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02 戰士歸來
第一回合過去,雙方的攻擊都落了空。
既然失手,如果還勉強自己繼續攻擊下去的話,反而很容易露出破
綻讓對手撿便宜。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重新調整現有的位置與姿勢,
以取得下次進攻的最佳時機。結果有趣的是,不管是克洛瓦或那名少
年都不約而同採取了同樣的行動。這並非巧合,而且也讓兩人更加瞭
解到,眼前對手的能耐確實不容小覷。
重整態勢,再發動攻擊,這段時間能夠縮短到何種程度,就能夠證
明這個人的實力究竟有多高。從結果來看,很明顯地這個少年是可以
歸類到金字塔頂層的使刀高手。
從第二回合開始,少年所使出的連續攻擊幾乎找不出可趁之機。從
頭頂到腳,眼球、頸動脈、腋窩、肝臟等說得出來、以及其他說不出
來的要害,幾乎都被少年手中的刀子招呼過。只要有分秒的誤判,克
洛瓦就可能會重傷落敗,而且還有生命危險。
「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呀?這種危險到不行的要命招式」
這個問題,少年以瞄準腹部的一記刺擊回答。
克洛瓦閃過致命的刺擊。但即使躲過這次,克洛瓦仍然只能採取守
勢來面對接下來的攻擊。原因無他,就只因為負傷在身的克洛瓦有必
要溫存體力。揮空拳只會讓體力白白流失罷了。
少年使刀的技巧相當高明,那把刀子在他手中已經不是不良份子拿
來逞兇鬥狠的道具,而是能取人性命的凶器。少年的本事確實超乎尋
常,但是他的對手也絕非省油的燈。
這場極近距離的高水準攻防,就在即將邁入第十回合以前有了新的
進展。少年再次刺出的刀刃直取克洛瓦的耳穴,而克洛瓦也一改之前
貫徹防守的行動方針,立即予以反擊。
右拳高速擊出,第一個選擇的目標卻不是眼前的少年,而是少年持
刀的左手腕。
刀子被擊飛,而且幾乎是同時,克洛瓦的右拳又再度開火,彈著點
就落在少年的下顎。動作小而且迅速,以右拳施展的連續刺拳不僅快
如閃電,還兼具威力。而且下顎是人體要害之一,就算只是擦到,也
會對腦部造成衝擊,讓對手當場失去行動能力。過去不知道已經有多
少對手倒在這招之下,可是在此時的克洛瓦臉上,卻找不到勝利到手
該有的喜悅。
「不對!」
拳頭傳回來的感覺,頓時轉化成新的警訊。
第二記刺拳並沒有真的命中少年的下顎。
相反地,少年反而順著刺拳的力道走勢,大幅度扭轉身體,不僅讓
刺拳的傷害歸零,還伺機藉由轉身動作,從視線的死角發動反擊。少
年的右手反手持刀,順著迴旋的軌跡將刀刺向克洛瓦。
來自視線外的攻擊很難防守,即使是克洛瓦‧基魯巴特也不可能擁
有360度的視野範圍。如果是一般人老早就被幹掉了,但是克洛瓦
還是有辦法破解這招。
由於是延遲出手,所以克洛瓦是在刀刃幾乎就要插進耳朵的那一瞬
間,才成功擋下少年的轉身刺擊。而且,克洛瓦也沒有放過少年因為
使出大動作結果露出破綻的機會,在防禦成功的同時也跨步上前,朝
著少年的腹部揮出一記猛烈的腹擊拳。
「你、這傢伙!」
腹部遭到重擊的少年頓時惱火,便朝克洛瓦胡亂揮刀,但這只是為
了嚇阻克洛瓦有進一步行動而做出的假動作。最後確實成功逼退了克
洛瓦,不過那也是因為克洛瓦自動放棄追擊的緣故。
衝突暫告一段落。綜觀整個過程,兩人的基本能力都超過常人的水
準許多。比如說克洛瓦能應付來自視線外的攻擊,而少年擁有刀刀要
命的精準刀術等,不過還有件事更讓其中一名當事者──即克洛瓦更
感到訝異不已。
先不論那些兇狠的使刀技巧是從哪裡學來的,克洛瓦更感到無法理
解的是,眼前這名和初中生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居然能將身體鍛鍊到超
乎常人的程度。從剛才轟向少年腹部的那一拳就可以發現,那不是還
