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37 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發現的太晚了。
連帽裝少女突然現身,或許是擄獲我所有注意力的主因,但是那個
被勝利沖昏頭的我,才是必須要負起最大責任的人。雙手被破壞,而
且軀體有一半被撕裂的褐色鎧鬼,事實上並沒有『死』──對,操縱
鎧鬼的魔劍之主還健在。
「該死!這次非讓你死得乾淨透徹不可!」
首先,得將斬龍刀抽出不可。但是……
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裸露在褐色鎧鬼體外的結晶刀身,被兩個巨大的手掌緊緊抓住。那
是褐色鎧鬼的手掌。原本應該已經被破壞,手肘以下空無一物的手臂
竟然瞬間復原了。
阻擾我拔出斬龍刀的牽制動作、與手臂自動再生的過程幾乎是同時
進行,所以我才會看成是在一瞬間就完成手臂的再生。我冷靜下來重
新觀察,才發現褐色鎧鬼是如何讓手臂復原的。
「那個東西,居然還有這種用途……」
手臂再生的把戲,其實就是使用念動旋刃的『原料』──幾何形狀
的金屬板才辦到的。
這些金屬板原本聚合成鎖鍊甲式的輕型裝甲,裝備在褐色鎧鬼身上
作為防護。如今敵人將一部分的金屬板從裝甲分離出來,重新構成前
臂與手腕,就這樣完成了雙手的再生。
也許是急就章式的修復,復原的手臂外觀相當粗糙,感覺就像是將
砂石與黏土混合起來,再勉強捏塑成手臂的輪廓。但可不能就這樣小
看了對方,光是力量,可是一點也不輸給原版。
「可惡,武器拿不回來──想跟我玩拔河嗎?硬是抓著我的斬龍刀不
放,敵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報告,敵方鎧鬼在修復手臂之後,手掌與斬龍刀接觸的部位有不尋
常的震動波正在產生──〉
震動波,對我而言已經等於要命的代名詞之一。如果是斬鎧刀那種
等級的高功率震動波,那可不是開玩笑就可以了事的。
「敵人釋放的震動波有危險嗎?」
〈目前觀測到的波動強度,尚不足以造成危害──〉
「沒有立即的危險…嗎?」
就我目前所看到的,確實也是如此。如果敵人是打算破壞這把斬龍
刀,最起碼也得要使用斬鎧刀那種高周波震動刀刃、或者同等級的武
器才行,光憑那種程度的震動波……說來有夠諷刺,理科白癡的我居
然會還得在這種場合複習物理,真是爆笑。
敵人像是在垂死掙扎。
我有類似的經驗。以前曾經有個幫派混混找我麻煩……我講句不好
聽的話,那傢伙的打架功夫可真是遠遠不及打嘴砲的本領,唯一具有
威脅性的刀子在被我一腳踹飛之後,下一秒鐘,他馬上就被我請去品
嚐柏油路的滋味。
當時我本來以為贏了,結果那個人卻忽然起身,還對我使出擒抱動
作,就這樣抱住我往馬路衝過去。
我因為太過小看對手的鬥志,所以才會被那傢伙給偷襲成功。不過
我現在既然還活得好好的,就表示那傢伙想跟我同歸於盡的瘋狂企圖
並沒有得逞。化解的方法很簡單,我當時就是以兩個拳頭,朝著那個
小混混毫無防備的後腦杓用力敲下去。
當時我所用的方法也同樣適用於現在的情形。我不需要對斬龍刀太
過執著,現在放手,馬上就有兩個大鐵拳可以使用,而且敵方鎧鬼毫
無防備的上半身與頭部就近在眼前。
不過我當時學到的並不是反擊的方法,而是一個教訓──『永遠都
不要小看你的對手!』──確實是這樣沒錯。沒有人能夠正確估算出
一個人所擁有的潛力,火災時的爆發力可是很恐怖的。就算單一個體
的力量如水滴般微不足道,但是將這些微不足道的存在匯集起來,一
樣能成為席捲大地的驚人洪流。
「微不足道的力量、匯集?」
我突然想到…不,是警覺到。
說不定,也許是說不定。
我又犯了──
同樣的錯誤。
「慘了!得趕快迴避才行!」
〈已做好準備,推進器隨時可以啟動──〉
「妳也注意到了嗎?黑典…」
〈這是可能性最高的情形,觀測結果也獲得證實──〉
「解說免了,先逃再說!」
脫離現場的瞬間,事情果然如我所預期的一樣發生了。唯一不同的
