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26 邂逅的開端.後篇

     進退維谷。

     這句話足以形容雪花目前所處的困境。無論如何,雪花都不可能做

    出放棄的選擇。反抗是必然的,也是非做不可的,問題是可以做到何

    種程度。太過用力抵抗的話,很可能整條裙子會因此脫落也說不定。

    被撩起的裙襬一角至今仍牢牢抓在克洛瓦手中,雪花盡力壓下裙子,

    也只能勉強遮住那一小塊禁區,卻無法阻止雪白的大腿肌膚整個暴露

    在陽光之下。

    「都讀到高中了,還不趕緊從小熊褲褲畢業怎麼行?缺錢的話,儘管

    跟我開口呀!嘿嘿,別看我這樣,這點錢我還……」

    「不用你多管閒事!」

     又羞又氣,而且更想哭。

     克洛瓦.基魯巴特喜歡捉弄人的個性雪花不是不知道,只不過這還

    是第一次難堪到想找洞鑽的地步,而且還是發生在朋友面前──提到

    朋友,以雪花親友自居的三途川當然沒有袖手旁觀,只是意外發生的

    太過突然,任誰反應都會慢半拍。

    「你這個不肖之徒──」

     阻止手段當然不是賞巴掌那麼可愛的方式──盛怒的三途川手中不

    知何時多了一個東西。

     是扇子。

     傳統日本舞家族出身的三途川向來扇不離身,問題是區區一個扇子

    能阻止克洛瓦的惡行嗎?

     答案是肯定的。就因為三途川手上的玩意並非紙扇,而是連武士刀

    都能反彈的鐵扇。即便是幾百年歷史的古董,鐵塊依舊是鐵塊,作為

    凶器的價值分毫未減。而這個拿在三途川手上的『凶器』,正以可怕

    的角度與速度直朝克洛瓦的腦袋撲殺過去。

    「──『成敗(註:日語發音Seibai,懲惡除奸之意,日本古

    裝劇時常出現的用語)』!」

     這聲怒吼,伴隨著另一聲鈍器的巨響,惡人就此伏法。

     但是,三途川的眼神卻呈現疑惑之色。

    「……怎、怎麼會?」

     殺人鐵扇並沒有達成預定的使命。

     搶先一步的是一隻腳。

     隨著意識再度運作,三途川回想起發生在剛才那一瞬間的事。從克

    洛瓦.基魯巴特的背後,一隻腳如鐵鎚般從天而降,毫不留情地重擊

    在惡人的腦袋瓜上。

     即使是萬惡的克洛瓦.基魯巴特也非不死之身。從出乎意料之外的

    地方吃上一記腳跟重擊,克洛瓦頓時受創不輕,但也因此雪花才得以

    趁機脫身。雪花一脫困,隨即被三途川嚴密保護著。

    「可惡……是、哪個傢伙……」

     頭部雖然受創,但是克洛瓦並沒有因此失去意識。頑強之程度,恐

    怕真的挨到三途川的鐵扇攻擊也不會昏過去,不過這不是重點。遭人

    偷襲成功的事實刺傷了克洛瓦的自尊心,他口吐著憎恨與怒氣,緩緩

    轉過身想看清楚敵人是何模樣。

    「啥,居然是你?」

     克洛瓦似乎認識這個人。

     對三途川和雪花兩人而言,偷襲者是陌生臉孔,頂多從制服判斷出

    對方是聖約學生,而且是高二的學長。這個人和克洛瓦.基魯巴特之

    間有何恩怨不得而知,不過對方並沒有就此罷手。偷襲者連回答都懶

    得回答,馬上又掃出第二腳。

     如球棒般橫掃而來的迴旋踢命中了克洛瓦的太陽穴──不,在千鈞

    一髮之際,克洛瓦以十字防禦擋下了致命的一擊。接下來,克洛瓦卻

    出乎意外地以質問代替反擊,說:

