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08 會長的魔導書
我一時之間愣住了。
光只是存在就會對世界造成影響?黑典剛才所說的話,讓我在第一
時間聯想到放射性廢棄物。深埋在地底,被千萬噸的土石與水泥所掩
埋,除了等待費時的自然衰變就沒有其他處理方法的放射性廢棄物,
確實是人類文明所產生最為棘手的惡夢產物。但是將自己比喻為有害
物質,讓人聽了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是悲傷嗎?似乎不完全是。就某方面來說,我是同意黑典剛才
那番說法的。
魔法是禁忌的知識,更是能孕育出強大力量的知識之泉。若是讓魔
法的力量落在心懷不軌的惡徒手中,這件事將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多大
的影響,實在很難想像,我也不敢去想。
「黑典,就我看來,妳擁有的強大力量與知識,甚至可以視為另一種
形式的核武……就因為如此,為了避免妳被惡人所奪,所以會長才將
妳藏在這裡嗎?」
如果對象是人,這其實就是囚禁,是違反人權的行為……但是,在
這裡應該改成書權嗎?人就算了,竟然還主張書的權利?如果傳了出
去,只會遭人白眼以對。我所能做的,頂多也只能請求會長多少改善
一下環境。
如果是我被關在這座巨大的地下牢籠裡,大概不出幾天自己就會先
瘋掉。我將心比心,試圖去理解黑典的感受,只不過黑典在這之後的
回答,卻點出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你好像有所誤解,騎士亞利──〉
語氣仍是一貫冷徹,不帶一絲感情。
〈從你對我的態度來看,你似乎將我擬人化了。我並不是人類,也並
非生命體,只是一個具有書本外觀的物體罷了。不管我所處的環境是
直徑10000公尺的地下洞穴,或者是某個老舊書架的角落,對我
來說都沒有什麼分別──〉
「是這樣嗎?」
〈是的,騎士亞利──〉
「……」
黑典回答的如此直接,讓我不禁有種……怎麼說呢?可以用失望來
形容嗎?剛才我所想的事都只是自作多情嗎?或許真的是我想太多也
說不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應該將黑典視為一個東西、或者是一個
道具來對待,才是正確的嗎?
〈我只是一本魔導書罷了。我所被賦予的各項機能,都是為了管理封
印在我體內的無數法式而創造出來的。為了方便主人使用,我的人工
智能被調整到極為接近人類的地步──但是,這終究也只是類似電腦
程式的虛擬存在──〉
黑典這樣回答我。
或許就連這些反應都是被預先設定好的。我此時的心情就好像穿越
了時光隧道,來到了機械人技術極為發達的未來世界似的。面對著人
工智能幾乎與人類無異的機械人,就連未來社會也已經規範出一套針
對機械人的相關法律與倫理規範,我卻還在用跟不上時代的觀點在對
待這些非人卻又像人的存在……老實說,我其實挺混亂的。而且,我
本來就有一個被批為無可救藥的習慣。
「我並不認為妳只是一個『東西』而已哦,黑典」
東西用久了,總是會生出一些感情,就算快壞了也捨不得丟。儘管
瑪琳那個喜新厭舊的丫頭老是譏笑說,這是我體內根深蒂固的貧窮個
性在作祟,但我也不曾有想過要改變自己的想法──我甚至可以毫不
猶豫,大聲地說:
「無論如何,我受過妳許多幫助是事實,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就算妳
所做的一切都是會長授意後才有的行為……關於這部份,我當然很感
謝會長沒錯,但我也不會因此就忘記妳的付出。如果沒有妳在我身邊
全力支援,昨晚的我絕不可能有辦法撐過那一戰的!」
地下洞穴的空間看似無邊無際,但就算再怎樣寬闊,終究還是有一
定量的容積大小。我剛才那樣大聲講話,必定會產生回音現象。可是
奇怪的是,回音現象並沒有如我所預期的發生,彷彿伸手不見五指的
黑暗將我的聲音吃了似的……
不過,這樣子反而比較好也說不定。我剛才講的那些丟臉的台詞要
是變成回音又傳回來,我可能會臉紅到想撞牆自殺。
〈你不用在意昨晚的事,騎士亞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聽從主人的指
示,以及契約成立後,必須給予誓約騎士應有的支援行動。這是身為
魔導書的我被賦予的任務──〉
「妳的思考方式還真是硬得像石頭一樣呢,黑典……嘛,既然妳都這
