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15 慟哭的天空
「──哇咧!搞什麼鬼呀?」
才剛登場,克洛瓦就大發牢騷。
不知道是針對誰,我想應該兩邊都有。
「我只是稍微打個瞌睡而已,你們兩個怎麼又打起來啦?在我睡著的
時候,怎麼又搞成一團糟?」
「這個……總之一言難盡就是……」
我這樣回答。
事實上也只能這樣回答。
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真的多到難以說明。克洛瓦的記憶應該還
停留在『誤會解開,六花答應休戰』這件事而已,之後的『六花愛上
我,而且還跟我發生關係』、以及『受到《劍精之爐》的影響,六花
基於某個理由又決定與我為敵』──如此飛越性的發展,教我是要從
哪裡開始說明起呀……
「……在這麼短的時間,我也很難說明清楚。六花是認真的,現在我
也只能先這樣提醒你一下」
我簡短扼要地說明,然而我也不否認有一部份內容做了避重就輕的
處理,不過接下來又該怎麼說呢……克洛瓦真不愧是克洛瓦,他不僅
毫無疑問全盤接受,而且還很快就進入狀況。
「講來講去,反正就是要把那個牛脾氣的頑固丫頭教訓一頓,要她安
分就是──哈哈,這樣解釋沒錯吧?」
居然還自己再簡化一次,這傢伙。
不管如何,省去解釋的時間總是好事一樁。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克
洛瓦突然又回過頭對我說:
「……在我睡大覺的時候,一定有發生什麼事吧?嘿嘿~」
──那個話中有話的說話方式,讓人聽了背脊馬上發涼不說,我也
不得不重新懷疑這傢伙究竟掌握了多少內情。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克洛瓦這個大我兩歲的傢伙畢
竟不是虛長我兩歲而已。世事見多的他,就算已經看穿我和六花之間
的關係出有了微妙的轉變,也沒什麼好驚奇的。
「之後再慢慢說給我聽吧──嘿嘿,年輕真好啊~」
「……」
多做解釋只會自找麻煩,保持緘默才是上策。
雖然六花似乎是因為克洛瓦的出現才中斷了攻勢,不過我也知道這
情形不會是永久的。
再回到真正要解決的問題上。
「要怎樣才能讓六花停手呢?」
這個問題目前仍然無解,而且連找答案的時間也沒有。
──打破沈默的六花又有了新動作。
「克洛瓦,第二波要來了!」
「我知道!」
我們都做好了準備,但是現在面對的畢竟是非傳統的對手,在難以
掌握對方下一個攻擊手段的情況下,情勢還是很不利的。我只能先繃
緊神經,然後就察覺到──
「地面在……震動?」
不是我所在位置的正下方,而是周圍。
地震的原因很快就揭曉了。
一根接著一根的石柱接連從地表底下突起。
這片石柱群若用『森林』來比喻似乎不太恰當,不過其數量和分佈
密度確實已經讓行動受到很大的限制。不僅是我,連克洛瓦也是。在
這個情況下,我們兩人不僅很難採取行動,而且克洛瓦也很難對我予
以支援。
──這一點,就是六花所要的。
「真正的攻擊,來了!」
攻擊方式完全一樣。來自四面八方,有著箭頭形狀,動作跟蛇一樣
靈活的錐狀長條物體穿梭在石柱群的空隙間,朝著我襲擊而來。問題
是,這次多了石柱障礙,不僅大動作的迴避行動受到阻礙,而且也很
難一次掌握這波攻勢的整個走向。
我必須不斷注意石柱的另一端是否藏著毒蛇的尖牙,同時還得提防
不時會從上空落下的長矛。
「可惡,沒完沒了!」
不斷地退,最後退無可退。
最後,我終於露出第一個破綻──
從小腿旁邊擦過的,一道傷口。
「嘖!」
傷口並不嚴重,但是後續的影響非常致命。就像拳擊手最怕的並非
