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9 來自會長的警告

     快速將報紙瀏覽一遍,初步推算,光是報紙種類最少也有十家以上

    。校門口附近那家歷史悠久的書報攤向來生意慘澹,發生在昨晚那起

    極具衝擊性的頭條新聞想必讓老闆賺了不少,撐到我畢業之後再收掉

    攤位應該不成問題。

     不管是哪家報紙,從頭版到副刊皆被聳動的圖文所佔據。一份報紙

    倒還好,可是十幾份報紙全部攤開在地上,圖片與文字不斷重複將單

    一事件的恐怖衝擊渲染成數十倍,即使是親眼看過案發現場的我,也

    不禁感到反胃。

     圖片有經過處理,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文字部分──《新都連續殺

    人事件》──這似乎表示發生在新都中央站兩側的斬首與分屍兩個案

    件,市警局是朝著案件是單一犯人所為的方向在調查的樣子。

     而我也這麼認為──根據是親身體驗加上直覺。

     陰暗的話題先擱置一旁,眼前這個雜亂不堪的環境已燃起我的挑戰

    心。非打掃乾淨不可!這幾年來與小小的破壞神朝夕相處,現在的我

    可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髒亂就被打倒。打掃的話,就先從遍佈地上的

    報紙開始整理。我彎下腰,將報紙一張接著一張撿起再折好,心裡也

    已預期這會是個單調又花時間的工作。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視線停留

    在剛撿起的某一張報紙上。

    「外星人?」

     標題吸引了我的注意。

     裡頭到底寫了什麼呢?內容是──發生在昨天的兩起異常殺人事件

    是外星人所為。現場之所以找不到凶案的目擊者,是因為外星人利用

    犯罪在進行一項隱形技術的實地測試。這是自『羅茲威爾事件』之後

    最受矚目的外星人入侵事件──就這樣。而且按照慣例,在版面顯眼

    的地方也公布了疑似幽浮出現的神秘光點照片。不過這種照片我用繪

    圖軟體也做得到。

     這家報紙還蠻有名的。比起陳述事實,將任何事件都與怪力亂神的

    東西牽扯在一起是這份報紙最大的賣點。

     不陳述事實的新聞,有時候反而比事實還更能吸引大眾去關注事件

    的存在。事實為何,由人多錢也多的大型媒體來挖掘就行了。從某個

    角度來說,就因為生活在崇尚言論自由的環境,所以這種報紙才得以

    存在,進而每天帶給我們愉快而豐富的精神食糧。

     外星人陰謀論確實太離譜了,我能認同的只有一點。發生在昨天的

    事件,背後確實有現代社會所無法理解的異常事物的介入。這份報紙

    放學時也去買一份來看吧。

     我將報紙折好,放在已經整理好的報紙堆上。

    「不用整理了──」

     會長突然下達指示,使我不得不停下手邊的工作。

     在聖約學園,學生會長的命令是絕對的,這已經是一種普遍性深植

    於眾人心中的常識。忤逆會長,就跟忤逆上天的旨意是一樣的愚蠢。

    儘管如此,我仍抱著一絲期待,希望能用環境整潔對身心有益之類的

    道理來說服會長,讓我能繼續整理房間。

     但是我想得太美了──或者應該說,事情發展出乎我的想像。會長

    從辦公桌上──正確來說是會長坐在辦公桌上,拿起某個東西。

     我本來以為是筆,可是當那個東西發出異樣的金屬光澤時,我才發

    現大事不妙。那是會長很中意的拆信刀。

     會長以食指跟中指夾住拆信刀,然後幽雅地將右手舉起彎到背後。

    接下來的發展用膝蓋想也知道,而會長也沒有辜負我的預期,朝著我

    將拆信刀投擲過來──不過目標不是我。

     已經折好,而且在我手上也已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那堆報紙,就這樣

    被會長打散了。半數以上的報紙就這樣散落在地上,回歸數分鐘前的

    狀態。其中有幾張報紙被拆信刀刺穿,順勢被釘在大門上。

     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木製的大門表面老早就已經被鑿出好

    幾道裂痕,全是會長的傑作。

     本來想發幾句牢騷,不過當我看到會長的手又開始有動作時,浮出

    腦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掩護。我不知道辦公桌上是否還有第二把拆信

    刀,而且還有比拆信刀更加危險,目前收進鎗套的沙漠之鷹在虎視眈

    眈。我左手邊放在書架上的那本大字典擋得住嗎?