在發育期的孩子該有的身體強度。
「……」
「…………」
沈默持續中,空氣就彷彿重油般沈重。
在這種氣氛底下,就算下一秒立即開戰都不奇怪。誰先出手並不重
要。可以確定的是,一旦再度動手,這場衝突肯定無法善了,其中一
方將喪失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這緊繃的氣氛下,少年先有了行動──他收回刀子,異樣的殺
氣也明顯消逝,剩下的只有一張微笑的臉孔。
「你讓我玩得很愉快呢,克洛瓦‧基魯巴特。為了打發時間才特地跑
出來,看來這次夜遊也算是有些收穫」
現在的少年看起來就跟普通同年齡的少年沒兩樣,實在很難想像他
剛才還想致克洛瓦於死地。
「卡魯姆──這是我的名字」
少年報出這個名字。
『卡魯姆』──
出自於北歐神話,在死者之國徘徊的魔犬之名。
克洛瓦沒讀過什麼書,雖然不清楚語源,不過大概還是可以猜得出
那應該不是本名。現在出來混的多半都喜歡給自己取一個誇張又繞口
的外號,也有直接拿神的名字來用的例子。過去一年,克洛瓦的拳頭
就打爆過兩個自稱『宙斯(註:出自於希臘神話,奧林帕斯十二神之
一,統御神界的神王)』的幫派老大。
「現在的小孩子啊,都喜歡給自己取一個連自己都未必明白意思的外
號呢。那不是你的本名吧?」
「真是過份,我可是想了很久才決定的」
自稱卡魯姆的少年抱怨的模樣有點孩子氣。
或許可以這麼說,這種表情才是這種年紀的少年應有的表情。但是
面對這名身懷致命技巧的少年,克洛瓦無法收回雙拳。
「還想繼續打嗎?再這麼糾纏下去,我們可能就得一起迎接新都的第
一道曙光了……可以的話,我還比較希望對象是妙齡少女」
「你對自己的本事還真有自信。再繼續打下去,你真的以為有辦法活
著見到日出嗎?就憑你那副受傷的身體……」
被看穿了。
少年眼力不差,但克洛瓦也沒有因此動搖。
「就當作是年長者給小孩子的優待吧,再說──你沒聽過嗎?血量表
變紅,那可是發動超必殺技的必要條件哦!」
「嘿~那可就有趣了」
雙方互不相讓,光是取代拳頭與刀刃的舌戰就已經擦出火花,便可
以得知兩人都想宰了對方。但若衝突持續下去的話,客觀來講,克洛
瓦確實處於下風。先前他和亞利交手所受的傷並不輕,像這樣在外面
行動就已經很胡來了,而且現在面對的又是使刀功夫不凡的少年卡魯
姆,任誰看了都會說克洛瓦必敗無疑。
……其實就連克洛瓦自己也這麼覺得,但是他絕不會後退。這沒什
麼道理可言,就因為他是克洛瓦‧基魯巴特。
互不相讓的兩人隨時都可能再次爆發衝突,但是就在此時,影響這
場勝負的新變數出現了。
「───!」
強烈的衝擊,穿透了克洛瓦整個身體。
「什、什麼!」
就算克洛瓦不在意,但原有的傷勢確實一點一滴磨損了克洛瓦本身
對周遭動靜的警戒心。感覺變鈍了,以致於克洛瓦完全不知道攻擊是
從哪裡過來的,只知道是出自於第三者之手。
克洛瓦倒下了,傷痛與疲勞的相乘,伴隨著第三者出手偷襲一次爆
發出來。在意識急速遠去,視線開始朦朧不清的時候,克洛瓦聽見了
一道來自少年的聲音。
是吶喊,而且也是蘊含憤怒的咆哮。
「妳竟然多管閒事,柯貝莉亞──」
克洛瓦的意思在此中斷。
□□──□□
「……」
時間,依然是深夜。
到底昏厥了多久,在確認前也無法判斷,不過──
「看來,我撿回一條命了……」
這是事實。
來自死者之國的魔犬,似乎無意吞噬並非由自己親手狩獵所得的獵
物,不知在何時已回歸屬於他的黑暗世界。很可惜直到最後,克洛瓦
仍然不知道偷襲自己的人到底是誰。
「……這次,真的是糗大了」
獨坐在暗巷中的克洛瓦不禁要自嘲自己。
他躺下來,身體攤成大字形。
雙眼凝視著夜空的天際線。
此時,在落敗者看不見的地方──
新都的地平線已漸漸從深沈的黑,轉變成深色的藍。
那是日出,也是夜即將結束的預兆。
■■──■■
眼睛微微張開的瞬間,我馬上知道自己醒了。這種情形不是第一次
