像的話,我的腦袋

    鐵定百分之兩百會被轟掉,死亡確定。沒營養的低級妄想還是得收斂

    點才行,還有視線也不要亂飄──從我現在坐的角度與高度來看,這

    還真的是危險到不行的視角。會長的制服是短裙,我早就覺得那種打

    扮根本就是犯罪,我只要再稍微把坐的位置往下挪個幾公分,絕對領

    域的神話就將被打破。

     當然我不會這麼做,此時可不能把關係搞得更僵,而且我也感覺得

    出來,會長已經相當克制。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該道謝的、以及該

    道歉的,一個也不能漏。

    「會長,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什麼事情呀?」

     會長的心情好像還不差…好!

    「現在才問可能遲了點……剛才發生了一些尷尬的狀況,害我都忘了

    向會長確認一些事情。在會長來到這裡之前,會長說我有操縱鎧鬼和

    敵人的鎧鬼交戰,那麼這場戰鬥已經分出勝負了嗎?」

    「勝負?哪有分出勝負──講難聽點,你也只是把對手踹飛,稍微佔

    上風罷了。這裡又沒有裁判在讀秒,你也沒有追擊,對方要花多少時

    間重新起身都行…啊,已經起來了──」

    「耶…耶耶耶!這、這這這這…」

     這種事要早點說嘛,會長大人!

     敵人隨時都可能再殺過來,我這邊也要趕快做好迎擊的準備。對手

    是鎧鬼的話,也只有鎧鬼能夠對抗。可是……

    「鎧鬼要怎麼控制啊──可惡!剛才我真的操縱過這個巨大的傢伙,

    還打倒過對手嗎?找來找去連個外觀像是操縱桿的東西也沒有……就

    算有,我也不可能會操縱吧,該死……」

    「操縱鎧鬼要使用靈識啦~白癡!虧我剛教了那麼久,結果你不到一

    秒鐘就全部還給我了──呆子!」

    「啊,對哦…靈識……」

    「來不及了,對方已經出手了」

    〈已確認念動旋刃‧飯綱的接近,預計兩秒後接觸──〉

    「什?什麼!」

     在這時候,我只能同時使用問號與驚嘆號來表達我的震驚。

     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嘛──

    〈防禦行動成功,右腕裝甲損傷輕微,在容許範圍內──〉

    「──?」

     會長手上那本魔導書剛說了什麼?

     防禦?成功?

     兩秒鐘早已過去,我預期的狀況一件也沒有發生。

     甚至連這個像是駕駛艙的地方也沒有異狀發生,我還以為會出現像

    是搭飛機遇上亂流時的晃動,可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甚至還開始

    懷疑,這個地方是否真的是在鎧鬼的體內?不對!我都已經決定要相

    信會長了,怎麼可以在這時候懷疑會長。

    「會長,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的魔導書才剛警告說敵人攻過來

    了,可是沒幾秒鐘又說敵人的攻擊被防禦下來。難道說現在操縱鎧鬼

    的…是會長的魔導書?還是會長本人?」

    「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擋下攻擊的人是你」

    「我?可是我自己也是什麼事都沒做呀…」

    「你確實什麼事也沒做──但那是指你的『意識』。剛才操縱鎧鬼進

    行防禦行動的是你的『靈識』。還記得我在解釋這兩種意識的不同時

    所說的內容嗎?意識與靈識是可以分開各自行動的。當意識的你還在

    對我的身體動歪腦筋的時候,靈識的你可是一直將鎧鬼的控制權牢牢

    抓在手中喔!嗯嗯~佩服佩服~和無恥的身體相比,你的靈魂可真是

    一名無可挑剔的勇者呢」

    「我的會長大人,現在是拐彎抹角數落我的適當時間嗎?」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嘿,你好像也常常這麼說喔」

    「嘖…」

     真是棘手。

     現在的我就等同於一個從船上摔到海裡,而手拿著救生圈的船員卻

    令人可恨地漫天開價,要我在溺死前衡量生命與金錢之間孰輕孰重的

    人生課題。然而更令人可恨的事還有一件──

     會長那張可愛到不行的笑容實在讓我沒輒。

     我們學校這位堪稱空前絕後的學生會長不僅是射擊狂,也很擅長利

    用自己的外在條件來蠱惑人心。會長出馬競選學生會長時,她的美貌

    就曾讓神聖的民主制度毀在一群思春期少年的手中。

     襲胸未遂的那個錯誤一定要趕快找時間解決不可,我現在已經感到

    有點胃痛的徵兆了。不過在胃壁被胃酸溶解以前,有件事如果不先解

    決的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用再考慮胃痛的事了。

    「會長剛才有提到,我的靈識現在仍在操縱鎧鬼與對方交戰,只不過

    這樣算是正常的情況嗎?以魔法使的觀點來看的話」

    「不正常…或者更應該說是不正常到極點!即使是魔法使,靈識完全

    與意識分離的情形也是很不正常…不,不只這樣,這根本是危險到不

    行的異常狀況」

    「居然有這麼嚴重…」

    「如果有個萬一,你將因此喪命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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