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23 異常接連異常
「嘖!沒辦法──」
為何要出手救她?這時候即使再反問自己也是徒然,身體都已經行
動了我還能怎樣。既然都出手了,那就要做到底,也不用再去想對象
是一個不久前打算要我的命、三番兩次找我麻煩、還把我的生活搞得
亂七八糟的敵人。
雖然我沒能在第一時間內阻止那個人偷襲少女,但總算還是成功阻
止了第二波奪命的追擊。
我急速奔馳揮出的斬擊被躲開了。雖然說原意以牽制為先,可是我
出劍時還是有幾分砍中對方的認真成分在。那個人的行動異常敏捷,
而且某些動作感覺已經不像是人類會有的動作。閃過我的劍,現在正
四肢伏地警戒著我的那個人就彷彿一頭野獸,那個人應該是人類沒錯
,從身形來看是男性,但是現在的他就如同將一個以二足站立的動物
勉強扭曲成四足步行的動物般異常得嚇人……真的是人類嗎?那個傢
伙……
感覺好像在老虎對峙一樣,那麼視線移開就會被攻擊嗎?只能說我
想太多,再說我也沒有和老虎打過架的經驗。倒是那名被猛獸襲擊而
倒地的少女不知道現在傷勢如何了。
「喂!還好嗎?傷勢要不要緊…咦?」
我馬上就瞭解這句話等於白問。
少女背後的傷口正在自動癒合中。儘管如此,她背後的那三道血肉
模糊的爪痕仍然清晰地讓人怵目驚心,讓人不禁懷疑,在地球上有哪
種野獸的爪子有辦法挖出這麼深的傷口。假如爪痕再往上挪移個幾公
分,恐怕連頭都會被砍下來。
背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然而少女已經有辦法以雙手撐起上半
身。不過在我看來,她只是在勉強自己罷了,那雙顫抖的手可瞞不了
我的眼睛。
就算是不死之身的她,傷成這樣應該也無法立即起身。是什麼理由
讓她要這樣勉強自己呢?我想理由就是那個吧。
──我們是敵對關係。
「不用緊張,我不會趁這時候偷襲妳。就算是敵人,我也不會對傷患
落井下石」
克洛瓦若聽到這句話,也許會大喊不公平的說。不久之前,傷到剩
半條命的他被我的迴旋踢踹飛。那也沒辦法,誰教那時候我以為雪花
被他殺害,那傢伙也不解釋,要報仇還在意仇人的身體情況好不好幹
嘛。
「見死不救並非我的作風,我會暫時忘掉過去的恩怨,在妳的傷口完
全痊癒之前保護妳。之後妳如果還想與我為敵的話,到時候我就繼續
奉陪下去」
「是嗎?既然是敵人,你……應該趁這機會刺我一刀才對。放棄除掉
敵人的良機,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所以說,這是我的原則」
「……你真是奇怪的人,不……偽善者」
「隨妳怎麼說都行」
偽善者嗎?我不否認。我常常把幹掉某某人之類的狠話掛在嘴上,
但並不表示我真的會去實行,像這樣天真的態度也是我人格的一部份
。殺人是難以承受之重,在我的認知範圍內就是如此。要我在主觀意
識下做這種事情,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或動機,恐怕到了最後關頭我
也是下不了手。
然而她不同。我隱約感覺的到,這名少女生存的世界與我截然不同
,她是屬於下得了手的那一群……究竟那是怎樣的環境呢?雖然很想
知道,可惜已經多餘的時間讓我繼續探究下去了。那個宛如野獸般的
男人依然殺意旺盛。
那個男人直奔我而來,看來剛才那一劍已經讓他將目標轉移到我身
上,正如我所願。
「我來當你的對手,來吧!」
