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17 殺人魔與少女
「這是你第二次失手了,那須先生」
少女直言道出這個男人失敗的事實。語氣不含揶揄也沒有苛責,只
是純粹陳述一個事實。然而對被告知的一方而言,自己的失敗被人當
面提起,那可就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特別是被一個年歲足以當女兒也都不奇怪的小丫頭給當面數落,那
更是讓這個極端厭惡失敗的男人深感屈辱。
和少女那張無感情的表情相比,有個日本姓氏叫做那須的男人雖然
外表鎮定,但仍然難以完全隱藏內心的波動。
「遠端控制的技術本來就很難,況且像這次距離如此長的情形我也是
第一次。在技術尚未完全掌握的情況下,採取相對安全的行動才是聰
明人的作法」
「沒確認過目標生死,就連闖入的目擊者也沒處分掉,這就是那須先
生說的『聰明人的作法』嗎?」
「妳懂什麼──小丫頭!」
那須如咆哮般出聲,聲量大到足以蓋過旁人的交談聲。
然而奇怪的是,鄰座的人、走道上來往的人、甚至連店員在內,沒
有任何一人出面向那須提出抗議。就好像是這兩個人不存在…不,是
明明看見了、聽見了也當作不存在的不正常狀況。這是她──名叫『
柯貝莉亞』的少女使用力量所造成的異常現象,兩人之外的其他人大
腦接收的情報都被竄改了。
「請你不要做出太過醒目的行為,那須先生。我能干涉人類大腦活動
的範圍與程度都有極限,請你克制情緒」
那須聽到柯貝莉亞的告誡,反而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抱歉,是我的失態。但也沒辦法,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啊……是感情
的動物」
「那須先生是在暗示,缺乏感情的我不算是人類嗎?」
「倒還不至於如此。缺乏感情變化在我的故鄉是可以當作一種個性與
特色,最糟的情形大概就是精神真的出了問題。不過在一般人生活的
世界裡,撇開精神狀態不談,擁有非人之力的妳的確只會被當成一頭
具有人類外觀的『怪物』!」
「………」
「我說的太過份了嗎?」
「沒有。事實上也是事實。被人稱為怪物這件事……」
柯貝莉亞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變化。不過在語氣上,雖然只有一點
點而已,確實可以聽得出字裡句間微幅的情緒變化。對那須來說,除
了出口氣之外,也已達到試探的作用。
「抱歉,我說的太過份了。其實換個角度想,現在的我也跟妳一樣處
於相同的世界了。我遲早也會是怪物的一份子吧」
「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嗎?那須先生」
「準備?喔,妳又提起那件事啦……」
那須回答的有點不耐煩,而沒有顯露出來的情緒是對眼前這名少女
的不信任。
原本這兩人的關係連熟人也算不上,從認識到現在的時間還不到一
星期,要那須對這名少女抱持著完全的信賴是不可能的。直到現在,
那須都未曾真正相信過柯貝莉亞。
「長距離的遠端控制實在太困難了,要完全掌握這項技能,想也知道
也要花上一段時間才有可能辦到」
「時間…嗎?」
「………」
那須暗中觀察少女的反應,但不做任何提問。
少女很在意時間,這點連那須也看得出來。如果時間拖太長會有問
題發生嗎?那須想。不過就算問了大概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吧,這點
那須也心知肚明。
「不過視距內的控制就很簡單了。妳相信嗎?我可以在妳眨一次眼睛
的時間內,將這間店變成血海地獄哦」
「別做這種事!那須、先……」
在剎那間,某個東西被撕裂了。
然而,店裡並沒有變成一片血海。
被利器切開的,是少女那身連帽裝的帽子。
「妳看,又快又準確吧!如果在古裝劇裡,我可以一邊吃糯米糰子,
一邊欣賞向我挑戰的劍豪,人人腦袋滾下來的景象哦」
那須開了一個有點惡劣的玩笑。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讓少
女當場全裸也不是辦不到。不過就算那須真的做出那種事,恐怕少女
也不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
「我已經瞭解那須先生的力量到哪種程度了。接下來那須先生還有預
定的行程安排嗎?」
「我要回去休息一下,使用不熟悉的力量還真是累人呀!今天就到此
為止」
「是嗎……那麼善後的工作就交由我來處理吧」
談話到此結束,少女便自行離開了。當少女的背影逐漸消失人潮當
中的時候,那須剝下那張虛偽的表情面具──
「哼!怪物!」
吐露出真正的惡意。
□□──□□
這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柯貝莉亞是突然間出現在那須面前的。少女現身的那一夜,正好是
那須體內的『力量』出現覺醒徵兆的時候。以時間點來看,這也未免
太過巧合。是因為力量的覺醒才引來少女,還是因為少女的出現才是
讓那須的力量覺醒的原因呢?
