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7 學生會的魔王.前篇

     要如何應付?要採取哪種行動?日復一日的訓練究竟在我身上孕育

    出什麼樣的成果,現在正是驗收的時候。可是有點怪怪的,身體的反

    應並不如預期。或者說並沒有如昨夜一樣,在強大的死亡壓力下,身

    體甚至超越思考,自己採取了最適當的行動。

     沒錯──我已經留意到這件事。現在的我並沒有感受到如昨夜般迫

    切的危機感。大概就像是重新體驗已經破關過的遊戲關卡,少了不可

    預測的突發性危機,難關便也變得不可怕了說。

     我稍微挪動身體,隨即──

     高速迴轉的飛行物體飛過我身旁──嗯,就跟我預測的移動軌道一

    樣,絲毫不差。就彷彿射擊遊戲裡模式被完全摸透的敵機彈幕似的,

    連那玩意在這之後的移動軌跡也完全被我預測出來。

    「奇怪?」

     我頓時生起了三個疑問。

     首先──速度和昨天晚上遇到的完全沒得比。

     其次──形狀不同,現在遇到的是三角形。

     最後──完全感覺不到有意識操縱的跡象。

     第一點暫且不論。速度感其實並不是非常準確的一種感覺,很容易

    受到場合差異、或者身體的狀況而改變。第二點就不能忽視了。昨天

    的飛刀看起來像是一塊扭曲的鐵片,現在看到的則呈現出明顯、非自

    然成形的幾何形狀物體。因為那玩意旋轉的速度不快,我甚至還能看

    出那個三角形UFO的材質是木頭。

     最後一點最讓我在意──我感覺不到『意志』的存在──當然,無

    生命的物體是不可能存在著意志。我所指的是控制著物體本身的主人

    、持有者、使用者的意志。就比方說,城裡的小混混亮出刀子就以為

    天下無敵,透過刀子,我能夠感覺到持有者傳來的傲慢氣焰。昨晚遭

    遇的異形刀刃也是同樣。即使是再怎樣難以理解的存在,終究還是一

    個被是擁有意志的人類所操弄的死物。

     那個會飛的三角板是以一個定點在進行圓周運動。不過大概是因為

    氣流還是其他環境因素的影響,圓心的那個點有時會偏掉。我只能分

    析到這裡。

     看起來應該不是和昨晚的飛刀同類的危險凶器。不過最少也可以算

    是近親之類的存在。不管是什麼,雖然現在沒有即時的危險性,不過

    那是以我的標準來衡量,再加上這個地方除了我以外就沒有第二個人

    ,所以才能這麼說……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總覺得有種即視感,可是

    又無法這感覺明白地描述出來。

     要怎麼阻止呢?貿然接近太危險了。即使我對自己的動態視力很有

    自信,目前身體的狀況也不見得能提供足夠的反應速度。現在還是採

    取較安全的方法來處理,才是聰明人的選擇。我對自己控球的本事還

    算小有自信,現在只需要挑一顆夠份量的石頭,馬上就能擊落那個擅

    闖地球的宇宙侵略者。

     三角板已經連續五次迴旋在固定的軌道上──就是現在!現在正是

    動手的好時機──但是,遠方的草皮突然吹起綠色的波浪。

     那是起風的徵兆。

     而且還是吹向這裡的強風。

     這下子可不妙──這不是直覺,而是出自於理性思考的結論。原本

    就已經是一個容易受氣流影響的不穩定飛行物體,現在風突然跑來攪

    局,之前已經掌握到的那個三角板的飛行軌跡又要跟著變動了──可

    惡!風速太快了──這麼短的時間還不夠讓我的身體能有所反應,只

    夠讓大腦完成這段推論,強迫我面對這個變局罷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就像是一個少了後衛防線支援,而被迫面對世界

    排名的頂尖前鋒,結果不得不背水一戰的足球守門員一樣。

     不是左就是右,不然就是中間。以迴避為行動原則的話,我起碼比

    背負著祖國榮譽的世界杯守門員要多了一倍的勝算。

     而我的身體與直覺,選擇了右邊。

     紅磚路面和花綠草地,我毫不猶豫選擇了右邊的柔軟草皮。草皮與

    泥土吸收了飛撲的衝擊力,使我負傷的身體不至於更加惡化。而飛行

    的三角板則是從我剛才所在的位置直線削過,看來選擇迴避的選項是

    明智之舉。

     問題是,接下來才是難關。現在可沒有溫存體力的餘裕,戰術性撤

    退沒什麼好可恥的,腎上腺素能釋放就釋放,總之非得在第一時間逃

    進別館才行。

     大門與後門都太遠了,於是我選擇窗戶──無可避免地,我勢必得

    模仿動作電影的主角來個破窗而入的特技。雖然不知道日後會長將會

    如何懲處我破壞公物的行為,但是活著接受處罰,總比死後被會長冷

    嘲熱諷的悼詞給羞辱要好得多。

     方針確立了,接下來就是行動──快速起身,衝刺,跳起來撞向最

    近的那扇窗──流程就這麼簡單。但是,負責行動的身體卻在此時出

    了狀況。身體的反應變得很遲鈍,如果勉強用力,肌肉和骨骼就會像

    是發出哀嚎似的以疼痛來回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心裡也有了底。昨天的傷可不是只有脖子那

