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26 告白之後
……這就是所謂的『因為年輕氣盛才會犯下的錯誤』嗎?過幾年後
再來回顧今天所發生的事情,我大概也會為自己的行為慚愧到想找個
洞跳進去吧。或者乾脆把我埋了算了。
不過,再怎麼說這件事畢竟也是令人值得高興的好事。等到過剩的
羞恥心不再搗蛋之後,不管是我或是雪花,我們兩人應該都夠以更正
面的態度來看待今天的事,然後順利交往下去吧。在此之前,就先讓
我們當個臨陣退縮的愛情逃兵吧。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我開始試著去尋找適當的話題。在連續換過
三到四個話題之後,我們不知不覺就談到雪花在日本的老家,也就是
月之森家族的事情。
「……妳的意思是說,妳爸爸之所以會帶妳離開日本,是因為妳爸爸
和家族之間處得不好的關係,是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當年的事情。我還住在日本那段時期的往事,因為
當時我年紀太小的關係,幾乎都忘得差不多了……不過,在爸爸帶我
離開日本前,爸爸說過的一句話卻讓我印象深刻……」
「妳爸爸說了什麼?」
「『如果我繼續留在月之森家,就會讓某人一直痛苦下去』好像就是
這句話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也許真的就是因為家族之間為了什麼
事發生糾紛,所以爸爸才會選擇離開吧」
「原來如此。每個家都有每個家獨自的問題呀……」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身為外人的我雖然不便說些什麼,不過就我
看來,雪花提到的家族糾紛應該是屬於上一代之間的事沒錯。上一代
的恩怨沒道理要下一代的雪花來承受,而且雪花的爸爸也已經過世,
恩怨應該就此劃下句點才是。
這麼說來,雪花雖然沒有父母,但也還不到舉目無親的狀態。又或
者說,雪花是不是有過想和月之森家的人見面的想法呢?就算有這種
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雪花,妳有想回故鄉一趟的打算嗎?」
我試著問她,而雪花回答說:
「是有這麼想過沒錯。畢竟月之森家是我出生的地方,那裡的人都是
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就算到時候會因為爸爸的關係遭到排拒,我也
想回去。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在……」
「很大的問題?是什麼問題這麼嚴重?」
雪花逐漸垂下頭來,而且臉頰也紅了起來。
「我把理由說出來的話,學長不會笑我吧?」
「我不會笑妳的」
「其實,我不會日文……」
「可是妳不是日本人嗎?日文是妳的母語沒錯吧」
「小時候是懂沒錯,可是等我長大後就全部忘光了。所以我為了重新
學會日文,還特地去選修日文……」
一個從以前就一直懸掛在心上的疑問就這麼解開了。以前我就覺得
很奇怪,日裔移民出身的雪花怎麼會跑去選修日文呢?弄得不好,可
是很容易會背上『只是想騙學分罷了!』的污名的。
即使有可能招來批評,雪花仍然決定選修日文。從這點可以看得出
來,她想要回故鄉的念頭可說是非常強烈。明明就知道故鄉的人有可
能會拒絕自己,歸鄉的想法也不曾動搖過……
「也許學長會笑我傻……這幾年來雖然不曾回去過一次,可是我仍然
知道很多跟月之森家相關的事情哦!只不過這些資訊都是從網路或新
聞上的一些管道取得的」
「妳在日本的老家是非常有名的家族嗎?」
「很有名呢!月之森家是自戰國時代傳承至今的地方望族,而且還被
過去很有名的『伊達政宗公(註:活躍於日本戰國末期的梟雄。因失
去一隻眼睛,又被稱為獨眼龍政宗)』延攬為家臣。上一任的當家,
也就是我的爺爺月之森清宗,還獲得日本政府頒贈『人間國寶』的榮
譽呢。據說清宗爺爺是很有名的刀匠,同時也精通武術,此外還是書
法名家、花道名人────」
雪花越說越起勁,就好像在說自己的事似的。明明是已經斷絕來往
的故鄉,甚至連那位被譽為人間國寶的清宗爺爺也不知道有沒有見過
一次面,雪花還是努力去找尋任何與月之森家有關的事蹟,就彷彿是
在以這種方式來填滿自己空白的過去……
此時我開始在想,我或許也該去學個日文也說不定。
看到雪花如此開心的模樣,我反而擔心起一件事。萬一這孩子滿懷
