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18 幕間.前篇

     來講講另一個故事吧──

     有這麼一種說法──對於『黑暗』,人類普遍存在著一種源自本能

    的恐懼感,不過這項說法對他──γ0606並不適用。

    「…………哈哈……哈哈哈哈……贏了……有機會贏了……能贏……

    能贏那個『怪物』……能活下來……活下來……」

     當恐懼本身竟然意外成為自己的力量時,那份驚喜的心情是很難用

    言語來形容的──特別是在百分之百死路一條的絕境下意外獲得未知

    的新力量,那個意外無疑等於奇蹟般的存在。

     γ0606笑了。

     即使傷口已經令左手幾乎失去知覺,γ0606仍然笑了。很難令

    人相信,不久前的他還是一副極其狼狽的模樣。

    「……管用耶……哈哈……真、真的管用耶……」

     重新拾起短刀,γ0606開始一步步前進。

     接近那個人。

     接近那個『怪物』。

     接近那個到剛才為止,已經獵殺四個『獵物』的『狩獵者』。

    「……太棒了……那傢伙真的看不到我……」

     亦步亦趨。

     每走一步,體內的恐懼就少了一分。

     驅逐恐懼的力量之源,就來自於黑暗。

     籠罩整個實驗場,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這是怎麼回事?實驗場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所有的探測器都失去了作用!」

    「怪了……那個黑暗現象,究竟是?」

     實驗室已經陷入一片混亂。而這個情形,也早已被人仍在實驗場上

    的γ0606所掌握,就利用這片黑暗──彷彿自我意識的延伸,將

    知覺的觸角擴散到每個角落的黑暗粒子。

    「……哼……廢物、一群白癡……」

     γ0606不屑地說。嘲笑那群置身在絕對安全的地方,以造物主

    的角度俯視他們一手安排的殺戮遊戲,擁有頂尖知識與地位,卻每個

    人都對眼前發生的異常現象束手無策的學者們。

     美其名為實驗,但是被歸類為γ組的實驗體們,早已經被視為是飼

    料般的存在,專門用來餵養某個『怪物』──那群瘋狂學者唯一、同

    時也是最大成果的某人\人偶般的少女\美麗的死神──

     待會再收拾那些豬──γ0606這麼想。此時他的精神已將全部

    放在眼前的目標上。

     是怪物,也是恐懼的化身。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的說法──

     ──『狩獵者』和『獵物』的角色已經對調了。

     ──手上的匕首不再是羚羊的角,而是獅子之爪、魔獸之牙。

    「……割開妳的肚子,塞滿那群混球的內臟……」

     步行於黑暗之中,γ0606體內也漸漸滋生出某種遠離人類、甚

    至不屬於人類範疇的事物。

    「……割開妳的頭,丟到馬桶裡頭……」

     以憎恨為糧食,以殘虐為樂──

     棲息於黑暗之中的『獸』。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

    棒了太棒了太棒太棒太棒太棒棒棒棒棒棒棒棒──」

     目標──曾經是『狩獵者』的『獵物』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淪為

    獵物的她甚至不知道,近在自己眼前的地方已經有人正虎視眈眈,手

    持兇刀要殺她,要撕裂她。

     透過籠罩一切的黑暗,她──α0013所吐出的呼吸的溫度、甚

    至包含胸口的起伏頻率,都逃不過γ0606的掌握。

     手上的匕首,高舉。

     瞄準隱藏在左胸鎖骨底下的,心臟。

    「去死吧──────────α0013!」

     一刀刺下。

     確定刺入要害,再用刀刃徹底翻攪。

     傳回來的手感是確實的──已經確實毀了心臟。

     透過黑暗,也確實感應到血的色彩、血的溫度、血的噴濺。

     但是,同時也傳來了預期之外的『畫面』──

    「怎、怎麼會!」

     受到致命之傷,也不曾改變過的──

     人偶少女──α0013無機質般的表情。

     以及利用遇襲來掌握方向──

     正直視著自己,那對無機質般的雙眼。

    「該死!心臟吃了一刀,還殺不死妳嗎?」

     γ0606立即抽出刀刃,打算直接毀掉少女的頭部,但是他的企

    圖卻只能執行到『把匕首抽出』這個步驟而已。

     γ0606看到了,將黑暗在剎那間撕裂──

     白刃的一閃!