是,其規模遠大於我的想像。我毫不遲疑地將斬龍刀拋棄,然後立即
全速後退。同時也幾乎是在下一瞬間,被褐色鎧鬼的雙手抓住的斬龍
刀就突然間產生了裂痕。醜陋的龜裂痕跡迅速佈滿了整個結晶化的刀
身,然後就整個爆發開來。
「居然、爆炸了?」
〈爆炸原因是由於刃體受損,蓄積的龐大能量外洩所導致──〉
原因我大致上也猜想得到,不過爆炸的威力超乎想像,這點倒是讓
我相當訝異。都已經提早進行迴避了,爆炸所產生的暴風仍然吹得鎧
鬼幾乎快站不住腳。這件事讓我從另一個角度體會到,斬龍刀…不,
攻性戰咒真的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根據觀測結果,斬龍刀‧凶龍滅殺被破壞的原因是──〉
「共振效應,我說的沒錯吧?」
我雖然是理科白癡,但是多少還是懂一些物理知識。單一的波動即
使微弱,不過只要將這些小小的波動匯聚起來,就能產生極大的波動
反應,這就是共振效應。以前在電視上也看過,數百萬人若同時進行
跳躍,所產生的震動甚至能影響地球的自轉週期。
現在看來,敵人用來修復鎧鬼手臂的金屬板,本身就具有產生震動
波的功能。所以敵人就是利用這些上百、甚至上千的金屬板,以共振
效應毀了我最強的武器。
「不過敵人應該也沒料到吧,那把斬龍刀並非硬度過高的玻璃,反而
是一顆大型炸彈。我的鎧鬼離這麼遠都差點被吹飛了,對方可是處在
爆炸的中心點,不可能沒事的」
等暴風減弱,視線變得比較清晰之後,我所看到的畫面立即證實了
我之前的推測。連同再生的整隻左手臂在內,褐色鎧鬼的整個左半身
幾乎都被炸飛了。
但是,敵人並沒有倒下。即使機體已毀了一半,敵人仍然開始以修
復手臂的方法在進行鎧鬼機體的修復。再生能力似乎永遠都是壞蛋的
特權,我還能說什麼。雖然連一丁點抱怨的想法也不打算去想,不過
我卻突然有個疑問。
「敵人好像刻意在保護右半身,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就在這時候,褐色鎧鬼仍然完好的右半身開始有了動作。敵人將鎧
鬼的右手掌移到胸前,然後攤開手指。
在掌心位置,連帽裝少女正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
「原來那名少女是用這種方法,避免被爆炸給捲進去呀……只是,接
下來她到底想做什麼?」
胸膛底下的心臟仍強力鼓動著。
我試著控制呼吸,並做好準備──某件事即將發生,而且還是即使
我已經做好準備,也未必應付得了的事情。下一秒種,事態是否會朝
向我預設好的悲觀方向發展,即將揭曉。
然而,變化總是來得非常突然。
褐色鎧鬼突然握拳,拳頭裡還抓著連帽裝少女,就這樣以拳頭刺進
自己的胸膛。連帽裝少女難道就這樣被壓碎了嗎?這個疑問我有,但
是否定的答案更多。我只知道,我的雙眼一直緊盯著這一切,直到褐
色鎧鬼將右拳從胸口抽出為止。
〈警告,觀測到不明形式的歪曲產生──〉
來自黑典的警告再度響起──歪曲,經歷過這麼多事情,再怎樣我
也多少學到一些,那是指魔法的意思。或者就是指魔法本身,或者是
過程,也可能是用於其他事物的稱呼,但說穿了,其實都只是一個名
詞,用來理解未知事物,方便行事的一種手段罷了。
扭曲的森羅萬象定律、共有的幻想──連帽裝少女也曾在我面前做
過類似的說明。我不敢說我自己是否已經理解,我只能說,起碼我已
經做好準備──眼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再驚訝。
褐色鎧鬼再度進行自我修復。但是不同於之前只是修復手臂,這次
需要修復的範圍更大。斬龍刀爆炸後所造成的傷害實在太大,原本修
復的複雜度以及所需時間也應當更大、而且更多才對,可是,褐色鎧
鬼此時的自我修復速度實在快到不可思議。
破損的左半身、包含失去的左手臂在內,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修復
完畢。而且不只是外觀而已,連同機能也一併復原。
