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31 初戰鎧鬼.後篇
兩把斬鎧刀宛如惡魔的尖角,正發出森冷的光芒。我的鎧鬼已經制
住敵方鎧鬼的雙手,讓對方無法攻擊也無法脫離。只是這樣一來就形
成了僵持的局面。巨大的斬鎧刀既厚重又鋒利,同時又具備能以高功
率震動波破壞分子鍵結力的機能,如果我的鎧鬼在這場力量的勝負敗
下場的話,待會恐怕會很慘。
繼續僵持下去,只會形成消耗戰。有打破眼前這局面的方法嗎?我
一時之間想不出來,那麼敵人有嗎?啊…確實有。雖然不想承認,但
那的確是敵人擁有的優勢。
〈警告!已確認念動旋刃的發射──〉
果然是這招。
全景顯像的投影畫面,頓時被槍林彈雨的景象給淹沒了。從胸部到
腹部,由於少了雙手的防禦,於是便成為敵人攻擊的首要標靶。攻勢
相當驚人,不過破壞力就略嫌不足。
〈身體裝甲損害輕微,在容許範圍內──〉
「距離太近了,那種武器也無法發揮最佳的性能。不過話說回來,原
來念動旋刃是從那裡射出來的呀」
脫去重型裝甲之後的褐色鎧鬼,除了裝置在肩膀部位的兩把斬鎧刀
之外,在重裝甲底下,是一層看起來像是鎖鍊甲還是鱗甲之類的輕型
裝甲。那件輕型裝甲是由無數片的金屬板層層堆疊而成,然而每片金
屬板同時也是可分離操縱的念動旋刃。不過和之前看到的念動旋刃相
比,現在看到的似乎小了許多。
〈警告!再次確認念動旋刃的射出──〉
可惡,連思考的餘裕也沒有。
黑典雖然提出警告,不過我的鎧鬼並沒有立即被攻擊。
「這次從背後發射?」
像是蝗蟲般的金屬板從敵人背後分離出去,然後飛向遠方。沒過多
久,我馬上就明白了敵人的意圖,同時也知道了念動旋刃‧飯綱原有
的真實面貌。
原來,所謂的念動旋刃‧飯綱是以複數的小型金屬板組合而成,難
怪會跟之前看到的版本有所差異。敵人的念動旋刃確實是相當優秀的
武器,可以聚合成防護用的裝甲,也可以各自分離出去,作為遠距離
操縱的飛行武器,運用的範圍相當廣。
敵人很可能已經察覺到念動旋刃的缺點,所以才特地從背後發射金
屬板,而且還拉開距離沒有立即攻擊。
雖然敵人刻意選擇在遠處形成念動旋刃,讓我有時間去思考要如何
應付,可是……事實上現在的我也沒有那麼多選擇。首先,我必須要
優先制住敵方鎧鬼的雙手,來迴避斬鎧刀的威脅,這就讓我的行動受
到很大的限制。還有另一點,目前在遠處正成形中的念動旋刃似乎並
不是我熟知的形狀,而是更大而且更長、已經不是刀刃、而是外觀幾
乎和長矛沒兩樣的大型兵器。
〈警告!長矛型的念動旋刃‧飯綱經過評估,很可能已具有貫穿我方
鎧鬼裝甲的攻擊力,請儘速採取對策──〉
「除了操作上的弱點已經找出解決的辦法之外,連威力不足的弱點也
一併克服了是嗎?」
在我感嘆的同時,長矛也已射出。
很明顯是以駕駛艙,即我所在的位置為目標。可以採取的反制行動
不是沒有,但都必須背負相當程度的風險。既然無法全身而退,我就
必須馬上決定要採取哪種行動才可以。不想全盤皆輸的話,就必須要
犧牲手上的棋子──
「把艙門打開」
會長走到我前面,還有……
她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把艙門打開!」
「妳想做什麼?」
「還用說嗎?當然是──」
銀色質感的鎗身閃射出危險的光芒。
同時間,駕駛艙的門──鎧鬼胸部的複合裝甲也展開了。
「──擊落它!」
沙漠之鷹的鎗口噴出了火舌,以及震耳的轟響。
而且是神速般的連續擊發。
久違的新鮮空氣,隨即被硝煙與熱風所取代。
擊發後不久,空中出現了大爆炸。
「爆炸?難道是念動旋刃被擊落了?」
這個疑問我自己都覺得相當白癡,爆炸的原因除了長矛型念動旋刃
被會長連續擊發的魔彈給破壞之外,難道還會有其它理由嗎?在爆炸
發生之前,我看到數道在夜空中飛舞的璀璨紅光。當所有的紅色光芒
集中於一點的那瞬間,爆炸就發生了。
會長真的好厲害,我不由得生起這個想法。要將一個速度可媲美音
速目標的物體以手鎗擊落,那可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事。就算會長使
用的魔彈是魔法的產物,我想會長對於自己是否能擊落長矛型念動旋
刃這件事,絕對不曾有過一絲懷疑的態度──打不下來才有鬼!會長
