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05 日常的落幕

     ……人總算是回來了。跑個腿買吃的東西而已,居然要花這麼多的

    時間,的確怪怪的。

     就我視野可及的範圍,來回三分種腳程的便利商店在新都中央站附

    近到處都找得到。他是何時改行當起挑剔的美食評論家了?鐵定是跑

    到別的地方,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克洛瓦這傢伙。

    「抱歉抱歉!讓大家久等了!哈哈哈……」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老是想用傻笑敷衍過去。

     會買這傢伙的賬的人,地球上大概也只剩下這位坐在我旁邊,向來

    和氣待人的善良學妹了。

     肚子餓了,脾氣自然也大了起來。

    「你是跑到哪裡去了?克洛瓦。五分鐘前,我差點就開始認為,你是

    不是真的打算就這樣把雪花給丟下不管了呢」

     把女朋友一個人丟在深夜的新都街道上,可是情人失格啊。

     對於我的指摘,克洛瓦似乎不以為然。

    「哪有?有你在不是嗎?亞利。只要你拿出真本領,就算來二十個職

    業摔角手,也動不了雪花一根頭髮呀!」

    「喂喂,這是身為男朋──啊…不對,是身為學長該講的的話嗎?」

    「這位仁兄,你也是雪花的學長吧」

    「基本上是沒錯……」

     克洛瓦這傢伙,只有這時候特別會挑我語病。

     本來我是想趁此機會,提醒克洛瓦要有身為雪花的男朋友的自覺才

    行,可惜卻做不到。很久以前,我就對克洛瓦對雪花有點曖昧的態度

    很看不過去。在將近午夜的時間,把女朋友丟給另一個男生照顧,然

    後自己溜掉,身為男朋友的克洛瓦也未免太隨便了吧。多少也考慮一

    下雪花的心情吧,克洛瓦.基魯巴特。

     因為某個原因,我無法直接用『男朋友對女朋友』的關係來教訓他

    ,只能用拐彎抹角的用『學長對學妹』來念念這傢伙。

     問題是不怎麼管用。

    「亞利學長、克洛瓦學長………」

     雪花突然出聲,打斷了我們的爭執。

    「讓克洛瓦學長坐下來再繼續好嗎?老實說,我的肚子也有點餓了。

    讓我先吃點東西,兩位學長再繼續辯論下去吧」

     雪花雙手合十。

     這是雪花拜託他人時特有的動作,是日本的傳統嗎?

     既然如此,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是當然的!讓學妹在一旁餓肚子,可不是學長該有的行為喔!你

    說是嗎?亞利『學長』。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的克洛瓦,一副以為自己已經贏了的樣子。

     客觀來說,克洛瓦確實略佔上風。

     這時候也只能忍一口氣。

     我稍微調整一下自己坐的位置。目前我和雪花所坐著的這張設置在

    站前廣場的椅子,容納三個人還算是綽綽有餘。不過我並不打算和克

    洛瓦肩碰肩,於是我盡量挪出空間,移到椅子的邊緣。

     稍微考慮一下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我和雪花之間只是普通的學長

    與學妹,學妹交往的對象既然在場,為了避嫌起見,還是坐遠一點比

    較好。座位的順序自然就是我、克洛瓦,然後另一端是雪花。

     位子空出來了,可是克洛瓦卻沒坐下來。我正打算叫他坐下,可是

    這時候,克洛瓦卻提著袋子自己走到雪花的面前。

    「雪花,妳坐過去一點」

    「咦?」

    「旁邊那位大哥好可怕,我坐角落就好。好吧?就這麼說定了!」

    「等…等等……克洛瓦學長?」

     雪花哪裡抵抗得了克洛瓦的蠻力,就這樣半強迫地被克洛瓦硬朝我

    這邊推送過來。於是座位的順序變成由我算起,接著是雪花,然後是

    克洛瓦。剛才預定的順序都被克洛瓦打亂了。

     這混蛋總是這麼沒常識。如果他坐在我旁邊還亂來,就可以隨時賞

    他一記肘擊,立即教訓他的說。

     不過話說回來,最無辜的畢竟是雪花。

     想到這點,我暫時收斂殺意。

     雪花一直縮著肩膀。這也難怪,雖然說我們兩人是熟識的朋友,我

    個人也自認為是蠻照顧人的學長啦,可是非自願性被迫臂膀貼著臂膀

    ,之間毫無縫隙坐在一起的話,仍然會感到不自在。

     畢竟是女孩子嘛,雪花.月之森。

     座位再往外挪動的話,我一半的臀部大概要坐透明椅了。

     為了學妹也只要認了。就當作是鍛鍊下盤功夫吧。

    「…亞利學長」

     身旁的學妹突然叫我。

    「對不起,學長那邊幾乎沒有位子了吧。我還可以再往中間坐過去一

    點,學長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該怎麼說呢?我打算採取的行動完全被看穿了。雪花的觀察力的確