    「───!」

     會長向前伸直了手。

     不過手上沒拿手鎗也沒飛刀。

     我注意到會長的手指正指向某個方位──意思是要我看那邊嗎?我

    想應該是這樣沒錯。於是我照會長的指示轉移我的視線,然後我就看

    到了會長要我看的東西──報紙、以及將它釘在門上的拆信刀。這時

    我才明白,原來會長要我看的是昨晚的新聞。

    「你怎麼看這件事?亞利」

     會長對著我說。

     這樣啊──

     如果要討論那件事,請用正常的方式提出。用飛刀發問題,假如沒

    射到我就算了,萬一我沒躲開那還得了!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讓我們

    兩人的大名同時登上本日晚報的社會版嗎?

     ……有些話擺在心裡講就好。

     雖然方式可議,但會長既然都提出問題了,而且是很認真的在詢問

    我的意見,我不好好回應的話恐怕又要吃子彈。

    「我的看法嗎?嗯~嗯,犯案者刻意在公眾面前殺人,如果是仇殺的

    話難度也未免太高了。我想應該是純粹為了殺人而殺人的快樂犯所為

    ,而且還帶有很強烈的炫耀感。說實在的,真的比恐怖份子還惡質」

    「哦……」

     也不知道是接受還是不接受我的說法,會長以意義深遠的眼神看著

    我。是在試探我嗎?這讓我有點不安。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只不過我又重新認識到,有一百個人,就會有一百種看待事

    物的角度與方式。是快樂犯還是恐怖份子都無所謂,我想問的是,在

    這兩起案件裡,犯人是用什麼方法殺人的呢?刻意選在人群聚集的地

    方犯案,還使用斬首、分屍這種誇張的殺人方法,常識上來說應該會

    有很多目擊者才對。可是你知道嗎?兩個犯案現場的目擊者據說超過

    一百人,可是很奇怪的,這群人竟然沒有任何人曾目擊到犯人犯案的

    經過,就彷彿犯人是透明人似的」

    「太離譜啦──透明人?可別跟我說那是美軍尚未公開的新技術。在

    推理案情的時候,請勿加入超自然要素」

    「什麼嘛!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會長提出抗議,讓我不禁膽跳心驚。在論戰上取得一時優勢,似乎

    讓我有點得意忘形了。不管在哪一國的歷史,嘴上功夫再怎樣辯才無

    礙,書生遇上兵,還是留點口德才是保身之道。

     所幸會長看起來不爽歸不爽,似乎也沒有立即訴諸暴力的打算。我

    猜想,會長是不是還藏著有力證據之類的王牌沒出。我看她信心滿滿

    的模樣……倒也是,會長本來就一直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姿態。結

    果我猜得沒錯,會長準備亮出王牌了。

    「給我等著瞧,馬上讓你啞口無言!」

     那可就有趣了,呵呵。

     難得會長也會賣關子。打從認識她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所以的確引

    起了我的興趣。從另一個較利己的立場來看,新都昨晚發生的連續殺

    人案本來就是我目前正在調查的事件,眼前不就是一個免費取得相關

    情報的大好機會嗎?

    「奇怪,放到哪裡去啦?」

     好像找得很不順利的樣子。

     說老實話,這也是自作自受的活例子。如果平時就養成整理身邊事

    物的好習慣,現在不就不用在那個跟垃圾山沒兩樣的辦公桌上陷入苦

    戰了嗎?也不知道會長想找什麼,所以屬下也愛莫能助。

     話又說回來,從剛才到現在,會長就一直坐在桌緣上。至少在找東

    西時就請下來進行,不是比較方便嗎?會長不講話時,就和出生在好

    人家的千金小姐沒兩樣──據說事實上就是如此。但是這樣反而讓我

    更納悶說。因為會長的教養實在是……

    「──原來擺到那裡去了」

     看來是找到了。

     似乎是一個收納書信文件用的紙袋,上面還開玩笑似的蓋上『極機

    密』的紅色大印,一看就知道是會長的惡趣味。

     由於被放置在辦公桌的另一端,而且這張桌子實在太大,光是伸手

    絕對連摸也摸不到。即便如此,我們偉大的學生會長依然貫徹堅持到

    底的美學──老實說有夠無聊──就是不願意離開桌子。那麼會長要

    如何取得文件呢?

