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11 雪花學妹的便當
要是繼續待在水塔上與學妹對話,這一幕看在第三者眼裡,大概會
是個很奇怪的畫面吧。觀察者換成我,《羅蜜歐與茱麗葉》這齣戲裡
頭的某個名場面就在這瞬間閃過我眼前,只不過男女主角的位置交換
了。
想到這裡,我自嘲似的偷笑起來──人類果然是任何事都能夠自我
美化的一種生物呀。跳脫現在的立場,以更客觀的第三者角度來看,
我所看到的畫面就自動變成好心的學妹正在試圖勸阻想不開想自殺的
學長。別說是古典名著了,就算鬧上社會版,大概也只會是一條僅佔
極小篇幅的小新聞罷了。
我一邊苦笑,慢慢沿著梯子從水塔頂端爬下來。在下面的雪花也將
吉他暫時置於一旁,然後來到梯子旁邊。應該是擔心我下來時是否會
出意外吧,真是心地善良的學妹。
等一下該說些什麼呢?現在的我還拿不定主意,一直到雙腳踩在平
穩的地板上為止也依然如此。
「亞利學長有充分休息過了嗎?還是說,我剛才…果然還是把學長給
吵醒了嗎?」
想不到學妹先發制人。
而且是以退為進──高招。
「沒有,沒這回事!我是醒來之後才注意到吉他聲。再說我剛才幾乎
是睡死了」
「那就好……不過,學長睡得好熟哦」
「看來是這樣沒錯。本來只是想小睡一下而已,想不到再張開眼睛時
都已經過了中午啦」
「嘻…」
奇怪?總覺得雪花好像話中有話,是我想太多嗎?
不、不對──難道!
「我…耶耶,我剛才有講出什麼夢話嗎?」
「有嗎?嘻~」
彷彿在迴避我的問題似的,雪花輕輕轉過身,就像是夏色的夜空下
緩緩綻開的紫羅蘭,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
然而……這下子似乎有點不妙。再這樣下去,恐怕我就要陷入某種
粉紅色的泥沼。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與三角關係糾纏不清的故事,甚
至已多到讓人厭煩的地步。我有必要去淌這種渾水嗎?當然沒有。趕
快換個話題轉移注意力才是上策。
「雪花,剛才我就想問妳一個問題。頂樓這個地方向來禁止一般學生
出入,妳有取得學生會的許可嗎?」
「有、有這種規定嗎?」
「有啊!對於常常出入別館、以及社辦位於別館的社團相關人員而言
可說是一種常識。看來妳真的是不知道的樣子」
「對不起……」
「我沒有責怪妳的意思」
事實上我並沒有說教的立場,因為我也沒有獲得許可,因此讓我頗
為心虛。這就像是一個已經闖了紅燈的人,居然對著另一個正在闖紅
燈的人理直氣壯地說起教來一樣沒道理。
雪花知道我是學生會的成員,或許就因為這樣,她就誤以為學生會
相關成員有出入別館頂樓的特權也說不定。
如此看來,雪花似乎認為自己是觸犯禁令的現行犯,而且還被學生
會的人──也就是我給抓個正著。這種發展反而有違我的初衷。我本
來只是想換個話題,結果卻造成雪花的困擾……該怎麼解套呢?始作
俑者的我有義務解決這個問題。
在這時候,我聽到雪花好像在喃喃自語──
「難怪剛才克洛瓦學長……」
克洛瓦?怎麼突然提起克洛瓦的名字?
「難道說跟克洛瓦那傢伙有關嗎?」
「………」
雪花陷入沈默。
即使是我也感覺得到,雪花是有口難開。和克洛瓦.基魯巴特那個
亂來的傢伙扯上關係的話,用膝蓋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以
雪花與克洛瓦之間的關係,我可以理解總是為人著想的雪花想替那傢
伙掩飾的心情。
「亞利學長,請不要責怪克洛瓦學長……」
總算願意開口的雪花,將手指朝向某個方向。
那裡是連結頂樓與底下樓層的樓梯間。
我前往那裡,馬上就知道雪花想隱瞞的事實。
真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原來如此,還真是符合那傢伙的作風呢」
「對不起,我沒能及時阻止克洛瓦學長……」
「這不是妳的錯,不用道歉」
真的不用道歉,雪花學妹。
要阻止那頭人形的美洲野牛,即使是我也得費一番功夫。
會長則例外,她一發子彈就能搞定。
回到原來的話題──
「還真是不懂得收斂啊,克洛瓦那傢伙」
樓梯間大門的南京鎖…不,那個鎖還在不在已經沒有意義,整副鎖
連同門把所在的區域已經被一個大窟窿所取代。不久前我開玩笑說出
的話,想不到這麼快就成真了──哈哈,這世上果然有些玩笑是開不
得啊──我除了苦笑還能怎樣。
話又說回來,剛才發生過這麼一件大事,我竟然還睡到渾然不知的
地步。現在回頭想起來,還真有點恐怖的說。
倒是那傢伙跑到哪裡去啦?那個破壞公物現行犯!
