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12 反轉.後篇
當前的危機已經解除,但是並不表示危機本身就此消失,這樣的認
知我當然有,鴕鳥心態本來就很要不得。
一想到危機,我立即聯想到我最熟悉的敵人──夜舞人偶.柯貝莉
亞。柯貝莉亞目前生死不明,她是如何被打敗的,這件事只有將她擊
退,同時也是當事人的六花本人最清楚。可惜的是,我一直找不到機
會去確認這件事。不過就我推測,柯貝莉亞應該還活著,雖然這只是
我的直覺就是。
再說,敵人也不僅限於柯貝莉亞一人。
透過昨晚巨像來襲的騷動、以及會長親口說出,已經可以確定除了
柯貝莉亞之外,還有其他敵對魔法使的存在。
除了這些人之外,新的魔劍之主的出現也要注意。或者說,這是絕
對無法迴避的未來。
「……怎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突然有人對我說。
是六花。
說的也是。我就當著六花面前盡想那些連答案也沒有的問題,她會
沒注意到才怪。
「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抱歉,讓妳擔心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要跟我說哦」
「嗯,我會記得的」
簡單的回應後,這段對話就結束了。
雖然沒有直接講出來,不過我很明白,我和六花兩人都知道我們彼
此之間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逃避現實的想法難免會有,但是我們都
已經有默契,要攜手面對問題。即便如此,我心中卻存在著一個不知
道該不該說出來的想法。
──可以的話,我希望六花不要再涉入戰鬥了。
六花很強。
擁有連柯貝莉亞也難以匹敵的力量、以及在前次魔劍戰爭中,擊敗
無數魔劍之主的實力,六花可說是現階段最可靠的助力。
但是,我卻希望她不要再手染血腥。
這種只想單方面保護對方的想法是很可笑沒錯,甚至應該反過來說
,六花本來就不需要我保護她。曾經深深體驗過魔劍戰爭的殘酷,如
果有新的敵人出現我們面前,屆時就算我阻止她,我想六花也必定會
毫不遲疑將敵人殺害吧。不管對手是不是魔劍之主……
遺憾的是,六花不僅不需要我保護,我甚至連阻止她傷人的力量也
沒有。這樣的我,要如何讓她不再涉入戰鬥呢?
這件事我做不到,不過有一個人可以。
那就是會長。
若是會長的話,一定有辦法阻止六花,甚至能夠將六花保護在一個
與戰鬥完全隔離的地方。
為了達成這件事,即使要我向會長磕頭也行。
魔劍戰爭,只要讓我來面對就好……
「──走吧!也該去破壞克洛瓦的好夢了,沒錯吧?六花」
「我早就準備好了,明明是你遲遲不動身」
「這倒也是,抱歉」
我一邊笑著道歉,同時也伸出手──在這裡我可要先聲明,我做這
個動作並沒有任何用意,想太多的人反而是六花。只見六花露出猶豫
不決的態度,手一伸出又馬上縮回去,直到我連番催促,她才一副心
不甘情不願的表情把手放到我手上。
照某個骨灰級的男女交往關係分類法,對於都已經進展到C的我們
來說,連A都排不上的『牽手』是有什麼好害臊的呀?
吐嘈歸吐嘈,不過在不弄痛她的前提下,我的手緊緊抓著她的手不
放,彷彿在害怕六花會突然反悔逃走似的……哈哈,是呀,我還真的
很怕六花會不會突然間就消失無蹤的說。
我一點也不想放開這隻手。
不過我的此一行為,似乎不怎麼得到對方的認同。只見六花臉色微
紅,然後迴避我的視線說:
「不用握這麼緊也沒關係呀,傻瓜」
「…………」
一臉尷尬的我,只能默默接受批評。
「要出發就趕快啟程吧。我可不想某人又把自己在那裡拖拖拉拉,卻
把罪名全推到我身上的事又再度發生」
「好啦,我先走就是……」
危機本能已經開始嗶嗶作響。再不出發,後果恐將一發不可收拾。
在這個情況下,我立即跨出腳步,然後牽著六花一起離開,同時也不
時暗中觀察六花的反應。。
六花似乎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模樣──起碼到目前為止是如此。也就
是說,是可以暫時放心的意思嗎?