迎面而來的重拳,而是從死角揮來的反擊拳──出乎預期之外的疼痛
讓意識在一瞬間被切斷。儘管我立即恢復冷靜,但是事前已經規劃好
的行動步驟就像跳針的手錶似的慢了半拍,出現了延遲的跡象,而且
還不斷擴大中。
閃過從腹部劃過的攻擊後,我馬上揮出克拉姆,將上空以斜60度
角落下的長矛攔截下來。但是危機還沒有結束。就在下一秒鐘,我想
也不想就將脖子歪到一旁,一把以水平方向從正面刺來的流體刀刃隨
即通過那個位置。
才剛稍微調整一下呼吸,下一個難關隨即又到──我心想,反應時
間越來越吃緊,再撐下去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撐不下,也要給我撐下去!」
藉由自我激勵,驅逐悲觀的念頭。
然後,下一波攻勢又至。
攻擊有兩波,分別來自左前方與右前方,速度飛快無比。
退後兩步應該就能閃躲得了,不過我擔心一直採取閃躲策略的話,
有再多的退路也遲早會用盡,於是我把心一橫,當場改變主意打算正
面迎擊。
我抓準時機,一劍砍向兩道流體刀刃交錯的那一點,並施加力量於
魔劍上,迫使流體刀刃各自朝左右兩個方向飛去。
行動成功了,但是我立即發現自己犯了錯誤。
下一波攻勢同時從五個方向攻過來,超過我預期有兩倍以上。我想
盡所有的迎擊手段,但是最理想的狀況也只能擋下三道攻擊。剩下的
兩道攻擊,其中一個會砍傷我的腳,另一個會貫穿腹部。即使以犧牲
腳來迴避致命機率較高的攻擊,接下來也無法再戰鬥下去──絕望的
公式,換來了絕望的答案。
「──你杵在那裡幹嘛?亞利!」
克洛瓦的吼聲喚醒了我。
而且還不只如此,一路衝來的克洛瓦還將立在地面上的石柱打斷,
讓斷裂的石柱飛出去,直接撞向成群的流體刀刃。最後他停在我前方
,以雙拳構成的彈幕將漏網之魚一個接一個擊碎。其模樣就像是闖入
狩獵現場的美洲野牛一樣,旺盛鬥志再加上致命的雙角,即使是成群
的獅子也得退避三舍。
等到克洛瓦的拳頭停下來時,不只是流體刀刃,就連地上用來妨礙
行動的石柱群也幾乎被那雙拳頭一掃而空。
……真的好厲害。
實在很難想像我曾經和那雙拳頭較量過,而且還打敗了他。但是我
也知道,克洛瓦剛才展現的力量並不光只是自我鍛鍊的成果,還包含
了禁忌之力──魔道的力量。
「克洛瓦,別太勉強自己……」
「喂喂喂!別像個娘砲似的擔心這擔心那的!沒事啦!這種程度──
哼!連暖身都排不上!」
連這種時候都還在逞強,這傢伙。
騙不了我的。以為我的眼睛只有兩個洞而已嗎?我有看到,那雙滿
是鮮血的拳頭就是最明顯的證據。而且我也知道,克洛瓦受創的程度
還遠在這之上。藏在衣服底下的傷口,甚至連汗水都混雜著血絲,這
樣子能叫做沒事嗎?
但是我也明白,這個男人是不會退的。死也不會。
「鬧夠了沒有?六花!就算是情侶吵架也給我適可而止一點!要不然
脾氣好的我,也會被惹毛的說!把公園搞得亂七八糟,早上整理公園
的工友大叔可是會很頭痛的!」
克洛瓦搶在我面前,代替我和六花進行交涉。
雖然這傢伙的交涉方法實在莫名其妙到不行,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
,由於克洛瓦的介入,六花的態度確實受到影響。最起碼六花的攻擊
行動已經中斷是事實沒錯。
好運還沒有完全捨棄我。《戰鬼的烙印》對六花的影響,看來並沒
有動搖到克洛瓦‧基魯巴特在六花心中的地位。六花即使執意戰鬥,
也依然會避開克洛瓦,以迂迴手段向我發動攻擊。現在的狀況和當初
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克洛瓦還能夠像那時候一樣,用他的方法
說服六花嗎?
