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24 邂逅的開端.前篇
『好事』的定義又是什麼呢?
本來想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可是侵襲全身肌膚的濕冷感正隨著在空
氣中暴露時間的拉長,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要想事情,先回房間沖
個澡,然後再躺在舒服的床上慢慢想,這也是不錯的選擇,不過六花
卻選擇了另一個方式。
突然間嘩啦一聲,游泳池再次激起盛大的水花。跳入水中的六花放
鬆全身,僅以浮力讓身體浮在水面上。
六花仰望著天空,開始想某個問題。
一個不曾在意,也不曾想過的問題──
「……人,為什麼會喜歡上另一個人呢?」
■■──■■
時間是新學期的開始,一個初春的早晨。
儘管時間還早,不過校門口已經可見通學的人潮出現。用功、運動
、社團,帶著諸如此類的理由而選擇提早到校的學生們陸續走進聖約
學園。當然,校園劇的特產──遲到的違紀學生和門限、以及風紀人
員進行殊死戰的劇情依然一個也不少。然而,那也是一個小時之後才
會發生的事。
新學期開始已經過了一星期,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進入狀況。要對未
來一年的生活懷抱著何種幻想,那是個人自由,不過大部分的學生都
知道,所謂的校園生活,說穿了其實就跟『課程表』、『考試』、『
枯燥乏味』的華爾滋沒兩樣。以一年為週期不斷輪替,不斷反覆,直
到畢業步入社會之後才告休止。
「……唉,寒假為什麼不多放幾天呀?」
某個打發欠的學生邊走邊抱怨說。
一大清早臉上就掛著倦容的學生並不少。是被迫早起,還是對生活
感到厭倦,理由不得而知,不過今天似乎有點不同。當他……不,應
該說是每個走過某條通往高中部校舍的林蔭道上的學生,特別是♂,
皆無一例外,視線都被吸引到某個方向。
林蔭道上的某棵樹下,一個性別♀的女孩子身上。
「喂,那邊有個超可愛的女生耶!」
「真的嗎?我要看!我也要看!」
「咦?那個高中部的女孩子好像在哪見過……」
剛才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卻因美少女的突然出現而激起莫名幹
勁,這是雄性生物可悲的天性之一。
只要有一個人佇立,就會有更多人跟著停下腳步,人類作為社會生
物的本能在此暴露無遺。人一多,聲勢也跟著大起來了。有人起鬨,
有人討論,也有人似乎回想起什麼,便拿出口袋裡的皮夾,將皮夾中
一張珍藏的照片取出。
「喂喂喂!那、那個該不會就是──」
現場的狀況似乎快失控了。
也有人不需要靠照片,就能認得出來。
聖約學園的學生很多都是從小一路直升上來,才剛從初中部升上高
一的學生,幾乎沒有人不認得這名同樣也是高一的女學生。而且對不
少人而言,那更是寶貴的青春回憶之一。
然而就在騷動即將爆發之際,成為話題的女學生卻突然轉身,朝林
蔭道深處跑掉了。
■■──■■
「……哈……哈……」
因跑得太匆忙而喘息不止,為了調整呼吸,雪花靠在樹下暫時休息
片刻,試著讓呼吸、以及被打亂的情緒得以恢復。
差點成為騷動導火線的女學生名叫『雪花.月之森』,她是剛從初
中部升上高中部的高一女生。日系移民出身的她就外表來看是典型的
東方美人,也難怪會在男生之間引起話題。
「……好難為情……結果,又變成這樣了……」
呼吸很快就恢復了,不過情緒還得再花些時間。
自從新學期開始以來,一直都是這種狀況。
雖說在初中時就已經是這種情況,但是不代表雪花已經習慣。無法
接受的事就是無法接受,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她,卻又因為直升制的關
係,升上高中也改變不了情況,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一切煩惱的
元兇都指向某件事──
──『聖約學園排名第二巨乳美少女』──
以一張偷拍照為導火線,讓當時還是初中生的雪花無論在名聲或人
氣方面都在一瞬間衝上雲端的一場風波,直到去年為止都還一直困擾
著雪花──用過去式並不代表風波已經結束,反而還『進化』了。排
名第二就代表上面還有第一。當時被公認為學園第一巨乳的某位學姐
現在已經畢業,成為外部學校的大學生了。也就是說,雪花.月之森
已不戰而勝,自動遞補登上『第一』的王座。