    不差,包容力也如慈悲女神般的寬廣。

     克洛瓦也真是的,希望他偶爾也能注意到雪花為了替他收拾善後,

    在背後默默付出的努力就好了。總之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再怎麼愛

    管閒事也該有個限度,對他人的家務事操心那麼多,既非義務又沒有

    好處,我這顆大燈泡還是抑制一下亮度,靜觀其變就好。

     就快到午夜時分了。位在不遠處,車站廣場那座前衛風格的電子鐘

    精確地告知我目前的時間。

     環顧四周,街上的人潮還不小。最近百貨公司、購物商城、商店街

    之類的地方好像都有走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趨勢,夜間活動似乎不再

    是吸血鬼或狼人的專利了。不過我想,週休二日的工作制度也是不可

    忽視的重要因素,因為今天是星期五。

     學生就沒這種福利了。明天一早,坐在我旁邊的大和撫子(日本傳

    統女性的象徵)、以及那個狂啃咖哩麵包的暴走族退休老大、還有本

    人我──三個人還是得到學校報到。

     也差不多該是和兩人分道揚鑣的時候了。這種時間也不用費神去找

    什麼藉口,我所要考慮的,就只有是不是要直接搭末班電車回家,還

    是繼續徘徊在午夜的街道上這兩件事而已。然而,在我正打算開口道

    別的瞬間,我聽到了不尋常的聲音。

     距離有點遠,但我還分得出來那是救護車的聲音。從聲音的變化來

    看,那輛救護車應該處於停止狀態。不過現在不是複習都普勒效應的

    時候。事實上真正讓我在意的,是那輛救護車所在的區域不斷響起的

    另一道聲音──警察巡邏車的警笛聲。

     似乎有什麼事件發生了。而發生的位置大約在新都中央站的另一個

    出口那附近,從這個位置是看不到的。

     突然之間,相同的警笛聲以不知多少分貝數的音量急速擴大。用都

    普勒效應來解釋的話,如果聲音來源的音量大小是定值,那就表示聲

    音來源正朝這裡接近中。果不其然,有一輛巡邏車以超過法定行車時

    速許多的行駛速度從我們背後的馬路狂飆而去。

    「……發生什麼事了嗎?」

     雪花也回頭看著已離去的巡邏車,語氣吐露出明顯的不安,臉上的

    表情亦同。

     那輛巡邏車後來闖了一個紅燈,還違規左轉,然後就從我的視線消

    失了。推敲一下路線,巡邏車的確是往救護車的方向在移動沒錯。

     即使生活在現代社會,病痛、犯罪、災難等不祥的惡靈們仍然與人

    們比鄰而居,在暗處伺機蠢動。救護車、警車、以及消防車──位於

    都市救難體系最前線的三大緊急車輛,對廣大的市民來說,它們穿梭

    於街道的畫面早已經是習以為常的景象。白天的話,駕駛人也許還會

    對救護車造成的交通混亂感到不耐,在這樣的深夜,完全無視高昂的

    聲響而埋頭呼呼大睡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我並沒有聽到消防車的聲音,不過光是警車與救護車的組合,發生