     說實在的,我真是敗給她了──怎麼會有人頑固到這種地步?會長

    死也不下來,既然手勾不到,就整個身體往那邊倒過去,感覺就像在

    桌上游泳一樣。我家的瑪琳懶到最高點時,連換個電視節目都可以用

    腳指來代勞。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只不過如此一來,我也必須將視線轉到另一個方向去。理由沒有其

    他,就只是因為本校女學生的制服分為長裙與短裙兩種款式,而會長

    屬於後者罷了。我不清楚膝上要到幾公分才算抵觸校規,但會長的版

    本嚴格說起來已經算是一種犯罪了。要說我是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還

    是父權主義復辟者就隨他們說吧。我只擔心,要是又因為某些不可抗

    力的因素而看到某些不該看的畫面,而導致會長的沙漠之鷹再次朝我

    開火,那才真是無妄之災。

     我開始想要如何打發這段時間,於是我將注意力轉移到會長辦公室

    的書架上。

     座落於別館二樓的會長辦公室,其內部空間為涵蓋三樓的挑空樓層

    結構,在這個大到誇張的房間裡,書架幾乎填滿了一半面積的牆壁。

    裡頭藏書之多,讓人誤以為是本校的第二圖書館也不奇怪。頂層的書

    籍還需要動用到圖書館才看得到的那種可動式樓梯才拿得到。聽副會

    長說,這些書都是會長的私人收藏。

     我房裡的小書架有一半是漫畫小說之類的娛樂性刊物,而不適合攤

    在陽光下的書籍當然也是另外找地方藏起來。一般的高中男生大概都

    是這種感覺吧。會長的收藏品看起來都很艱澀的感覺,不過其中也有

    讓我感興趣的書籍。我想借看一下,應該不至於讓會長雷霆大怒。如

    果她有將內容很令人難為情的書用其他書的封面偽裝的習慣,那又是

    另一回事。

    「別在那裡摸魚,還不快過來!」

     真遺憾。

     會長的命令不可違,我只好將《金枝篇》歸回原位。等下次有機會

    再借來看看吧。我揮去遺憾的心情,迅速來到會長面前,然後就看到

    會長得意地亮出印有『極機密』字樣的文件袋。

    「裡面就是會長要讓我看的東西嗎?」

    「沒錯,內容很有趣呢」

    「跟昨晚的案件有關的話……」

     該不會是屍體的照片吧?我想不太可能。即使是會長,應該還不至

    於沒天良到這種地步。裡頭應該是文件之類的紙張,用手拿著時感覺

    還挺沈重的。雖然說我的確很感興趣,只是當我一看到會長別有企圖

    的表情時,不免又想打起退堂鼓。

     我猶豫了幾秒鐘,最後下定決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背負點

    風險,又如何能取得有價值的情報呢?

     我解開文件袋的封繩,從裡頭取出一整疊的紙。似乎是印表機的列

    印紙,而且是彩色印刷,難怪感覺這麼重。

     問題是內容……上頭印的好像是某個地方的夜景。我連續翻閱幾張

    都是同樣的畫面──不,其實還是有些微差異。特別是左上角有時間

    的刻度,每翻過一張就增加五秒。看樣子這應該是從某段錄影的影像

    裡,以五秒為間隔連續擷取下來的圖片。

    「難道說──」

     我注意到了。

    「這是新都中央站的廣場監視器錄下的影像吧,而且時間……沒錯!

