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06 非日常的開幕
臨時新聞都有一個特色,就是『亂』。
紅藍交替的警燈、黃色的封鎖線、似曾相識的街景──嚴格說起來
不可能沒見過,也不過就在車站的另一端──新聞畫面的影像就像一
直在重播一段不到十秒種的動畫似的,讓人缺乏真實感。現場記者與
新聞主播的報導也缺乏統合性,或者說只是一直在以重複的字句和畫
面渲染事件的聳動性,反而令人不耐。
屍體的畫面沒有出現在新聞裡,這件事倒是讓我挺訝異的。這家新
聞向來以重口味的畫面呈現方式來討好觀眾,收視率聽說還不錯。不
過換個角度想,先前頻頻讓記者闖入封鎖線的警方應該也承受了不少
輿論的壓力,這回封鎖現場的工作看起來做得很徹底──雖然值得鼓
勵,但是如果我現在手上有遙控器的話,大概也會立刻轉台。這是人
的本性。
「割喉?簡直是胡說八道──」
坐我隔壁的隔壁的仁兄突然口吐不滿。
「記者的素質真是越來越差了。以為加個誇張點的標題就能騙到收視
率嗎?那種情況哪裡像是割喉殺人呀!開玩笑~~最起碼要確認一下
遺體的狀況再報導才對啊。驗屍可是推理的第一步──」
何時開始,記者得兼職法醫或偵探了?克洛瓦。
暫時不吐嘈這傢伙──看樣子,剛才克洛瓦提到的殺人事件與這條
臨時新聞報導的案子,這兩件事應該是同一事件沒錯。
試著套套看這傢伙的話吧。
「如果不是割喉的話,那麼被害者是怎麼死的呢?」
「很簡單啊!遺體就躺在人行道上,然後另一個部份應該是滾到路邊
那根路燈下面吧。腦袋的部分」
「───」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也有點後悔。
那個看過命案現場卻依然食慾旺盛,神經八成灌了水泥的笨蛋就當
作不存在算了。我並不是第一次接觸與死亡有關的事物,所以多少有
點抗壓性。在這種情況下,我反而比較擔心雪花的感受。女孩子的情
緒總是比較纖細,而且容易受傷害。
那並非普通的殺人事件。
不是割喉,而是斬首。
我並不是說被刀子或手鎗殺害就比較不會那麼讓人害怕。刀子能把
人砍到肚破腸流,手鎗能將人打到腦漿四散,稍微有點想像力的人應
該都能想像出上述的畫面。但是以常識上來說,一般人大概終其一生
都不太可能有機會能親眼看到腸子、或活生生的腦髓是長得什麼模樣
。相較之下,斬首──失去頭顱的屍體、或者是失去身體的頭顱,這
種很容易就可以在腦海裡描繪成形的死亡形貌,反而更容易激起人們
心理性、或者生理性的厭惡,甚至是更深層的恐懼。
□□──□□
──現場雖有多名目擊者,但是犯人的身份仍不明,亦不確定是否
為單獨犯。為此市警局決定投入第二、第三、第七分局的巡邏警力,
擴大偵察力道,並同步在多處主要道路實施路檢工作。警方呼籲市民
配合員警路檢盤問,並踴躍提供相關消息,同時也要求此刻仍在街上
遊蕩的市民大眾盡快返家──
──以上轉回棚內主播──
現場報導結束後,畫面隨即切換到主播台。主播繼續報導下一則新
聞,鏡頭移轉到地球的另一端,內容是關於恐怖份子劫持人質的國際
新聞。畫面下方的走馬燈繼續以文字方式報導新都殺人事件。至於割
喉的字眼則已經被斬首所取代。看樣子新聞台已經察覺到剛才的報導
錯誤,而予以更正。
新都斬首殺人事件──就是這個嗎?我反問自己。也許只是搞錯了
也說不定。嚴格說起來,殺人不過是犯罪的一種,用何種方式殺人都
不會脫離犯罪的範疇。
也許真的弄錯了──我再問自己。
但是,我已經當了一整個晚上的無頭蒼蠅,再繼續漫無目標地四處
閒晃也不是辦法。這起事件也許是意外的突破點。從這個角度想,的
確是有調查的價值。
於是我決定了。
「我們就此道別吧,兩位」
「亞、亞利學長」
「夜遊才剛開始咧!喂喂~~」
這傢伙真的打算玩通宵呢。在殺人魔出沒的新都。
「總是先解散吧。明天見」
就這麼簡單。
這時候廢話盡量少說。
「我要趕著搭末班電車,而克洛瓦你就送雪花回家吧。要是雪花出了
事,明天你的腦袋就會被我踢進球門──以上」
最後再叮嚀一下。
既然犯人可能還在附近,這反而是有必要的安排。有克洛瓦保護,
就算是世界排名的拳擊手來襲,應該也無法將雪花怎麼樣吧。
問題是……我沒記錯的話,雪花現在是一個人住。讓一個血氣方剛
的大男人送妙齡少女回到無人的家裡,不會出事嗎?──學長加學妹
、無人的住家──感覺好像日本AV的情節。
……也許只是我擔心過度。克洛瓦與雪花兩人交往的時間遠比我們
三人相識的時間還來得久,就算已經有過親密關係也不奇怪。只是有
沒有我也不確定。我本來就不擅長解讀戀愛的粉紅電波。只要兩情相
悅,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為了避開兩人的耳目,目前還是先進車站再說。之後再從其他的出
入口離開就可以了。
◆◆──◆◆
「今天還是看不到呀……」
存在於視野裡的世界,即新都的夜空,今晚似乎還是看不到『那個