闖了禍也不把屁股擦乾淨,居然還將雪花一個人丟在這裡。看在我
眼裡,雪花和這傢伙交往真是辛苦啊~視情況還得比照電視上常見到
的某些國家的政府發言人,擋在媒體的相機砲火面前為政策辯護。現
在的雪花就是這種情形──
「克洛瓦學長說在頂樓練習的話就不會打攪到其他人,所以學長就把
我帶到這裡來。當學長看到門被鎖住時,就說是有人惡作劇,然後學
長就很生氣…很生氣地………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子」
「嗯~整個來龍去脈我已經瞭解了大概,這樣就行了。另外妳也別太
在意這件事,責任不在妳身上」
「………」
雪花低頭不語,似乎很沮喪的樣子。
可以猜想得出來,雖然克洛瓦是實際動手的犯人,但是促使那傢伙
這樣大搞破壞的動機,無庸置疑確實是雪花。這樣簡單的推理,即使
是我也辦得到。
都已經叫她不要在意了,真是的。
要如何圓場,或者說要如何讓學妹別自虐似的,繼續讓共犯意識折
磨自己的良心,現在也只能靠我的口才了。
「打起精神來!比現在這件事還要更嚴重的壞事,克洛瓦又不是沒幹
過,沒錯吧?就算要處罰也不至於退學啦,頂多得忍受一下會長的零
距離射擊就是了。妳可能不知道,不過這種事我老早就看慣了,甚至
於某種程度已經可以算是聖約的…………」
咕────嚕嚕嚕嚕!
怪異的聲音響起。
而且是大到讓我無地自容的聲音。
正確來說,那是從我肚子裡發出的聲響。從某種意義上來解釋,這
也是健康的一種證明。就因為身體確實有所需求,所以盡職的胃袋以
最大分貝的音量通知我──該吃飯了。
就像是演戲時突然有人NG笑場一樣,只不過現在沒有拿著擴音器
的導演喊卡,而且這幕戲也不可能重拍就是了。
「學長…你肚子很餓嗎?」
「是這樣沒錯,其實我還沒吃午餐」
我實話實說……嘛~也只能這樣。這時候還硬拗也沒好處。別把我
當成克洛瓦.基魯巴特。
原本贏面頗高的一場球賽,卻因為己方隊友踢進自家球門的一記烏
龍球,而導致比賽整個翻盤。現在的我,便是處於這種不利的情勢。
現在反而是我自己要想辦法脫離這個尷尬的場面……還是乾脆就自暴
自棄,走搞笑路線含混過去嗎?
總之先觀察一下雪花的反應吧。
當我才剛確定行動方針的那瞬間,雪花就先開口了──等等!那個
臉紅反應是怎麼回事?
「學長,你…你不嫌棄的話──」
看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樣,是那麼難以啟齒的事嗎?
「──要不要吃、吃…吃……」
吃?
「我做的便當!」
總算說出口了──雪花臉上的表情如此告訴我說。原來是要請我吃
便當呀,當然OK!我們早上不就才一起同桌吃過飯嗎?而且那也是
她親手做的料理啊。好吃與否,我的舌頭老早就已經確認過了,這時
候還這麼不好意思幹嘛?
先答應再說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啦」
雪花帶我前往她剛才練習吉他的地方,她的私人物品以及最重要的
便當都在那裡。然後便當入手──哈哈!說的好像在搶劫似的,事實
上也差不多。我可以說是用有點強硬的方法從雪花手上將便當給拿到
手。如果不這麼做,恐怕直到夕陽西下也吃不到。實在想不通,究竟
在擔心什麼啊~雪花?我要吃的是便當又不是妳。
在打開便當之前,雪花可以說是以目不轉睛的方式,一直將視線緊
盯在我伸向便當蓋的那隻手上。然後當她注意到我因為她奇怪的舉動
而尷尬的停下動作時,馬上又將頭轉到另一邊去。
真是太可疑了,難道說這個便當裡頭的料理是慘到不能拿出來見人
的超級失敗品嗎?
還是先吃看看吧,畢竟是雪花的一番心意。
「我要吃了……」
便當蓋打開的瞬間──
謎題揭曉。
在這裡簡單說明一下。單從外觀來看,雪花做的便當是我只有在漫
畫或是日式食譜裡才有機會看到的日式便當。就彷彿是從食譜彩頁裡
直接跳出來的活範例,這說法一點也不誇張。
具有季節感的優質食材、極具巧思的料理手法、連小香腸都費心一
個個切成知名的火星侵略者──這點再加分!我來打分數的話,當然
是滿分!絕對沒有一絲偏袒,滿分就是滿分!