    「喂喂喂,你這傢伙何時學會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從背後偷襲可不

    符合你的作風呀」

    「對付你這種混蛋不用講道義。哼,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你吧。把會

    長的召集令當作馬耳東風,原來是跑去騷擾學妹呀」

    「什麼?難、難道說……」

     克洛瓦頓時露出動搖的表情。

    「……你居然跑去當那個魔女的走狗了?」

    「────!」

     此話一出,馬上一記掃腿又殺過來。

    「喂喂!別動手動腳的!」

    「你以為是誰害的!混蛋!」

    「是我害的嗎?」

    「你繼續裝傻呀,克洛瓦.基魯巴特!」

     像是在洩恨似的,這名高二生下手毫不留情,以踢技為主的攻勢不

    僅威力驚人,而且招招直取要害。反觀克洛瓦那邊,不知道是受到偷

    襲的影響還是心虛的關係,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採取被動的守勢,結果

    沒多久就居於下風。

     防守是有極限的,而且環境也不利於克洛瓦。克洛瓦一直後退,結

    果一個沒注意就撞上樹。腳步一停下,致命的殺人迴旋踢隨即朝克洛

    瓦的脖子招呼過來。

     宛如落雷發生般的巨響響起,克洛瓦背後靠著的那棵樹彷彿被阿拉

    斯加大灰熊蹂躪過似的,不僅筆直的樹幹重重地搖晃著,而且還留下

    了怵目驚心的『爪痕』。

    「……喂喂兄弟,你想殺了我嗎?」

     也難怪克洛瓦會這麼說。要不是樹幹成了緩衝,一般人的脖子吃上

    那一腳不當場折斷才怪。

    「你要怪就去怪會長吧。我只是照命令行事罷了」

    「那個魔女說了什麼?」

    「『DOA(=註:Dead or Alive的縮寫,出現在西

    部劇的通緝令上,代表不論死活的意思)』啦!」

    「他奶奶好樣的,那個魔女!」

     克洛瓦體內那顆炸彈的引線也點燃了。

     面對以迅雷之勢襲來的迴旋踢,克洛瓦反守為攻,反而主動往前跨

    步,以彈簧般靈活的腰部動作閃過了那一擊。不僅如此,克洛瓦還以

    頭部幾乎快貼地的姿勢,由下而上揮出了一記上鉤拳。

     攻擊揮空,最怕的就是遭到同一時間的反擊。這記火箭上鉤拳驚險

    地從高二生的下巴旁邊飛過。

     遭到反擊的事實也讓高二生從怒火中清醒了。察覺到自己使用太多

    大動作的攻擊,才被對手抓到空隙反擊,高二生隨即退後,將兩人間

    距維持在對自己最有利的距離上。

     以一記上鉤拳為自己出了一口怨氣,克洛瓦不僅得意,還進一步挑

    釁對方:

    「太小看我,當心你的下巴被我敲平哦,嘿嘿……上禮拜真遺憾,要

    不是那個魔女愛管閒事,我們早就分出勝負了。要不要趁現在把上禮

    拜未能分出勝負的那場架,繼續第二回合呢?」

    「這是我的台詞!克洛瓦.基魯巴特!」

     互相叫囂的同時,衝突再起。

     拳與腳。

     特性迥然不同,各自將技巧鍛鍊至達人領域的兩人,就在這個只有

    兩名觀眾的地方展開了一場超高中級的對決。

     剝下輕浮的外表,克洛瓦.基魯巴特確實就如上星期那場暴力事件

    所描述的一樣,擁有非比常人的強悍。然而更讓人驚奇的反而是此時

    正和他交戰中的對手──那名高二生到底是誰?能和克洛瓦.基魯巴

    特打得不相上下,聖約學園有這號人物嗎?

     實力不相上下的話,照道理說這場對決很難在短時間內收場,可是

    才沒多久,勝負的風向突然整個偏向某一方。

    「該死,居然在這時候──」

     出現異常的是克洛瓦.基魯巴特。

     剛才遭受偷襲的創傷在這個要命時刻才出現影響,讓克洛瓦的反應

    變遲鈍了。結果這個破綻發生的下一瞬間,克洛瓦沒能夠完全防禦住

    朝向他頭部攻擊的迴旋踢。

     著實吃上一腳的克洛瓦整個人隨即以誇張的姿勢飛了出去,並重重

    摔到地上。克洛瓦倒下後就不再有動作,實際傷害狀況不明,不過他

    的對手可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

    「哼,賞你最後一擊!」

     殺紅了眼的高二生隨即衝了過去,其氣勢就如宛如出柵的鬥牛,要

    給不自量力的落敗鬥牛士最後一擊。要阻止失控的鬥牛只能靠來福鎗

    ,然而高二生的行動卻被一個意外阻止了。

    「住手!請你住手!」

    「哈?」

     不是有人阻擋在前方,而是從背後──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正往前

    衝的高二生。

     這個勇敢的人正是雪花。

    「不要再傷害克洛瓦學長了!我求你,學長!」

    「啊……這個?那個?」

     光憑雪花的力氣絕不可能拉得住對方,然而這名高二的學長卻像是

    被鈦合金鎖鍊綁住似的,不僅無法前進,而且全身僵硬……莫非是有

    其他原因嗎?而這個『原因』,很快就被『旁觀者清』的三途川給看

    穿了。只見三途川一臉不悅地走過來,然後冷冷地說:

