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02 損友不請自來

     我才離開車站沒多久,狀況就來了。為此,原本預定要進行的搜查

    行動也不得不暫時中斷。

     來自背後的視線是誰的呢?

     假設A──是警察嗎?

     不,若是警察,大可直接將我攔下來盤問,順便說教,最後再送我

    一句『學生放學後就該回家,不要到處遊蕩!』作為結束。這點我事

    前早有準備,所以不難應付。

     假設B──難道是看我不順眼,想找碴嗎?

     這不是不可能。

     或者說,專程來尋仇的可能性恐怕還更高。

     基本上,我在新都可以算進名人之列。有一陣子太過招搖,雖然沒

    有報上姓名,不過應該有不少人認得我這張臉──特別是那些沒事找

    我麻煩,卻被我十倍奉還的傢伙。

     不過,我的恐怖傳說似乎沒有到達見人如見鬼,可以把人嚇得拔腿

    就逃的程度。看來仍有不少進步空間的說,哈哈哈……玩笑話就說到

    這邊,正事要緊。

     要打破眼前這個僵局,看樣子不可避免地,勢必得採取一些不太文

    明的手段不可了。

     但是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畢竟不方便動手。

     有適合動手的好地方嗎?

     場所嗎?

     這麼說來,哪裡也許可行……

                □□──□□

     路上已經看不到行人了。

     除了我,和他之外。

     這附近的道路並不暗,並排的路燈依然不倦勤地提供路人足夠的光

    明,將柏油路照亮得彷彿朝夜晚深處延伸而去的光之道。但是道路兩

    側的世界卻荒涼無比,壓倒性的黑暗將道路包圍住。走在這種道路上

    ,就像是手持火把,一個人步行在黑暗的森林裡,隨時都在擔心黑暗

    裡是否會有野獸潛伏。這種根植於心底,最原始的恐懼……

     這附近幾乎已經廢墟化了。

     據說這裡原本打算開發成綜合商業中心,光是佔地之廣,就可想見

    當時投入的資金與人力有多龐大。可是建設期間卻被新聞媒體揭發土

    地收購過程有問題,後來又陸續爆發出集體賄賂、瀆職等不法事實,

    最後被迫停工,而後就荒廢至今。

     事情經過,我多半是從電視新聞裡得知的。

     不過對我來說,這裡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歷史其實並不重要,這附近

    夠荒涼、目擊者零、大搞集團械鬥、再怎樣慘叫外界也聽不到──這

    些要素才是重點。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來。幾個月前,我曾經和新都某個飛車幫派在這

    裡火拼過。當時衝突的理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裡怎麼打也不

    用擔心殃及無辜,對我而言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所以我才決定拿此地來『招呼』我身後的訪客。

     說到這裡,那個人依然尾隨在我背後,始終維持著一定距離。

     可是有一點我感到怪怪的。

     那個人騎乘摩托車,並刻意放慢速度跟在我背後。在街道上的車輛

    行人還很多的區域,他只要混進車流當中便可隱藏行蹤。有句話說:

    要藏一片樹葉,就要藏在樹林裡。那個跟蹤者可說是這句俗諺的實踐

    者──只不過對我無用。

     在市區就算了,可是在這個安靜到連一根針落地都聽得到的地方,

    機車的排氣聲實在太明顯了。對方難道以為我完全沒注意到嗎?肉食

    動物在接近獵物時,會笨到暴露出自己的氣息嗎?那個人……不,那

    傢伙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還是說,那傢伙老早就看穿我是在『釣』他,所以他反過來故意『

    上鉤』……這也有可能。

     現在的話,隨時都可以動手了。

     不論是我,或是他。

     在我以前看過的西部片常上演這種劇情。兩名鎗手面對面決鬥,氣

    氛緊繃,誰也不敢貿然出手。雙方都在等待拔鎗的時機。

     這種老套劇情,說得難聽點就是拖戲。我向來厭煩這種慢吞吞的劇

    情發展。萬一雙方一直錯過動手機會,豈不是就得繼續大眼瞪小眼,

    拖戲拖個兩三天也演不完?

     我的作風永遠只有一個──

     先下手為強!