光是站著就很引人注目,所以雪花行事向來低調,像剛才那樣站在
林蔭道上那種很容易引人注意的舉動,平常的雪花是不會做的。此次
之所以破例,也是有原因的。
「……還沒有來嗎?」
出現在那裡,是為了等某個人。
「……哥、哥……不對,現在要稱呼學長了……『克洛瓦學長』,這
樣子稱呼他還是第一次,感覺有點奇妙的說,嘻……」
光是獨自一個人說就已經顯得如此彆扭,到時候在本人面前,實在
很讓人擔心這孩子是否能順利和那個人交談。雪花的個性就是這樣,
不過更令人擔心的反而是她預定要見的那個人。
從創立以來,聖約學園也出現過不少不良學生,不過在轉學第一天
就連續引發暴力事件的人,這個人絕對是頭一個。
『克洛瓦.基魯巴特』──此人做為學生的經歷一片空白,因為他
根本不曾受過義務教育。由於幕後有力人士的安排,克洛瓦才能夠順
利以轉學生名義進入聖約學園高中部二年級。
雖然不曾當過一天學生,不過克洛瓦.基魯巴特在校外可是名聲響
亮的風雲人物,在少年幫派與暴走族之間有著領袖級的影響力,只不
過仇家也不少就是,所以才會在轉學當天就引來意欲尋仇的敵對幫派
集團,並引發大規模暴力衝突。
發生在上星期的那場暴力事件,並沒有因為鬧事幫派被壓倒性的暴
力擊潰而落幕,反而還引發了另一場衝突。先前提到的『連續』就是
這個意思,不過這點之後再提。重點先放在『學園偶像和暴力轉學生
究竟是何種關係』這件事上。
簡單來說,雪花和克洛瓦的關係就像是兄妹一樣,只不過沒有血緣
關係就是。
「克洛瓦哥哥……不對,克洛瓦學長老是喜歡打架……我不喜歡暴力
,不過,克洛瓦學長從來不曾欺負弱小……」
雪花就像是親生妹妹般擔心著克洛瓦。
克洛瓦將轉入聖約學園,對此事最高興的人莫過於雪花,只不過她
萬萬想不到上星期竟會演變成那種狀況。最壞的情形是克洛瓦勢必將
會受到某種形式的處分,然而實際上卻是──
「雖然有錯的是先動手的那些人,可是克洛瓦學長也做得太過火了點
……不過,幸好最後校方的處分很輕」
暴力事件平息後,克洛瓦很反常地沒有受到處分。在一般的情況下
,身為事件導火線的當事人,以事件的嚴重程度來看就算給予停學處
分也嫌太輕,即使直接勒令退學也不奇怪。
雪花並不知道有人在幕後運作,並為此次事件善後,她很單純只是
為克洛瓦能夠全身而退感到高興。不過從學生的角度來看,雪花也有
她自己擔心的地方。
「才剛轉學就引起事端,會不會讓克洛瓦學長從此不被學校的同學們
所接受呢?要是交不到朋友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因為遭到孤立,導致行為偏差,然後走上墮落的不歸路,這是典型
的壞學生模式之一。
話又說回來,將這個模式套用在原本就儼然是『偏差』化身的克洛
瓦.基魯巴特身上,反而會是一個超級大笑話。關於這一點,雪花也
無法否認。
但是,雪花也有自己的想法。
「克洛瓦學長的本質其實很好,只不過生活方式和一般人差太多,也
難怪容易讓外人誤解。如果能夠用學校的規律生活來改變克洛瓦學長
,將他的生活方式和一般人拉得更近的話……唉,真的辦得到嗎?克
洛瓦學長已經自由慣了,突然受到許多不曾體驗過的束縛,會不會反
而產生反效果呢?唉……」
越深入思考,未來反而越悲觀。
不過,不放棄也是雪花的優點之一。
「不、不對!我得振作起來才行。就算整個學園裡頭願意站在克洛瓦
學長這一邊的人只有我,我也必須永遠支持他才行!為了克洛瓦學長
,必須要振作起來才行呀,雪花.月之森」
重新打起精神的雪花再次堅定意志。其決心之悲壯,就宛如一個國
家即將滅亡,臣民與將士皆已眾叛親離,卻仍堅持陪伴在亡國君主身
邊,決心與丈夫共赴國難的王妃似的。
為此,雪花早已擬定好計畫──名為『克洛瓦.基魯巴特其實是個
好人,從小地方開始改頭換面』的作戰計畫。
一開始就想要整個改變是不可能的,特別是輿論。要將上星期的暴
力事件給人的壞印象整個扭轉過來,聰明如雪花,也知道這勢必會是
一場長期抗戰。
「一開始先以正常上課為目標吧。不良少年的刻板印象不是遲到,就
是蹺課。只要先從這點下手,一定能給人不同的印象的」
為此,雪花還在昨天特別叮嚀過克洛瓦,要他絕對不可以遲到,最
好還能夠提早到校。最後還因為擔心,想去觀察狀況,結果就演變成
現在這樣了。
「……克洛瓦學長怎麼還沒來呢?」
現在時間離最後時限還有一個小時之久,不過雪花已經開始擔心克
洛瓦是否真的會遲到了說。
是不是睡過頭了呢?這個問題其實只要打一通手機就能解決,不過
雪花是守規矩的好學生,基於『聖約學園在校學生使用手機準則』的
規定,所以她沒有這麼做。
