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19 幕間.後篇
從地下第四層開始,手提燈就差不多快派不上用場了。
渺小的燈火再也穿透不了黑暗。
在黑暗佔有壓倒性優勢的世界,文明的燈火就宛如一隻迷路在夜空
底下的螢火蟲般,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似的。
這裡/地底/黑暗的國度──
『第四期都市開發計畫第一號指定廢棄區域』──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既是被遺忘之地,也是來不及誕生就夭折的──另一個新都。
噠……噠……噠……噠……
腳步聲。
非常規律的腳步聲。
儘管視野狀況極為惡劣,行走在黑暗中的少年卡魯姆也不曾放緩過
前進的腳步。憑著記憶,再加上先前在沿路上留下的標記,基本上迷
路是不至於發生,不過會不會碰上其他的危險就很難說了。再怎麼說
這裡畢竟是廢棄區域,危險性還是有的。
地下七層以下的區域已經被水所吞沒。幾年前,因突發性地層變動
而導致地下水脈滲入,是此地被廢棄的主因。
儘管此地的基礎結構相當紮實,但是多年來被人棄置不管,樓層與
樓層之間發生意外崩塌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要是不小心腳踩空,連我也會死吧,哈哈……」
卡魯姆自嘲說。
少年不是游泳健將,也非幻想的半魚人,他只是一個能夠操縱黑暗
的魔法使,體能比一般人略高的普通人類罷了。卡魯姆對自身能耐到
哪個程度向來有自知之明。
一邊留意腳邊的狀況,一邊前進,在地下四層移動的卡魯姆花了一
段時間,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不,說是『抵達』並不妥,應該說是
已經接近目的地比較恰當。
再走一步,前面就沒有路了。
眼前是斷崖,同時也是一個不知道鑿穿了多少樓層,空間非常寬闊
的巨大洞窟。視線朝下,只會得到一個『深不見底』的感想,不過,
說是無底洞也不可能,以商業街最初的開發規模原本就不可能無限制
往地底擴展。看似無底洞,事實上是因為巨大洞窟的中心以下的空間
本身就很異常的關係。
底部埋在水底下,就輪廓來看似乎是個球體,不過這裡所謂的球體
並非是指實體,而是泛指整個空間。
那個空間似乎能夠完全吸收光線,所以才會是黑洞般的外觀。就熱
力學來說可說是一個完美的黑體。黑暗的球狀空間內部究竟有什麼,
這個問題卡魯姆也不知道。這是因為球狀空間的外圍覆蓋著一層力場
。那道力場曾經讓想強行入侵的卡魯姆與柯貝莉亞吃過苦頭。不僅如
此,力場除了能抵禦物理干涉,就連魔道之力也難以入侵,即使是向
陽花的《第三隻眼》也無法窺視內部情形,除了某人之外──
最後一名成員,同時也是指揮塔的第四人。
已經成功入侵內部的少年──奈爾。
「都過了好幾天,不知道那傢伙現在怎樣了?」
看似擔心伙伴的發言,其實不然。沒有人比卡魯姆還要清楚,同樣
是驅使魔道之力的魔法使,這位神秘的伙伴卻是從本質上就與他們三
人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奈爾,你還活著嗎?」
卡魯姆大喊,但是聲音卻像是被黑暗吞噬似的消失無蹤。
正常來說,在洞窟內部發聲會產生回音,但是此時卻沒有回音現象
出現。其實這也是因為覆蓋整個球狀空間的不明力場除了光線之外,
連聲音波動都能吸收的關係。
等了一會,球狀空間仍然沒有出現一絲變化。
「……沒有反應。難道說,沒辦法用這個方法從外面聯絡他嗎?真是
麻煩……這樣看來,現在還是只能等那傢伙主動聯絡是嗎?」
已經進入球狀空間內部有好幾天的那個人,仍然會不定時和人在外
面的卡魯姆、柯貝莉亞等人聯絡。也就是說,只要人在裡面的奈爾不
主動聯絡,就沒有和他對話的手段。
「嘖,沒辦法了……再待下去也沒用,先回去一趟吧」
卡魯姆很乾脆地放棄了此行的目的。
毫不留念地轉過身,卡魯姆準備依循原路線回去,然而就在他腳才
剛踏出幾步的時候,不可思議的現象就發生了。卡魯姆立即察覺到背
後,也就是球狀空間的方向,出現了不可能存在的光。
卡魯姆又轉過身,馬上就看到散佈在黑暗空間之中,數以千萬計的
光粒子正朝著一個地方集中。很快地,在黑暗空間奔馳的光之粒子就
匯聚成一個形狀。
「……你這傢伙,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登場嗎?」