於是,我繼續牽著六花的手一起走。
老實說,克洛瓦的事早已經不重要,因為我剛剛才注意到,我有一
個很久以前的夢想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實現了──能夠和心儀的女孩
子一起手牽著手散步。
現在的我,絕對是地球第一幸福的人。
我如此堅信,毫不懷疑。小小的願望一樣能有大大的滿足,接下來
只要等六花心情好轉,那就更棒了說──就這樣,當我開始膨脹起這
份藏在心裡的小小願望之際──
〈滋……〉
雜音般的刺痛感強制讓這個夢結束了。
又來啦──這句無奈的話頓時浮出意識的表層。
不管體驗過幾次,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種彷彿神經系統被硬生生混入
外部訊號的感覺。
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經不再是幾天前的我。起碼我已經大致上瞭解
這個症狀的起因為何。一無所知所造成的恐懼降到最低之後,也使得
我能夠對此採取更適當的反應。
至少,別做出會讓六花擔心的過度反應就好。
作法很簡單──
首先,可以逐漸放慢腳步。
再來就是不要太過在意雜訊的存在。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否定發生在身上的現實。
逃避現實無助於解決問題。
於是,我便照著事前擬定好的行動準則來處理這件事。運氣不錯的
是症狀並不嚴重,只是有點像耳鳴般的不舒服感覺罷了。而且最幸運
的是,這次發作並沒有波及到視覺等其他的感覺器官。要是在這時候
我眼中的六花變成黑霧狀的非人存在,那可就傷腦筋了說。以前第一
次約會就被甩的歷史,很可能就此重演也說不定。
我已經盡可能表現得很自然,然而發生在我身上的異變被六花所察
覺,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六花欲言又止的模樣,我一直有注意到。
還能隱瞞多久呢……隱瞞?
突然間,我發現到一個『盲點』──真的有必要瞞著她嗎?六花和
會長一樣都是通曉魔道領域的專家。像我這個業餘人士的煩惱,對她
們而言大概也只是家常便飯般的小事吧。既然如此,直接開誠布公把
我遇到的狀況告訴她,又有什麼好顧忌的呢?
說出口吧。
「六花,其實我有件事……」
我稍微做了一點心理準備才開口,而且還有點緊張,就彷彿一個到
教堂找神父懺悔自身罪過的信徒似的。只要起了頭,接下來的內容就
很容易說出口了,可是我卻萬萬沒想到,話都還沒說到重點,我眼中
的世界竟然毫無預警發生劇烈的變化。
就彷彿溶劑被潑到一幅油畫上,世界為之溶解。黎明前的夜空頓時
化身為黃昏般的魔幻異象,令人錯愕不安。
現實與非現實的景象就在我眼中快速交替,不只如此,我還感覺到
有某種東西正在侵蝕這個世界。
就如同害蟲般,從葉片的邊緣一口接著一口點吞噬殆盡。
雖然這個不尋常的狀況我過去從未體驗過,但是還不到無法忍耐的
程度,不過當『扭曲』與『侵蝕』逐漸擴及到六花身上時,那又另當
別論了──那一瞬間,我彷彿聽到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反射性的抗拒,讓我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情緒瞬間高漲,但是這個
反應,卻又立即被下一波更大規模的異變給吞沒。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喳、滋滋滋、喳喳喳、喳喳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喳喳□□□□□□□■■■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
雜訊。
腦袋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訊號,頭就好像快炸開了似的。
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不像是出自於體內,而是來自外部的干涉。
腐蝕/吞食/染色/污衊/同化/融化──每分每秒,都感覺得到
有某種東西被奪走、被磨掉、被削去、被扼殺、被踐踏──這是我剛
才下意識的抵抗所產生的反作用嗎?