    在今夜的故事就足夠寫下許多不祥的章節。比如說──某高中生因為

    全國模擬考試的成績不如預期,便爬上樓頂打算跳樓自殺。除了心急

    如焚的家屬以及拿著擴音器進行勸說的警官之外,看樂鬧的路人幾乎

    塞滿了樓下的馬路現場,一旁還有救護人員待命中…。又或者──某

    個酒醉的駕駛人開車肇事,造成重大傷亡後立即逃逸,現場的警察一

    面處理現場,同時也聯絡警網追緝肇事者……

     事情可大可小,但是繼續待在這裡任憑腦袋裡的妄想暴走,畢竟無

    助於掌握事件的真實。這種時候,和第三者交換彼此對這個事件的看

    法倒也不失為打破現狀的有效選項之一。

     跳過學妹,那個正拿著咖哩麵包大口啃食的傢伙確實是不錯的商量

    對象。但是,這有個前提……

    「嗯~(咀嚼咀嚼)~幹嘛?別一直盯著我看啦!~(吞嚥)~這是

    最後一個,我也已經嚐過、咬過、舔過了……嗯嗯,真讚~(舔手指

    頭)~就算你不介意我的口水,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在我最心愛的咖哩

    麵包上面咬上一口~(狼吞虎嚥)~」

     我不做回應,同時也把剛才打從心底生起,一股想將某個混蛋殺之

    而後快的衝動隱藏在鐵壁般堅固的冷漠表情底下。

     我不喜歡吃辣的東西,這一點克洛瓦清楚得很,所以剛才跑腿時,

    克洛瓦刻意挑選辣食的陰謀都還可以算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反正也不

    是頭一回,為了整我,克洛瓦連胡椒口味的可樂都買得到呢……到底

    是哪個國家的飲料呀?

     空腹可以忍耐,但是一看見那個一臉幸福、胃袋滿足的克洛瓦,還

    是忍不住讓人動起肝火──最近景氣差,弊案也多,也差不多是千面

    人開始蠢動的時期了吧。(起源於日本的犯罪案件。自稱為千面人的

    犯罪者在食品裡下毒,藉此向相關企業勒索金錢。自此之後,各國也

    開始出現類似的模仿犯)

     隨著購物袋內容物的淨空,咀嚼的動作亦停止了。

    「──真不好意思,結果都是我在吃。抱歉抱歉~~」

    「從以前開始,克洛瓦學長就一直是咖哩這類辛辣食品的忠實支持者

    呢。學長的嗜好真是一點改變也沒有」

    「那是當然的!以前手頭緊的時候,咖哩餐廳可以吃免錢的挑戰餐不

    知道救了我多少次呢。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感激不盡,哈哈哈~~男

    子漢就應該是咖哩啊!像是『超豪華特級香蕉聖代.夏季限定版』那

    種娘娘腔的玩意怎─────麼有男人敢點的下去,我實在想不通呀

    ?」

    「………………」

     我無言以對。無法插入話題就算了,唯一的小小嗜好還被人用拐彎

    抹角的方式嘲弄。雖然心有不甘,此時也只能吞下這口氣。

     居於下風的我,一如往常地得到學妹的關懷。雖然只有眼神、以及

    略為不自然的笑容,但這樣就夠了。最少已讓我知道,即使置身在污

    濁的瘴氣噴出口旁邊,人心的聖域仍然能保有不被污染的堅強。惡魔

    已無可救藥,最起碼別讓天使也一起沉淪。

    「提起香蕉聖代……」

     還想趁勝追擊啊,這個惡魔。

    「還記得吧,就是上個月我們一起去吃的那家餐廳,大概就在那附近

    ,剛才發生了凶案呢,是殺人事件」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早點說!克洛瓦!」

     我幾乎是以怒吼的方式在斥責他。

     真是敗給他了。

     剛才他之所以晚歸,原來是跑到命案現場去了。如此一來,所有的

    線都連上了。警車和救護車同時出現的理由,原因就和克洛瓦所說的

    殺人事件有所關聯。就算克洛瓦沒說出來,殺人事件──這個答案也

    被我列為有可能發生的其中一個選項。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拷問──不是,而是要從克洛瓦口中套出我要的