「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要再回去看看情況嗎?」
為了打破現狀,雪花給了自己一個中肯的建議,不過是否要這麼做
,雪花卻有些猶豫。若是再次會到那條通往高中部的林蔭道,堪稱是
最適合觀察校門狀況的地點的話,也許又會引起跟剛才一樣的騷動也
說不定。
進退不得的窘境,讓雪花感到為難不已。
「我該如何是好呢……」
難題總是讓人傷腦筋。
再加上從剛才到現在,雪花心裡一直想著克洛瓦的事情,因此她對
周遭環境的注意力也跟著降低了。
為了逃離男生的視線,雪花正待在一個無人的偏僻場所。
獨處,再加上警戒心低落。
這個組合,儼然是事件即將發生的苗床。
也因此,雪花並沒有注意到某人正在偷偷觀察她。
而且,還從背後試圖接近──
「────嘿嘿──逮、到、妳、了!」
「啊!」
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使得雪花嚇了一跳,但卻沒有因此驚慌失措
。被男生抱住和被女生抱住,兩種感覺是不一樣的。這次的情況是後
者。特別是上星期開學之後開始,這種偷襲式的擁抱天天都會上演好
幾次,雪花想不習慣也不行。
若是男人對雪花做出這種行為,接下來就會是校方人員和司法公權
力介入的時候了。現在的情形則是女生所為,而且還是雪花的同班同
學,亦是朋友,處理方式就另當別論。
「……我不是請妳不要再這麼做嗎?三途川同學」
雪花無奈地抗議,只是從背後抱著她不放的那個女孩子絲毫沒有一
絲罪惡意識,反而將嘴唇靠向雪花的耳邊,說:
「我是答應了妳沒錯,只是理智和本能終究是兩回事。我一看見妳,
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動起來了……呵,誰叫妳長得太過美味,讓我體內
的野獸一見到妳就想撲上去呀!」
「不、不要再開玩笑了」
雪花開始掙扎,但是對方卻依然死抱著她不放。
被雪花稱呼為『三途川同學』的人很明顯是以雪花的反應為樂。過
沒多久,她提出一個交換條件。
「要我放開也可以,不過妳先要答應我一件事。從現在起,不可以再
用『三途川同學』這麼見外的方式稱呼我唷」
「只要這樣就可以嗎?」
雖然心裡仍存有幾分疑惑,不過為了脫離這個尷尬的局面,雪花也
不得不妥協。隨後,雪花便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說:
「……籠、籠女?這樣就可以……嗎?」
「當然可以。能聽到我的名字從妳的口中,用那道宛如天籟般的美聲
說出口──啊,我已經死而無憾了。即使要我現在馬上跨過『三途之
川(註:Sanzu-no-kawa。源於日本民俗文化,分隔活
人之世與死者之國的河川之名)』也無所謂了」
「不、不可以跨過去……不、不對,妳趕快放開我呀,籠女……我已
經辦到妳的要求了,妳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雪花忍不住提出抗議,但是抗議無效。
從某些角度來看,雪花是一個很容易遭人戲弄,甚至再誇張點,連
施虐心都會被激發的存在。
「呵呵,我還想多抱一下!好舒服哦……抱起來這麼舒服,就算要我
當騙子也沒關係。舌頭什麼的就讓『閻魔大王(註:源於十王信仰,
管理地獄第五殿的君主。因音譯習慣與地域差別的不同,有閻王、閻
羅、閻魔等不同的稱呼)』給拔了算了,呵呵──」
「………………」
不只防線完全瓦解,連抵抗的意志也跟著消磨殆盡,處境甚為尷尬
的雪花只能露出無奈的笑臉苦中作樂。唯一可以慶幸的是,此地並非
人來人往的公眾場所。
從初中開始就讀於聖約學園的雪花,這幾年來也交過不少朋友,不
過像她這樣老是對自己摟摟抱抱,做出許多親密舉動,視旁人的眼光
如無物的友人倒還是第一個。
■■──■■
『三途川.籠女(=Sanzugawa-Kagome)』──
從本學年度開始,正式成為聖約學園一員的國際交換學生。從外表一
看就知道是東方人,和雪花同樣是日本出身,而且還同班。也因為這
層關係,雪花在開學當天就被纏上,從此煩惱不斷。
雖然兩人從見面到現在才認識不到一個星期,不過友情的深厚與發
展和時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扣除過度的親密舉動,其實雪花很高興
能夠交到這位來自故鄉的友人。
儘管如此,有些事仍然得另當別論。
「那個,三途川同學……」
「妳這孩子,究竟要我重複幾遍呀?叫我『籠(=KAGO)』──
『女(=ME)』!」