     呵,很快就讓你見識什麼叫做人間地獄。

     廢棄工地的圍欄早已形同虛設,以我的體能可以輕鬆翻過,但是我

    沒有這麼做。這次行動並非撤退,而是誘敵,所以我耐心地持續沿著

    圍欄的邊緣移動,找到入口後再進入。

     我已經準備好了。

     接下來就是要好好拜見這個人的尊容,然後再將他的臉扁到連親生

    父母都認不出來的程度就好。

     但是……但是,再怎樣也只能用但是,我很快就學到一個教訓,那

    就是──世界絕不是繞著我一人在轉動的。

     眼前突然呈現一片刺眼的白茫。

     那傢伙居然趁我轉頭的瞬間,將機車的強光燈照射在我臉上。我真

    是太小看對方了,竟然反將了我一軍。

     強光之後,是油門急催的狂囂。

     嘟嚕!嘟嚕嘟嚕!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摩托車衝了過來,此時我的視力卻尚未完全復原。

     紀元以前,羅馬戰艦的士兵也許會被希臘人的光學兵器給嚇到(據

    說希臘學者阿基米德曾經利用凹面鏡的反光聚焦原理,成功燒毀羅馬

    戰艦)。但幾千年後,別以為我會著一樣的道。

     無需恐懼,眼睛所看到的並不代表一切。閉起雙眼,反而更能看清

    楚這個世界。

     在知覺無限擴張的領域裡,任何有形的存在皆無所遁形。

     我只朝側邊移動一步,便躲開了機車的衝撞。

     同時間,那傢伙真正的行動也已被我所掌握。剛才衝撞過來的摩托

    車並沒有騎乘者,上頭的人早已先行跳車。

     不管他下一步棋是什麼,他也已經沒機會實行下一步了。

    「這是回禮,收下吧──」

     我朝著那傢伙拋出背包。

     背包裡頭可是裝了滿滿的教科書和字典,被砸到沒死也重傷。

     結果,飛出的背包被對方閃開了。

     但他閃得了緊接著飛來的拳頭嗎?

     我投出背包的同時,也同步縮短和他之間的距離。

     那傢伙閃躲的同時,也進入了我拳頭的射程範圍。

     但是………

    「────!」

     迎面的破風聲與一股壓力同時到來。

     我緊急閃開。

     那是對手擊出的左拳。

     而且是沒有準備動作,即使是我也難以掌握,一記犀利的拳頭。

     緊接著又是左拳連擊。

     這種揮拳方式,以及獨特的步伐節奏,我已經看出對手的格鬥技巧

    是什麼了。

     是『拳擊』──世界最著名的格鬥技之一。

     拜某個莫名其妙丟下挑戰書、且擅長拳擊的混蛋所賜,這個洗鍊的

    搏擊藝術已成為我最討厭的格鬥技。

     比較起來,我面前的這傢伙比那個混蛋轉學生更強。

     他的刺拳快得非比尋常,一般人恐怕完全看不見,而且每一拳都有

    足以將對手KO的破壞力。

     他的左拳又快又痛,右拳簡直是大砲。

     對手的實力出乎我想像,我只好先拉開距離。

     只要再撐一下,視力就能完全恢復──可是理所當然的,那傢伙也

    已經識破我的企圖,步步進逼,絲毫不讓我有脫身的機會。在野獸面

    前露出怯態的獵物,是難以逃出獵食者的爪牙的。

     所以,絕不能示弱!

    「呀──啊啊!」

     我朝他的腰際踢出一腳。

     但是被躲開了。

     雖然失手,但還是成功拉開了距離。現在的距離可是我最拿手的攻

    擊距離。

     腳上功夫是我的長項。在我迴旋踢的攻擊射程內,沒有人能接近得

    了我周身一公尺範圍。除了教我格鬥技的伯父以外。

     我很久沒有對伯父以外的對手這樣認真了。那傢伙的本事確實不差

    ,從剛才我踢出的那一腳就能精確算出我踢腿的射程,而且還遊走於

    危險的境界線,似乎在誘使我攻擊的樣子。

     真是有意思的傢伙,我就接受了。

    「────!」

     我以極快速度縮短間距,將力量集中於右腳。

     ──踢出!

     目標是對手左側的太陽穴。

     這一瞬間,對手也動了。

     他不迴避我的上段踢,反而自己衝上來。

     神速的右拳──加農砲開火了。

    「──────!」

     拳與腳,交錯的瞬間。

    「────?」

    「……………………」

     我…不,不只是我,恐怕我和他兩個人都想不到,這場對決會是以

    這種結果收場。

     我的右腳就停在那傢伙左頸旁幾公分之處。

     他的右拳也在我的下巴前停住不動。

    「唉唉…………」

     對方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才讓你拿出真功夫,這種結果還真讓人掃興」

     是我熟悉的聲音。

     就在剛才那瞬間,我的視力也恢復了。

     眼前對著我大吐不滿的人也是我熟悉的臉孔。

     我收回踢出的右腳。

     要是繼續在剛才那種狀態下交談的話,實在挺滑稽的。又不是電影

    突然停格,對白卻繼續播放的說。

    「你啊,就沒有其他的打招呼方式了嗎?」

     我非抱怨不可,再怎樣講我才是被害者。

    「哈哈!別在意啦!」

    「這是突然騎車撞過來,還發動偷襲的人,所該講的話嗎?」

    「是有點過火啦,但我看你也玩得很愉快呀」

    「玩、玩?」

     我可不這麼認為。剛才我要是沒有停下來,我剛才那記踢腿恐怕已

    經踢斷他的脖子。同樣的,要是他剛才沒有收手的話,我的下巴也老

    早就被打碎了。

     我一定好好罵罵他才行。

     但是……奇怪?