「這就是連帽裝少女……夜舞人偶‧柯貝莉亞的魔法嗎?竟然能這麼
輕易就完成鎧鬼的高速再生」
雖然不知道她動了什麼手腳,但是我現在真正要應付的敵人,恐怕
也已經不是那個連續殺人魔,而是更棘手的連帽裝少女。鎧鬼的力量
落到少女手中,堪稱最糟糕的組合成形了。
「可惡,壞運之後還是壞運嗎……」
不利於我的情況實在太多。我的鎧鬼的最強武器──斬龍刀遭到敵
人破壞,結果連同構成斬龍刀的兩組破甲拳刃也一併失去,迫使我不
得不空手迎戰。
「黑典,能提供情報給我嗎?不管是什麼小事都可以,我想要知道更
多更多有關於敵人的相關情報!」
〈報告,針對敵人的分析行動早已展開──〉
「有什麼結果嗎?」
〈敵方鎧鬼將那名個體識別代號為『夜舞人偶‧柯貝莉亞』的魔法使
納入體內,並完成機體修復工作之後,現在的外觀與之前登錄過的資
料並無顯著差異。但是當我正要進行更深入的觀測的時候,卻出現原
因不明的外力阻礙。妨礙我進行解析行動的阻力很可能就是來自於那
名魔法使──〉
「她的話,確實是有可能,而且也有能力這麼做。任誰都不想在交戰
前,就讓自己的底牌全部被敵人摸透」
這並非黑典能力不足,而是連帽裝少女作為魔法使的能力超出我方
原先的預期。在這之前,黑典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就分析出敵人的特殊
能力與固有武器的各項性能,這已經是非常出色的成績,而且也確實
幫上我許多忙。
反過來想,其實現在也只是回歸原點罷了。所謂的戰鬥就是這麼一
回事,在交手前就先識破對手的技能與武裝特性,這種跟作弊沒兩樣
的優勢怎麼能夠視為常態。
「最後也只能靠自己了。她…將會怎麼出手呢?」
不祥的預感一直揮之不去。
我能夠透過鎧鬼,將自身所學到的格鬥技巧完全發揮出來。在同樣
的條件下,極可能已經被連帽裝少女奪去控制權的褐色鎧鬼,是否也
能辦到同樣的事呢?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沒有任何證據支持我的假設,我是憑直覺做出這樣的判斷。不過以
最壞的打算作為前提不算是一件壞事。我給予對手最高的評價,並且
試著去揣摩連帽裝少女的動向。
「之前交手過幾次,她很清楚我的實力到什麼程度。本身實力高過我
許多的她,怎麼看也沒有採取被動的必要」
沒有錯,這是必然的情形。
實力較高的一方採取主攻,就等於被奪去主導權,實力較弱的守方
會比較吃虧。為此,我也曾經反其道而行,搶先發動主攻,只可惜我
的奇襲行動最後仍然被對方以實力化解。
採取守勢吧,現在的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且守勢也未必就等
於單方面挨打。勝負關鍵在於如何化防守為攻擊,就我所知,有一種
非常有效、但是風險很高的戰術。
想不到我居然也有不使出這招不可的時候呀,真是越來越不像我的
作風了。這種拿生命開玩笑的戰術……
〈敵方鎧鬼,開始前進──〉
「總算要動手啦」
從褐色鎧鬼身上一些細微的動作可以看得出來,操縱那尊巨大鐵皮
人偶的絲弦,已經從連續殺人魔手中轉移到另一人手上了。
選擇守勢的我鞏固防禦,準備迎擊敵人,同時我也做好準備。要實
行這種戰術,需要的是賭命的覺悟。
〈敵方鎧鬼,加速──〉
巨人的突擊氣勢驚人,藉由加速衝刺揮出的拳擊,威脅性反而還不
如超大質量的撞擊還得可怕,可是要將這台暴衝的砂石車擋下來也絕
對不是一件輕鬆差事。褐色鎧鬼撞上來的瞬間,鎧鬼承受的衝擊傷害
立即回饋到我身上,肉體與精神的雙重衝擊幾乎讓我差點昏厥,但我
還是撐了下來。
不過隨即而來的腹部攻擊可就很難忍得住。我們互撞之後,在拉開
的一瞬間,敵人趁機以右拳攻擊腹部。連帽裝少女攻擊時,還將褐色
鎧鬼的拳頭改變成刃狀或錐角狀的外型,所以才會產生被刀子捅到肚
子的錯覺。
〈警告,腹部裝甲與機體受損──〉
「無所謂!這才是我要的──」
我故意讓對手攻擊,就是為了這一刻。
化防守為攻擊,即反擊的戰術。我最初就打算這麼做。
同時這也不是普通的反擊,而是更危險的──
