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30 初戰鎧鬼．中篇

　　　　　動手前，我發覺我犯了一個錯誤。

　　　　　雖然說會長的魔導書已經做好所有準備，但是實際負責操作鎧鬼的

　　　　我卻連一次也不曾直接讓鎧鬼行動過。就跟開車一樣，就算事前知道

　　　　油門跟煞車的位置，新手駕駛還是會有踩錯的情形發生。當我注意到

　　　　這問題時，黑典只說了一句話。

　　　　〈預計４秒後接觸，３秒──〉

　　　　「嘖！」

　　　　　又浪費了一秒。

　　　　　念動旋刃的移動速度與移動軌跡明明都已經掌握在手中，如果是我

　　　　自己動手，這種程度的攻擊豈有打不下來的理由。站著當靶子的模樣

　　　　實在太遜了，最少也要動個拳頭……耶？

　　　　　右手動了。

　　　　　當然不是指我的，而是鎧鬼的右手。從我右方突然顯現出一個巨大

　　　　的黑色手腕。那隻手隨即以拳頭的形式擊出，而且還是朝著我選定的

　　　　位置──我推測可以攔截念動旋刃的最佳位置揮擊過去。拳擊的威力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念動旋刃就這樣被黑色的大鐵鎚擊成碎片，完

　　　　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成功了！不管是讓鎧鬼行動，或是成功攔截念動旋刃的攻擊，事情