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哈哈……我將無可奈何的笑聲藏在心裡。
到頭來,我好像還是將黑典當成人,或是等同於人的意識個體。總
之我已經決定了,就算被當成無藥可救的傻瓜也無所謂,就算被當成
會給美少女人偶取名的戀物發燒狂也沒關係──我就是我,這就是我
的作風。有意見就直接當著我的面說,只不過我拿手的腳上功夫可不
會對無的放矢的中傷當作沒聽到喔。
雖然沒笑出聲,不過我也感覺得到臉部的肌肉──特別是臉頰與嘴
角那區域正在抽動。如果直接笑出來可能反而比較輕鬆吧,不過我沒
有、也不打算這麼做。這份難得的體驗、以及由這份奇妙的體驗所生
出來的心情,就這樣作為我一人獨佔的祕密,直到老死吧。即使是無
所不能的魔導書,我也不打算讓她窺知我正在想什麼。
Q:如果黑典具有人型外觀,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腦海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有點怪的問題。如果讓人知道,恐怕又
會被恥笑說──『你啊,又朝變態之路邁出一大步了』、『喂喂喂,
你飢不擇食到連書也吞得下去?』──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痛
扁克洛瓦一頓。看來那傢伙就算不在場,似乎也已成為我心中內定的
吐嘈專員了。
既然問題都出來了,就稍微想一想吧。其實這算是一道蠻簡單的申
論題,我腦袋裡馬上就跳出三個答案。
A1:外觀是女孩子。
有這樣的聯想很正常,因為黑典使用的是女生的聲音,只不過有一
個較讓人感到不安的要素是──黑典的聲音是以會長做為樣本。
我不是說會長的聲音不好。能夠裝可愛就將聖約學園高中部全體學
生(♂)的選票全都騙光光的美聲哪裡會差?只不過就算會遭到會長
射殺,我也要說──對置身煉獄飽受折磨的囚犯而言,即使典獄長有
個被上帝親過喉嚨的好嗓子,地獄也不可能變天堂。
A2:應該很適合眼鏡。
這也是很刻板的印象。
知性的女孩子很適合戴眼鏡,我也搞不清楚這是上個世紀幾零年代
的遺物,不過因為隱形眼鏡的普及,而導致戴眼鏡的人口比例大幅萎
縮,也是不爭的事實沒錯。
黑典可說是有問必答,給人很博學多聞的感覺。如果她是女孩子,
就算沒戴眼鏡,我恐怕都會忍不住主動幫她戴上……真是糟糕,這種
事還是在心裡自己想想就好,否則就算內定的吐嘈專員沒開口,我都
會先被自我唾棄的口水給淹死……真是危險到不行,這想法已經屬於
犯罪的領域了。
A3:無表情的帶刀女僕?
………
老實說,我實在不太想承認,這種怪怪的答案竟會從自己的腦袋裡
迸出來。嚴格說來,應該要拆解成三個答案才對,可是不知道怎麼搞
的,我在不知不覺中就將這三種應當不相干的東西組合起來。我只能
在答案後面補個問號,以示我內心的不解。
總之還是一個一個來看吧。
『無表情』這點我是可以理解啦,因為黑典講起話來總是讓人感覺
不到情緒上有任何波動。至於『女僕』嘛……大概也是因為黑典總是
一直隨侍在會長或我身邊,所以才會讓我有這種聯想。但是……那個
『帶刀』又是什麼玩意啊?我實在想不通。如果再將三個屬性串連起
來,還真是謎上加謎,反而越來越不像答案了。
「……嗯……想不通…………」
這種事我也不可能直接問黑典,或者說,講出來那還得了?這個疑
問還是擺在心裡頭就好。
其實也差不多該離開了。
一時興起而進行的探險之旅能有這樣的收穫,其實我就已經很滿足
了。會長的家確實是遠超過我所能想像的人間魔境,以後應該還會有
更多的探險機會才是,不過在這之前,我還得再次挑戰那條迷宮般的
迴廊地形,以及在我家老妹毀滅那間皇家等級的浴室以前,及時阻止
她才行。
「像這樣子輕鬆交談,我們好像還是頭一次呢。日後如果還有機會的
話,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
其實剛才對話的內容也稱不上是閒話家常,不過和黑典聊天確實不
會讓人感到有壓力,甚至於黑典似乎還會根據我當時的反應,主動打
圓場呢。光是這一點,就起碼遠比那個老是有意無意在言談中給人壓
迫感的魔導書之主要好得多了。
雖然如此,我卻很在意黑典剛才說過的某句話──
〈我光只是存在於現世,就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影響──〉
從字面上解釋,似乎有一點自虐的意味存在。