手腳並用、而且臉幾乎貼在地上的奔跑方式,除了野獸外,我找不
到更好的形容詞。唯一不同於野獸的地方,是這個男人並不會發出意
義不明的吼叫。太過安靜的狩獵者身上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不過
我可不會被他嚇倒。
如我所料,對方一出手就是用爪子攻擊,我的腳、肚子、手臂都是
他鎖定的目標。我一邊閃躲,同時也視情況以克拉姆配合防守。在鞏
固防禦之際,我趁機觀察這個人。
又長又鋒利的爪子確實很危險,但他終究還是個人,所以說那個『
爪子』並非是獸爪,而是金屬製的刀刃。由於天色太暗,無法進一步
確認那個爪形武器的外部構造,用猜想的話,我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
東西是忍者的鐵爪護腕。
他的攻勢雖然凌厲,但是還在我能應付的範圍內。比較起來,那個
耍飛刀的連續殺人魔反而比較難對付,因為那傢伙一直待在我無法攻
擊到的地方。反過來說,只要對手在我的拳頭與我的腳能攻擊到的地
方,克敵致勝的方法要多少都有。
已經沒有特別想知道的事了。在對手發揮實力前就將他擊倒,也是
兵法的一環,該是攻擊的時候了。
他的攻擊方式就和拿著小刀亂揮的小混混沒兩樣,真是浪費了那個
殺傷力強大的武器。當他左手的爪子掠過我的肚皮,右手的爪子又朝
我的脖子揮下的下一秒鐘,我反守為攻,以手制住鐵爪的同時,我的
腳也踢出,如持長矛的騎兵隊般衝進敵陣的缺口。鞋底確實感受到擊
中物體時的反作用力衝擊。
「嘿,活該!」
如果說我的踢腿是大砲,那傢伙便是可憐的砲彈──他就像一顆砲
彈般整個人飛了出去。雖然說本來就沒打算手下留情,但剛才那記踢
腿的力道似乎還是太重了些,那個人在空中翻了好幾圈才落地,而落
地後也繼續滾到遠方。
肋骨折斷好幾根、胃袋破裂出血、臟器受創……算一算我剛才那一
腳最少也有上述幾項戰果的七成。就算只有七成,那個人也會傷到動
彈不得的地步,肯定再起不能了。
然而事情可沒有我想的那麼美,被我擊飛的那個男人馬上又起來了
。雖然是四肢著地的姿勢,而且肯定有負傷,但我能確定他的戰鬥意
志並沒有消退,依然旺盛燃燒著。
「真是頑強的傢伙……連魔劍的能力都還沒有確認,不過耐打的本錢
確實是一流」
看來不下重手不行。
這次由我主動過去,而對方沒有主動攻擊也沒有後退,只是待在原
地等著我過去。等到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看見彼此面貌的時候,
我不禁抽了一口氣……人類?我會這樣懷疑也是有道理的。姑且不論
那個人的身體輪廓的骨骼與輪廓與我所知道的人類相差甚異,他的臉
──特別是嘴的部位真的太過恐怖。
嘴角裂到耳際的血盆大口──這是常常用來形容魔鬼的方式,然而
原本只存在於電影或圖畫裡的面孔卻真的在這個人身上出現了,他的
嘴巴確實從嘴角裂到耳根的位置。兩邊的臉頰似乎是被刀子劃開,牙
齒整個露出,整個下巴都被血所染紅。
「剛才我居然沒注意到……真的是人類嗎?這傢伙」
「哈───哈───」
這個男人似乎想說話,可是嘴巴變成這副模樣,當然無法發出正常
的聲音。我只看到他把嘴巴張大,那條被染紅的舌頭也垂下來,舌尖
不停滴落著血與唾液。
該說是恐怖還是可憐呢?拋開生理上的嫌惡感,這個人其實只是個
需要專業醫療幫助的人。如果是頭怪物,送給哈涅爾醫生他一定會高
興到在地上打滾。既然這個人是一名病患,就得趕快送醫才行。但是
要怎麼做呢?