    「──啊?」

     那道閃光消失時,γ0606才注意到自己無法順利出聲。但是隨

    後當他試著出聲時,喉嚨上有一條細長的『線』卻在一瞬間裂開。隨

    即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大量失血的影響,讓膝蓋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使得γ0606被

    迫以最屈辱的方式,跪在他最恨的人面前。

     很快地,籠罩整個實驗場的黑暗也跟著消失。

     γ0606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了鮮血的存在。

     血液堵住喉嚨的窒息感,讓他拾回了恐懼。

     發不出聲音,而眼前又是──

     仍沾著血跡,化為尖刀的食指與中指正高高舉起。

     以及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正看著自己。

    「……喀、喀啊……啊啊……」

     γ0606使勁想發出聲音。

     儘管他極力否認,但這就是想活下去的意思。

     想活下去/不想死/求饒。

     然而他的努力,不可能得到回報。

    「最後的敵人γ0606已失去戰鬥能力,確認第29次實戰訓練的

    預定目標已達成。接下來,將殘存者就地處分──」

     勝利的少女──α0013的宣告,決定了敗北的少年──γ06

    06接下來的命運。

    「喀啊……喀、喀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掙扎,也改不了已經重複上演28次的劇本。

     白銀的指刀即將斬下。

    「不准殺他,α0013──────!」

     擴音器的聲音響遍整個實驗場,甚至連通訊耳機也發出幾乎快震破

    耳膜的聲響──一道即時命令,讓少女停下了動作。

     隨後的追加命令,讓少女再度展開行動。

    「……你撿回一條命了,γ0606」

     少女蹲了下來,並帶著冷漠的表情朝少年靠過去。用手壓住傷口,

    並以自己的嘴唇覆蓋少年的嘴唇。看似親吻的動作,其實是以異物侵

    入氣管,將堵塞氣管的血液吸出的一種急救行為。

     讓氣管疏通後,少女讓少年平躺,然後持續將手掌覆蓋在少年喉嚨

    的傷口上。

     少年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

     而少女也是。

     被少年以匕首挖開的傷口早已堵起來,不過心臟功能並沒有恢復。

    從貼身接觸也感覺不到脈搏一事就讓少年立即明白,他剛才所面對的

    對手是多麼可怕的存在。

     卑微的自信潰散後,餘留下來的只剩下屈辱。

     ──以及無限的恐懼。

    「C4、C6、D6區的感應器在0511到0513之間有留下紀

    錄,快取出數據拿去分析!」

    「想不到廢棄的γ編號居然還有原石!」

    「γ0606是貴重樣本。治療完畢後,立即將他編入β編號!」

     實驗室依然混亂。

     但是,這次卻是交雜著以歡喜為基礎的各式歡呼、以及無視人道主

    義之存在、混雜著慾望與利益的污濁漩渦──利用僅存的力量,撿回

    一條命的γ0606知道了這件事,以及接下來的命運。

    「……」

     γ0606無法說話。

     就算能說話,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若能開口,第一句話也許是自嘲一番吧……

     ──不再是飼料了,接下來是換當標本嗎?

     ──爛透了,這個地方……

                □□──□□

    「嗚……喀……」

     一邊吐著苦悶的低吟聲,少年──卡魯姆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多久沒做這個爛夢了?靠!心情都被搞砸了……」