那須不信任來意不明的柯貝莉亞,但不可否認的是,柯貝莉亞的指
導與建言確實讓那須的力量在短時間內飛快地提升。既然如此,那該
不該相信少女呢?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那須的心頭上許久。後來讓那
須作下決定的關鍵,是那件事發生之後的事了。
在那須對力量的控制方面有所進步之後,下一個階段,便開始要以
實戰為重點。
最初下手的對象是以流浪漢為目標。過程很簡單,甚至可以說遠比
那須所想到的過程還要簡單而無趣。人類實在太脆弱了,斬斷人體就
跟用美工刀切割紙張沒兩樣。那須看著散落在血海之上的肉塊,也不
覺得有什麼愧疚感,當時只是在想『殺人也不過就如此』──然而,
在這想法閃過腦海的下個瞬間,一個作為人類絕不可能經歷過的異變
突然間就發生在那須身上。
血的溫度、將肉切開、砍斷骨頭等感覺,就彷彿是以自己的身體直
接動手似的,刀刃在斬殺流浪漢時,與流浪漢的肉體直接接觸的情報
整個逆流到那須身上。
那種異常的感覺以恐懼的形式整個爆發開來,情報訊息的逆流反應
差點讓那須的自我意識當場瓦解。
有一整天,那須躲了起來。
對力量的不熟悉與認知的天真,以及對於疑似力量失控的恐懼固然
是那須逃避的主因,可笑的是,對於殺人行為的罪惡感與厭惡感反而
在那之後才隨之萌生,更加催化了他逃避現實的行為。那須不想再面
對少女,也不想再使用力量,也不想承認自己的犯行。他躲到非常隱
密的地方,但仍然被找了出來。
然而少女對他的態度並非是苛責也不是鄙視,而是一個擁抱、一個
柔軟的女體、一個彷彿侵蝕到靈魂最深處的毒素──名為『慾望』的
猛毒,讓那須的恐懼與懦弱消失了。
但是,對性慾的渴望並沒有完全支配那須的意識。也因為少女突如
其來的舉動,反而讓那須整個人驚醒了。
那須在途中就自己停止了行為。
同時,那須也明白了。
已經不能再像過去一樣視而不見,也不能視作幻覺來逃避。那須的
知覺意識已經延伸到新的領域,所以現在的他能夠察覺得到,一個他
一半相信也一半存疑的事實。
自己已經踏入異於常人的領域了。而那須更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自
己是剛踏入非人領域的異常人的話,那名少女則就是一頭貨真價實的
怪物,而且是隨時能殺掉自己的大怪物。
於是那須便決定,在現階段,先乖乖聽從少女的指示才是識相的選
擇。起碼少女所說的話確實是可信的,但這並不表示少女是可以信任
的存在。那須自己也知道,少女並沒有將她為何要與自己接觸的動機
全盤託出,但這個事實遲早要面對。
到那個時候,那須希望自己一定要能夠具備幾種力量。不被少女影
響、不被少女支配的力量、以及──
能夠將少女一擊必殺的力量。
所有意圖支配自己的人,都是敵人。
■■──■■
亂糟糟的、同時也昏沈沈的。
我現在的狀況很糟。
急救過程順利嗎?關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現在的我只能被動等
待別人的答案。重視的人目前生死未卜,而自己卻只能在急診室外等
待結果,感到無助也無能為力,像這樣難熬的心情我真的不想再體驗
第二次了。
只不過我完全沒料到,在雪花被送進急診室後,緊接著被送去急救
的人竟然會是克洛瓦。
克洛瓦傷得很重,肋骨有好幾根骨折,胸腔疑似有出血現象,內臟
的傷害不明,這是醫生初步的診斷結果。傷勢都已經達到危及生命的