東西』──我並不是天文迷,所以不會為了什麼木衛衝、還是獵戶座
或者英仙座流星雨就拼命盯著星空不放。總之看不到就是看不到。能
不能看到那個,通常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才會看到,可遇不可求。我
的眼睛可沒有瑪琳的眼睛那麼厲害。
話說回來,自言自語的習慣還是得克制才行。
我沒有長的特別帥,不過一介平凡學生,自然不具備站著便能吸引
周遭目光的外觀特質。但是若沒事就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的話,想不
引人注意都很難。特別是沒多久前這附近才發生過命案,所以更是要
極力避免。
和警察打交道很麻煩的。車站也沒多遠,這段時間就盡量不要讓別
人覺得我很奇怪……這樣講自己其實也挺可悲的。從一般人的角度來
看,其實我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沒錯。普通人在看另外一個人時,
怎麼說也不可能會將對方看成霧氣構成的人形。
這便是我的眼睛具備的第一個特性。對『人類』這個存在個體產生
錯誤性的認知。照我認識的某個醫生的講法,這其實是一種腦部病變
。雖然是讓人有點沮喪的解釋,但這也算是一般人的見解吧。
不過,我能看到的還不僅如此而已。
不同於平常將人類置換成霧狀怪物的模式,而是沒有任何替代物,
單只是憑空顯現的異樣存在。那可以是光,可以是影,或者是海市蜃
樓般的幻象──不過那個直指我的腦袋有問題的不良醫生依然很壞心
眼地替換成令人沮喪的解釋。他認為被置換的東西仍然是存在的,那
東西便是『世界』,即──我對世界的認識出現了認知障礙──總之
我才不認同咧!早點失業吧!哈涅爾醫生!
我個人則是這麼想──我看到的異象,應該是這個世界遭到扭曲的
另一個面貌。
昨天入睡之前,我的雙眼又看見了『扭曲的世界』。
因此我才無法放著不管。
目前投影在我視野之中的新都景象,和周圍來來去去的路人所看到
的新都,兩者之間應該是一致的。昨晚看到的歪曲是否還存在,對現
在的我而言,已經是沒有解答的疑問。
如果瑪琳肯透露一下就不用這麼麻煩了。可惜的是,家裡的老妹對
這類『看到了什麼』的話題向來興趣缺缺。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她的感
受,所以這次就不勉強她。
陰暗的話題就此打住。再怎麼說,現在不留意一下路況的話,一不
小心就會撞到人。比起剛才,路上的行人多了不少。把視線稍微放遠
一點,就會看到中央站大門正吐出人潮。
已經是末班電車到站的時間了。
「稍微趕個路吧,最少裝個樣子」
既然剛才都撒下了要趕搭末班電車的謊言,那麼我就有義務要扮演
好這個角色,起碼要發揮一下演技才算稱職的詐欺犯。儘管我心裡是
這麼想,身體卻不怎麼配合似的提不起勁來。
「……………」
電流般的刺痛感劃過腦袋。緊接而來的是嘔吐般的不適感逐漸如野
火般蔓延全身。很奇怪的是,我明明就感覺到很不舒服又很累,身體
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似的,邁出的步伐走的很穩,看不出異狀。就彷
彿大腦和身體接收到的是不同的訊號,然後各自運轉著。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若要追根究底……我想大概也不用大費
周章──總之我又看見了。簡單說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次是平時就常
常見得到的那種,也就是人類變成霧狀怪物的版本,而且還是附帶不
適症狀的威力加強版。
雖然這次的『發作』稍微有點不同於往常,不過該注意的事依然還
是那幾項。以眼前的情況看來,第一件事,先檢查腳步──很好!沒
有停下來。這次還算是好運呢。如果是在跟別人談話時發作,那時候
除了傻笑以及無意義的答腔之外,我還能怎樣。我現在的角色是一名
正打算走進車站的路人,就這樣繼續朝目的地前進就好。剛才的不適
感消失得很快,身體所有機能也都在意識的掌控之中。
剩下來的,同時也是最需要完成的課題,就是要努力去克服我所看
見的、聞到的、聽到的、觸碰到的所有知覺,與記憶中對於人類這個
個體,兩者之間的認知差距所帶來的錯亂感。
我早就習慣了。
沒問題的。
「───」
又是刺痛感。
「─────」
彷彿有把利刃朝著神經叢直直插下去。
很痛嗎?其實不會。身體並沒有異狀,反而像是大腦意識到疼痛的
存在,打算喚起痛覺,結果身體卻不買帳。就好像是某人幾年前被車
撞成重傷,現在身體好好的他卻藉由回憶起當時受傷留下的記憶,然
後不停在喊痛一樣無俚頭。
我的腳步停下來了。
不知道怎麼搞的,我一直很在意某個方向。
「────」