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我不敢貿然動手,畢竟這個人隨時都
有可能對我發動攻擊。從他張開的那張被撕裂的嘴巴裡,我還發現到
牙齒有治療過的痕跡──果然是人類啊,這個人──就在我感嘆的時
候,他的喉嚨突然隆起。
我立即後退。
有某種東西從食道升上來,通過喉嚨,最後那個沾滿血液、胃液與
唾液的東西就平躺在舌頭上──那是?我驚覺大事不妙,馬上升高警
戒。果不其然,那個東西也隨即朝我發動攻擊。
那是一塊如同破裂的鐵板般,連握柄也沒有的刀刃。這把刀刃能隨
主人的想法任意操控,可飛行,其機動性足以媲美幽浮,非常難以對
付的魔劍──殺生劍‧飯綱。
幸好有即時拉開距離,否則在極接近的距離下被飛刀攻擊的話,我
也難以全身而退。從嘴裡射出的魔劍被我以克拉姆格檔下來之後,並
沒有繼續追擊下去,而是很識相的回到主人手中……或許用口中來說
明會更恰當說。
我本來還以為和我交手的人是第三個魔劍的擁有者,結果卻不是這
麼一回事。
他嘴裡正咬著一把飛刀,仔細看的話,他兩手的『爪子』其實是用
手縫個別夾住三把刀刃,加起來總共是七把……沒有錯,那確實是被
我毀去兩把,只剩七把刀刃的殺生劍‧飯綱。而魔劍的主人就是我很
熟悉的那個人──
「……他是連續殺人魔,那個叫做那須的男人」
我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只是一個敢殺害他人,卻極端害怕自己受傷
的膽小鬼,所以剛才他逃走了。雖然對我這個想找連續殺人魔算帳的
人來說,這個混蛋中途落跑可就累了我,但我還是能接受他選擇逃走
的理由,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把自己搞的像怪物來找我報
仇嗎?這個男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種種的疑問都不約而同指向了某個方向──那名少女。為了讓魔劍
之主互相交戰可以不擇手段的她,會做出這種事情並不讓我意外,然
而她竟然具有能將人類改變成人不像人的怪物的特殊能力,而且還真
的做出了這種非人道的行為……
「不能原諒!」
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衝了出去,手中的魔劍第一次為了殺人的理
由而揮動,垂直落下的刀鋒朝著少女的脖子砍下。
鮮血自切斷面噴出,如同球一般大小的首級滾落到地上──這個畫
面只在我腦海裡成形,我最後還是下不了手。要我下手殺害一名沒有
反抗能力的人,我實在是辦不到。
「……沒錯,就是我把那須先生給變成那個樣子的」
果然如此,我猜的沒錯。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不,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她的動機又能怎樣
呢?齒輪一旦失序,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妳贏了,妳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哈哈……讓魔劍之主相互廝殺到一
方死亡,這就是妳的目的沒錯吧?假如今天換做是我逃走的話,妳也
會將我變成一頭活人怪物,再把我丟回戰場吧」
「………」
「妳沒有話好說嗎?說話呀──」
我火大了,我真的被惹火了。
我抓住她的頭髮,將她的頭拉起來,另一隻手緊握的魔劍也作勢隨
時都將刺出。脖子的頸動脈、胸口的心臟、肚裡的腸子、或者用克拉
姆將她那雙清澄到彷彿不知污穢的眼睛給挖出來,像這樣可怕的想法
也曾出現在我腦海裡。
最後我還是沒有動手──我放開了她。
要讓她付出代價的時候不是現在。
「妳可別誤會,這並不代表我放過妳。等到那邊的事情結束後,妳就
要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相等的代價」
………
這樣處理就好。
我並非審判者也不是絞刑官,幕後黑手的她或許終將以某種形式為
她的罪行付出代價,不見得會經由我的手…不,我無法否認一件事,
那就是我是多麼想用自己的雙手來制裁她的事實。不以正義殺人、不
以憤怒殺人、不以憎恨殺人──我一直這樣警惕自己,然而本能的衝
動依然無法壓抑……不以憎恨殺人?那件事還才發生沒多久呢,因誤
解而生的仇恨,不就讓我差點殺了克洛瓦嗎?
一個未解的問題就如同阻擋在路上的大石頭,石頭固然是阻擋人前
進的障礙,但繞路也是另一種選項。我決定暫時迴避這個問題,看起
來雖然窩囊,不過在眼前比起要如何處分這名少女的問題,那個儼然
已經與人形怪物無異的那須才更是當務之急。
如果讓現在的他跑到街上,可以想像到時候將引發的災難,恐將不
下於連續殺人魔時期的他。這個男人也是那名少女陰謀下的犧牲者,
雖然我很想救他,可是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現在的我不見得能制
服他,也不排除會演變成最壞的情形……
「……等等,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我回過頭,看著那個出聲阻止我行動的少女。她已經能夠以自己的
腳站起來了,但是這並不表示她還殘留能夠阻止我的餘力,我看得出
來她的傷勢還沒有完全痊癒。
「妳就不能安靜點當個傷兵嗎?等我這邊的事情解決,妳的傷我想也
好得差不多了吧,那時候我再當妳的對手」
「不行,我已經明白,即使是現在的那須先生也不足以成為你的對手
。在現階段,我還不能讓那須先生被你打倒」
「喂喂,這句話前後矛盾耶」
不能被我打倒?少女出我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我的腦袋差點混亂。她
的目的是讓魔劍的擁有者彼此交戰。只要是戰鬥,死傷自然難免,起
碼我的對手在對付我時可是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痕跡,幾乎是刀刀要
我命的程度。難道說換成是我被打敗、而且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她
就會出手救我嗎?