程度了,這傢伙竟然還能硬撐到雪花被送到醫療團隊手中才倒下,這
份頑強連醫生都感到不可思議。我倒是不怎麼訝異,因為這樣才是我
認識的克洛瓦.基魯巴特。
後來我被安排到別的地方等候結果。那裡是VIP等級訪客的專用
休息室,不過我根本算不上是VIP。真正的VIP,是目前正坐在
我對面的沙發上,身份背景絕對不只是一介高中學生會長那麼簡單的
伊莎.伊莎貝拉。
克洛瓦對我隱瞞了很多事情──跟我進行賭命的決鬥是為了打發時
間?這種顯然是臨時編出來的謊話假如騙得了我,那我也差不多該趕
快撞豆腐自殺了。
現在克洛瓦因為傷重倒下,讓我失去繼續追問下去的機會。不過這
也不代表線索就此斷絕。克洛瓦的頂頭上司是哪號人物,這件事大家
都知道。說起來會長也是我的頂頭上司沒錯。就我對這兩個人的認識
,克洛瓦的行動與說詞雖然有部分是自作主張沒錯,不過最主要的部
分應該都是會長的指示。找意識不明的傷兵挖情報是浪費時間,指揮
官不就在我前面嗎?
「有話想對我說嗎?部下二號」
哇!嚇我一跳。會長是不是真的懂讀心術啊。我剛才想事情時,難
道自言自語的毛病又犯了不成?
「心裡的事全寫在臉上,誰看不出來。難道你毫無自覺嗎?部下二…
不,這裡並非校區,就是用你的名字稱呼你好了,亞利」
「謝謝,不過我繼續用會長來稱呼會長,可以嗎?」
「我不在意啊,如果你已經習慣的話」
器量真是驚人啊,我們的學生會長。
在美貌的包裝底下,隱藏的是獅子之心。
「現在你準備好要發問了嗎?亞利」
「我…我想問的是……」
要問什麼呢?可惡,腦袋怎麼一片空白。
「會長,妳…妳打算──把這些東西全部一個人吃完嗎?」
問什麼白吃問題啊!我啊!
桌面上放滿了食物,以份量來說應該有四…不,五人份吧。我因為
缺乏食慾才沒有去吃,可是現在食物的殘餘量已經減到原本的一半以
下。而將那些食物吃下肚的就是會長。
會長手拿著一個長度從十二吋減到六吋的潛艇堡,另一手拿大杯可
樂,目前正豪邁地將咀嚼中的食物一口吞下。
「你想吃的話就吃啊。我有命令你不准吃嗎?沒有吧!我今天還沒有
用過晚餐呢,差點快餓死了!」
語畢,潛艇堡又縮短一吋。
「會長,吃太快或太多對身體都不好」
「補充能量是必要的!車子少了燃料,能跑得動嗎?」
話是沒錯,但量也太多了。會長體內的油箱不是速克達水準,而是
坦克的規格吧。補充這麼多能量,準備蹂躪整座城市不成?
完全無視熱量與健康警語的大胃王吃法,我還以為只有我家瑪琳才
敢這麼做呢。要是熱量沒消耗完,到時候轉變成脂肪,可別等到體脂
率數值攤在眼前時才想後悔哦。
不過現在可不是擔心暴食少女體脂率的時候。雖然剛才沒有直接提
出問題,但是從會長回答內容的幾個重點來推斷,大致上已經能整合
出一個答案。
會長和克洛瓦一樣…不,應該說克洛瓦是在會長的指示下,正在調
查發生在新都的連續殺人案。這樣也可以解釋,為何會長會突然出現
,並阻止我與克洛瓦的爭鬥。會長的動機應該和我的動機相似,也因
為這起事件有明顯的危險性,所以今天在學校時,會長才會主動警告
我不可繼續涉入事件。
當然,我是不可能退出的,這也明顯違背了會長的意思。現在我要
做的,就是將自己堅定的意志向會長表達得一清二楚。我可以選擇合
作,但絕不接受勸退。
問題是該怎麼開口呢……總之先詢問會長的想法。然而我也在這時
候,親眼目睹一個難以置信的景象。
「會長,妳把食物全吃光了……我完全沒動到一口,剛才還堆的像座
小山的食物?」
「那當然,把食物剩下來會遭天譴的」
真是驚人的食量──五人份耶!