──『切肉斷骨』。
以身體承受攻擊,來換取反擊的機會。
「反擊的時候到了!」
我瞄準完全沒有任何防護的胸口部位,以鎧鬼的手肘反擊,如同鐵
鎚般的肘擊重重敲了下去。結果就如我所推測的一樣,褐色鎧鬼胸部
的裝甲強度事實上相當脆弱,只是外表看起來有修好罷了。之前斬龍
刀所造成的損傷並沒有真的復原。
胸部裝甲被敲出明顯的凹痕。我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只要再補
一發肘擊,就能夠直搗要害,將駕駛艙整個粉碎。但是,我並沒有使
出第二擊的機會。
彷彿有一枚炸彈在腹部前方爆炸的衝擊無預警發生,讓我失去反擊
的唯一機會。衝擊力相當大,雖然還不及斬龍刀自爆時的規模,但是
我的鎧鬼整個軀體都被那股力量推了出去。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的衝擊,是由刺進機體腹部的右腕所發出的──〉
「原來如此……」
實在太大意了。
這還是才發生不久的事,我的斬龍刀不就是被敵方鎧鬼以雙手釋放
出來的震動波所破壞的嗎?不過剛才的衝擊好像又有點不同,但究竟
是哪裡不同,我也說不上來,只好去詢問博學的魔導書。
「敵人是怎麼做到的?這也是共振效應的作用嗎?」
〈不完全正確,以『運用』來解釋會比較好──〉
「這又怎麼說?」
〈敵人確實是利用共振效應將低功率的震動波予以增幅,只不過這次
的情形並非集中於一點,而是以面的形式擴散,再讓增幅過的波動朝
特定方向釋放,形成衝擊波──〉
「……」
〈報告,剛才的攻擊所造成的損傷──〉
「…我知道」
由於高度的同步化,鎧鬼受到多少傷害,我很清楚。
從零距離的位置發動的攻擊幾乎不可能迴避,更何況是從深入體內
的位置所發出的攻擊,不僅無法防禦,損傷反而還會更加嚴重。別說
是攻擊了,鎧鬼、以及我是否還能行動?恐怕也是問題。
「難道說從一開始,我的計畫就已經被識破了?不…不對!以她的能
力,我準備的戰術就算有再多的腹案,她都能夠在第一時間識破,然
後予以反制。而且,還不只如此──」
劇痛讓我快無法思考。
我已經快分不清劇痛是幻覺,還是肚子真的被撕裂。
「實力與經驗的差距,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被將了一軍。
不是巧詐,而是實力的真實差距。
「嘿…哈哈……」
這就是絕望嗎?其實也不怎樣嘛。
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黑典,這傢伙還能繼續戰鬥嗎?」
〈目前機體出力已降至50%以下,在此不建議繼續進行戰鬥。請以
撤退為優先考量,騎士亞利──〉
「50%…原來還有一半的力量,看來還能打嘛~」
我不打算退卻,力量還保有一半就很夠了。
對,就像那時候的他。
「這時候,居然是想起那個笨蛋的臉孔……」
那個笨蛋──克洛瓦‧基魯巴特。
那傢伙被我打到快斷氣,可是最後依然阻擋在我面前。
當時的克洛瓦,只是拼著最後一口氣硬撐,還是說……
其實直到最後,那傢伙也未曾放棄過……
「沒錯,如果是我認識的克洛瓦‧基魯巴特的話──」
〈警告,敵方鎧鬼再度發動攻擊──〉
褐色鎧鬼已逼近到眼前。
我要怎麼做,其實答案很簡單。
自己找上門的架,沒有不打的道理。
所以,我已經決定了。
「克洛瓦,你當時沒能夠揮出的拳頭,就讓我代替你揮出去吧!真正
的男子漢的拳頭,是要像我這樣轟出去的!」
褐色鎧鬼先動手了,而我也立即予以反制。
但是──
我的鎧鬼沒有做出反應。
在一瞬間,我眼前的世界產生無數的龜裂。
我馬上明白了,是胸部裝甲遭到攻擊。
而且在接觸的那一瞬間,褐色鎧鬼的掌底同時釋放出超震動波。
我感覺到氣壓產生劇烈變化,以及耳鳴般的不適感。
以及──心臟彷彿被挖出似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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