如此完美的便當典範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光是賣相甚佳,要出版
食譜的出版社把範例圖片換成這個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一個親手做的便當為何會讓雪花如此難為情?我左看右看,原
因肯定是那個──
佔據了便當一半面積的巨大紅色愛心圖案。
圖案的正中央還寫了某人的名字。
最後再補充一下。
──是我的。
「………」
無話可說,就是形容現在這個情形。
啊啊啊──腦袋快過熱了。
不行!這時候才更要冷靜以對。
這就是所謂的『愛妻便當』──沒錯吧。也許在分類上還有更嚴謹
的定義,或者說是概念類似的另外一種東西。這部分我不再深究。我
只知道,敢在教室這種公眾場合拿出這種閃光彈,保證下一秒馬上就
會遭到宗教審判,隨即天誅。
學生當這麼久了,天誅幸福的白癡情侶──特別是男性,這種事我
也曾半起鬨似的參與過。現在這個角色換成自己,自然得特別謹慎。
所幸這裡是頂樓,除了我與雪花之外並無第三者在場。日後是天國還
是地獄,等我問個明白再說。
只不過該怎麼開口呢?看著雪花現在低著頭、臉紅到耳根都燒紅的
模樣,就讓我覺得連開口詢問都有點於心不忍。只是這件事影響甚大
,此時此刻我還是得硬起心腸。
「雪花,這個圖案……」
我的話才剛起頭──
「便當是我做的沒錯,但是圖案是克洛瓦學長惡作劇畫上去的,沒有
別的意義。請學長不要誤會!」
「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我瞭解了!」
我屈服在雪花強大的氣勢下,將問題吞了回去。
想不到雪花也有這樣激動的一面。
繞了一大圈,現在總算可以享用便當了。雪花親手做的便當比之前
預期還要好吃許多,即便如此,每當我一想到那個鮮紅的愛情圖騰是
某個傢伙搞出來的玩意時,心因性的抗拒反應就讓美味打了折扣。古
人說的沒錯,有些事實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雖然被學妹盡全力撇清關係這件事挺讓人沮喪的,不過這樣一來,
我反而不用再顧忌什麼,可以問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有個問題我想問。這個便當看起來似乎是妳另外準備的。妳怎麼會
突然想做額外的便當?」
「便當的話是克洛瓦學長要我做的。而且……這個便當其實真的是為
了學長而特別做的」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今天早上克洛瓦學長不是送我回家
嗎?那時候克洛瓦學長突然告訴我,亞利學長今天一定不會自己準備
午餐,所以要我連同學長的份也一起準備好」
「………」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那個該死的傢伙!
「亞利學長?」
「沒事沒事~我繼續吃便當。這些料理都很好吃喔!」
我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繼續吃我的便當。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如果讓雪花知道自己被深深信賴的克洛瓦給利用的話,我可以想像她
會有多麼沮喪的反應。
原本想說那個克洛瓦.基魯巴特今天應該會躲我躲的很徹底,畢竟
他欠我一頓飯。只是我想不到那傢伙竟然連賠罪的午餐都要雪花幫他
準備,真是沒骨氣到極點。下次再讓我看到他,不需要勞動會長扣扳
機,我的迴旋踢會先幹掉他!
心形符號已經被我吃了快一半。對我而言,那個圖騰已經不再是代
表愛情的象徵,而是某個混蛋的心臟。食其肉,啃其骨,人類野蠻的
本性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為吃得太快,我還差點噎到。
即時遞上的一杯茶解除了這個攸關生死的大危機。學妹的恩情,作
學長的我一生都不會忘。
「吃飯還是慢一點比較好。不過亞利學長用餐的方式與速度,和克洛
瓦學長有點像呢~呵呵」
「這不算是稱讚吧」
我僅做出極小的抗議就收手。雖然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但是對
雪花而言,剛才的比喻方式應該是最高等級的稱讚沒錯。我完全無法
理解,也早已視為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將救命的茶水喝完之後,我準備繼續吃完剩下的便當。就在這個時
候,我注意到原本裝便當的袋子裡有一張對折的紙條。好奇心蠢動的
我便將紙條拿到手上。
「袋子裡怎麼會有這個呢?雪花」
「那是克洛瓦學長的留言紙條。克洛瓦學長有說過要拿給亞利學長。
這件事我差點忘記了……對不起」
「別為這種小事道歉啦」
對我來說只是小小小小小───小事一樁罷了。
「妳知道裡頭寫了什麼東西嗎?」
「我不知道……而且,即使是一小張留言也是信件的一種。未經同意
就擅自拆閱他人的信件,這是很不好的行為吧。亞利學長認為我是會
做出這種事的人嗎?」
「是我多話了,抱歉」
像雪花這麼乖的孩子哪可能做出這種事?我的確該道歉。只不過一
想到寫下這張留言的人是克洛瓦,我心裡就不免自動警戒起來。雖然
我嘴巴上不當作一回事,可是絕對大意不得。克洛瓦的留下來的訊息
很有可能擁有巨砲等級的殺傷力也說不定。
然而……
等我看完時,我才注意到手上的紙條已經被我揉成一團。這時候我
只能說,這已經不是二次大戰的戰艦主砲,而是科幻動畫裡頭的宇宙
戰艦波動砲了。
「克洛瓦學長寫了什麼內容呢?」
面對學妹的詢問,我只能如此回答:
「不知道比較好,只是一堆有礙精神衛生的東西罷了」
我的感想只有一個──
那個天殺的混蛋居然留下這種東西!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