     既然都已經醒了,就沒有再回頭睡回籠覺的必要,卡魯姆的習慣向

    來如此。只不過雖然人已經清醒,眼睛也張開了,可是眼前景象卻依

    然一片黑暗。

     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並非卡魯姆的力量所造成的。

     『第四期都市開發計畫第一號指定廢棄區域』──位在地下,因為

    地層變動而被迫放棄的這處地下商圈建設預定地,地上的陽光、或人

    工的燈火已有好幾年不曾照射到這個地方。要在此地生活,就得忍受

    彷彿史前穴居生活般的種種不便之處。

     卡魯姆可以藉由黑暗粒子的釋放,將自身意識擴散,如此一來,即

    使處在這個接近『黑體(註:熱力學術語,能吸收任何輻射的一種假

    想物質)』狀態的空間也能夠行動自如,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憑藉

    著睡前記憶摸索四周,卡魯姆很快就找到了燈具。

    「待在這種鬼地方,我看連貓都活不下去吧」

     卡魯姆苦笑說,隨後便將手提式露營燈的開關打開。綻放的光明頓

    時照亮了黑暗一個小小的角落。

    「現在地上應該已經天亮了吧……」

     比對手錶,卡魯姆確認了現在的時間,他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自己

    並沒有睡很久,只有一般睡眠時間的一半左右。即便如此,卡魯姆也

    沒有因為睡眠不足而出現疲勞感。隨後卡魯姆便手提著燈,開始像探

    險似的朝黑暗深處移動。

     走沒多久,卡魯姆便停下腳步──在這個宛如巨大迷宮的構造物內

    部,通道的前方,一個像是十字路交叉口的地方,卡魯姆的伙伴就在

    那裡,正一個人默默準備著早餐。

     是一個女孩子,但不是柯貝莉亞。

     頭上纏著繃帶的幼弱少女。

     那孩子比卡魯姆還要小了兩歲。

     若是柯貝莉亞,卡魯姆會直接無視其存在,連早安都不會說。這兩

    人的關係就是如此惡劣,不過換成是那孩子就不同了。

     卡魯姆直接走過去,並以捉弄般的心態說:

    「妳又再浪費食物了嗎?向陽花!」

    「……」

     名叫『向陽花』的幼女默默地回過頭,一句話也沒說便又將頭轉回

    去,然後才開始語帶不滿地回答:

    「我才沒有失敗呢!」

    「是嗎?連只要加熱水就行的速食麵都能搞砸,才在幾天前創下這項

    偉大紀錄的妳,剛才那番大話是從哪張嘴裡說出來的?」

    「……那種事趕快忘掉啦,卡魯姆你這個壞心眼……」

     向陽花的臉頰鼓漲起來,明顯看得出是因為糗事被人故意提起,導

    致她此時此刻的心情變得很糟。

     捉弄向陽花是卡魯姆每日例行的樂趣。若不這麼做,一整天都會有

    一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這是卡魯姆的說法。

     話雖這麼說,不過向陽花的廚藝還是有進步的。在露營用的小型瓦

    斯爐上,鍋子裡的濃湯正發出誘人的香氣。雖然那鍋湯依然是只要加

    水加熱就能完成的簡易料理包,不過向陽花對火候的掌控確實已經有

    了相當的進步。

     卡魯姆一如往常,直接以湯杓嘗起味道來。

    「嗯嗯,總算像是人類能吃的東西了」

    「真是的,你好沒規矩哦……」

     雖然嘴巴抱怨,不過向陽花還是盛了一碗湯給卡魯姆。

     在伙伴之中,也只有卡魯姆會陪向陽花吃飯。或者應該說,在四人

    之中,卡魯姆和向陽花的生活作息是比較接近一般人的。

     夜舞人偶.柯貝莉亞、以及另一個人,在許多方面幾乎已經脫離『

    人』的範疇,而是另一種存在,不過,這並不表示卡魯姆和向陽花就

    算得上比較接近一般人。

     卡魯姆是支配黑暗屬性的魔法使,而向陽花也非普通人──她的臉

    上,特別是眼睛的地方纏繞了好幾圈的繃帶。眼睛被繃帶遮住,就算

    是明眼人也會與盲人無異,可是向陽花卻依然能夠在黑暗環境下自由

    自在地活動。

     確實有例子顯示,有部分盲人因為視力障礙,反而讓其他感官,比

    如聽覺能力得到大幅度強化,不過向陽花的情況並不相同。

     向陽花也是擁有異能的魔法使,而她的力量是──

    「……耶?戰鬥結束了?」

     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很快就為向陽花帶來災難──只見卡魯

    姆突然起身,手捧著碗繞過瓦斯爐和湯鍋,就這樣走到還不知道大禍

    即將臨頭的幼女身邊。

     隨後──制裁的鐵拳,落下。

    「哇啊啊啊啊啊!好、好痛哦……」

     突然遭到不明原因的施暴,向陽花按著疼痛的腦袋,本想問清楚為

    什麼,但是卡魯姆此時渾身正散發出某種恐怖的威壓感,馬上又讓向

    陽花把問題給吞了回去。

     不過為何被打,向陽花心裡其實也有底。

    「妳這個臭丫頭又給我亂來了──向陽花!妳又瞞著我偷偷使用《第

    三隻眼》,對吧?」

     這就是理由。

     《第三隻眼(=Third-Eye)》──這是兩眼纏著繃帶,

    如同盲人的幼女向陽花所擁有的魔道異能。以超能力來比喻,可以歸

    類為遠距離透視能力此一類型。透過這個能力,向陽花可以在一定範

    圍內,掌握該空間所有事物的現有狀態與動向。

     直到剛才為止,向陽花都還在利用這個能力,監控位在遠方的中央

    公園裡頭,才剛結束不久的戰況。

    「我不是叫妳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嗎?危險的工作和骯髒的事,讓柯貝

    莉亞和我來做就行了。根本用不著妳插手──」

    「……」

    「──妳的能力除了遠遠地偷看,還能幹嘛?」

    「…………才、才不是……」

     最後那段批評,讓向陽花不再沈默。

    「……我、我也可以、幫上忙的。柯貝莉亞姊姊現在還無法行動,所

    以我才想幫忙呀!」

     年齡還是小學生的幼女鼓起體內所有勇氣予以抗辯,頓時讓卡魯姆

    感受到一股不得不退卻的莫名魄力。

    「好啦。算我敗給妳了……」

     卡魯姆退了一步。繼續強硬下去,恐怕只會讓向陽花那對已經許久

    不曾張開的眼睛,落下最讓卡魯姆倍感棘手的液體罷了。在不得已的

    情況下,少年選擇了妥協。

     好不容易才安撫了向陽花,但是下一個心情出狀況的人卻換成了卡

    魯姆自己。

    「少了那個怪物,我們連外出都辦不到……是嗎?」

     站在第一線行動的人向來是柯貝莉亞和卡魯姆這對組合,不過連卡

    魯姆也不否認,最危險的工作幾乎都是柯貝莉亞一個人在扛,他充其

    量只是支援角色。卡魯姆本人的心情能否調適是一回事,然而在這個

    連任何一名成員也不容許失去的嚴苛前提下,讓肉體機能幾近不死之

    身的夜舞人偶.柯貝莉亞站上最危險的前線,自然可以避免無謂的人

    員犧牲,如此安排也算合理。

     在這樣的現實之下,卡魯姆深深感受到,自己和夜舞人偶之間的力

    量差距實在太大,為此感到不滿也不奇怪。

    「……卡魯姆?」

     隱約察覺到卡魯姆的異樣,向陽花不安地問他說。

    「你怎麼不吃了?卡魯姆……不好吃嗎?這次我又做失敗了嗎?」

    「沒有啦!沒這回事!」

    「…………」

    「別老是想那些有的沒的,向陽花」

     一說完卡魯姆便起身,一副要離開的模樣。

    「你要去哪裡?」

    「我沒要去哪裡,只是要去找一下奈爾……」

    「────!」

     一提到『奈爾(=Null)』這個名字,向陽花的態度就急速變

    化,隨後就維持著一副沈默不語的模樣。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希罕的事就是。

    「怎麼啦?妳和奈爾那傢伙還是合不來嗎?」

    「……」

     沒有回答,向陽花只是搖頭。

     就跟卡魯姆和柯貝莉亞兩人之間的險惡關係一樣,向陽花和另一個

    伙伴也存在著一層無形的隔閡,只不過並非像卡魯姆那種既露骨又具

    針對性的敵視態度就是。

    「妳這麼討厭奈爾,是那個小鬼欺負過妳嗎?」

    「沒、沒有!不是這個、理由……」

     沈默了一陣子,向陽花才又說:

    「………………那個人,奈爾有點可怕」

     向陽花吞吞吐吐地把心裡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同時也有點在意卡魯

    姆的想法,那是因為卡魯姆和奈爾之間處得很好的關係。

     和自己處得很好的伙伴遭到批判,卡魯姆會不生氣嗎?向陽花對這

    一點很擔心,然而卡魯姆的反應卻出乎她意料之外。

     卡魯姆沒有生氣,反而還笑著摸她的頭。

    「……卡魯姆?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啦……只是突然覺得妳的『眼睛』還真厲害,哈哈~」

    「嗯?」

     年幼的向陽花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不受空間的拘束──

     透視一切,直視根源,掌握本質。

     這就是向陽花的力量。

     任何秘密與真實皆無所遁形──

     即使觀測的對象是……

     ……非人之物──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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