一定這麼想。
「黑典,剛才射向這裡的長矛型念動旋刃還在嗎?」
〈報告!念動旋刃已經被摧毀──〉
剛才的假設獲得證實,讓我鬆了一口氣。老是聽黑典在那裡警告來
警告去的,神經不衰弱才怪。
黑典的聲音和會長很像,要是會長和黑典同時對我說話,這情形簡
直就跟立體聲的現場模仿秀沒兩樣,我可沒有自信不會搞錯說話的對
象是人還是書。不過現在倒是還沒有這樣的困擾,聲音的原主人──
會長並沒有插話,我只看到會長拿鎗指向前方。
「會長,妳該不會是想用沙漠之鷹、或是那個叫什麼魔彈的魔法,自
己動手將敵人的鎧鬼打倒吧?」
我雖然有做詢問的動作,不過我心中其實早有定見──會長很有可
能…不,是一定會開鎗!會長的沙漠之鷹或許真的擁有打倒鎧鬼的力
量也說不定。
「你想太多了,呵…」
會長移開了鎗口。
「如果這樣就打得倒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之前我用過的魔彈都只
有解除第二階法式的構築限制,這種程度尚無法打倒鎧鬼。就算可以
,我也不想這麼做!到了現在,我已經付出太多,如果連鎧鬼都由我
來收拾,那我不就虧大了?」
「虧大?啊……那、那…那個哦」
又回想起來了。
換個角度想,我可真是負債累累呀,而大債主就是會長。日後也不
知道要花多少代價才能將債還清,現在如果連還債的誠意都表現不出
來的話,未來還真是前途黯淡。
「請會長回到原來的位置吧。一直讓會長擔心,甚至還要讓會長親自
出馬為我解圍,我真是過意不去。接下來的戰鬥我會自己想辦法,也
許還是會搞得灰頭土臉,不過我一定會打贏的!贏得很難看、很遜也
沒關係,我一定會守住約定的」
「那還用說────」
會長轉過身,用『手鎗』對準我。
瞄準我的,是沒有持鎗的另一隻手。
「輸掉的話,可饒不了你哦!」
簡短的一句戲言,比任何子彈都更具威力。
□□──□□
〈艙門關閉,耐衝擊結界重新展開──〉
「黑典,敵人現在的情況如何?」
〈沒有明顯的變化,敵方鎧鬼的長矛型念動旋刃被擊毀之後,就沒有
進一步的攻擊行動。但要注意的是,敵方鎧鬼的雙手目前正在提升力
量,極可能是要強行掙脫束縛──〉
「用看的就知道,不過……敵人還真不懂得變通呢。如果是我,就會
趁著艙門開啟時,直接用念動旋刃攻擊駕駛艙」
在批評敵人的同時,我也在慶幸敵人並沒有這麼做。敵人只要使用
最小單位的金屬板,對著艙門大開進行飽和射擊,駕駛艙就會化為一
片血海。現在回想起來,剛才真的很驚險。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總是以滿分的標準在行動。做事難免會有失敗
的時候,或者思慮不周,為了之前沒有當機立斷而懊悔,就這樣反覆
著失敗與成功的二拍子,八十分的人生我想就足以自豪了。
不過這想法也有危險的地方,如果老是期待敵人必然會犯下錯誤或
自我墮落,這種僥倖的心態早晚會害了自己。
敵人掙扎的力道開始急速增強,為了加強對雙手的壓制,我的鎧鬼
也升高出力予以反制。兩股力量與巨大質量的正面衝突,為這場拉鋸
戰,同時也是消耗戰的力量之戰拉開序幕。
「……敵人一旦認真起來,單純以力量來看,似乎也不見得比我的鎧
鬼差耶。再這樣消耗下去,我的鎧鬼遲早會撐不住」
兩敗俱傷的情形也有可能,特別是手腕的耗損。敵人的鎧鬼可能因
此無法再使用最為危險的斬鎧刀,但是我的鎧鬼一旦失去手腕,就等
於失去了一半、甚至是以上的作戰能力,然而敵人卻仍保有原本就不
需要物理性操作的武器──念動旋刃‧飯綱。對目前只能進行接近戰
的我而言,這點相當不利。
長矛型念動旋刃的出現,讓我不得不修正對於念動旋刃‧飯綱原有
的認識。長矛型的力量遠高於飛刀型已是事實,我當然希望自己的鎧
鬼能夠在萬全的狀態下再去對付這種武器。
我彷彿能聽到兩架鎧鬼被這場純粹力量之間的衝突,折磨到骨架與
關節皆開始發出低沈且厚重的悲鳴──這下子可不妙!事態的發展正
朝向最壞的方向飛奔而去。
「得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才行……」
──我何嘗不想這麼做,可是這種落後時代一萬年的蠻力勝負實在
不是我拿手的項目。再怎麼思考也無法在糾結的腦細胞裡找出一條活
路,讓我開始自暴自棄…不,是發火了!