反觀沈默的另一方,六花的視線依然冰冷,只不過現在承受這股刺
人視線的對象換成了克洛瓦。
僵持了一陣子之後,六花才打破沈默,開了口:
「……別再涉入此事,克洛瓦‧基魯巴特」
第一句話就是拒絕交涉。
預期中的反應,而且連克洛瓦也──
「妳叫我走,要是我就這樣很沒義氣地把兄弟丟下自己跑了,以後我
還能自稱是克洛瓦‧基魯巴特嗎?一樣的話我可以再講一遍──哈哈
!重複一萬遍我也不嫌煩──妳要是想幹掉亞利那傢伙,就先踏過我
的屍體吧──背下來了沒?」
「……」
六花沒有回答。這也難怪,因為她極力避免做出會危及克洛瓦生命
安全的行動,所以才會被克洛瓦吃得死死的。這樣下去,只是讓無法
解套的僵持持續下去罷了──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
「……你以為,我真的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只聽到聲音,但人已不見蹤影。
又是最棘手的瞬間移動──不過,就在我正要開始尋找轉移的新位
置之際,六花就已主動現身,出現在克洛瓦面前。
「────」
不只是我,連克洛瓦也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
若是敵人,大可一拳將敵人打倒。但是,克洛瓦卻辦不到,就因為
對象是六花──這也是克洛瓦的不利之處。想到這裡,我才驚覺六花
採取此一行動,背後真正的企圖是──
「是你逼我不得不這麼做的,克洛瓦」
「六花,你──」
克洛瓦的反應慢了一步。他所站的地面突然隆起,並伸出許多像是
藤蔓似的東西纏繞到他身上。那不單單只是綑綁,而且還像烏賊、蟒
蛇逮到獵物一樣,緊緊地向內收縮。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瓦竟然發出慘叫。
不僅如此,克洛瓦痛苦掙扎的模樣,六花不僅只看一眼就轉身走開
,而且還冷淡地留下一句話:
「折斷手腳,絞斷肋骨,這樣一來,你總算能安分一點了吧……不會
奪走你的命的,你就在一旁觀看吧」
「──給我站住!六花!」
是克洛瓦叫她停下。
實在很難令人相信,承受著幾近凌遲之刑的折磨,克洛瓦竟然還能
夠忍下劇痛,意識清醒地喚住六花。
「別幹傻事!妳一定會後悔的!該死!我的手還是腳都送給妳也行!
聽我說!妳一定要聽我說啊啊啊啊啊啊──」
「……」
沒有回答。停下的步伐再度邁出。
「──現在還來得及!還能回頭……」
克洛瓦的吶喊,再也無法阻止六花。
不惜傷害情同家人的克洛瓦也執意一戰,六花的想法是?
隱約感覺得到,她彷彿在焦慮什麼?
被什麼逼迫?被什麼追趕著?
六花將所有的想法鎖在沈默裡頭。
然後,來到我面前。
「……這場惡夢,終於可以結束了──」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以及同時做出的手勢。
手,高舉入空。
我的視線隨著動作一起抬高,就看到了一幕異象。
過十、過百……不,過千也不奇怪──
佈滿深藍色天幕的死亡之星。
「──『八千矛(=Yachihoko)』──不只魔劍,《月夜
見尊》的力量連魔槍也能煉成。由於單體的威力弱,所以又以數量做
補強,才得以完成的廣域型攻性戰咒……」
無處可逃。
數量破千的魔槍同時落下的地毯式轟炸,足以將中央公園每吋土地
夷為平地。
實在太過暴力,太具壓倒性。
迴避的手段──沒有。
被絕望所包圍,已經沒有僥倖心態能夠繼續存在的可能性。我的心
已經完全被悲觀主義所支配──不,意外地反而有種解放感。或許就
如六花所說的一樣,就快結束了也說不定。這場惡夢……
……我的『惡夢』。
「不對!不是這樣!」
我喝叱自己,試圖將體內的軟弱驅除出去。
緊握在手中的劍,象徵我的決心。
「──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我以劍直指天空。
然後,考驗決心的時刻到來了。
六花揮出舉起的手,頓時所有的魔槍開始動了。就彷彿接到進攻指
示的軍隊,成千上萬的騎兵隊一齊朝敵陣發動衝鋒戰術,意圖給予敵
人毀滅性的打擊。
而我要怎麼做呢?遊戲的規則很簡單,就是要以克拉姆接下所有的
攻擊,然後活下來就算贏了。
然而,又要如何辦到?