劇烈的感官異變讓我再也無法控制身體,等注意到時,我已經膝蓋
著地,跪倒在地上。若不是六花及時攙扶我,我想我恐怕早已經倒在
地上,模樣極為狼狽不堪了說。儘管如此,當我的意識徘徊在現實與
異變的狹縫之間,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是她救了我──沒錯,處於我
視野中央的六花就彷彿北方夜空的星辰,讓我不再迷失方向,而且還
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救贖──
──太好了,妳還是妳,六花。
接觸歪曲,讓我對人類此一個體的認識產生顛覆性的變化──宛如
黑霧般、僅存人形輪廓的異形之物。這是必然的、無可奈何的、非得
接受不可的現實。長久以來,我一直這麼認為……不,就連稍微抵抗
一下的念頭也沒有,這才是事實。
如果六花在我面前變成黑霧怪物的話,我絕對無法原諒我自己──
頭一次有這種想法的我總算有所行動了。雖然後遺症遠比預期的還要
大上許多,不過這是值得的。
「……抱歉,是不是嚇到妳了?」
幸好嘴巴還有餘力說話。
就趁這個機會,把這個無關緊要的秘密消化一下吧──我想身為魔
法使的六花一定不用兩三下就能理解的,也許反而還會被她當場奚落
一番也說不定。
就在我暗自苦笑,並且正準備開口之際──
「…………果然沒錯,這是《戰鬼的烙印(=Berserker-
Brand)》」
六花搶先發言,讓我又把話吞了回去……啥?
這個症狀何時多了一個這麼炫的名字啦?
感到不解的我便直問說:
「六花,妳剛說了什麼……不,是誤會了什麼?我的症狀對魔法使來
說應該很普通吧。不就是那個因為接觸歪曲,肉體的意識試圖去理解
靈識領域的事物,不是嗎?」
「這個說法,只能算對了一半」
「只對一半?」
「你剛才的解釋是對的沒錯,但是這終究只是入門等級的知識。你最
大的盲點,就在於誤以為任何一種形式的歪曲所造成的的影響都一樣
的。這一點錯得很離譜」
「是、是我搞錯了?唔……唔、嘎啊!」
突然間,異變所造成的痛苦又加劇了。自以為是的想法被否定、再
加上不安感急速膨脹的雙重影響之下,我彷彿被現實擊倒似的,再也
支撐不住身體。
「振作一點!」
六花撐住往前傾倒的我。
若沒有她,我那雙顫抖不止的手根本撐不住身體。
而且,還不斷在鼓舞著我。
「千萬別放棄,而且務必要集中意識!」
「……六花,這、到底是?」
「是《劍精之爐》動的手腳──《戰鬼的烙印》是《劍精之爐》在特
定條件下才會啟動的特殊法式。當魔劍之主失去戰鬥意志、或是主動
放棄戰鬥時,法式啟動的條件就會成立,然後……」
語尾略作停頓,然後她才繼續說:
「……由於靈識受到法式干涉,魔劍之主的人格將被破壞,成為一個
失去理性的戰鬥機器……對不起,這件事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才對。會
演變成這種情況,都是我……」
「這不是、妳的、錯……」
是的,這不是六花的錯。
魔劍之主的人格會受到魔劍所影響,這件事我早就從知道了。
之前,會長就有提到過這點。
和連續殺人魔對峙時,我也隱約有所察覺。
所以說──
「是我、太大意了……」
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最要負起責任的,是心中仍存有逃避現實之念頭的我。
不是六花的錯,不是……
在理智被剝奪之前,我還能做到的事只有一個。
「……六花…………」
我以僅有的氣力提出一個要求。
向六花說──
「如果我、失去理性、的話……就、殺了我……」
「────」
六花顯得有點錯愕。
這也難怪,畢竟被人當面提出這種要求。換做是我,我的反應恐怕
會比她還誇張也說不定。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如果要我變成像連續殺人魔一樣,那麼我還寧
願死了算了。如果是六花,我願意死在她手上──然而,被我拜託的
當事人卻給了我一個有點出乎意料的答覆。
「傻瓜,現在就放棄,不覺得還太早了點嗎?」
一個微笑。
眼淚盈框欲滴。
抱著我的頭,輕吻我。然後──
繼續笑著,看著我。
「為了懲罰你太快放棄,我就只稍微小小的抵抗一下吧……呵,能夠
和賢王一較高低,可是每個魔法使畢生的夢想呢」
「六、六花?」
「放心,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說完後,六花便有所行動。六花似乎想做什麼……不,是正準備要
做什麼。而且,也絕不是她的態度所顯示的那般輕鬆的小事。這種事
我看得出來,但是卻無力阻止。
六花讓我平躺在地上,然後在草坪上撿起幾個東西之後,便以我為
中心,開始繞著我走。
