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21 水面下的敵意.前篇

     我餓了,真的餓了。

     精神可以經由『充分的睡眠』來恢復,不過體力就勢必得藉由『充

    分的進食』才能得到100%的補給。所以當那一大袋食物出現在我

    眼前,並且還讓我的鼻子聞到從袋子裡流露出來的香味時,儘管身體

    狀況就跟汽油快耗盡的引擎沒兩樣,不過我的胃袋可是反常似的活力

    十足,正等著美味的祭品自動獻上。

     吃飯永遠是一件愉快的事,不過這也有個前提──如果可以不用在

    眾目睽睽的公眾場合用餐的話。

     不知道那些渾球(=♂)到底在誤會些什麼,視線有夠刺人的。我

    雖然盡量裝作沒注意到,不過用餐的情緒已受到影響也是事實,於是

    我只好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

     用文明人的方式──『瞪回去』!

     ──結果效果還挺不錯的。

    「哼,終於能好好吃東西了」

     我從布倫斯菲德小姐手中接過紙袋,正準備大祭五臟廟之際,此時

    布倫斯菲德小姐卻笑瞇瞇地說:

    「你剛才的眼神可真是殺氣騰騰呢」

    「那當然!誰敢干擾我吃飯,我絕不善罷干休!」

    「呵呵,你果然還是個孩子呀,亞利小弟」

    「隨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嘿嘿,我要開動囉!」

     沒錯!現在──

     吃飯優先、吃飯最大。

     我以拆禮物般的期待心情將封口拆開,然後確認內容……咦?

     此時的我,彷彿突然見到一個『問號』冒出來──

     不,是『驚嘆號』才對!

     什麼玩意呀?這個──

     滿滿一整個袋子的──

     ──法式炸雞?

    「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小姐,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什麼事呀?亞利小弟」

    「就算是早餐加午餐,這袋炸雞的份量會不會嫌多了點?」

    「有嗎?買的時候,我原本還擔心會不會不夠吃的說」

     布倫斯菲德小姐認真回答的模樣,讓我不得不打消『這女人是不是

    在開玩笑』的念頭……哇咧,她是認真的。

     份量超過一整隻火雞的法式炸雞,就由我們兩人來解決嗎?我是很

    喜歡炸雞沒錯,然而即使再怎樣喜歡,我的胃袋也不會發生突變,像

    牛一樣變成四個。

    「你不吃的話,那就由我先開動唷──」

    「請……」

     我反射式地點了頭,然後就見到布倫斯菲德小姐從紙袋裡隨手取出

    了一塊炸雞,然後塗了一些黃芥末醬之後就往嘴裡送。結果沒兩三下

    功夫,整塊炸雞便連肉帶骨一起進了她的胃袋。

     布倫斯菲德小姐的吃相並不粗魯,甚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感,只

    不過前提是不要在意這女人的上下顎擁有和霸王龍有得拼的咬合力,

    能夠將炸雞當餅乾吃這一點。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有五、六塊炸雞,相當於半隻雞的肉塊進了布