這個問題,我連想都沒去想一次──在這個千分之一秒,堪稱神速
的世界裡,我的意識已化為一片空白──
然而,這個空白的世界卻遭到外人的入侵。
再一次,衝到我面前的那道背影。
「────?」
意識再次與現實連結。
「──────克、克洛瓦!」
克洛瓦是何時掙脫束縛的──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正站在我
面前,以速射砲般的雙拳連擊,為我擋下魔槍的波狀攻擊。但是,只
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克洛瓦負荷不了如此沈重的負擔。魔槍的攻
性戰咒遲早會壓過他的抵抗,最後我們兩人都會死。
「快住手!六花!再這樣下去會連累到克洛瓦的!妳的對手是我!快
點將妳的攻性戰咒取消!」
我氣急敗壞地叫喊著。但是,連番的爆炸與衝擊讓我的聲音無法順
利傳出去,而且──
六花慘白的表情也告訴我,即使是她,也無法將已經射出去的箭收
回來。也就是說,那是一旦發動就無法取消的攻性戰咒,即使是六花
本人也無力回天。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繼續觀望下去。
如果我也上前助陣,應該能減輕克洛瓦的負擔才是。
但是,克洛瓦卻彷彿已事先看穿我的想法似的,在我行動前就搶先
出聲制止了我。
「──這點小事不用你插手!」
沒有回頭,直接背對著我說。
「你在說什麼呀?克洛瓦。我怎能袖手旁觀──」
「叫你別插手就是別插手!」
被吼了回來,以極大的音量。
「敢搶本大爺克洛瓦‧基魯巴特大人的舞台,就要你好看!」
「克、克洛瓦……」
「嘿嘿,讓我幫你上一堂課吧!男子漢這種生物──」
這時候說這些幹嘛?這傢伙──
克洛瓦的拳頭又加速了,這也表示他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
即便如此,克洛瓦還是繼續說下去。
「──信念、再加上靈魂,只要將這些注入拳頭──」
此時,拳頭構成的彈幕突然中斷。
皮開肉綻的右拳大動作往後移,呈現一擊必殺之勢。
「────就算是高到摸不著邊,去他X該死的老天,也照樣能一拳
打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拳頭,擊出。
以破天般的威勢,轟出。
拳頭所到之處,魔槍無一例外皆被擊碎。
拳頭還捲起砲彈般的暴風,硬是將佈滿上千魔槍,黑壓壓的天空轟
出一個大洞。
超乎想像的拳壓甚至逼使魔槍不得不改變軌道。
撕開的風洞更進一步擴大。
接下來,就只需要等待這場鋼鐵的暴風雨下完即可。
魔槍紛紛落地。
長槍林立的景象,彷彿古代戰場的重現。
不同的是,沒有死者出現。
我活下來了,與我敵對的六花也是。
還有克洛瓦‧基魯巴特。
克洛瓦站在槍林圍繞的正中央,正抬頭看著天上那個被他的拳頭轟
穿的洞。臉上的表情並沒以往我已經熟悉到不行的得意忘形,而是很
少見、很平和的微笑。
但是我仍然很擔心他的傷勢,於是我走近他。
「……克洛瓦…………啊?」
才剛跨出腳步──
我的呼吸、甚至是血液──
都在一瞬間為之凍結。
──好幾把魔槍從克洛瓦的胸前插入,從背後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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