我原本猜測的解釋已經被黑典推翻掉了,既然如此,事實真相又是
怎麼一回事呢?如果我開口詢問,黑典應該會很仔細地用心回答我的
問題吧,但是我就是無法開口問她。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說起來,這裡應該嚴格限制一般人等進出的機
密場所,沒錯吧?」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騎士亞利,但請不用擔心。已完成誓約騎士登
錄程序的你,已經獲得出入封印書庫的權限。除非主人有下達禁止你
出入封印書庫的新指示,你都可以隨時前來此地──〉
「那還真不錯呢,不過……下次我要來的時候,我還是先通知會長一
聲,取得會長許可之後再來吧」
〈這是合理且明智的判斷,騎士亞利──〉
真不虧是會長的魔導書,比誰都還要瞭解自己的所有者。
做完最後的道別,我便轉身離開了。此外,或許沒必要這麼做,不
過我離開時,還是揮了一下手,同時關於剛才我所想的問題,我心裡
也暫時做出一個解釋──
──為什麼我剛才沒有向黑典提問,或許就是因為我還沒有做好不
管任何答案都能接受的心理準備吧。
□□──□□
從哪裡來,就從哪裡回去。
我已經習慣電梯的上升速度。書房要回到原本的高度似乎還需要一
段時間,我本來還打算找些事情打發時間,不過身為不法入侵者的我
還這樣悠哉的話,似乎也不太妥當。書房回歸原位的時間很快就會過
去,屆時,會不會有個手持手鎗的女煞星在門口堵我呢?可怕的想像
化成毒蟲般的惡寒,在我體內的神經網肆意竄走。
當書房的地板回歸到原有的位置時,我小心翼翼地確認──嗯,門
關得好好的,跟我最初進到這裡頭時的情形是一樣的。
見到這個狀況,我突然感到有點不解。
「直到剛才為止,我還真的一度以為會長一定會現身,然後太陽穴青
筋突起,在宣讀我的罪狀的同時,再一邊以沙漠之鷹送我下地獄的說
……真是奇怪,難道會長臨時有事出門了嗎?」
會長大人的情報網,就連納粹的蓋世太保(註:Gestapo的
音譯,原意是指納粹德國時期的秘密警察)也望塵莫及。這說法或許
有些誇大,但也是為了要能夠確切形容,魔王恐怖統治的觸角已伸及
至人間每個角落,簡單說就是無孔不入。
「看來今天是我的幸運日呀,就當作是賺到了,嘿嘿──趁大魔王還
沒注意到,趕緊開溜吧!」
前腳剛走,後腳馬上追上。拜吸音效果超一流的高級地毯所賜,我
所展開的撤退行動可說是順利到足以挑戰傳說中的怪盜『亞森‧羅蘋
(註:法國作家所創造的小說人物,以同時具備盜賊與偵探雙重身份
而聞名)』。除非有某個愛抽煙斗的名偵探在門的另一端堵我,否則
我絕對能夠脫逃成功的。
然而,事情畢竟不可能如此一帆風順。直到下一秒鐘為止,我仍然
堅信,我一定能夠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順利離開的。
沒錯,直到下一秒鐘為止……
磅的一聲,眼前的門突然打開。
「什麼?」
我嚇了一跳。而且,如果我剛才沒有及時收回差點踏出的那一步的
話,我的鼻子恐怕早就被突然打開的門給撞扁了。
書房的門彷彿被攻城槌撞開似的。雖然沒壞,但是門栓已經有點鬆
動的跡象,放著不管,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件事
跟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我頂多只有非法入侵的嫌疑,以暴力破門而
入的現行犯是克洛瓦‧基魯巴特那個大白癡。
「原來你躲在這裡哦,我可是找你找到快死了耶!害我差點就把這裡
整個翻過來了!」
基本上你已經這麼做了,克洛瓦‧基魯巴特。如果這件事讓會長知
道的話,我絕對會據實稟報,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的。
看起來,吸音效果太強的地毯對非法入侵者的行動不見得完全是加
分,有時候也可能是減分。在彼此無法確認腳步聲的情況下,入侵豪
宅的怪盜和守護豪宅的警衛撞個正著……光只是想,就覺得是極為爆
笑的一幕。門外走廊上也有鋪設吸音效果極佳的地毯,所以我才沒能
夠即時察覺到克洛瓦的到來。
克洛瓦的呼吸很亂,看得出來他真的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這裡。這
也難怪,昨天才因為被我打成重傷而被送進醫院的這傢伙……咦?送
進醫院?啊啊啊──真是的,這傢伙!
