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17 突如其來的中場落幕
第二波攻勢馬上就來了。
在最短時間內,被伯父一腳粉碎的巨大魔劍──『十拳劍』再度在
空中形成,並隨即急襲而來。
但是這一次,伯父並沒有迎擊。
只見巨大魔劍從前方落下,在地上挖掘出一個大坑。那個畫面就彷
彿巨人揮劍,將劍砍進地面似的。
以傾斜模樣插入地面的巨大魔劍,大約有一半左右的劍刃已經埋入
地表。若是戰車吃下這記攻擊,老早已成了廢鐵不說,人體鐵定已經
四分五裂,變成難以辨識的肉塊──不過,伯父仍然老神在在,一腳
踩在劍刃上,連手都不曾離開過口袋。
伯父是怎麼躲開的,我連看都沒看到。
「好強……這就是,伯父真正的實力……」
我驚嘆地說。
伯父非常非常強,這點我老早就知道,不過能夠像現在這樣直接見
識到伯父的強悍,這還是頭一遭。更何況,伯父對付的對象並非強盜
的刀、或是恐怖份子的鎗,而是超越人智的魔道之術,更可襯托出伯
父的實力事實上早已到達非人的領域。
在我驚嘆之際,第三波攻勢隨即又到來。
大量魔道兵器同時射出。
這個畫面馬上讓我回想起不久前才經歷過的惡夢。《八千矛》──
滿天的無數魔槍如暴雨般紛紛落下,連克洛瓦都差點丟掉性命,六花
所發動的廣域型攻性戰咒。
和之前相比較,這次的規模小了許多。或許並非同一種戰咒,但這
招仍然是無從迴避起的大面積轟炸。
因為迴避不了,所以只能正面迎擊──這是克洛瓦的選擇,而且伯
父也做了同樣的選擇。
然而,結果卻有天差地遠的不同。
「喝啊!」
伯父大喝,並且施勁於腳底。頓時之間,原本已經埋進地面的巨大
魔劍又更進一步深入地下。相對的,另一端的劍柄則是高高豎起,就
彷彿亞瑟王的石中劍般直立在大地之上。
光是這個動作,就已經把先行到來的幾個魔道兵器給破壞了。下一
瞬間,整個巨大魔劍突然爆開──是伯父的迴旋踢動的手腳。同樣是
迴旋踢,伯父的版本應該是我的N倍──被擊碎的巨大魔劍碎片,隨
即就像是散彈鎗擊發似的,朝前方爆散開來。緊接著,魔道兵器便一
個接著一個被碎片形成的擴散彈幕給撞碎了。
漏網之魚不是沒有,但沒有一個能逃過伯父的鞋底。如長槍刺擊般
的足技形成鐵壁般的防禦,將剩餘的魔道兵器全數粉碎。
「不愧是伯父,我的腳下功夫還差得遠呢」
我只不過學到皮毛罷了。
剛才的踢腿招式是伯父以『法式蹴擊(註:Savate,發源於
法國,一種以足技為主的格鬥技)』為基礎,再加以改良的格鬥技巧
,不過這仍然不是伯父實力的全貌。精通各類型格鬥技的伯父,實力
之強,甚至以『瘋狂伊凡』之名為人所畏懼。不過直到今天,我才發
覺到自己是第一次窺視到伯父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伯父果然也知道魔道領域的存在。
格鬥技終究是以人類為對象所發展的一門戰鬥技巧,基本上仍歸屬
於常識領域的範疇,然而剛才在應付彷彿電影特效般不可思議的魔道
咒法時,伯父不急不徐,冷靜應對的態度已經透露了這點。雖然我感
到驚訝,不過冷靜回想一下,就可以發現其實伯父並沒有刻意隱瞞我
此事的打算……我幾乎快忘光了。幾年前,伯父介紹了一位自稱是魔
法使的人給我認識。我記得那個人對我說──
「──我叫做□□‧□□□□,是魔法使哦!」
怪了,怎麼想不起來?
彷彿記憶被塗掉一部份似的。
長相完全想不起來,只記得……
……白色?一身白的女人……
〈──滋!〉
又是這個。
是在警告我,不要再深究下去的意思嗎?