眼前的異象尚未解明原因,但是卡魯姆心裡卻早有了底。儘管對他
而言,這個奇異的現象也是頭一次見到也是一樣。
光粒子漸漸形成了『人』的輪廓──
一名男性/外觀比卡魯姆還要年幼/少年。
這名少年就是『奈爾』,卡魯姆的伙伴
「呦!奈爾!你已經能從那個鬼地方裡頭出來了嗎?」
「目前還不行……」
「咦?那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是啥玩意?」
「這只是一個虛構的影像罷了,卡魯姆」
「耶耶……是嗎……」
不用說明,卡魯姆光用肉眼看就知道,現在的奈爾確實和一般普通
的人類不同。找遍地球,除了極少數深海魚之外,不可能有人類能夠
在黑暗中自行發光。
奈爾這樣解釋,但是卻反而激起卡魯姆的好奇心。但是,當卡魯姆
正打算試著伸手摸摸看之際,卻被立即阻止。
「不要碰我。我現在這個虛構的身體是用帶電粒子構成的,狀態非常
不安定。要是碰到我,可能會有危險也說不定」
「有這麼嚴重哦……」
卡魯姆接受勸告,不再有冒險嘗試的輕率念頭。認識奈爾也已經有
一段時間了,卡魯姆很明白,奈爾是不會開玩笑的。特地跑來找伙伴
商量事情,結果卻因為一時的好奇心死於觸電意外,這樣的下場真的
可說是蠢得可以──卡魯姆在心裡苦笑著。
雖然形式有些特殊,不過既然已經見到想見的人,卡魯姆便開門見
山將此行的用意說明白。
「打倒柯貝莉亞的人是誰?連那個怪物的不死之身都能破解,那傢伙
的魔劍真的有這麼厲害?」
雖然卡魯姆對柯貝莉亞的同伴意識向來很淡,但是柯貝莉亞作為團
隊主力的攻擊手竟被輕易打倒,這件事絕不能等閒視之。卡魯姆想知
道原因,而奈爾則做了這樣的說明:
「有一點要更正。第三位魔劍之主的魔劍確實有相當程度的力量,但
是真正可怕的並非魔劍,而是她本身具備的力量──對物質進行干涉
以及操縱,源自於鍊金術體系的魔法,就是她真正的力量」
「那個胸部很大的姊姊也是魔法使?」
「是的。不僅如此,《劍精之爐》還保有她曾經參加過上一次魔劍戰
爭的紀錄。在五年前,從她被選為魔劍之主到戰爭結束那段期間,共
有144名魔劍之主被她所殺」
「呼,這還真不得了」
年紀還小就開始殺人過活,卡魯姆本來還以為只有他們這些打從出
生就被當成兵器培育的人,才會有那種殘酷經歷的說。
「我有個疑問。魔劍一旦遭到破壞,就算有機會活下來,以後還是有
可能被《劍精之爐》再度選為魔劍之主嗎?」
「不是不可能。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只需要接受就行了」
「你講得還真簡單咧,奈爾」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卡魯姆還是首次深切感受到,魔道領域確
實是一個遠超過他所能想像的世界……
「────你想放棄嗎?卡魯姆」
並非幻聽,而是來自伙伴的質問。
不可否認,卡魯姆內心確實存在著這樣的軟弱。
不過,卡魯姆不曾選擇過這道選項。
原因很單純,因為慾望仍然超越軟弱許多──
「放棄?開啥玩笑!」
──想要力量,如此罷了。
貨真價實的力量就在眼前。
封印著《劍精之爐》的球狀空間。
正埋藏在黑暗中的寶物──『賢王的遺產』。
既然如此,就斷無退縮的理由。
「天下無敵的感覺,我也想體驗一次看看呀──」
這是卡魯姆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在同伴中,扣掉對力量並不執
著的柯貝莉亞,以及年幼不懂事的向陽花,就只有奈爾會認真和卡魯
姆討論一大堆異想天開的夢想。
「你為什麼想得到力量?卡魯姆」
奈爾曾這樣問說,而卡魯姆則回答:
「因為想睡一頓好覺罷了」
開玩笑似的回答,卻讓奈爾陷入深思。
四人一起行動的這段期間,卡魯姆總是沒能夠好好睡覺,這些事奈
爾都看在眼裡。當然,這也是因為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他們一直生
活在時常與危險相鄰的環境。游擊隊林立,內戰頻繁的土地,外加來
路不明的敵人的威脅,每天的生活都有死亡與危機相隨。對一個未成
年的少年來說,這樣的現實確實太過嚴苛。
想活下去,就需要真正的力量──覬覦『賢王的遺產』的動機非常
單純,起碼卡魯姆的想法是如此。
同樣的,為何要取得力量?關於這一點,柯貝莉亞有她自己的想法
,向陽花也是,奈爾也是。
……然而,得到力量之後呢?