    是案發前的時間!這影像是怎麼弄到手的呀?」

    「企業機密,恕不奉告──呵呵」

     沒關係!會長的回答固然讓人不爽,但是意外獲得貴重情報的喜悅

    已經蓋過這一切。有這些圖片在,也就表示找到連續殺人魔的機率也

    將大幅增加。

     圖像清晰的程度遠超過預期,就算拿放大鏡來檢視也不會失真。影

    像來源應該是出自於最新型的道路監視器沒錯。看來那些稅金小偷多

    少還是有把納稅人的血汗錢花在有用的地方呢。於是我開始檢視圖片

    上每一個細節,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

     但是才進行沒多久,連一個嫌疑犯都還沒過濾出來,我倒是先找到

    三個讓我差點大叫出聲的熟悉面孔。

     只能說我剛才興奮到沖昏了頭,都忘了昨晚我也在現場。既然在現

    場,我的樣子被道路監視器給拍攝下來,也就一點也不奇怪。克洛瓦

    與雪花、以及我,我們三人同時坐在長椅上的樣子以高品質的畫面出

    現在我手中這張圖片上。

     此時的我總算理解藏在會長笑容底下的真正意圖。這些圖片會長當

    然老早就看過一遍。我自認問心無愧,可是會長要如何解讀她所看到

    的東西,那也是她的自由。

     就算解釋也只會越描越黑,但是連一句辯解的台詞也說不出來似乎

    也不太好。我對眼前這個危機束手無策──而會長呢,似乎也已經看

    穿了我目前的窘境。會長從桌子的邊緣起身,一步一步朝向我走過來

    ,直到會長來到我身前約兩步距離的位置才停止。

    「在這麼晚的時間,一個穿著聖約學園制服的學生竟然還在街上遊蕩

    ,外人看到了會作何感想?不用我提醒,你應該也有自知之明吧。身

    為學生會長,有義務對犯錯的學生提出糾正」

    「………」

     我無言以對。

     從另一個角度想,會長只是盡自己的職責。或者說──『原來會長

    也是有在做事的』這個事實讓我有點訝異,也有點感動。既然如此,

    原本就理虧的我當然也樂於道歉。

    「穿著制服而且還在深夜遊蕩,確實是我的過錯。我會改進的,也保

    證日後必定會注意自己的行為」

    「知道就好……嗯~我只有一件事想說」

    「嗯?」

    「不管在任何時候,只要穿著制服,你就是聖約的學生,對外就代表

    聖約學園──不過!穿便服的話就無所謂啦。只要不是制服,你和克

    洛瓦兩人要夜遊還是和學妹搞3P,誰也管不著」

    「等等等等!什麼3…呃…3……」

    「結結巴巴在講些什麼啊,3P?」

    「別說出來!」

    「那麼大聲幹嘛?」

     會長突然其然的不當發言打亂了我的步調。我來不及阻止,只見會

    長又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繼續投下炸彈。

    「3P又沒什麼,也不過就是你把你的(消音)放進那個一年級學妹

    的(消音),然後克洛瓦也把他的(消音)放進學妹另一個(消音)

    ,接著大家一起做(消音)運動而已,不是嗎?」

     喂喂喂──聖約的制服在哭了!剛才還一直把維護校譽掛在嘴邊,

    結果自己卻輕易就把禁語給講出來。建校以來眾多聖約的學長與校友

    們努力堆砌起來的校譽可是會毀於一旦的。一般學生就算了,作為所

    有學生的代表,學生會長才是應背負起最大的義務與責任去維護校譽

    的人吧──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請會長謹慎自己的發言」

     這是我所能盡到最大的努力。

     被會長這麼一攪和,本來的好心情可說是大受影響。可是找出犯人

    真面目的大好機會目前就在自己手上,現在放棄就太可惜了。我試著

    忘記剛才的不愉快,重新過濾每張圖片。

     第三十張之後,圖片中的我離開了那張長椅。比照昨晚的記憶,我

    和其他兩人道別之後的不久,旋即便發生了殺人事件。如此推算,關

    鍵的時間點就落在底下的某一張圖片上。我繼續翻閱,以第三者的立

    場檢視圖片上的自己以及人潮的變化。

     然而,當我翻到第三十九張的時候,圖片上除了時間顯示外,整個

    畫面都變成一片雜訊。

     第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直到第五十張圖片

    為止都還是相同的情形。第五十一張開始才恢復原狀,圖片上的畫面

    已經是慘劇發生後,路人驚慌失措的景象。

     我不明白,為何道路攝影機的錄影會出現一分鐘的空白,而且是最

    關鍵的一分鐘。

    「這是怎麼回事?會長」

     面對我的質問,會長回答我:

    「就如你所看到的一樣,影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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