    倫斯菲德小姐的肚子。

    「耶?你一個都沒吃,難道是沒有食慾嗎?亞利小弟」

    「哪、哪有?我是現在才要開始吃啦」

     我予以反駁,同時也迅速拿一塊炸雞往嘴巴送,彷彿深怕再慢個一

    秒,恐怕就真的沒得吃似的──不是我想說,不過布倫斯菲德小姐吃

    東西的速度實在有夠誇張的說。

     等我吃到第二塊炸雞時,紙袋的炸雞存量只剩下三分之一。就消耗

    速率來推算,我應該有機會吃到第三塊。

    「這樣也好,八分飽就夠了」

     畢竟肚子撐太飽,會很難應付突發狀況。

     和美女坐在同一張行道椅上,而且還一塊吃炸雞,這一幕看在其他

    人眼裡,會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呢?我一邊吃炸雞,一邊想著這個無聊

    的問題。等我開始吃第三塊時,眼前來來往往的路人已經變得比剛才

    還少。隨後,我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一個地方。

    「……那是?」

     那是一個擺滿畫,並且還幫人畫肖像畫的畫攤。

     事實上,我對那個畫攤並不陌生。

    「……那個畫家,連這種日子也出來擺攤呀」

     尚未破案的連續殺人魔事件才在前陣子鬧得人心惶惶,今天新都中

    央公園又發生重大公共意外而遭到封鎖,從長遠角度來看,民眾與觀

    光客出遊的意願會因此受到影響並不奇怪。少了人潮,原本就乏人問

    津的肖像畫生意會因此變得更加冷清也不奇怪就是。只不過環境就算

    再怎樣差,生活還是得過,用勤勞換取賺錢機會是貧窮的街頭畫家必

    然的選擇──我突然有此感想。

     仔細看,畫攤是空的。

     沒客人光顧不說,事實上連畫家本人都不在。

    「把攤位丟著不管真是粗心大意。或許那些東西是沒人想偷沒錯,但

    是也有些混蛋會只為了找樂子就故意大搞破壞呀……真是的,難道說

    畫家先生是去吃飯嗎?」

     為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操心這種事,其實是沒必要的,不過我之

    所以會想管閒事,也是因為某個人的關係。

     那位畫家先生是雪花認識的人。

     就在前些時候,我得知雪花私底下有從事街頭藝人的工作,不過只

    是玩票性質就是。雪花的攤位正巧就在畫攤對面。雖然我不清楚實際

    情況為何,不過就我當天的觀察來看,那位畫家先生對雪花而言應該

    是彷彿鄰居般的存在,而且還很照顧雪花。要不然,那一天畫家先生

    又有怎麼會為了雪花,而和克洛瓦槓上的說。

    「……對了,那件事……是否要通知一下畫家先生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這段期間雪花勢必要向學校請長假,甚至連是否要休學都得考慮也

    說不定。因為魔劍戰爭的關係,雪花連學校都沒得去了,街頭藝人的

    工作當然也不可能繼續下去。對畫家先生來說,一個長期與自己為鄰

    的少女突然間音訊全無,必定會令他擔心不已。既然如此,我代為通

    知也合情合理。

     當然我不可能將事實的來龍去脈全盤說出……姑且不論理解與否,

    把一般人捲進超現實的世界,畢竟不是一件好事就是。

     畫家先生也許人還在附近,稍微搜尋一下或許就找到。

     打定主意之後,我便立即行動。

    「布倫斯菲德小姐──」

     我叫了同行者的名字,而她正好將最後一塊炸雞吞下肚子。

    「我突然有事要處理。在這裡先說聲抱歉,我要暫時離開一下」

    「離開?那可不行!」

     布倫斯菲德小姐頭也不回劈頭就反對,讓我有點意外。

    「耶?為什麼?我只是去這附近罷了,並非很遠的地方……」

    「和距離遠近沒關係,我只是不允許你單獨行動罷了。『瘋狂伊凡』

    將你交給我保護,你若出了事,我不僅無法向你的伯父交代,而且還

    會讓『大老』的名聲為之蒙羞。大人也有大人的事情要顧,可不是大

    姊姊故意想刁難你哦,亞利小弟」

     ……『大老』是誰呀?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布倫斯菲德小姐不

    允許我離開她的視線範圍之外。身為保鏢,這也是合理的判斷。既然

    如此,妥協之道也只有一個。

    「既然妳這麼說,我們就一起去吧,布倫斯菲德小姐」

                □□──□□

     我們來到生意冷清的畫攤前。

     把吃飯工具丟在攤子上,攤子的主人跑得無影無蹤,這幕光景就算

    讓人生起『因為向惡質的地下錢莊借錢,無力償還的貧窮畫家為了躲

    債連夜逃亡』如此沒禮貌的聯想也不奇怪。當然基於禮貌,我即使胡

    思亂想也不會直接說出來,不過另一個人就……

    「畫得不錯嘛,不過這種畫賺不了錢」

     布倫斯菲德小姐實在很沒口德,不過我也有點認同就是。

     就我這個業餘者的角度來看,畫家先生的繪畫技巧確實很棒,不過

    職業領域的畫壇又如何評價,這就很難說了……講白一點,如果這些

    畫叫好又叫座,畫家先生又何必在公園角落以替人畫肖像畫為生的說

    ……現實總是殘酷的。

     即使擁有堪稱『梵谷(註:著名的印象派大師。生前窮困潦倒,直

    到死後才得到遲來的至高評價)』再世的才能,我想也沒有一個畫家

    想走一趟梵谷經歷過的坎坷人生。

    「布倫斯菲德小姐,請不要隨便拿別人的商品。要是不小心弄壞,可

    是要賠償的」

     我稍微提醒一下,布倫斯菲德小姐才收斂玩心,乖乖將手上的風景

    畫放回原位。然後,她就問我:

    「這個畫攤的主人是你認識的朋友嗎?」

    「說是朋友也不算是。其實應該說是雪花的熟人才對」

    「哦……」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你的朋友的話……呵呵,大姊姊可是

    有讓他的破畫攤瞬間生意欣榮的獨門秘訣唷!」

    「是嗎?真的有這麼神奇的秘訣?」

     我頓時感到好奇,接著布倫斯菲德小姐就露出笑容──就是那種會

    讓直覺警報大響的可疑笑容,然後說:

    「讓大姊姊擔當裸體模特兒,所有的問題就解決了。有大姊姊的美貌

    加持,全世界的收藏家肯定搶破頭,想必連『羅浮宮(註:舉世聞名

    的藝術品博物館)』也會慕名跑來的說……憑我的美貌,這是理所當

    然,不容質疑的事實呀!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嘖,無聊!」

     我二話不說,馬上甩頭轉過身。

     最初就覺得哪裡怪怪的,現在終於確定了──沒錯!這女人根本就

    是砍掉重練的克洛瓦.基魯巴特!難怪我會對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小

    姐生起莫名的排斥感,原因其來有自。

     若不想被人視為怪人同夥的話,就先保持距離吧。

     我大概離開了幾步距離。

     背後傳來的笑聲不時冒出一兩句自戀至極的內容……算了,也沒什

    麼好說的。

    「今天一醒來,每件事都亂七八糟的說……」

     我忍住嘆氣的本能衝動,以自嘲下注解。

     被一個才剛認識沒多久的女人耍得團團轉,直到現在步調都還無法

    恢復,說出來還真丟人的說。如果是克洛瓦,我可以扁他出氣,藉此

    恢復自己慣有的步調,不過對象是女性就沒辦法這麼做……哈,說得

    比唱得好聽,其實我根本拿她沒輒不是嗎?不僅來歷不明,實力更是

    莫測高深,我一直有一種贏不了她的感覺。

    「……」

     忍不住又想嘆氣了。

     即便如此,也並非完全沒好事發生。

     這段時間伯父有聯絡我們。雖然沒機會和伯父直接通話,不過根據

    布倫斯菲德小姐的轉述,克洛瓦的狀況似乎已經穩定下來(哇咧,那

    傢伙的生命力果然和蟑螂有得拼),而且六花也已經被伯父說服(被

    人說是重色輕友也沒關係,這是我最關心的事),目前正在一處安全

    的隱密場所接受保護。

     我很想見六花,但是不用伯父說我也明白,現在並非我們兩人再次

    相會的適當時機。

    「……」

     我只能選擇沈默,連她現在人在何處也不打聽。

     若這麼做,我一定會不顧一切,立即衝到她身邊去吧。

     所以我不說,也試著不去想。

     將心中的雜念驅逐。

     放空一切……

    〈……滋…………滋……滋…………〉

    「嗯?」

     還真會挑時間,居然在這時候。

     世界似乎再次與魔道領域交錯了──也就是說,這附近有『歪曲』

    正在生成嗎?

     不過,反應還真是小。

     我望向四周,以所見所聞來解答我的疑問。

    「……沒特別的異常之處」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還維持著人的模樣,雖然這點和我已經習以為

    常的狀況有點出入,不過歪曲確實是存在的。話說回來,歪曲有可能

    自然發生嗎?在魔道領域仍是門外漢的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有

    個假設是可以做的。

     以最壞的情況來考慮──

    「這附近有魔法使在使用魔法嗎?還是說……」

     ……又有新的魔劍之主出現了?

     這兩個假設都有可能是對的。魔劍之主姑且不論,與我為敵的魔法

    使最少就有幾個。特醫研的騷亂平息後,夜舞人偶.柯貝莉亞等人便

    下落不明。人若還活著,想定還是會像以前一樣藏身暗處,策劃那些

    令人可恨的陰謀隨時等著背刺我一刀。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都想過了,但是答案還是得靠實際行動才找得出

    來。雖然老是被別人批評想太多,不過我的本質仍然是行動至上主義

    者。我隨時可以行動,不過現在問題來了,那個女人──雷碧亞.布

    倫斯菲德那一關要怎麼過?

     輕舉妄動恐怕不妙,總之先觀察一下……結果我才剛轉個頭,那個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女人就──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呀!大姊姊懂的,嗯嗯……年輕人也是有生理

    需求的。亞利小弟可以儘管將大姊姊當成性幻想對象,用飢渴的慾望

    視線盡情視姦大姊姊……呵呵,不用客氣,大姊姊最喜歡熱情如火的

    男孩子……哎呀──不、不可以!連那裡都……」

     ──這麼說……喂喂喂!