期待地回到故鄉,卻反而遭到月之森家的惡意相待,到時候她會有多
麼難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如果那時候我也有一起跟去的話,最起碼
能夠成為雪花的後盾。
不過,說不定反而會是這種情形……在一處充滿歷史氣息的和風宅
邸裡,我跪坐在塌塌米上,身旁是雪花,然後我就對著眼前一位充滿
威嚴的老人磕頭請求:「請將您寶貴的孫女交給我!」──想不到在
轉眼之間,一把武士刀已經緊握在老人高舉的手中。老人眼露凶光,
還對我吼說:「誰會把我最寶貴的孫女,嫁給你這種沒出息的『尼特
族(註:NEET,即尼特族是泛指既不升學也不就業,也不接受來
自社會的自立輔導,成天無所事事的族群。尼特族一詞最初源自於英
國,現已廣泛被運用在世界各地)』呀!一刀兩斷!」──這種發展
似乎也挺有趣的說。要是說出來,雪花鐵定會生氣吧。
話說回來,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無法相信我和雪花之間竟然會發
展成這種關係。即使是現在,我對雪花的想法都還是出自於保護者的
立場,我對於所謂戀人的關係依然缺乏一種現實的感覺。除此之外,
在我心中仍存在著一個芥蒂般的疑問……
「……雪花,妳和克洛瓦之間到底有過什麼樣的過去呀?如果可以的
話,可以簡單告訴我嗎?」
講出這句話很遜我知道。才剛決定交往,我就馬上要對方將過去的
男女關係交代清楚,這毫無疑問是心胸狹小的沒出息表現。不過我已
經下定決定要接受雪花的一切,所以不管雪花有什麼樣的過去,我都
打算接受……
「學長很在意嗎?我和克洛瓦學長之間的事」
「妳不願意說的話也沒關係。或者說,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
「我並沒有不願意。反過來說,其實我反而有點高興。因為學長已經
開始重視我了,所以才會在意我和克洛瓦學長之間的事」
「好!妳說吧!我已經做好任何答案都可接受的心理準備了!」
「學長太誇張了,呵呵……」
雪花笑著說。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要說明的話,可能需要找
其他時間才行吧,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說。克洛瓦學長對我而言,確實
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或者說,我以前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也從他
身上獲得了可能永遠也無法回報的『寶物』……」
「…………」
這時候,我很嫉妒克洛瓦.基魯巴特。
同一時間,我也將這件事當成是那傢伙丟給我的一張挑戰書。總有
一天,我也會讓雪花說出和今天一模一樣的話,而且就在他面前。到
時候就趕快將太陽眼鏡準備好,然後準備承受我們的閃光攻擊吧,克
洛瓦.基魯巴特!
□□──□□
入夜後,我照預定行程送雪花回到醫療棟。
抵達醫療棟時,哈涅爾醫生已經在入口處等著我們。
雪花似乎還有幾項醫療性檢查要做,所以哈涅爾醫生就表示說會客
時間就到此為止,要我擇日再來探病。我心想哈涅爾醫生說的確實也
有道理。現在已經很晚了,而且我明天還要上課,探病固然重要,可
是雪花應該也不會希望我為了她的事而忽略了學生的本分。明天我若
蹺課跑來,說不定還會挨罵。
「我會找時間再來看妳的。這段時間妳就給我好好養傷!下次再會的
時候,妳可是要讓我看到比現在還要更加健康的妳哦!」
以這句話作為離別的晚安,我目送雪花與哈涅爾醫生,直到兩人的
身影消失在醫療棟裡為止。
到此為止都沒有突發事件發生,只不過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哈涅爾醫生在走進醫療棟前,曾回頭對我露出意義不明的奸笑。
「……該不會已經被他發現了吧?」
這不是不可能……不,應該是絕對!100%!絕對已經被哈涅爾
醫生知道了!我和雪花之間的事──想瞞也很瞞不了。從以前到現在
就一直沒變,哈涅爾醫生對於細微的變化總是特別敏銳,連瑪琳這個
演技派也騙不過他。
「他沒當場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是想放我一馬嗎?」
這點就很奇怪。再怎麼說──
「──那個哈涅爾醫生會有良心這玩意嗎?」
這句話絕對失禮到極點,卻也是事實沒錯。我想來想去也還是想不