    「你是想『享受』到什麼時候呀,學長?」

     語氣不僅冰冷得足以媲美『悲嘆之河(註:Cocytus,希臘

    神話的冥河之名)』,而且還帶刺──被這根尖刺扎到心虛之處的高

    二生急忙辯解說:

    「妳別、別誤會!我不是那種會趁機佔人便宜的卑鄙小人。妳看了也

    知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找藉口,高二生也只好硬著頭皮,直接和那個

    讓他陷入道德窘境的『原因』──雪花進行溝通。

    「那、那個……可以、可以放開我嗎?」

    「如果我放開了,學長是不是又會去傷害克洛瓦學長?」

     雪花毫不退讓,高二生只好再追加保證。

    「我不會再修理那傢伙了,雖然我是很想再多打個幾下沒錯……妳是

    一年級的雪花.月之森……月之森學妹沒錯吧?我向妳保證,我絕對

    不會再對克洛瓦.基魯巴特出手了」

    「真、真的嗎?」

    「如果妳願意相信我的話……」

     高二生已經無計可施,所幸雪花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很快便放開

    雙手。

     雪花之所以接受他的保證,是因為她覺得這個人應該可以信賴,而

    且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直到剛才為止,這位高二的學長都還宛如

    『阿修羅(註:Asura,印度神話的惡神)』般恐怖,現在感覺

    起來卻只是一個靦腆的大男孩。

     情緒穩定之後,雪花又突然臉紅。

     雖說是緊急狀況,但是自己主動抱住男生也是不爭的事實。事後才

    感到難為情的雪花把頭壓得低低的,不過才沒多久又把頭抬起,而且

    眼神流露出一絲疑惑……

    「……學長……學長剛才好像有叫出我的名字,不過我不記得有做過

    自我介紹……那個我們……認識嗎?」

    「這、這個嘛……」

     高二生的回答頓了一下。

    「我是從別人的聊天內容才間接知道妳的存在……妳還蠻有名的,時

    常……不,我偶爾會聽到有人在談論妳的事……」

    「是嗎?」

     再追問下去,高二生其實是透過某『謎之管道』才認識雪花的事實

    遲早會被拆穿,所幸這個話題沒有繼續發酵下去,才讓高二生逃過一

    劫,不過三途川的視線變得比剛才還要刺人。

     『謎之管道』為何、以及破綻百出的謊言,老早就被三途川給看透

    了。雪花並非沒有看破謊言的智慧,只不過她的心思全被另一個更在

    意的問題給佔據了。

    「……可是問個問題嗎?學長為何會跟克洛瓦學長起衝突呢?」

    「那是會長的命令。要是那傢伙不到學生會報到,會長命令我就算不

    擇手段也要將那傢伙抓回去」

    「學生會長的命令?為何學生會要對克洛瓦學長……」

     意外的答案讓雪花感到驚訝,然而接下來的事實還更勁爆。

    「妳不知道嗎?克洛瓦.基魯巴特已經是學生會的成員了」

    「什、什麼?」

     雪花非常訝異。

     在場三人各自帶著複雜的情緒,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倒在地上的克

    洛瓦.基魯巴特,結果看到的、聽到的並非昏死過去、而且呻吟不停

    的痛苦模樣,反而是一副睡得極為香甜、還打呼不停的幸福模樣。

    「會長從上禮拜就一直在找那傢伙。看那傢伙睡成那副模樣,到底昨

    天一整晚都在幹嘛呀?」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雪花一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這麼說來,學長也是學生會的人,是嗎?」

    「拜某人所賜呀,唉……」

     高二生無奈地說。

    「我剛才之所以會狠狠修理他,我承認有一部份是出於私怨,不過妳

    應該也看得出來,要讓那個克洛瓦.基魯巴特乖乖到學生會報到,用

    普通方法根本辦不到」

    「嗯,確實如此……」

    「我們學生會的會長大人可是公認的虐待狂。會長交代我,要讓那傢

    伙嚐到地獄般的痛苦再把他帶回去,不過……嘖!那傢伙還真是個怪

    物。現在反而搞得我有點信心喪失了說,哈哈……」

     苦笑之後,高二生便走向克洛瓦。

    「我要將那傢伙帶回去交差了,就先聊到這裡吧」

     道別後,高二生走到一半卻又突然回頭說:

    「那個雪花……月之森學妹,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方便嗎?」

    「還有什麼問題呢?」

    「妳……嗯,妳跟那個克洛瓦.基魯巴特原本就認識嗎?要不然妳幹

    嘛要維護那個對妳性騷擾的傢伙呀?」

    「克洛瓦學長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啥──」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雪花的原意是『家人』,不過聽在他人耳裡卻不是如此。只見高二

    生故作鎮靜,太陽穴卻是青筋浮現地說:

    「那、那個混蛋居然……今天該不會就是世紀末日吧?」

    「學長,你怎麼了?」

    「無聊的自言自語罷了,不用放在心上……」

     這位很可怕、同時也很親切的高二學長突然變得很沮喪,原因為何

    雪花也不敢問,只能目送他離開。問題是接下來──這位學長來此的

    目的是要將克洛瓦帶去學生會,但是雪花卻看到對方抓起克洛瓦的一

    條腿,就像拖垃圾似的要帶人離開。

    「學、學長,你、你、你怎麼──可、可不可以、用更、更溫柔、一

    點、點的方法呢?」

    「放心吧,這傢伙是不死之身。挨了我那麼多腳也沒死,這點小事不

    會弄傷他的」

    「可是……可是……」

    「我只是順便替……唉,替那些心靈支柱被某個好運的渾球玷污的人

    出氣罷了。再見了,雪花.月之森學妹……」

    「學長……」

     雪花只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落寞的背影遠去。最後,她又想到一

    件重要的事

    「學長,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高二的學長沒有回頭,只說:

    「我是二年級的亞利,只是一個勞碌命的學生會雜工罷了」

     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自嘲,回答就是如此簡短。

     但是不可否認,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

     一直等到看不見蹤影,雪花才將視線移開。然而接下來等著她的,

    卻是來自三途川,一道極為尖銳的質問。

    「呵呵。妳是在擔心克洛瓦.基魯巴特會不會被整死,還是滿腦子都

    在想那個很厲害、又救了妳的『亞.利.學.長』呀?」

    「籠、籠女,妳又在亂說什麼……」

     雪花瞬間羞紅了臉。

    「是嗎?在我眼裡,我只覺得妳體內的少女回路幾乎快過熱了說……

    呵呵,我瞭解,我瞭解的……」

    「妳再亂說下去,我就要生氣了」

    「好啦,我不再取笑妳就是……不過話說回來,妳對那個叫做亞利的

    高二學長有什麼看法?」

    「看法嗎?」

     雪花稍微想了一下,才繼續說:

    「很特別的一個人……」

    「怎樣的一個特別法呢?」

    「克洛瓦學長很厲害,不只是打架而已,連存在感也是,不過那個學

    長真的很不可思議。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夠和克洛瓦學長站在同

    等的高度,抗衡到那種地步的人」

    「妳的觀察真是仔細到不行」

    「我只是把感想說出來罷了,沒有別的意思」

     話雖這麼說,但任誰都看得出雪花只是在隱藏自己的害羞罷了。這

    也是雪花.月之森惹人憐愛的地方之一。

     捉弄雪花很有趣,但是雪花的真心話也讓三途川感到五味雜陳,有

    一種自己最喜愛的東西被人橫奪的不悅感。

     結果三途川忍不住又說:

    「那個人救過妳是事實沒錯,但是妳可不要因為『吊橋理論(註:將

    緊張狀態誤認為是戀愛感覺的心理學用語)』就愛上那個人哦。那只

    是生理上的錯覺,不是真的喜歡」

     說著說著,一股莫名的情緒突然襲向三途川,使得三途川又忍不住

    伸手抱住雪花。

     透過身體接觸,雪花也感受到那股不安的波動。

    「籠女,妳很寂寞嗎?」

    「不要說出來啦,傻瓜……」

     這次終於輪到三途川品嚐沒台階下的滋味了。

     對那時候的雪花來說,她最重視的是朋友。

     戀愛對她而言,還太過遙遠。

     要察覺到這股未成形的情感的存在,還需要一段時間。

     是很久的未來,也是不久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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