「白癡啊你!你現在應該在醫院躺著才對吧。你受的可是傷及內臟又
吐血的重傷耶!你這傢伙也未免太胡來了。就算想要雪恥,等你傷勢
痊癒後,我再奉陪到底也不是不行」
當初將這個白癡送進醫院的人就是我。
當時我出手很重,甚至是以幹掉他的想法才動手的。誤會解開後,
我對自己下手過重的行徑或多或少也感到有些歉意,不過當克洛瓦那
張不知生命輕重的蠢臉再度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反而想直接將這傢伙
再度送進醫院……不!乾脆直接送到墳場埋掉算了!
「……算了,這次算我敗給你了。看你那副生龍活虎的模樣,難道你
的身體真的一點事也沒有嗎?」
「那是當然的!哈哈哈哈──我可是人稱『不死之身的克洛瓦』。起
碼要殺十次,才真的殺得死的超級男子漢哦!」
「真拿你沒辦法」
這傢伙只是在逞強,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只有一件事感到不解。依昨晚的情況來看,克洛瓦確實受了差點
就會要了他的命的重傷,而且我還親眼看到他被送進加護病房。現在
這傢伙雖然在我面前裝作沒事,不過他的傷勢確實已經不像昨晚那樣
嚴重,最起碼已經沒有致命的危險。我在想,這或許是因為他跟我一
樣……不,是比我還要更早就和會長締結契約,成為會長的誓約騎士
這件事有關係也說不定。
說起來,這也是我們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我昨晚所受到的傷勢
也已痊癒了大半。如果我的推測沒錯,自我痊癒機制的加速應該也是
受到契約影響所產生的作用。
「啊,差點忘了正事!」
──克洛瓦突然說。
「我從剛才到現在只顧著找你,結果人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事卻反而
忘記了──哈哈哈,我這個老毛病還是改不掉呀!」
「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
「剛才醫生那邊有聯絡,雪花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克洛瓦笑著說。
雖然稱不上輕描淡寫,但是這傢伙的語氣、以及表達的時機都讓我
感到火大──混蛋!再死一遍吧!等我注意到時,我的腳已經踢了出
去。可惜的是,因為這混球及時閃開,我鞋底的紋路痕跡無法直接烙
印在那張嘻皮笑臉的白癡臉上,只能印在牆壁上。
「喂喂,幹嘛突然發飆?」
「發?飆?哼──我還想殺人咧!像這麼重要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
應該先講出來才對啊──啊?難道是我昨天不小心把你腦袋裡的某根
螺絲釘敲掉了不成?那還真是抱歉呀──哈哈!我現在就賠罪,讓你
重新投胎做人,換顆腦袋吧──」
我真的發飆了。
只要能幹掉這傢伙,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別說是四十八種殺人蹴
擊技,就算是昨天才剛到手的魔劍之力,我也會毫不猶豫拿出來,將
這白癡剁成十七塊可燃垃圾────就當我正準備要動手之際,克洛
瓦也有所行動。
他從手掌裡亮出一個輕巧的機械,並按下按鈕。
『……我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了,克洛瓦學長……』
是聲音。人的聲音。
手機的留言重播功能所播放的,是我一度以為再也無法聽到的,某
人的聲音。
「如何?氣消了?幸好我有先見之明,如果你突然失控的話,也只有
那孩子比蜂蜜還甜的聲音能讓你恢復正常」
「真受不了你,盡做些多餘的事……」
「嘿嘿,你明明就高興得很」
我不否認,也無須否認。
確實如此,比起憤怒的情緒,高興的心情才更適合這個場合。
只是回過頭再想,這傢伙……剛才是故意的吧。
我瞪了那傢伙一眼。
但這傢伙臉皮之厚,連超弩級戰艦的裝甲也望塵莫及。也不管是在
怎樣的場合,總是愛說些有的沒有。
「雖然以醫院作為約會場所是少了一點情調,不過我們這兩個最照顧
晚輩的學長,無論如何還是得替學妹打打氣才對呀!我說的沒錯吧,
同意嗎?雪花‧月之森暗戀的學長,亞利大人──」
「後面那段是多餘的……要走就快走!」
沒有將那張不懷好意的臉當場踏平,已經是我最大的忍讓。
你撿回一條命了,克洛瓦。
好好感謝心地善良的雪花學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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