通,同時也隱約感覺到,有一個很大的陰謀正在悄悄醞釀中。下一次
來探病時,說不定還得抱著必死的覺悟才能過來……正當我在想這件
事的時候,我的肚子開始叫了。
「也對!畢竟是晚餐時間了。還是到老地方解決胃袋的需求吧」
□□──□□
直到現在,我和瑪琳仍然會定期回到特醫研接受檢查。檢查有時會
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那時候我們就會在員工餐廳解決三餐問題。由於
味道還不錯,所以我挺中意這家餐廳的。反正付帳時記的也是哈涅爾
醫生的帳,當然是不吃白不吃。
一想到今天又可以幫哈涅爾醫生的錢包減肥時,我的腳步就變得輕
快無比。我甚至在想──乾脆用跑的,以飢餓感將胃袋的攻擊力翻升
到最高點──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注意到我的計畫『惡德醫生的錢包
失血大作戰』出了一個很大的紕漏。
「今天是禮拜天,特醫研的員工餐廳有開嗎?禮拜六的話我倒是有看
過在營業,禮拜天的話就……」
我居然沒留意到這件事,真是失算。
在有一半放棄,有一半是想賭賭看的心態下,我將已經很熟悉的這
條路線走到完,然後來到員工餐廳的位置──從開放式的大片玻璃窗
裡頭,室內透出了明亮的燈光。
「原來有開哦……」
看來我今天的運勢還挺不錯的。
「不過禮拜天還得營業,這年頭錢還真不好賺」
大環境的不景氣,恐怕一直到我步入社會後還會再持續下去吧。這
個問題是需要嚴肅去看待的,可惜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可以填飽肚
子的東西。未來的問題就全丟給未來的我去傷腦筋吧。
我進到餐廳,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冷清的光景。這一幕讓我回想起某
個電視節目裡,在聳動的標題《餐飲業的寒冬即將到來!為何顧客就
是不上門?製作小組二十四小時密集追蹤報導!》下,特派員所介紹
的某家即將倒閉的餐廳景象。
能容納兩百個人同時用餐的廣大空間,一旦人數銳減到只剩一根手
指頭時,眼前寂寞的景象便讓人不禁生起一股淡淡的哀傷。唯一還在
用餐的人目前正坐在靠廚房最近的那張餐桌。在稍微看過一遍四周的
環境之後,我就便過去向他打聲招呼。
「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吃飯呀,克洛瓦」
「什麼嘛,是你哦……」
像是嫌麻煩似的隨便回應一下之後,克洛瓦又馬上回頭專心吃他的
飯。我沒有針對他敷衍的態度多說什麼,而是看了一下附近,然後就
找了一個離他有段距離的位子坐下。
刻意選擇這個位子並非是對克洛瓦有成見,而是針對他現在正在吃
的那玩意──幾乎盛滿整個盤面的巨無霸咖哩飯。
我和辣的東西向來八字不合,這點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所以說,別
說是靠近了,連用看的我都覺得很難受。甚至在想,連這種鬼玩意都
敢端出來的店家腦筋真的還正常嗎?那已經超過咖哩飯這道料理該有
的分寸。一般而言,咖哩粉是由十幾二十種的辛香料混合而成,而克
洛瓦正在吃的咖哩飯則是已經離譜到讓人懷疑,該不會是只拿辣椒當
材料,所以才能調配出那種惡夢般的色彩的地步。
「那種辣死人不償命的東西,真虧你吞得下口……」
長期吃過辣的刺激性食物是很容易便秘的。為了克洛瓦的直腸的健
康著想,身為友人的我偶爾也得叮嚀他一下。
「就算再怎樣喜歡,也要懂得節制。就像我熱愛甜的,但是為了維持
標準的腰圍,我也是會壓抑那股想吃甜食的衝動的。再說,我看你吃
到滿身汗,難道不覺得難受嗎?」
過去就有過類似的經驗。以前克洛瓦缺錢時,很喜歡去吃咖哩店推
出的挑戰餐,不過連火山咖哩都殺不死的這傢伙,現在居然會被這盤
通紅的咖哩搞到汗水流不停,實在是件稀奇的怪事。
我本來想再說點話,然而克洛瓦在這時候好像有話想說,只不過似
乎又因為嘴巴裡滿是辛辣的液體,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到他喝
完我好心遞上的開水時,他才鬆了一口氣,說:
「呼──差點就要噴火了!」
「真能辦到的話倒也不錯。吃頓咖哩就能噴火的話,就算馬戲團沒過
來挖角,哈涅爾醫生也會興高采烈地跑來,請你為了科學偉大的進展
付出一點點的犧牲」
「你這傢伙還真毒啊,亞利……不過這次真的想差點就被打敗了。這