「少得意忘形了!你這隻鋁罐製的假螳螂────」
──當然也不是只有嘴巴講講而已。
兩隻手空不出來,可以採取的攻擊手段依然多得很。最簡單、也是
最直接的,就是身體衝撞。反正兩架鎧鬼也已經接近到可以跳貼面舞
的地步,就這麼『貼』上去又何妨──當然,為了取得最大的戰果,
我還順勢使出更有效的絕招──強力頭錘。
身體衝撞結合頭錘的連續技果然奏效,敵方鎧鬼被撞開了。掙脫而
且又拉開距離,本來應該是追上去來個迎頭痛擊的絕佳時機,可是我
並沒有這麼做。
我往後跳躍──我的鎧鬼跳開的瞬間,原本所在的位置就被十字交
錯的兩道閃光劃過。
「呼~差一點就被砍到了。對付人的招式能用在鎧鬼身上雖然不錯,
不過畢竟還是有所不同」
剛才那招頭錘如果是用在人類身上,對方老早就摀著因骨折而流血
不止的鼻子在喊疼,幾乎不會有立即反擊的可能性。沒有痛覺、不會
因為疼痛而延遲行動的鎧鬼,即使擁有近似人類的身軀,鎧鬼終究是
非人的存在。
〈警告!敵方鎧鬼又重新開始念動旋刃的構成行動。飛刀型數量3,
長矛型數量1,首波攻擊預計在4秒內發生──〉
「真是大手筆,想猛攻到底嗎──黑典!」
〈內藏型兵器的機能已解析完畢,隨時可以啟用──〉
「妳的反應還是這麼快…」
這本魔導書簡直已經是我肚裡的蟲。
不,還是用善解人意的副官來形容比較恰當。
〈已確認飛刀型的射出──〉
看來又沒有時間可以讓我去瞭解那項武器的操作方式。敵人不讓刀
刃迴旋,這是以犧牲威力來換取速度,並以量取勝的戰術。不過我看
大概連外行人也猜得出來,飛刀型只是擾敵用的犧牲打,需要花時間
形成的長矛型才是真正的殺招。
既然如此,在巨砲級的四號打擊手上場之前,就先讓前面的犧牲打
先吃上連續三振的大餐吧。
「黑典,把武器給我!」
〈瞭解,《破甲拳刃‧龍牙的撕裂》法式構築程序完成,右腕裝甲展
開,結晶刀身構成──〉
就如黑典所說的一樣,鎧鬼的右腕開始變形了。這一幕如果讓我家
那個既是怪獸迷、又是巨大機械人發燒狂的瑪琳看到的話,恐怕還會
興奮到流鼻血昏倒也說不定。
可惜現在可沒有仔細觀察的閒工夫。基本上手腕裝甲變形的速度很
快,唯一無法確定的是連結在裝甲前端的那塊透明的結晶體,即刀身
的部分是否已經完成,目前也不得而知。我只好硬著頭皮,將這個不
知完成與否的武器直接投入實戰。
時間抓得正好,第一把念動旋刃已經到來。移動軌跡已經被我摸透
的念動旋刃,正好可以當作為現成的實驗品。
「就是現在,砍斷它!」
裹住整個手腕的腕部裝甲以及延伸出去的透明刀刃應聲而出,並如
我所預期,精準地命中了來襲的念動旋刃。
念動旋刃被剖成兩半,隨即就化為細沙狀的碎屑。
想不到這個和玻璃沒兩樣的玩意竟然會這麼鋒利,我驚訝之餘,馬
上又得面對隨之而來的攻勢。由於破甲拳刃的威力超乎預期,這次我
可就壯起了膽,以更俐落的動作將剩下的兩把念動旋刃斬落。如此一
來,就只剩下一個了。
〈已確認長矛型──〉
「我知道!」
長矛型念動旋刃射出時,瞬間速度恐怕已超過音速。可惜少了飛刀
型的支援,長矛型的威脅性因此大減,頂多只能算是一顆單純的快速
直球罷了。我連手刀的動作都省下,直接出拳。
破甲拳刃的刀刃不僅鋒利,現在還確定,其實刀刃也相當堅硬。與
長矛型念動旋刃接觸的瞬間,念動旋刃細長的刀身就如發條般整個變
形扭曲,隨即就碎裂開來,最後化成無限的碎屑。
「我的鎧鬼總算也有一個搬得上抬面的武器了。《破甲拳刃‧龍牙的
撕裂》嗎?假如一開始就拿出來用,剛才就很輕鬆了」
破甲拳刃的外觀看起來像一個鐵甲拳套,特徵是拳套前端有一塊尖
銳的透明結晶體。說是拳套,其實反而還比較像在印度或中亞一帶流
傳的特殊格鬥兵器。假如鎧鬼的拳頭還能像火箭一樣發射的話,那就
更完美了……後面這句話當然是玩笑。
「黑典,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有件事我很想知道。