    情報,人權什麼的普世價值就暫時擺到旁邊。我從椅子起身,迅速移

    動到克洛瓦面前,斷絕他逃跑的可能性。退路被阻斷,克洛瓦似乎也

    放棄似的整個人背靠著椅背,準備任我宰割──事實上當然不可能。

    他的態度跩得像是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的嫌犯似的,一臉老神在

    在正等著辦案警官──也就是我,能否戳破他的計謀。

    「把你知道的事都說出來!克洛瓦.基魯巴特!」

    「說是可以,但是我不爭氣的肚子又餓了,可以叫一客豬排蓋飯給我

    吃嗎?」

    「克克~~克.洛.瓦────」

     所謂怒到血管爆裂,就是指現在這情形吧。

    「你當這裡是日本警察的偵訊室嗎──豬排蓋飯?對付你這傢伙,使

    用現代社會尊重人權的那一套太浪費了,拿黑暗時代歐洲審判魔女的

    方法就足夠了!別以為法官會具備『索羅門王的審判』般的睿智。等

    著你的,只有惡名昭彰的『漢摩拉比法典』──」

    「只是開玩笑而已啦!是玩笑~」

    「我看你倒是挺愉快的嘛,克洛瓦。故意以言語捉弄我,然後看我的

    反應為樂,這種無聊事你還真是不會膩呀」

    「一個巴掌拍不響,感謝你每次都這麼賞臉配合演出。就像白飯不能

    沒有咖哩,餐桌不能缺少辣椒粉一樣,你果然是我──克洛瓦.基魯

    巴特這一生獨一無二的知己啊~亞利」

    「你啊……」

     我咬緊牙齒,下面的字句是說不出來,事實上也無話可說了。自稱

    是我的知己的某人,他的腦袋正落在我的攻擊範圍內。只要出一記前

    踢,我倆之間這段莫名其妙的孽緣便可宣告終止。雖然這番暴行將無

    可避免地會把這裡化成地獄繪卷般恐怖的舞台,同時亦無可避免地會

    在無辜學妹的心底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的

    拳頭、以及我的腳都在告訴我──非殺不可的敵人就在眼前。

     不過很奇怪,光看我的眼神以及身體重心的變化,克洛瓦應該能察

    覺到我的攻擊意圖才是──就我對他的認識,他絕對察覺到了,只不

    過是不把我放在眼裡罷了。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難不成有什麼秘招

    可以破解我的攻擊嗎?

     我警戒著。然後,克洛瓦開口了。

    「喂,觀眾越來越多喔」

    「觀眾?」

     故弄玄虛嗎?──啊,不對!我實在太大意了。全部精神都放在克

    洛瓦身上,結果卻忽略周圍氣氛的變化。在我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我

    們三人已經成為路人目光的焦點。

     只要有人佇立,好奇心就會吸引其他人跟著停下腳步,人數一多起

    來,就會吸引更多的人跟進。即使是行人不多的深夜時段,人的行為

    模式也不會有所改變。

     觀眾真的很多。

     二男加一女,這樣的組合能激盪出怎樣的故事呢?套用偶像連續劇

    已經老套到不行的『三角關係』──被甩掉的前男友氣沖沖跑來找前

    女友與其新歡談判,好話說盡卻仍然無法挽回女方的心,於是男方便

    將矛頭轉向第三者──簡單說就是典型的情侶攤牌。接下來便是上演

    修羅場,劇情即將邁入流血的最高潮。普羅大眾最愛看的大概就是這

    種肥皂劇吧。不提別人,我家老妹可是百看不膩。

     此時自亂陣腳,也只會淪為路人妄想的素材罷了,於是我回到原來

    坐的位子,穩穩地坐下。

     總而言之,沉默是金。

     被十位數以上的眼球包圍並不是第一次。如果是帶著惡意的視線,

    那是絕對無法令我退縮的。但是,若是惡意以外的意念,那就有點令

    人困擾了。畢竟被不特定的多數人所關注,對我而言實在不是件容易

    習慣的事。

     雪花一直默默低著頭,而且滿臉通紅。像這樣令人難為情的狀況,

    人家還是初體驗也說不定。

     從這個角度來看,雪花真的很可愛,屬於帶點稚氣的美人系,身材

    也不差。從路人的觀點來看,恐怕雪花已經被當成『將兩個男人玩弄

    於股掌間的魔性之女』,著實讓人同情。

     事情搞成這樣,嚴格說來我也要負起責任。話又說回來,同樣要負

    責任的克洛瓦也多少該有點自覺吧。一看到他那副完全不關己事的態

    度就讓人火大──不過仔細再想,這時候不就是這個混過不良集團的

    傢伙顯現其存在價值的良機嗎?克洛瓦只要擺出窮凶極惡的表情,大

    概只消五秒種,這群人就會做鳥獸散了。

     只要有共同利益,美國和蘇聯也是能攜手合作的。於是我便開始思

    考要如何避開旁人耳目,和克洛瓦進行戰術磋商。但是就在此時,我

    突然感覺到來自四周的視線壓力在轉瞬間竟消退了。

     路人關注的焦點被某個突發事件轉移了。

     位在新都中央站附近有一間百貨公司,商城大樓外壁的大型電視牆

    正在插播一則新聞。

     我並沒有特別驚訝,新聞內容只是轉述剛才從克洛瓦口中獲得的消

    息,而更加詳盡罷了。

     ──中央站附近發生了割喉殺人事件,警方已封鎖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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