　　　　順利得讓我想跳起來歡呼。然而我並沒有這麼做，一道警訊以我無法

　　　　忽視的音量在我的心裡響起。

　　　　「是斜下方！」

　　　　　而且是正面過來，走貼地的軌道。

　　　　　此外還放棄旋轉的攻擊手段，改以擲矛的形式射過來。以這種方式

　　　　似乎能讓移動速度變得更快，最起碼瞬間加速度會相當驚人。儘管如

　　　　此，對手費心安排的攻擊還是泡湯了。速度說不定超過音速的念動旋

　　　　刃依然被我的鎧鬼抓個正著。

　　　　　從手腕位置與念動旋刃刀尖的大小來看，即使成功擋了下來，這個

　　　　防禦行動也是在相當驚險的情況下完成的。

　　　　「直接攻擊駕駛艙呀……雖然很想罵那個人卑鄙，不過這確實是最有

　　　　效率的攻擊手段，沒理由不用」

　　　　　念動旋刃隨即被鎧鬼的巨大手腕捏碎。

　　　　　連我心中的怒火也感應得到嗎？這個巨大的傢伙。

　　　　「黑典，如果剛才沒有阻擋下來，胸部裝甲撐得住嗎？」

　　　　〈不會造成致命傷，但是裝甲的損傷也將達到難以忽視的程度，屆時

　　　　很可能無法繼續防禦下一波攻擊──〉

　　　　　這本書的建議真的很有參考價值。

　　　　　還好有擋下來，不然現在已經成為串燒的材料了。從剛才的情形來

　　　　看，敵人的攻擊方式已經有所改變，所以我這邊的因應方式也不能一

　　　　成不變，得化被動為主動才行。

　　　　　兩旁的景色動了，這是鎧鬼開始前進的證明。差點變成串燒的這份

　　　　見面禮，當然要十倍奉還──

　　　　「你打算主動出擊哦，真是大膽」

　　　　　會長開口了。

　　　　「我還以為你的作風會更謹慎些呢。剛才在旁邊看了這麼久，看來你

　　　　已經知道控制鎧鬼的方法了吧」

　　　　　會長似乎挺滿意的說。看來我剛才的表現與成績，即使是評分標準

　　　　以苛刻著稱的會長也給予了很不錯的分數。

　　　　「會長說我已經知道怎麼操縱鎧鬼，其實我到現在也依然不是很瞭解

　　　　箇中原理。我本來還以為是用腦波來控制鎧鬼，但似乎又不是那麼一

　　　　回事。總而言之我已經摸索出一個訣竅，那就是不要命令鎧鬼去做什

　　　　麼，而是要先決定我自己想做什麼，鎧鬼自然就會即時反應我的想法

　　　　來採取下一步的行動」

　　　　「這個回答有８０分的價值呢。先決定自己想做什麼，這句話更進一

　　　　步延伸就是『要對自己誠實』的意思。對自己誠實，就能打通意識與

　　　　靈識相連結的道路，與鎧鬼同化的的靈識自然就會回應你的意識。雖

　　　　然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方法，不過確實幹得不錯哦」

　　　　　剩下的分數為何會被扣掉，理由會長並沒有明說，不過我自己心裡

　　　　大致上也有譜。我不足的部分，目前就是由黑典來補足。如果分數扣

　　　　得越多，黑典的負擔很可能就會跟著加重，我想會長的臉色肯定也會

　　　　越來越難看。

　　　　　回頭來想，幾小時前的我絕對想像不到，現在竟然會演變成現在這

　　　　種情形。隨波逐流、或者是自暴自棄的心態不能說沒有，說是命運操

　　　　弄也可以，我只能說，人類果然是適應力很強的一種生物。

　　　　「…亞利」

　　　　　會長又開口了。

　　　　「有事想說嗎？會長」

　　　　「我想問的是，你不覺得敵人駕駛的鎧鬼有點不對勁嗎？」

　　　　「不對勁？是哪裡不對勁？」

　　　　「整個構造很不平衡，特別是外部裝甲的部分。和你的鎧鬼相比，敵

　　　　方鎧鬼的裝甲簡直大的太誇張，你不覺得嗎？就算是重裝型，也不應

　　　　該是那種明顯會妨礙到手腳活動的造型才對啊」

　　　　　會長說的沒錯。裝甲加厚確實能提高防禦力，但是過重又加上造型

　　　　設計不當，反而會妨礙到本體的動作。

　　　　　我也不是沒注意到，褐色鎧鬼肩膀上那對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大型肩

　　　　甲確實相當異常，簡直就像是巨大甲蟲的甲殼。

　　　　「我想，會不會就是為了解決重裝甲機動性低的弱點，所以對方才以

　　　　能遠距離操縱的念動旋刃作為主力兵器，來彌補構造上的缺點。如此

　　　　一來，防禦力不僅大幅提升，同時也能保有靈活的攻擊手段，這應該

　　　　就是對方著眼的地方吧」