這麼想倒也沒錯。畢竟這裡是──
──戰場。
「……結束了嗎?」
伯父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不過,伯父對話的對象並不是我。
「妳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空有其形、虛有其表的『魔器』不是我的對
手。接下來妳作何打算?要是妳仍然不肯收手的話,那麼我繼續作妳
的對手也行,但前提是……」
此時,伯父從口袋中取出一個東西。
是哈瓦那出產的雪茄。
那是伯父最愛的品牌,同時也包含另一種意義。
「……如果妳已經有死的覺悟的話」
伯父只聞了一下香味,還沒有點燃雪茄。
要是點燃的話,那可糟了。
以紳士姿態現身於世間,而且絕不在人前抽煙的伯父一旦點燃了煙
,就表示他準備將身份切換成戰士──『瘋狂伊凡』的意思。
「伯父!請您別這麼做!她是!她是……」
要阻止伯父,就只能趁現在。我沈溺於安心感的同時,竟忘了伯父
現在交戰的對手是六花──真是不可原諒呀,我……確實,伯父有可
能擁有制服六花的力量沒錯,但是最壞的結果也可能會演變成是伯父
親手殺了六花,屆時就無可挽回的說。
「別著急,亞利。伯父沒有傷害那孩子的意思」
彷彿看穿我的想法似的,伯父這麼說。
「若情況允許,伯父願意盡最大的努力拯救那孩子。只不過,那孩子
並不是用道理就能說服的對象……」
「……」
伯父說的並沒有錯。若能說服,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事實
上我們光是自保就已經極為困難,最後還導致克洛瓦被殺成重傷,使
得克洛瓦至今仍徘徊在生死邊緣。
一連串的狀況不斷,使得我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完全忽略了『伯
父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問題,不過現在好像也不是釐
清此事的適當時間。就在我苦惱著該不該開口問的時候,伯父突然不
做任何解釋,直接對我下了一道指示:
「很快就會有人過來接應,然後你就馬上跟那個人一起離開。聽到伯
父的話了嗎?亞利」
「耶?」
不用解釋我也知道,這是要我離開的意思。
但是,我也有不能離開的理由。
我不能把六花丟下不管,而且我也很擔心目前仍生死未譜的克洛瓦
。要我拋下所有的問題一個人走,我真的辦不到。即使是最尊敬的伯
父所下的命令,我也不能接受。
「伯父──」
就在我正要開口拒絕的時候。
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軋──
突然間,從遠方傳來一陣彷彿怪鳥嘶吼般的聲音。
我聽得出來,那是緊急煞車的聲音。
在霧海的另一端,出現了一雙發著光、閃爍不停的眼睛。
為何閃爍不定,是因為開著霧燈的那輛車正在打轉的關係。
打轉?等我理解到這個現象所代表的危險性時──
車已經衝出霧海,出現在可視範圍內。
一輛敞蓬車。
彷彿燃燒中的流星,紅色系的跑車。
「法、法拉利?」
大概是,也可能不是。
我既沒到可以考駕照的年齡,對車子也從來沒研究過,只是很直覺
地聯想到向來被稱為『男人的浪漫』的『法拉利(註:Ferrar
i,跑車的代表性車種之一,被譽為紅色跑車的代名詞)』罷了。不
過,不管那輛跑車算不算男人的浪漫,一輛車以打轉方式朝這邊衝來
──很抱歉,我只覺得很恐怖。
「得趕快躲開才行!」
車速太快了,恐怕得直接跳開才躲得掉。但是當我正要這麼做,卻
又注意到伯父依然不動聲色,甚至連這個突發狀況都沒注意到,仍然
站在原地──即失控跑車即將撞來的路線上。
也因為這個分神,也讓我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跑車已經來到躲不掉的距離範圍了。
「糟、糟了!」
我立即反射性地以雙手保護身體。兩隻手很可能會因此骨折,不過
多少還是能提高一點存活機率。
即將被跑車撞到時,我看到一面紅色的牆迎面衝來,隨後我就反射
性地閉緊雙眼──奇怪的是,預期中的強烈衝擊並沒有發生。等我再
度張開眼睛時,眼前仍然是一片紅色。但是,這次多了刺眼、正對著
我照射的車頭燈。
車頭離我,只剩不到幾公分的距離。
「是誰呀?這麼亂來的開車方式!」
這應該是伯父安排的接應者所開的車,不過這傢伙的開車方式實在
讓我難以苟同就是。
稍微抱點怨就算了──我這麼想,但是奇怪的是──
「……駕駛座是空的?」
雖然沒有特地去確認,不過我確定剛才跑車衝過來時,車上確實是
有人在駕駛。現在駕駛座不見駕駛蹤影,有可能是途中被甩出去,也
有可能是……咦?