「卡魯姆,得到遺產的力量之後,你想做什麼呢?」
奈爾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卡魯姆有些訝異。
「怎麼啦?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你主動提出問題耶」
「同樣的問題你問過我,而我也回答了。現在我只是反問罷了。能說
給我聽聽看嗎?」
如此認真的態度,讓卡魯姆忍不住想笑。
「說出來讓你笑一笑也沒關係。如果有機會把力量弄到手,我呀,大
概馬上就一個夢想想去做做看──嘿嘿,當一個超級大壞蛋!把世界
搞到天翻地覆,讓人人再也沒好覺睡。很棒吧?」
非常幼稚,但是也異常扭曲的一個夢想。
聽完伙伴的說明之後,奈爾面無表情提出自己的疑問
「卡魯姆,你對這個世界如此不滿嗎?」
「不滿當然有,不過有一件事倒是特別不爽就是」
「什麼事情?」
「來到這裡之後,我還是頭一次能睡頓好覺的說……越想越不爽!住
在這座城市的和平癡呆們又沒付出什麼努力,憑什麼擺出一副理所當
然的表情給我每天睡好覺?沒錯吧?很不可原諒吧?所以我就下定決
心,非得給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和平癡呆們一點顏色瞧瞧!讓他們知道
沒好覺睡的怨恨有多深!」
「…………」
奈爾沒有回應,從表情上也看不出他的想法。這一點反而讓卡魯姆
不知道該怎樣把話接下去。
「……喂喂,你也稍微吐個嘈吧」
「為何要這麼做?」
「你說為什麼……嗯……我剛才一時興起,就胡說八道到連我自己都
想笑……啊,算了!算了!再講下去也講不出什麼結果。我都忘了你
也是個超級怪胎的說」
強行中斷話題,可是接下來臨時也找不出可以接下去的話題,結果
兩人就只能這樣沈默地看著對方。過沒多久,卡魯姆就露出自討沒趣
的表情走到一旁,坐在斷崖邊緣,並默默地直視前方。
「奈爾……」
過了一會,卡魯姆又開口說:
「你在那裡頭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
「嘖,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算我白問……」
帶著笑容抱怨,卡魯姆又將視線放在前方。
越是凝視其中,就彷彿連靈魂都會被吸入似的。
地上絕對找不到的──
完美的黑。
絕對的黑。
那裡頭有卡魯姆夢寐以求的事物──
──『賢王的遺產』。
──『魔道之徒追求的至寶』。
──『絕對的力量』。
「……真讓人受不了。等著拆生日禮物的感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嘿
嘿……還要等多久,才能將裡頭的寶物弄到手呢……」
卡魯姆這時候的表情,就像是個孩子似的。
事實上他本來就是個孩子。
對未知的新世界滿懷期待的孩子。
既是個靈魂扭曲的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把力量弄到手後,嗯嗯……」
「你在想什麼?卡魯姆」
「沒什麼,只是一個人在想像多采多姿的未來罷了」
是的,真的有很多想做的事。
被允許之事,或不被允許之事。
不過有一件事應該……
不,不是應該。是一定做得到。
「──管以後要做什麼。總之,先睡頓飽覺之後再想吧!」
簡單的一件事。
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平凡人都有過的體驗。
或許,那將會是卡魯姆頭一次體驗到也說不定。
能夠安穩入睡的夜晚。
僅僅一頓好覺。
或者是在真正的意義上,得到徹底解脫──
從那個從未能擺脫過的惡夢裡頭……
■■──■■
亞利被神秘女子『雷碧亞.布倫斯菲德』帶走之後,新都中央公園
那場僵持不下的戰鬥,最後是以休戰收場。
戰鬥結束後,在伊凡.伊凡諾維奇.史特羅卡諾夫的安排下,身受
重傷的克洛瓦.基魯巴特隨即被送到醫療機構進行急救。而六花則是