　　　　　將目前手頭上的情報整理一下，我歸納出這樣的結論。雖然說不能

　　　　完全排除對手還藏有祕密武器的可能性，不過為了一個可能有、也可

　　　　能沒有的風險就把自己搞得綁手綁腳，其實很沒必要。在實戰上，連

　　　　暗藏的絕招都沒機會使用就被打倒，這也是很常見的情形，我早就司

　　　　空見慣。

　　　　　不過會長對我的說法好像有點不以為然。

　　　　「你講了這麼多對方的優點……也不錯啦！能保持客觀的立場，即使

　　　　是敵人也能給予公正且不偏頗的評價，這是你的優點。不過話又說回

　　　　來，你連正眼也沒瞧過一下，就把對手最得意的武器當成慢速球直接

　　　　打下來，剛才的好評價聽起來反而很諷刺呢」

　　　　「我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不打下來也不行呀！」

　　　　　──難不成是想跟我一起變成串燒的材料嗎？

　　　　　事實上敵人並沒有停止攻擊。才在不久前，敵人又嘗試性攻擊過一

　　　　次。有一把念動旋刃以建築物為掩護，低空而且是低速移動，但也有

　　　　可能是事前就一直埋伏在那裡。我無法確定是因為直到念動旋刃攻擊

　　　　以前，我都沒有發現到它的存在。

　　　　　以過程來說，敵人的這次奇襲或埋伏是相當成功的，只可惜結果是

　　　　失敗的。念動旋刃加速射來的那瞬間，就被我立即察覺，鎧鬼掃出的

　　　　反手鐵拳粉碎了敵人的企圖。

　　　　　由於已經見識過好幾次，念動旋刃的速度與運動能力對我而言已不

　　　　再構成威脅，迂迴攻擊或是摸黑偷襲什麼的，都只是些不堪一擊的小

　　　　伎倆，戰鬥的主導權實質上已經掌握在我手中。

　　　　「你打算一口氣就將敵人打倒嗎？」

　　　　「那還用說！沒必要讓敵人有機會發揮真正的實力，趁著幸運的風向

　　　　還朝著我吹來的現在，我要立即打倒他！」

　　　　　就只剩下幾步路了。

　　　　　敵人的鎧鬼就將要進入我的攻擊範圍。

　　　　〈警告──已確認念動旋刃射出，數量為二──〉

　　　　「哼！小意思！」

　　　　　黑色的鋼鐵巨腕化成手刀，從左下掃向右上方。

　　　　　兩把念動旋刃幾乎是同時間被擊碎。

　　　　「這招真是漂亮，一次攻擊就能擊落兩個目標」

　　　　「其實沒什麼，這麼短的距離根本不足以讓武器加到極速，移動路徑

　　　　很好捕捉。沒有確保一定距離是敵人犯下的第一個戰術失誤，而且一

　　　　個就足以致命了」

　　　　「真是自信滿滿，那就讓我見識你的真本領吧」

　　　　　我沒有回答會長。

　　　　　因為會長要的回答不是言語，而是眼見為憑的真正勝利。

　　　　　我的鎧鬼的弱點就是缺乏遠距離的攻擊手段。

　　　　　也許這個大傢伙有，只是我並不知道。

　　　　　不過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冒險去使用自己不熟悉的東西，還不如把

　　　　全副精神都放在我最熟悉的拳腳功夫上。

　　　　　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敵人終於進入我的攻擊範圍。

　　　　　敵人也開始有後退的跡象。

　　　　「別想逃──」

　　　　　鎧鬼的雙手及時抓住褐色鎧鬼的肩膀。

　　　　　敵方鎧鬼的胸部裝甲上能看到明顯的凹痕。那應該就是我的靈識不久

　　　　前失控的時候，在敵人身上留下的痕跡。雖然裝甲有破損，但我仍然能

　　　　看得出來，敵方鎧鬼的裝甲確實有非比尋常的強度。如果拿敵人的念動

　　　　旋刃來攻擊這種裝甲，那就跟拿美工刀去砍坦克沒兩樣。我的鎧鬼要攻

　　　　擊多少次，才能給予敵人致命傷呢？

　　　　「黑典…」

　　　　　是該開口的時候了。

　　　　「要破壞那種厚重的裝甲，我的鎧鬼有辦法做到嗎？」

　　　　〈有一筆資料符合條件──〉

　　　　「是什麼方法？還是武器？」

　　　　〈是武器，內藏型破甲拳刃──〉

　　　　　果然還是有武器，沒有的話反而更奇怪。

　　　　　是什麼樣的武器呢？

　　　　〈警告──敵方鎧鬼體內偵測到不明的震動波──〉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震動波增強，敵方鎧鬼的外部裝甲出現異常變化──〉