發生,相對地,這也代表我的身體已經藉由睡眠獲得充分的休息。與
其繼續在被窩裡玩『再五分鐘…』的賴床遊戲,還是早點死心起床比
較好。除此之外,也是因為在清醒之後,我馬上就碰到一個問題必須
解決才行。
「這裡是…哪裡?」
睡醒張開眼睛後,卻遍尋不著每天都必定會第一個看到的日軍99
式俯衝轟炸機──即那台裝設在我房間天花板上的電風扇,我便察覺
到這裡並不是我家。
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竟身處在陌生的房間裡,隨即又發現身旁還
躺著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突如其來的事實嚇得自己連宿醉的頭痛也瞬
間蒸發了……這樣老套的劇情,這幾年就連午間主婦劇場的肥皂劇也
絕跡了。起碼我還能這麼自嘲一下,好險我沒有莫名其妙就犯下什麼
未來要負起責任的事情出來。
床很大,就算五個人並排睡也不至於擁擠,給我一個人獨佔實在太
過奢侈,當然這番想法是出自於已在我體內根生蒂固的小市民經濟概
念。其實床大還不算什麼,室內空間遠大於我那間臥房的這間房間,
反而更容易刺激我對於有錢人的偏見與嫉妒心。室內並非全黑,因為
有壁燈照明的關係。我初步環顧一下室內,感覺很像是旅館那類型的
格局擺設,很缺乏居家感。還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整個房間找不到
一扇窗戶,讓我無法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這下子說不定有點不妙……」
我突然有這種預感。
也許是我想太多,不過隨著身體機能從休眠狀態逐漸復甦,對未知
狀況的不安所產生的危機意識正在擴大也是不爭的事實。
行動派的我馬上就做下決定,要馬上離開這裡才行。然而就在我行
動之前,房間裡的主燈突然被打開了。開關是自動開啟的可能性馬上
就被剔除,因為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
「你清醒的時間比我預估的還早呢,部下二號~」
「會長?」
「既然還認得我,看來也沒有出現記憶障礙等後遺症」
門口的那個人是會長。
這麼說來,這裡難不成就是──
「戰鬥結束後你就失去了意識。身體的傷雖然由專業醫生來處理比較
好,不過我反而比較擔心魔劍以及魔法所造成的影響,所以我就直接
將你帶到這裡來。這裡是我住的地方,基本上可算得上是地球最安全
的場所之一。我可以保證這裡有99%絕對安全無虞!」
「………」
剩下的1%是什麼,我不敢問,不過起碼已經可以確認這裡是會長
的家沒錯。只不過會長才剛現身,就馬上在當事人──即我的面前推
斷我的腦袋有沒有出問題,這個嘛……該說是符合會長的作風,還是
這女人平常就是這樣沒神經……咦?不對!我居然沒注意到這點,真
是失策。既然這裡是會長的家,那不就表示說……
太麻煩了,直接用看的比較快。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統治聖約
學園的暴君──伊莎‧伊莎貝拉,有個可愛暱稱『伊莎伊莎』的會長
在家的真面目,怎麼說最少也有三百萬美元的價值。
有點遺憾的是,現在穿在會長身上的不是熟女型的睡衣,也不是可
以拿來當把柄用的卡通圖案睡衣。只是回過頭來想,不管是哪一種,
只要我看到了,我的額頭上恐怕早已多了一個彈孔。
總之該怎麼說呢……普通?這樣形容其實是有語病的,只能說因為
和先前預期有段差距,所以我才會有這種感覺吧。現在的會長看起來
就像是教養很好的千金小姐──當然,只限於不開口的時候。
「雖然之前就已經看過相關報告,不過現在自己親眼看到時,還是有
點不敢相信呢。使用魔法就像在學習怎麼騎腳踏車,初學者總是要摔
個幾次,才能學到騎腳踏車的訣竅,不過……第一次接觸靈識領域、