道咖哩可是被世上公認為咖哩界霸王的我,也差一點就要舉白旗投降
的狠角色呢」
「明明就受不了還拼命吃,真是莫名其妙。你們這群喜歡吃辣的人的
想法,我大概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理解」
「哈哈哈,這個我懂!老實說,以前的我也搞不懂自己什麼不吃,偏
偏要迷上這個自虐的味道。直到最近才開始有點恍然大悟,也就是『
哦,原來是這樣啊~』的感覺。講簡單點就是──明知道這條路的盡
頭什麼也沒有,貫徹信念一點好處也沒有,卻堅持走下去──這種感
覺吧。用這種方式來想,你不覺得咖哩的超辣後勁就變得很有男子漢
特有的硬派味道嗎?」
「一點也不!」
我一句話直接否定。
果然這傢伙是十足的電波宇宙人,對我來說。
「我就知道你不會懂。男子漢的生活方式如果是那麼容易就能夠理解
的話,世界上的男子漢密度老早就人滿為患了。你也不用傷心,當個
喜歡甜食的娘砲也沒啥不好。就算是娘砲,也是能活出一條屬於娘砲
走的路的。哈哈……」
「你這傢伙是想找碴嗎?克洛瓦……算了,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你以
後排便順不順暢,也都是你個人的問題。我如果夠朋友的話,也頂多
會介紹好的醫生給你就是。總之自己多保重」
所謂口頭上言和,卻在握手時趁機捅人一刀,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
事情,只不過效果等於零……我連咖哩與排便這兩個絕不能同時說出
來的禁忌組合都用上了,可是這傢伙絲毫無動於衷,反而像是在回嗆
我似的,又當著我的面大口吞食咖哩。
「哦哦哦──這才是硬派的味道呀──」
「…………」
我不想繼續浪費精神在這傢伙身上了。只要我閉嘴,那張多話的嘴
巴自然就會回去專心吃他最愛的咖哩。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似乎是那種即使安靜下來,腦袋也無法停
止運轉的類型。有件事在我來此之前,我就覺得有點怪怪的。等我進
入員工餐廳之後,這個疑問就變得越來越難以忽視。結果到頭來,我
還是自己主動打破了沈默。
「克洛瓦,有件事我想問你。你正在吃的那盤咖哩飯是店家端出來的
料理嗎?我進門時看到裡頭冷清的景象,本來以為只是生意差罷了,
不過現在再看一次,我怎麼看都覺得是這家員工餐廳其實根本沒有在
營業,我說的沒錯吧?」
「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再說,天底下有哪家餐廳有膽子推出這種恐
怖到不行的料理?這盤咖哩要是讓我以外的人吃到的話,說不定會鬧
出人命咧!」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你就別拐彎抹角對著我吹噓自己有個千錘百
鍊的胃袋跟舌頭。聽你這麼說,那麼你不就是未經店家許可就自己闖
進來,還擅自使用廚房食材的闖空門現行犯嗎?」
「喂喂!別亂栽贓!我可是有得到許可才進來的」
「是誰許可的?」
「就是你也認識的漢斯.哈涅爾醫生呀」
「又是那傢伙呀……」
又有一條線索連起來了。
如果說,當初我和雪花兩人獨處這件事是遭人設計的話,雖然還不
知道主謀是誰,不過哈涅爾醫生絕對是這道陰謀的共犯之一。能夠提
供其他人藏身之處,並具有許可他人使用園區各項設施的權限,哈涅
爾醫生確實是適當又有力的協助者。
相較於哈涅爾醫生幾乎是神出鬼沒般不時出現在我和雪花身邊,克
洛瓦在這道陰謀裡頭所扮演的角色……哼,除了在病房外頭上演神秘
失蹤事件之外,我看這傢伙大概也沒事做了,所以才會被扔到這裡吃
咖哩吧。典型的戲份完就等著吃便當的跑龍套角色。
於是,我便很壞心眼地說:
「說起來,咖哩這道料理還真是方便呢。我曾聽過一種說法,在所有
的料理中,咖哩是號稱絕不可能失敗的料理。廚藝就算差到不行,只
要學會怎麼煮咖哩,這輩子就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我是在拿克洛瓦當我的出氣桶用,才會講起咖哩的壞話。全世界的
咖哩愛好者們,我僅在此先向各位說聲抱歉。
「──那盤咖哩飯是怎麼做的,我用膝蓋想都知道。憑你的本事,十
之八九就是在整盤白飯上直接倒入便利商店販售的咖哩速食包,然後
再用好幾罐辣椒粉染色──嘿嘿,被我猜到了吧?所以說,咖哩還真
是方便的玩意。問題就是實在太方便了,也連帶造成整個飲食文化變
得越來越膚淺,這可說是咖哩的原罪呢」