　　　　　來不及了。

　　　　　警告也無濟於事，異常現象已經肉眼可見。

　　　　　要快點防禦，並立即離開敵人。

　　　　　我的鎧鬼後退了，並交叉雙臂於胸前。

　　　　〈敵方鎧鬼的外部裝甲，開始強制分離──〉

　　　　「可惡！快防禦啊！」

　　　　　這句話到底是在對誰命令呢？

　　　　　認真去思考這個問題的話反而想笑──鎧鬼嗎？與鎧鬼一體化的靈

　　　　識嗎？還是我的意識嗎？那些都不重要，當身體不聽使喚的時候，任

　　　　誰都會有自我認知錯亂的情況。

　　　　　敵人的鎧鬼正在卸下那身超重量級的全身鎧甲。我採取後退行動是

　　　　正確的，不過防禦就有點多餘。我保持在一定距離外，看著敵方鎧鬼

　　　　的裝甲逐漸減少到比我的鎧鬼還輕量化。當敵人肩膀上那對大到不行

　　　　的肩部裝甲也脫落後，隱藏在裝甲內部的『東西』也現出了它的真面

　　　　目。

　　　　　我本來還猜想說會不會是另一雙手，褐色鎧鬼其實是擁有四隻手臂

　　　　的鋼鐵巨人。結果並不是。

　　　　　那是一種武器，共有兩個。

　　　　　外觀宛如大水牛的牛角般，固定在肩膀上的大型彎刀。除了念動旋

　　　　刃以外，褐色鎧鬼所擁有的另一項武器。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

　　　　　我看到會長對我搖著頭。

　　　　「真是看不下去了……黑典，立即分析對手肩膀上的新武器，調查一

　　　　下那兩件武器有什麼特殊的性能」

　　　　〈瞭解──已取得一筆資料，該彎刀型武器是敵方鎧鬼的固有武裝之

　　　　一，『斬鎧刀‧鐮鼬』──特性為近接打擊型的兵器。外觀為全長３

　　　　０公尺的的大型刀刃，刀刃非常鋒利。除此之外，該武器還隱藏了一

　　　　個特殊機能，需要特別注意──〉

　　　　「是什麼機能？」

　　　　〈高周波震動刀刃的機能──依分析的結果，斬鎧刀的刃體是以特殊

　　　　震動分子所構成。初步推測該武器只需要用到６０％的輸出功率，就

　　　　能夠輕易砍斷騎士亞利的鎧鬼裝甲。接下來的交戰，請儘可能避免讓

　　　　機體和敵方的斬鎧刀直接接觸──〉

　　　　「我瞭解了，看來這場戰鬥開始變得有點棘手了，不過我們這邊的問

　　　　題可能還更頭痛的說」

　　　　　人與書的交談似乎結束了。

　　　　　會長來到我面前，對著我說：

　　　　「我想會有點痛，給我咬緊牙齒──」

　　　　　──痛！

　　　　　根本不是有點痛的程度。

　　　　　會長打了我。而且還是用拳頭。

　　　　　一記並不比克洛瓦遜色的強勁右直拳。

　　　　　我本來還以為會是巴掌的說。

　　　　「我的拳頭讓你清醒了嗎？」

　　　　「……」

　　　　　清醒了嗎？我？

　　　　　不，其實我一直是清醒的。

　　　　　就因為是清醒的，所以才能作選擇。

　　　　　我選擇的是──

　　　　　逃避。

　　　　「只不過是對手比預期的還稍微棘手罷了，這樣子就醜態百出，作為

　　　　我的誓約騎士真可說是丟臉丟到家。如果你就這樣被幹掉，你剛才表

　　　　現出來的那份自信，可是會直接變成可笑的自大哦！你也不用為了逞

　　　　強，就裝出一副自信慢慢的模樣」

　　　　　全都被會長看透了。

　　　　　我說謊了，這個謊言連我自己都能騙過。

　　　　　我逃避現實，也逃避接受現實後隨之而來的恐懼。

　　　　　我拒絕承認在這個常識解體的世界裡，我是如此無力的存在。

　　　　　我戴上自信的假面具武裝自己。

　　　　　我變得如此傲慢又自大，也不過是自己稍微派上用場罷了。

　　　　　會長的拳頭把我打醒了…不，也許剛好相反。

　　　　　我也有可能是藉由承認自己原本不願接受的另一面，來進行另一種

　　　　型式的逃避罷了。

　　　　　到頭來，只是逃避的方式改變了。

　　　　　會長仍看著我，但那並不是苛責的眼神。

　　　　　或許是放棄的眼神也說不定。