「我的破甲拳刃能夠和敵方鎧鬼所用的斬鎧刀抗衡嗎?」
〈不可能──必敗無疑──所有的評估結果皆毫無勝算──在此強烈
建議,請立即打消任何嘗試性的打算,騎士亞利──〉
「感謝妳的忠告呀,黑典……」
被人…不,被書說成這樣,還真讓人沮喪的說。不過要一本書懂得
什麼叫做微婉轉達的說話藝術,似乎反而更強人所難。當場把話講明
白,直接讓我死了這條心也是好事。
不過說也奇怪,對方明明就有破壞力更強的武器,為什麼反而對威
力遜色不少的念動旋刃這麼執著呢?
硬要找個理由出來的話,我倒是想到一個──雖然斬鎧刀的威力很
強沒錯,但若要用於實戰,畢竟還是已經習慣的武器比較可靠。剛才
敵人之所以取出斬鎧刀,並非出於積極性的主動,而是被我的鎧鬼逼
到不得不這麼做。
可是這樣一來又會衍生出新的疑問。這些與利害相關的行動都必須
具備相當程度的理性與冷靜,才有辦法做到。可是召喚出褐色鎧鬼的
魔劍之主,也就是那個叫那須的連續殺人魔,我最後一次看的這個人
的時候,對方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儼然是一頭嗜血的怪物。當時我心
裡受到的衝擊,現在依然能清楚回想起來。
「這種謹慎的態度,不貿然使用不熟悉的斬鎧刀,反而試圖找出念動
旋刃是否還有新的可能性,而不斷嘗試……難道說,那個連續殺人魔
已經恢復理性了嗎?」
「理性的敵人和瘋狂的敵人,兩者之間有差別嗎?」
會長又從旁觀者的立場跳了出來。
黑典會給我答案,然而會長總是又拋出新的問題。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
「理性的敵人在戰鬥時,會將自己的安危考慮進去再行動,可是瘋狂
的敵人不會考慮這種事。簡單來說,和前者交手最少也能平手收場,
但是和後者對戰卻很可能會同歸於盡。如果是我,我會覺得後者比較
棘手,也盡可能不要和這種對象起衝突」
「真是理想論呀,呵呵~」
會長的諷刺總是這麼露骨。
「會長有不同的看法嗎?」
「說是看法,其實也只是做事情的態度不同。我只想說,不管是理性
亦或是瘋狂,敵人就是敵人──敵人就該打倒,不是嗎?在我眼裡看
來,你確實相當善戰,對於戰鬥可能產生的結果也有一定程度的覺悟
,可惜你卻太過壓抑自己內在的狂性,或者說用殺氣來解釋會更適合
吧。其實你的本性是一頭狂犬呢~」
「這樣說我,也未免太過份了點……也許有些部分會長說的沒錯,但
是我這邊也是有一些私人的理由」
「是可以告訴我的理由嗎?我可以擔任免費的心理諮詢師哦」
「免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確實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且是必須靠我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的
問題。伯父很久以前就這麼對我說過。
這不是敢不敢殺人,或者『瘋狂的敵人已經毫無理智可言,所以痛
下殺手的作法對敵人而言也是一種解說…』這種道德層次的爭論。對
我來說,冠冕堂皇的理由或道德論都是用來扼殺某種事物的道具,是
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對抗的東西。
不管是善或是惡,理性或者瘋狂,人類這種個體在只有我能看到的
另一個世界裡,都是同樣的存在。
──醜惡不堪的黑色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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