我聞到一股味道。
「香水?」
非常濃郁。不習慣這種味道的我感覺有點頭昏。
就像是被熱風吹拂過似的,全身發熱。
然後一道神秘的聲音與熱風一起傳了過來。
「……呵呵,大人用的高級香水對未成年的小男孩來說,似乎有點太
過刺激的樣子……」
毫無預警,從背後傳來。
──女人的聲音。
「是誰?」
我快速轉身,卻撲了空。
人已不在現場,然後背後又──
「轉過身吧……我呀,就在這裡」
「────!」
我再度轉身,回到最初面向車子的方向。隨後,不斷捉弄著我,聲
音與香水氣味的主人就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那個人靠著車身,並帶著愉快的笑容。
而且是美人。
不,用絕世美女來形容也不為過。
跑車加美女,這一幕彷彿時尚彩頁的畫面充滿了非現實感──特別
是在這個被激烈戰鬥給蹂躪過的戰場。
「抱歉,忍不住捉弄了一下你……因為小弟弟比資料上記載的還要可
愛許多呢……可以原諒大姊姊嗎?」
「……」
這個女人有點……不對,是非常難纏!直覺警告我,絕不能在這個
來歷不明的女人面前掉以輕心。同時我也不禁想抱個怨,伯父怎會安
排這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怪異美女當接應者呢?
「我們走吧。陪大姊姊一起去兜風──呵呵,如果你想要的話,從現
在開始,大姊姊一整天的時間都可以屬於你哦」
怎麼又突然胡說八道些什麼呀?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果然還是
別放鬆戒心才保險。
「不要調戲小孩子。『雷碧亞‧布倫斯菲德』」
連伯父也說話了。
雖然被說成是小孩子,是有點不能接受沒錯,不過既然說出這句話
的人是伯父的話,那就算了。
話雖如此,那個女人卻──
「好好好!我會忍住不吃掉他的。滿意了嗎?『瘋狂伊凡』」
喂喂喂!吃掉?
狀況似乎變得越來越莫名其妙,不過我還記得自己的初衷──即使
要違背伯父的意思,也絕對不離開此地。那個名字好像叫做『雷碧亞
‧布倫斯菲德』,而且也明顯不是泛泛之輩的女人既然是伯父所安排
的人,那麼我說什麼也不能跟她走。但是……
「──放棄吧。這不是你應付得了的場合唷,亞利小弟」
彷彿先一步看穿我的心思似的,這個女人說。
「夜遊了一整晚也該回家了吧?能活著回家,你的運氣算不錯的了。
剩下的事就交給大人來處理,如何?」
「誰要妳多管閒事啊!」
我忍不住大吼出聲。
這樣子回答非常沒禮貌,這點我知道,但是我就是無法壓抑滿肚子
悶燒的憤怒。特別是──對方完全不把我的想法與心情放在心上,而
且還擺出一副事事瞭若指掌的態度。
我沒有示弱的打算,甚至萌生出用腳踢爆她的跑車的引擎蓋,藉此
示威的激進想法。
但是,我並沒有實行的機會……
「我最討厭不自量力的人了,不過,雖然不自量力,但是卻很可愛的
小弟弟,大姊姊倒是非常喜歡唷──」
……就在那個女人說完的下一瞬間。
「咦、咦?」
天與地頓時逆轉。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在完全不知道對方施了什麼戲法的
情況下,我整個人已經被高高地拋到空中。短暫抵抗過重力之後,我
隨即又被重力往下拉。
最後落下的位置是跑車的副座。
而且,還是模樣甚為難堪的頭下腳上。
「這!怎麼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下一刻,那個女人也跳進了駕駛座。
大腿從裙子的開岔裡裸露出來,形成一副極其煽情的畫面。而且還
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穿的是成熟風格的吊帶襪。
不過我無暇欣賞,因為──
「──坐穩囉!亞~利~小~弟~」
她的腳,已經用力踩在油門上。
緊急加速的橫向G力,告訴了我跑車已經離開原地的事實。等我好
不容易才將姿勢調整回來之時,已經來不及了。六花以及伯父,包括