被安排到某間國際級高級旅館,做暫時性的安置。
「這個房間妳可以隨意使用。若是有其他需要的話,妳可以隨時提出
來,不用客氣」
年長的紳士如此表示,不過六花並沒有任何回應,對於目前自己所
受的待遇也沒有一絲抱怨。
就物質層面來說,事實上也找不出可抱怨之處──能夠獨佔新都最
高級旅館最頂層,專門用來招待國賓的總統套房,試問如此奢侈的招
待要從哪裡抱怨起?各項起居設施一樣不缺,娛樂設施也是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專門用來舉辦沙龍活動的空間,對小市民而言,可說是耗
盡一生積蓄也沒機會接觸到的奢侈享受。
伊凡.伊凡諾維奇.史特羅卡諾夫,這名中年紳士擁有非比尋常的
莫大財力,不過這個事實六花早已經透過某個管道事先得知,而且對
此人的來歷也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這個管道是『記憶』──
並非月之森六花,而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你為我做到這種程度,是因為你是雪奈……是雪花.月之森的
監護人的關係嗎?史特羅卡諾夫先生」
六花提出的疑問,本身也是事實。
這些年來,對流落異國、舉目無親的雪花在各方面給予資助,同時
也是法定監護人的人物就是他。
「不。不完全是如此」
伊凡並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當場否認,不過這短短的一句話已經
給了六花一個最明確的答案。
「說得也是。這裡對你們來說也是一處最理想的牢籠,不是嗎?堅固
的牢籠,再加上最強的獵人,這點確實準備得很周到就是,伊凡.伊
凡諾維奇.史特羅卡諾夫先生」
「我的安排讓妳產生這種想法,我在此向妳表達歉意。可以的話,原
本我們兩人固定一年兩次的會面,我真的希望不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
氣氛下進行,雪……不,六花……哈哈,要習慣區分妳們兩人的差別
,看來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
關於這點,六花也有同樣的想法。
就雪花的認知,眼前此人是如同『長腿叔叔(註:《Daddy─
Long─Legs》,二十世紀初的美國文學名著。故事講述一名
資產家秘密資助一名孤兒少女進學,結局非常甜)』般的存在,不過
在六花的認知裡,這個人卻是敵人。
雪花失去第四次魔劍戰爭的記憶是混亂的起因。對雪花而言,這幾
年來的認知才是事實,反過來說,六花的存在與記憶,反而成了擾亂
雪花平穩生活的元凶。關於這點,六花也有自知之明,也因此六花在
這之前才會願意接受伊凡提出的休戰提議。
「……抱歉。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六花主動提出要求。
這是合理的要求,伊凡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攪妳休息了,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妳一下。更
衣間的衣服都是為妳而準備的。在用餐前,希望妳能先梳洗一番,將
身上的衣物都換下來吧」
六花的衣服有一半染上了血跡。
已經乾涸的血跡,是六花曾經將某人逼入死地的證據。
而那個人,目前還在跟死神拔河中。
「說得也是。用這副模樣吃飯,真的會讓人倒盡胃口的說」
六花笑著說。
自嘲般的口氣。
自虐般的表情。
這一切都看在中年紳士眼裡。
灰色的眼眸,還看到了更深層的事物。
「不打攪妳了,六花……」
伊凡將想法藏在心裡,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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