     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嗎?這個色女。

     總之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依然High到不行就是。儘管布倫斯菲

    德小姐的言行很令人非議,不過我也心知肚明,想甩開這個女人的監

    視(姑且不論是用何種眼光監視)獨自行動是不可能的。

     這下子可棘手了。即使拿出一萬零一招的尿遁,我看這個不知羞恥

    為何物的女人肯定也會跟著進男廁……

    「怎麼啦?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

     布倫斯菲德小姐突然靠過來,並問說。而且還將身體向前傾(白癡

    也知道是故意的),由下往上彎頭看著我。

    「還不都是妳害的……還有,別靠我那麼近啦!」

     我趕緊退後,遠離那個會讓人產生無限遐想的邪惡視角。

    「呵呵,這樣就害羞啦?」

    「我只是想提醒妳一下。身為成年人,就應當有相對應的社會常識。

    難道妳不在意旁人異樣的眼光嗎?布倫斯菲德小姐」

    「不!一點也不!」

    「…………」

     回答的如此直接又自然,反而讓我有點羨慕。

     不愧是女性版的克洛瓦.基魯巴特……

    「……算我敗給妳了」

     這樣一來,換個方向想也未嘗不是辦法。

     捨棄單獨行動的想法,把剛才發生的事拿出來和布倫斯菲德小姐商

    量看看吧。

    「看來你已經不再鑽牛角尖了,亞利小弟」

     我話還沒說,布倫斯菲德小姐就先開了口。而且是在我想法改變的

    下一瞬間就插入這句話,實在可怕。

     此時我有一種心裡所想的事都被人看光的感覺。若非讀心術,那就

    代表布倫斯菲德小姐察言觀色的能力高到嚇人。

    「亞利小弟還年輕,那些害羞的事還是留到晚上再做吧,呵呵……大

    白天的時間,就先流一點『健康』的汗吧」

    「妳說的『健康』和我理解的『健康』,是一樣的東西嗎?」

    「那當然。比方說,和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躲在暗處,不知道想耍什

    麼詭計的某人,玩一下捉迷藏之類的,呵呵」

    「咦?妳!」

     我驚訝地看著布倫斯菲德小姐。

    「你以為我沒有注意到嗎?亞利小弟。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你

    的伯父有怎麼會把你交給我照顧,我說的沒錯吧?」

    「妳是何時察覺到的?」

    「當你一個人突然開始耍寶……不對,是開始做一些有趣行動時,其

    實那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了」

     也就是說,這女人一直拿我的反應尋開心是嗎……算了,現在生氣

    也無濟於事。

     問題本來就出在我身上。我老早就知道布倫斯菲德小姐擁有深藏不

    露的一流實力,但是我卻因為她做出一些令人不耐的言行舉止就看輕

    了她,錯不在我身上,又在誰身上?

    「布倫斯菲德小姐,情況妳掌握了多少?」

     我稍微調整一下心態,並提出問題。

    「剛才的歪曲是人為造成的」

    「是魔劍之主嗎?」

    「不是。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不是的話,那就是魔法使哦」

    「八九不離十。老實說,我對那個人也挺有興趣的」

     話還沒說完,我就突然察覺到幾分危險的氣息。

     從布倫斯菲德小姐的笑容裡頭。

    「若是剛出道的菜鳥就算了,對方感覺像是老手……呵呵,自從被人

    稱為『魔劍殺手』之後,道上幾乎再也沒人敢找我的碴。唉,我熱愛

    火熱的愛情,同樣也熱愛火熱的戰鬥呀……」

     我彷彿置身在火爐旁,卻冒出不尋常的冷汗出來。這也是我所不知

    道的雷碧亞.布倫斯菲德的另一面嗎?

     針對剛才的內容,我也有個頗為在意的地方。

    「布倫斯菲德小姐,妳剛才提到的『魔劍殺手』是──」

    「哎呀!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

    「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小姐?」

    「剛才的不算!就當作沒聽到!」

     就像賴皮的孩子似的,她的態度突然整個轉變。

    「有些事不用知道也沒關係,所以別再問了。以上!」

    「……」

     看來再問也沒用,所以我也不再追問。

     日後再找機會探探她的口風吧。

                □□──□□

     到底是什麼呀?

     光是聽起來,就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異樣、而且讓人沈不住氣……

     『魔劍殺手(=Sword-Bre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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