「我問妳,妳除了要我們對戰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目的?照妳剛才的說
法,彷彿戰鬥本身反而比勝負還要重要的多」
「不完全正確,不過你的分析確實已經接近事實」
「妳的目的果然是勝負以外的東西,到底是──」
「魔劍的顯現,即魔劍之主的覺醒只是計畫的第一階段」
「果然還是跟魔劍有關」
不用她說我也大概已經知道,魔劍是整個事件的核心。之後只要乖
乖當個聽眾,她說不定就會把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不過這
個難得的好機會我決定放過。原因無他,就因為現在馬上動手的話,
應該很有機會能夠將少女制服才對。不死之身的她可是勁敵一名,如
果不趁她傷勢未癒的現在出手……
〈滋──────〉
等等!這是?
又開始了。
在克拉姆顯現以前,不定時發生在我身上的異常徵兆。
「可惡!不是已經結束了嗎?魔劍不是都已經……」
「看來沒有說明的必要了,已經進入第二階段了」
「第二階段?」
「魔劍之力覺醒後,這股力量將召喚另一股更為強大的力量!這股力
量又名喚『鎧鬼』,即使是神也能擊滅的魔神之力,也是在魔道徘徊
的人們畢生追求的至寶──『賢王的遺產』之一」
「──呃」
怎麼回事?握在我手中的魔劍──斬龍劍‧克拉姆就像是埋了一座
正在以最大功率運轉的小型核子動力爐似的,宛如脫韁的野馬般難以
駕馭。我以為快抓不住劍,事實上卻是我的手無法放開,克拉姆的異
變似乎也開始影響到我身上。
不只如此而已,就連那須的魔劍也出現相似的情況。我們兩人的魔
劍就彷彿在呼喚彼此似的──『共鳴現象』,似乎可以這樣解釋,事
實上異變的強度確實正在急速升高中。
「儀式的條件已經齊全了,現在我只需要回到旁觀者的立場即可。只
不過前置作業比我預期的時間還要早完成。才幾天的時間,就出現兩
把能夠召喚鎧鬼的魔劍」
「……妳」
可惡,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那也是理所當然,這就是她的目的。從她剛才透露出來的情報來推
斷,她真正的目的恐怕沒有字面上那麼簡單。她肯定還有些事情沒有
說出來,那些通往事實核心的線索才是…………算了!就算得到了關
鍵性的最後一塊拼圖又怎樣?這個可恨的丫頭把我們當成試管裡的老
鼠在玩弄,我就咬破試管給她看!
「你終於想來殺我嗎?剛才我就說過了──放棄除掉敵人的良機,以
後可是會後悔的」
「住口!少拿那些白癡話來挑釁我!」
「就算是魔劍之主,你也未必殺得了我。那須先生至少殺過我兩次,
可是都失敗了」
「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我真的想殺掉眼前的那名少女。
用最殘酷的手段。
假如她真是不死之身,我就殺到連一片細胞都不剩。
用我的魔劍。
可是──
「奇怪,為什麼無法接近她?」
我確實在前進,但就是無法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那名少女明明就
站在原地不動,照理說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情形。然而它發生了,而
且距離不僅沒有縮短,反而還漸漸拉開了。就好像科幻電影裡的宇宙
船朝著黑洞前進,卻出現視覺上反而是遠離黑洞的錯覺。我心一急,
也不管是什麼原因就加速跑過去,可是卻出現反效果,少女反而離我
越來越遠。
「放棄吧,你現在的敵人不是我」
聲音也越來越小,難道真的不是幻覺?
「如果你真的想報復我的話,就盡你所有的力量打倒另一名魔劍之主
,想辦法活著回來吧…………………」
「可惡!」
那名少女就將要消失到我的手與劍再也觸碰不到的地方了。我無法
遏止心中的焦慮、以及說不出來的不安,即使是消失前的殘影也好,
我也要砍她一刀──
──克拉姆一劍橫掃而出。
「哈…哈……呼……」
感覺就好像跑了一趟馬拉松似的。
結果什麼也沒有砍到,畢竟那只是為了洩憤而做出的無意義行為。
然而──
「咦?」
黑暗消失了。
就彷彿剛才那片黑暗的帷幕被我的魔劍斬斷似的。
在被撕裂的帷幕的另一端,是光明與黑暗共存的世界。
「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
回復冷靜的我,馬上就從記憶裡獲得答案。
那是街道的夜景。
是人類以電氣與燈火、繁榮與文明征服夜空的──
不夜城的俯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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