她一邊走,也一邊用手指灑下某種東西。
宛如結晶鹽般的砂粒。
「……六花,那是?」
「『月長石(=Moonstone)』的碎片,只不過是臨時合成
出來的膺品就是。但是你不用擔心。作為儀式發動的要素,這種程度
的替代品就足夠了」
回答問題的同時,六花的腳步不曾停止過。
此時,我注意到六花走過的地方正在隱隱發亮。
青綠色的光芒,形成一條光之步道。
道路隨著腳步延伸,直到停下腳步為止。
此時我也明白──
月之森六花的魔法,已經完成了。
「對靈結界法式完成。降臨吧──《夜之食國(=Yoru-No-
Osukuni)》」
宣告的瞬間,地面的光之步道亦同時朝著夜空發出光芒。就躺在地
面上的我看來,這一幕就彷彿地上出現了極光似的。
令人畏懼,又感到神聖。
但是,卻又感到意外的溫柔。
而且──
「真不可思議,剛才的感覺就像是騙人的似的……」
痛苦緩和了。
就彷彿被夜空、被極光所擁抱似的。
身體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感,不過即使如此,要馬上起身行
動還是不行。或者說,我有一種身體的感覺幾乎完全消失的感覺,甚
至有靈魂脫離身體的錯覺……哈哈,這比喻有點失當。這也得要有靈
魂出竅的實際經驗才能這麼說呀。
隨著感覺逐漸恢復,我也漸漸能掌握身體的實際狀況,不過──柔
軟的觸感,肌膚相貼的溫度,以及跪坐在旁邊的六花用手撫摸我的額
頭,並不時撥弄瀏海的舉動,甚至還加速了恢復的速度。
……哈,這個恐怕比魔法還有效吧。
「我感覺好多了,謝謝」
總算連發聲的力氣也恢復了。
道謝之餘,我心中也升起一個好奇的疑問。
「剛才的魔法到底是什麼呀?」
「你對那個感興趣嗎?」
「那當然,畢竟被妳的魔法救了一命」
「其實那並沒什麼。結界法式《夜之食國》在月之森家,是為了研究
魔法而發展的一門技術。用途很單純,就只是在一定程度內能夠阻絕
外界歪曲的干擾,對目前這個狀況剛好能派上用場罷了」
「哦,原來如此……」
這樣解說的話,即使是我也聽得懂,不過這也同時延伸出另一個新
疑問──那個發音很難念的結界法式既然生效了,但是六花的表情為
何沒有預期中的高興呢?
「妳在想什麼呀?六花……」
我直接問她,六花便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有嗎?哪裡覺得怪?」
「對靈結界法式的效果,似乎遠超過我的預期……」
原來六花是對這一點感到疑惑。雖然對我而言,魔法發揮作用、並
且還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樣就很足夠了說,不過對身為魔法使的六花
而言,似乎就不能像我這個門外漢一樣,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照她
的模樣來看,這件事恐怕沒這麼簡單。
「結界系統的魔法時常會因為使用者的不同,而出現極大的落差,不
過我倒是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你的靈識,該不會有接受過某種高
位階守護法式的保護措施吧?」
「哪有!可別忘了幾天之前,我還只是個普通人耶」
「那就奇怪了……」
我的回答讓六花似乎暫時放棄追問的打算,不過就在這時候,我也
突然聯想到某個可能性──所謂的『高位階守護法式』,和我跟會長
之間締結的那個『誓約』有關係嗎?
這麼說來,那個確實也是魔法沒錯。
如果說那個叫什麼什麼烙印的魔法試圖破壞我的人格,結果被黑典
及時予以反制,這樣說似乎也通……
算了,再想下去也沒意義。
明白現況很麻煩就夠了──由於太低估《劍精之爐》的威脅,我現
在才曉得,我至今為止輕率的舉動讓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險境。馬上和
會長會合,才是我們現在該做的事。
為此,要我磕多少頭都無所謂──話是這麼說,遺憾的是,現在的
我尚未恢復到能夠起身的程度,更遑論前往遙遠的特醫研。
不過,讓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魔法使停止鑽牛角尖,這點小事只要
靠一張嘴砲就能辦到。
「六花,我看妳就別再想那麼多…………咦?六花?」
我開口勸說,但是六花似乎沒在聽我說話。我本來以為她因為是想
得太過投入才對外界毫無反應,但是很快地我就明白……
……我錯了,大錯特錯。
此時的六花,正一臉痛苦地按住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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