克洛瓦在內,他們三人所在的地方已經被遠遠拋在腦後。再過不久,
這輛跑車就即將要脫離中央公園。
「讓我下車!現在!」
現在下車應該來得及,但是這個女人卻不把我的話當作一回事,反
而還語帶戲弄意味,說:
「辦不到!難得能有機會讓那個『瘋狂伊凡』欠我一筆人情,這種機
會怎麼能夠不把握呢,呵呵……」
「誰管妳那麼多!總之讓我下車!否則,就別怪我──」
「動粗嗎?呵呵……」
她把我的話搶先說了出來,而且還制服了我。
用容易理解的『威脅』──一把手鎗。
「嚇嚇你罷了,大姊姊不會真的開鎗的。要是開鎗了,你的伯父可不
會放過我,到時候就挺棘手了,不過呢……呵呵,要不是有工作在,
大姊姊也很想和認真起來的『瘋狂伊凡』交一次手說」
說完,這個女人就將手鎗收回大腿內側的鎗套。
這個時候我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就算不用手鎗,這個女人也擁
有輕鬆將我制服的能力。
聽她的語氣、以及伯父和她之間的交談來看,這個女人似乎並不是
伯父的部下或朋友。這個女人的來歷究竟是……算了,這不重要。雖
然萬萬想不到這次的事件竟會以這種方式中斷,但是已經不在現場的
我仍然很掛念現場眾人的狀況……
「你還放不下心嗎?亞利小弟」
「……」
這個女人察言觀色的能力之高,跟伯父幾乎有得拼。
我一語不發,隨即這個女人就面露苦笑說:
「看來大姊姊已經完全被你討厭的樣子,真是打擊……」
「……」
「為了挽回你的信賴,大姊姊就冒著有可能會被『瘋狂伊凡』追殺的
風險,偷偷告訴你一個可以讓你安心的祕密吧」
「耶?這是什麼意思?」
「看你的反應就知道,你的伯父一定沒跟你說過這件事吧。事實上呢
,他和那孩子之間並非第一次見面,而是從上一次魔劍戰爭開始,就
已經認識的關係哦。只不過當時是以敵人的身份就是……」
「有、有這種事?」
我從來沒聽伯父提過。
不對,連伯父和五年前的事件有關,這也是初次聽到。
「不只如此,五年前的魔劍戰爭結束後,擔任身為唯一倖存者,月之
森雪奈……不對,戰後就改名叫做雪花‧月之森了吧……擔任那孩子
的監護人的人,也是你所認識的『瘋狂伊凡』──伊凡‧伊凡諾維奇
‧史特羅卡諾夫哦!」
「什麼!」
這真是一個不得了的事實。
魔劍戰爭期間是敵對關係,戰後卻成為監護人……
伯父與雪花的關係竟如此錯綜複雜……
「你不在場的話,你的伯父反而容易和那孩子進行交涉。『瘋狂伊凡
』不只擁有怪物等級的身手,其實他的舌頭和交際手腕也是出了名的
狡猾。這隻活過冷戰時代、甚至曾經被東西陣營同時視為敵人的『怪
物』,可是一點不容小覷的說」
「……」
「一次說了這麼多情報,是不是讓你混亂了呢?」
「沒有……不,或許是也說不定」
沒有感到混亂是騙人的。
不只如此,還有──
「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呢」
「是呀……」
我真的累了。
能暫時從事件中脫身,得到的並非安心感。
──反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洞感,這是我的感覺。
意識,正一點一點地溶解在黑洞之中。
肉體,正被累積已久的疲勞所腐蝕著。
〈滋……滋……〉
算了,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是呀,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累了的話,就先睡一覺吧」
「……」
「……已經睡著了呀,呵呵~」
「………………」
眼睛裡頭還殘留著餘光。
耳朵裡頭還迴盪著聲音。
不過,我的意識已經徹底地──
融入了無限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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