　　　　「看來你的迷惘還沒消除呢。可惜現在可沒有讓煩惱多多的少年繼續

　　　　探討人生的多餘時間。你再不振作起來，敵人那兩把斬鎧刀可是正等

　　　　著要把你和你的鎧鬼砍成絞肉和廢鐵哦！」

　　　　「……」

　　　　　會長果然對我失望了。

　　　　「唉～算了，把你逼到這種地步，我也要負一些責任。這樣好了，我

　　　　們來做個約定吧！跟契約無關，一個額外的約定！」

　　　　　約定？

　　　　　會長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呢。

　　　　「如果你能夠將對方的鎧鬼打倒的話，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只要是

　　　　我能力範圍內辦得到的，任何事都可以！」

　　　　「任何事都…」

　　　　「當然！色色的要求不……」

　　　　「那麼就給我一個吻！」

　　　　「吻…耶耶耶耶！」

　　　　　會長很驚訝，其實就連我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提出那種要求。

　　　　　也許，我只是想欺負一下會長罷了。

　　　　「你的要求說太快了，我還沒把限制範圍講清楚…」

　　　　「不是契約的吻，是普通的吻」

　　　　「普通的吻…嗎？」

　　　　　會長看起來很困擾。

　　　　　或許，待會就會惱羞成怒朝我開鎗了。

　　　　　不過這樣也好。

　　　　　也許就是得這樣做，才能讓我真正清醒過來。

　　　　　就讓會長的沙漠之鷹將我體內污濁的淤泥全部轟掉算了。

　　　　　這樣子我們彼此也都能有台階下。

　　　　　讓我一時興起的壞心眼就這樣劃上句點吧。

　　　　〈警告！敵方鎧鬼接近──〉

　　　　　看來劃下句點的工作讓黑典給搶去了。

　　　　　輕量化的褐色鎧鬼正朝這裡過來，原本固定在肩膀處的兩把彎刀，

　　　　此時正握在鎧鬼的兩隻手上。按照黑典剛才分析的結果來看，接近戰

　　　　必須迴避才行，總而言之要先拉開距離。而且敵人卸下重裝甲之後的

　　　　機動力仍是未知數，保持距離戰鬥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過在

　　　　這之前，還得先叫會長讓開才行。

　　　　　──會長擋住我的視線了。

　　　　「會長，請妳讓開……」

　　　　「我就答應你的要求吧。而且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可以先履行我們

　　　　約定好的事──」

　　　　　會長不僅沒讓開，甚至還更進一步侵略我的視野。

　　　　　會長跨上我的座位，臉貼近到我面前。

　　　　　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溫度。

　　　　〈警告！已接近到斬鎧刀的攻擊範圍──〉

　　　　　我只看得到會長，但也看到了兩把斬鎧刀交叉砍下的畫面。

　　　　　斬鎧刀砍過來的畫面，應該是與鎧鬼同化的我──即靈識傳達給我

　　　　的景象。

　　　　　靈識最後傳來的，是我的鎧鬼前進迎擊的畫面。

　　　　　畫面消失後，我現在的視野只剩下會長。

　　　　　然後是會長的臉龐慢慢遠離。

　　　　「我已經履行約定了，這下子你可就更不能輸哦！」

　　　　　嘴唇，還殘留著難忘的觸感。

　　　　　臉頰，還感受得到體溫的熱度。

　　　　　眼眸，還烙印著強忍羞恥的少女身影。

　　　　　現在的我，真的說什麼也不能輸了。

　　　　　我得感謝會長才行。

　　　　　會長給了我戰鬥下去的理由。

　　　　　不是為了逃避恐懼，而是為了守護約定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