現在的我,想必是以看到珍禽異獸的眼神在看著會長。
會長的腰很細,那種腰圍真的有辦法塞下內臟嗎……這個疑問以前
就有,而現在又增加『吃下去的食物到哪裡去啦?』的新問題。真是
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吃那麼多還能維持那種曲線,每天為了減肥而
煩惱的人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詢問…不,詛咒信會如雪
片般飛來吧。竟然有那種腰……咦?白色?
在一瞬間取而代之的,是近在眼前白銀色的金屬光澤。
額頭的正中央也感覺到金屬特有的冰涼感。
「盯著女生身體特定的部位看是很沒禮貌的行為,你不知道嗎?」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視線不自覺往下飄……這部分我沒講。
不想被看到就不要穿迷你裙嘛……這句話更不能講。
會長會扣扳機嗎?
我看到食指微動的瞬間。
「這次就算了,看在你已經受傷的份上」
在緊要關頭,我撿回了一條命。
兇惡的沙漠之鷹返回牠的巢穴──會長左胸處的鎗套內。
居然忘了會長鎗不離身。裸露在制服外的肩掛式鎗套加上沙漠之鷹
明明就很顯眼,只能說我的精神因為一連串的事件而渙散了。夜還長
得很呢!集中精神!精神集中!
倒是換個角度來看,穿在會長身上的肩掛式鎗套也算是某種能提升
女性性感魅力的惡魔道具呢。那副鎗套戴在上半身,除了收納手鎗之
外,事實上也有托高加集中的效果。再加上會長的腰很細,雖然不知
道會長胸圍的實際數值,不過光是目測的魄力……啊,不行!再看下
去,某人又要變臉了。
會長眼神少了怒氣,但多了嘆息。
「所以說男生哦,個個都是大色狼」
「抱歉……」
我無法反駁。
畢竟我也是身心健康的高中男生。床墊底下、以及衣櫥的角落,亦
理所當然地藏了讓瑪琳發現就會很糟糕的不良玩意。
不過會長並沒有繼續數落我愚蠢的行為。或者應該說,會長果然是
會長。人都還沒開口,從她無言的舉止就能感受到態度的轉變。會長
就要講正事了,我也要馬上調整自己的態度。
「你真正想問的,其實是別的事情吧。只是想不到會離題到這種地步
……不過看你的樣子,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了。對於已經找到答案的
人而言,我不需要在多說什麼」
「我也想不到……不過,會長應該也很清楚我的想法吧」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再阻止你」
雖然是我要的回答沒錯,不過還是有點意外。
「你身為我的部下……嘛,部下二號!那也只限定在聖約學園內。離
開學校的範圍,我的命令便失去了約束力。接下來你想做什麼,一切
都隨你的意思去行動即可」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會長」
「盡量別違反基本的社會道德就好。剩下來的,就是好好活下來,不
要把命也賠了進去」
「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這點我有自信。昨晚的失敗不會再有第二次。
「呵,信心滿滿呢」
隨即會長起身,似乎有事情要離開休息室。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
問題。在會長離開房間前,我以問題攔下會長。
「可以說明一下嗎?克洛瓦和會長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就是聖約學園裡的關係呀,我的部下一號」
「連在校外也是嗎?」
「沒錯。不過在學校之外,我們兩人的關係還有另一種說法」
「另一種說法?」
「簡單來說,是我專屬的『騎士』」
會長留下無法解讀的內容、別有意涵的微笑、以及滿頭霧水的我就
離開了。
「騎士?中古世紀的那個騎士嗎?還是說其實這是一種比喻,或者說
其實根本就是在捉弄我……」
真是難以理解。
我到最後還是無法猜透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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