召喚魔劍、駕馭鎧鬼、甚至連攻性戰咒都用上了,事後居然連一點點
的後遺症也沒產生……和一般的魔法使相比,這就是魔劍之主之所以
特別的地方嗎?實在讓人倍感興趣」
會長一邊說著不知道算是好還是壞的感想,同時向我走來,最後在
床緣位置坐下。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縮減至伸手可及的程度。
「昨晚睡得好嗎?如果你覺得有需要,就繼續躺著休息一整天也沒關
係哦。亞利,身體狀況恢復得如何了呢?」
「還、還好啦……」
如果旁邊有洞,我一定會馬上鑽進去。
我居然也有緊張到話差點說不出來的時候……結巴?開玩笑,我又
不是才剛踏入青春期的初中生。儘管如此,我實在不得不承認,現在
的會長看起來真的好可愛。
撇開偏見,會長的外在條件本來就在水準以上…不,是遙遙領先平
均值的魔性之女。現在又更上一層樓,以當年誘騙包含我在內的聖約
學生(♂)投下選票的美貌也有所不及的新姿態,讓我的內心不斷為
之騷動不已。我是健康的高中男生,對女孩子自然也有個人偏好的類
型,難道說我對千金小姐特別沒有抵抗力嗎?
「又怎麼了?你怎麼突然看起來好像累到快斷氣的模樣……身體狀況
還是沒有恢復嗎?」
突然間──冰涼感滲入肌膚。
沒有任何通知,會長就逕自將自己的額頭貼上我的額頭。
「體溫有點偏高的樣子。經歷過那場戰鬥,儘管靈魂具備的韌性超過
我最初的預期,身體方面似乎反而無法完全承受下來呢……」
這種量體溫的方式也只有瑪琳對我這麼做過,相對地我也是。家人
之間當然不用顧忌太多,只是做這種事的對象換成會長就不免讓我很
不知所措。額頭感覺到的是冰涼感沒錯,但是我卻感覺腦殼底下的腦
漿好像快要煮沸了。會長的臉就近在眼前,還閉上眼睛,而那片櫻色
的雙唇也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面前。
「耶,體溫怎麼越來越高了?」
會長的額頭離開了,同時我也很慶幸自己總算把持住,沒有任憑邪
念做出不該做的事情出來。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我得在理智潰
堤以前,築起更高的圍牆才行。
「妳不用管我啦,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如果真的想要讓我好好休
息的話,就讓我一個人獨處」
「幹嘛口氣突然這麼兇。我可是看在你昨晚奮戰到底,最後熬過那場
苦戰的份上,才想說要對身為傷患的你稍微親切一點呢!」
會長似乎生氣了。
不過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就算被人譏笑我的M屬性已經
深入骨髓也沒關係。我還寧可會長馬上將我亂鎗處決,馬上回歸暴君
對受虐部下的關係反而還比較自在的說。現在這種相處的形式我實在
無法習慣。
結果會長沒有立即開鎗洩憤……啊,我竟然沒注意到會長現在的打
扮本來就沒有配戴手鎗。長久以來的習慣讓我已經將會長和會長的沙
漠之鷹視為一體。只不過會長有可能是那種少了手鎗就會收斂魔王本
性的人嗎?能想得到的暴力手段要多少就有多少,可是會長依然遲遲
沒有出手。
是氣消了嗎?看起來似乎也不像。眉頭深鎖,臉色泛紅的表情怎麼
看都像是還在生氣的模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看來要化解這場僵
局,我得要主動出擊才行。既然如此──
「抱歉……」
沒錯,就是這句……咦?
這句抱歉不是我說的,而是出自於會長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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