     人不見了。

    「過來幫個忙好嗎?喂喂──」

     原來那傢伙跑到工地堆放雜物的地方。

     現場凌亂不堪,看來是方才機車失控後撞到的關係。

    「有什麼事啊?」

    「我的愛車被木板壓住了,快幫我把機車拖出來」

    「當你把機車當作凶器時,那時還記得那是你的愛車嗎?這叫做自作

    自受,我沒有幫忙的義務」

    「真是小心眼啊你,幾百年前的事還記得那麼清楚幹嘛呀」

     小‧心‧眼?

    「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度量太小」

     可惡,再賞你一腳。

     用盡全力。

     目標:某人的屁股。

    「嗚哇哇哇─────!」

     磅啊!咚鏹!咚隆咚隆隆隆!

     目標擊破。

    「既然是愛車,那麼就這樣相親相愛一輩子吧!」

     這是正當的復仇。

     我會在你的墓碑上親手刻上名字的。

     某個和機車殉情的笨蛋長眠於此──

     『克洛瓦‧基魯巴特』

                □□──□□

     街道、大廈、燈火,我所熟悉的浮華景色在我面前擴展。這也許還

    是頭一次,向來不怎麼喜歡的新都夜景竟也有讓人倍感懷念的時候。

     我將視線移到車站廣場的數字鐘。

     PM 十點二十二分

     看樣子真是浪費了不少時間。

    「喂,幹嘛一直盯著時鐘看?該不會是門限時間過了,怕回家被可愛

    的瑪琳美眉給『疼愛』一番嗎?」

     浪費我時間的元兇朝我走過來。

    「別開無聊的玩笑,我家沒有門限」

    「那就好」

    「一點都不好!」

     我忍不住大吼起來。

    「你知道你給我添了多少麻煩嗎?」

    「我當然知道啦!所以說,為了賠罪,我不是已經用車載你回車站了

    嗎?途中或許多繞了點路,可是最後還是平安到達不是嗎?」

    「是這樣嗎?怎麼我的記憶和你的敘述有頗大的出入?」

     這次真的是誤上賊車。

     別聽那傢伙說得這般理直氣壯。去頭去尾、擷取重點以自圓其說的

    伎倆哪個人不會?真正的事實是───我坐上這混蛋的機車後,不到

    五分鐘的時間就被交通警察盯上。克洛瓦說為了躲警察,會稍微騎快

    點…………事實上卻是油門催到底,讓儀表指針直闖計速表紅色禁區

    的超違規加速。

     接下來的事我就記不太清楚了。我們大概飆了兩個鐘頭,而路上幾

    乎都是不曾見過的風景。

     追根究底,克洛瓦一開始就別搞偷襲,用正常方式打招呼的話,自

    然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這種時候,只要堅守立場即可。

     責任明顯在對方身上,我不用再說什麼。

     ……………………………

    「算我對不起你,你想要我怎麼賠罪?」

     元兇總算認罪了。

    「明天午餐讓你請一頓就行」

    「夠爽快,成交!」

    「12吋豪華潛艇堡一個、熱狗三明治兩個、大薯條一包、法式炸雞

    一盒、500CC可樂一杯」

    「喂喂喂,你想謀殺我的錢包嗎?」

     錢包啊,去恨你的主人吧。

     話說回來,我和那錢包的不中用主人,也就是克洛瓦‧基魯巴特,

    自他轉學以來,我們之間以這樣的相處方式竟也持續了半年之久。以

    同班同學的立場來說,保有最起碼的來往互動是理所當然。但似乎有

    不少人認為我們之間有著生死至交的情誼。

     說成生死至交是太誇張了,我可不承認。不過,在同班同學們眼裡

    ,我和克洛瓦之間為朋友關係的確也是事實。

     同學向我確認時,我也沒明白的否認過。

     ………朋友、嗎?

    「喂,喂喂!」

     一道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克洛瓦在叫我。

    「已經很晚了,你還不回家嗎?」

    「我還有點事要辦。我會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去的」

     原因不能講,講出來也只會被笑。

     我不想再多說什麼,可是克洛瓦並非這樣就能打發的對象。

    「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你專程前來新都的理由」

     克洛瓦單刀直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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