混帳。
又是刺痛感。
毒癮發作、惡靈附身、準備赴死的炸彈客……現在的我在旁人眼裡
肯定被視為異常者,即使被當成危險份子也不奇怪。真是夠了,同時
也感到無可奈何。今天的我到底算是狀況差還是狀況好呢?後者的話
確實也有幾分道理。全身上下,所有司掌知能感覺的組織以及器官彷
彿正在將效能做最大限度的解放。看樣子真的是好過頭了。不斷衝撞
極限的後果可想而知,引擎再怎樣好也會燒壞的。
我正猶豫是否要將頭轉向剛才一直很在意的某個方位。那裡不尋常
。那裡很奇怪。那裡有什麼。那裡很危險──
「──────────」
又來了。
波狀攻擊?想殺了我嗎?剛才那一下可真『痛』得嚇人。但是嚴格
講起來,那個和一般認知的痛覺比起來還是有差別,或者說全然不同
。肉體的痛會帶來相對的防禦反應以保護自己。顯然地,我的身體可
是一點異狀也沒發生。
根據那個有執照的惡德醫師的說法,生命體如何去確認自身以外的
存在,基本上就是依靠各類型的感覺器官去觀測,去感受,去接觸,
並將接收到的情報建構出一個立體的形貌。以人類來說,視覺所能辨
識的可見光有一定範圍的限制,還沒聽說過有哪個人能看到紫外線的
例子。但是人類難道就無法觀察到紫外線的存在嗎?這倒也不見得。
紫外線照射過久會增加罹患皮膚癌的機率,藉由皮膚癌帶來視覺上的
外表異變、病變帶來的疼痛來作為不可見光的存在證據,這也是一種
觀測方式。我怎麼看都覺得是詭辯,但是心裡仍存有三分的接受。對
人類未曾經驗、未曾觀測過的事物,以既有的概念或知覺模式去描繪
其存在,確實也說得通。我剛才很有可能就是以痛覺的形式在感覺某
種未知的存在。
下一波痛覺炸彈的轟炸何時來?我盡量不去想這件事。反正想了也
沒用,也沒防空洞可躲。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動身了。要是真的被誤認
為是一名正準備擁抱人群的炸彈客,那可就麻煩大了。完全無法察覺
周遭的人──即我眼中的怪物,在做什麼,或者在想什麼,其實還真
的是件蠻可怕的事。
我感覺到我的肩膀被撞到了。就在剛才──也很有可能是我去撞到
別人。總之先說聲抱歉再說。但是才沒多久,又有人撞到我的肩膀,
而且還不只一人而已。從某個方向開始,霧狀怪物彷彿山洪爆發似的
形成了黑色的湍流。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群眾暴動?就我所知的範圍,社會現況好像也沒有達到足以觸發革
命暴動的不安底線。
那個方向,就是剛才我一直很在意的那個方向。
於是我轉過身。
我看到了──
一如往常的街道。
唯一異常的『人』。
腥臭的氣味。
鮮紅的血海。
我眼中的人類仍然是霧狀的異形。但是失去生命的人類就不會再被
視同人類看待。擁有人的形貌卻不再是人。只是個物體般的存在。只
是個肉塊般的存在。
在我面前,恢復成人形的某個人被支解了。
分屍殺人事件。
「──────────」
又來了。
還沒有結束。
我的視線聚焦於某一點。
是怪物。
在我的視野裡,街上到處都是怪物,無一例外。我從來不覺得怪物
與怪物之間有什麼差別,但是『那個』就是不一樣。
我朝向那隻怪物走了過去。實在是太大膽、太魯莽了。連我都這樣
吐嘈自己。可是此時的我卻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而非理性。
然後,怪物轉身跑走了。
「兇手……」
我低聲說。
這是直覺給我的答案。
這是理性給我的結論。
我沒有任何疑問。
開始行動吧。
◇◇──◇◇
慘劇在連鎖。
恐懼在擴散。
斬首事件之後,接著是分屍殺人。
今晚的新都彷彿被詛咒了似的。以新都中央站為中心,南北相望的
兩個地點分別發生了駭人聽聞的兇殺命案。特別是分屍案的現場,由
於當時正逢乘客大量出入的時候,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太過湊巧,隨即
引爆了難以收拾的騷動。
在暴亂的人潮當中,兇手也在逃。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有一個奇
怪的學生正在追他,迫使他不得不逃。為了逃命,兇手不得不以粗暴
的方式將擋在前面的人推開。這樣的暴行倒是不會暴露他行兇的事實
,反倒是周遭的人會為了逃命做出更過份的事。
兇手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那名學生要追趕自己?他的殺人手法絕
不可能被識破,他甚至沒有碰觸過凶器。以現在的辦案手法與法律條
文來說,根本無法將兇手定罪。
不管如何,自己正受到威脅是事實。既然如此,就絕對不可以讓那
名學生繼續活下去。
不管他知道什麼,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