「……籠女……」
雪花敗在她的氣勢之下。
「我有件事想請問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我知無不言!」
「那個……嗯,在日本的學校,女孩子之間……都、都會像妳這樣互
相抱來抱去嗎?」
「原來妳是想問這個問題哦……呵呵,當然不是呀!如果不是關係很
好的人,就算逼我,我也沒興趣去抱一個沒有交情的人呀……不過,
雪花一點也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哦,嘿嘿……」
言下之意,就是三途川已經把雪花視為可以直呼名字、做出摟抱、
肢體接觸等親密舉動的親密好友。
聽出她話中意思的雪花,頓時感到窩心。
不過,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
「……籠女,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要是有人走過來撞見的話,那樣
會很丟臉耶……」
「雪花的臉皮好薄哦,呵呵……像妳這麼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在日本
已經差不多快絕種了說」
最後又在口頭上捉弄一番的三途川籠女,此時才帶著無比滿足的表
情鬆開雙手,讓『籠中鳥』──雪花.月之森重獲自由。
雖然狀況得以解除,不過這情況早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同樣也將
籠女視為知心好友的雪花無法下重口說教,也只能婉言相勸,只期望
能將損害控制在最低程度。
「在有其他人在場的場合,剛才的動作不可以做哦……我會感到很不
好意思的……不可以從後面偷襲,我會害怕的……還有,就、就算要
抱,也不要抱太久……」
「我會努力克制的,雪花……」
才剛點頭答應,三途川隨即又露出奸笑說:
「……只要沒有第三者在場……嗯嗯……嘿嘿……也就是說,不只是
擁抱,其他更令人害臊、更加羞恥又悖德的動作──也『完全解禁』
的意思嗎?」
「我可沒有答應到那種程度,三途川同學」
「生氣的表情也好可愛,嘻……」
說著說著,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下意識的動作,三途川突然舉起
雙手,兩手十指靈活地彷彿另一種生物般正蠢蠢欲動。
如果將三途川的角色換成校外的陌生男性,此時就會是警察必須立
即介入的時候──
「──妳真是太可愛了,雪花……啊、啊咧?」
三途川以餓虎撲羊般的氣勢跳上前,又打算緊緊抱住雪花,可惜這
次她的野心可沒那麼容易就得逞。
記取教訓的雪花,成功迴避了來自正面的奇襲。
「妳又來了。我說不可以從背後偷襲,並不表示從正面就可以哦!」
「我只是想透過肌膚接觸,來促進我們兩人的友誼發展罷了。別這麼
小氣嘛,雪花……」
「……」
聽到三途川如此辯解,雪花的回應則是兩手抱肩,並一步步拉開距
離,明顯是在警戒著對方的模樣。另一方面,見到雪花以如此露骨的
警戒姿態應對自己的三途川,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理虧,因而不得不立
即做出妥協的表示,急忙說:
「都是我不好,我道歉!要我用什麼方式道歉都可以,只要妳不要不
理我就可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三途川雙手合地,並不斷低頭道歉的模樣,讓耳根子軟的雪花頓時
感到於心不忍,強硬的態度也放鬆了。
「籠女,妳真的反省了嗎?」
「嗯嗯嗯!我反省了!我真的反省了!」
「那麼,我就原諒妳吧……」
語畢,雪花便上前主動牽起三途川緊緊合十的雙手,但是下一瞬間
,卻立即被三途川出其不意的擁抱給逮個正著。
「籠、籠女?妳怎麼又?」
「妳真是好人……嗚嗚,我們能成為朋友真是太好了……」
三途川緊緊抱著雪花。
同樣是擁抱,這次卻感受不到惡意。
「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對吧?」
「嗯,我們會永遠都是好朋友的……」
這一次,雪花也主動抱著三途川。
溫柔地……輕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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