「侮辱咖哩可是會遭到天罰的」
「天罰?那是啥?難道說坐在我面前的你,能夠用你最得意的拳頭敲
到我的後腦杓嗎?哈哈!哈哈哈哈!」
「別怪我沒警告過你。天罰…………來了!」
「什────!」
我的後腦杓突然遭到不明原因的重擊。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克洛瓦是不是真的練出能夠在我前面偷敲我後
腦杓的秘技。事實當然不是這樣。
那個從後面砸上我的腦袋的東西,現在正因為撞擊的反作用力彈到
半空中,最後我看著那個東西垂直落到桌面上。
「是湯杓?」
廚房的料理工具怎麼會突然飛過來,而且還砸到我的後腦杓?這個
問題……不對,這根本連問題也稱不上。除非是發生騷靈現象,否則
答案就只有一個。
「瞧不起咖哩的男生,可是會一輩子交不到女朋友哦!」
──答案出來了。
從廚房的窗口探出頭,身穿圍裙還戴著廚師帽,那張臉的主人就是
我不可能不認識的我家那隻瑪琳。原來那支湯杓是瑪琳丟的,難怪我
布下的警戒網會下意識忽略這股敵意。
「瑪琳,湯杓可不能當成玩具一樣亂丟。還有……剛才妳講的是什麼
意思啊?咖哩跟女人緣有什麼關連?」
「關連可大了!哥哥可要知道,雖說現代女性的廚藝水準正逐年下降
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不過想為心儀的對象親手做料理的心意可是從古
至今一點也沒改變哦。咖哩是不得已,同時也是必然的選擇。所以說
哥哥剛才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可是已經將全世界不擅長料理的女孩
子全都得罪光了。你還不擔心嗎?」
「我承認我剛才說的話確實有些不妥的地方,不過妳說的也未免太誇
張了」
「我說的只是一般論。反正哥哥也已經沒有擔心的必要就是……」
「妳剛說什麼?瑪琳」
我的話還沒得到回應,瑪琳的頭就已經從窗口消失。過沒多久,從
廚房的門口走出來的瑪琳,以兩手端著很大的盤子,而且盤子裡裝的
是熱呼呼的咖哩。
「這是哥哥的晚餐,直到剛剛才煮好的說」
滿盤的咖哩被端到我面前。
「咖哩哦……我肚子是餓了沒錯,可是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很討厭吃
辣的不是嗎?」
「哥哥喜歡的味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特定把咖哩煮成甜的。這可
是瑪琳特製咖哩哦!給我滿懷感謝之心吃下去吧!」
「是甜的?」
我雖然仍有所疑慮,不過熱氣所挾帶的誘人香味很快就讓我老實的
身體屈服了。我鼓起勇氣拿起湯匙,試著先嘗一口看看。當我將咖哩
放進口中的時候,一股電流的刺激瞬間襲遍全身。
──是美味引發的快感。
「太、太、太好吃了!這真的是咖哩?」
「簡單的料理,也是有其獨特的奧妙之處的」
「我真是太膚淺了……」
瑪琳特製的咖哩實在好吃到亂七八糟。我必須為我以往對咖哩的偏
見以及言語中傷表達最深的歉意。
等我回過神時,我拿著湯匙的手依然沒有停下動作。瑪琳雖然說她
把咖哩弄成甜的,但並不表示咖哩辣的特色就被完全除去。很難相信
在辣的襯托下,甜這個味道竟能夠被提升到如此具有深度的境界,使
得我的眼界也為之大開。
「看到哥哥的吃相,我整個下午所付出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不管是
慶祝或是安慰,好吃的東西都是不可獲缺的,呵呵!」
「這道咖哩要煮這麼久哦,真是辛苦……不過,妳剛說什麼慶祝,還
有安慰?那是什麼意思啊?」
「這種細節就別在意了,反正最終結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呵呵。以日
本的習俗來說,我待會還得趕快去準備紅豆飯呢!」
「紅豆飯?為什麼要準備那種東西?」
「慶祝有件值得慶祝的好事發生呀──哥哥只要用甜食就能打發,不
過從另一個當事者的立場來想,對方應該還是希望能用自己熟悉的方
式來大肆慶祝一番沒錯吧?嘻!」
「咦?等等!瑪琳,妳該不會是……」
……我即使再蠢也聽得出瑪琳的弦外之音。或者說,是因為我的警
覺心遭到這盤美味的毒品所麻痺,所以直到現在才聽出來。
也就是說──
我和雪花交往的事實,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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