    一道刀痕而已,昨晚那個少女以其纖細的外觀絕對聯想不到的怪力,

    在我身上留下遠超過我預期的傷勢。那種能夠將力量穿透人體並傷及

    體內的打擊可不是以尋常方式能夠習得的技法──嘖,在這種要命的

    關頭,我還對一個不在場的敵人感到佩服幹嘛?

     給我動啊!我的身體、我的腳──

     站起來了!第一階段完成。

     比預期要花費了兩倍…不,三倍的時間。

     下一波攻勢大概會在────啊啊!管他的,先跑再說。眼前第一

    要務,就是要盡全力縮短我與窗戶之間的距離。雖然背負了種種不利

    的條件,但是我的身體還是很爭氣,讓兩條腿的跑速盡可能逼近我個

    人短距離衝刺的最佳紀錄。

     終點就在眼前了,準備破窗而入吧。我先以雙手保護臉部,避免碎

    片飛散時傷到臉或眼睛,然後再配合腳步,在心裡默唸著倒數計時的

    秒數──七、六、五、四、三……耶?

     屋簷的影子突然躍出一道黑影。

     即使理科並非我的長項,我還不至於在太陽為唯一光源的前提下,

    搞錯物體與影子之間的相對位置關係。

     是上面。

     我抬起頭,然後就看到了那個東西。

     不斷擴大的黑影,還有白色的──

     啊!不對!那是──

     緊急迴避────雖然避開了顏面直擊,但是肩膀還是被黑影…不

    ,正確說起來是被某人的腳當成墊腳石給踩了上去。突然間被人這麼

    踩了一下,說到重量嘛,其實倒也不重。不過話說回來,質量不到一

    公斤的隕石可以輕鬆將地面撞出個大洞,重力加速度畢竟是不能忽視

    的要素。高度大概有兩層樓高吧,依照剛才肩膀承受到的衝擊力,稍

    微估算一下,落下物體的重量應該有…………啊啊──就此打住!我

    差點忘了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

     把人當石頭踩卻連句抱歉也沒有……唉,這是正常的。即使是現在

    ,那個人的眼裡大概也沒有我的存在吧。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學生會才老是被人說是魔王軍大本營。多

    少有點自覺吧,我們偉大的會長。

     會長背對著我。雖然會長的視野並沒有我的存在,但應該知道我在

    場……應該是知道吧──我這樣說服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麼才

    是──當然不是抱怨,那可是白癡到極點的自殺行為。我只是想出點

    聲提醒會長而已。但是,當我一看到那個目前正握在會長手上的『危

    險玩意』的時候,話馬上就吞回去了。

     就像亞瑟王的寶劍一樣,那個東西就等同於會長權威的化身,凡人

    遇上只有俯地膜拜的份。

     點四四麥格農口徑的沙漠之鷹──當然是模型鎗。以常識來想,學

    生怎麼可能會持有危險的真鎗。就我所知,會長的鎗是特製品,而且

    還是以『對人射擊』這沒道理可言的前提製作出來的特製改造鎗。除

    了實際的殺傷力不及真鎗之外,其餘部分皆非常擬真地重現出沙漠之

    鷹的特色。

     會長愛用的沙漠之鷹的準心,正對準著哪個獵物呢?我將視線投向

    鎗口的方向,馬上就明白了。

     隨後不到兩秒鐘,會長扣下扳機。

     雖然早就知道那不是真鎗,但是鎗口噴發的火光與轟聲仍然震撼了

    我的耳膜與常識。

     剛才差點把我逼入絕境的不明飛行物體被擊中了。

     但不是擊落也不是擊毀。

     再怎麼說會長的沙漠之鷹畢竟不是真貨。不明飛行物體比想像中還

    堅固,而威力不足的子彈也僅僅只是讓它大幅度改變了軌道。

     會長的射擊技巧相當出色。這時候或許應該對那個沒事愛捅簍子兼

    惹麻煩,結果讓會長得到不少練習機會的人體活靶──克洛瓦.基魯

    巴特合掌膜拜幾下才是。

     有會長助陣──沒錯!情勢逆轉了。那個不明飛行物體……反正就

    是那個三角形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就算它真的擁有幽浮等級的

    運動能力,在會長的沙漠之鷹面前,也不過是難易度只有入門等級的

    不定向飛靶。哈哈!會輸才怪──贏定了!

     一度被擊飛的三角板又逐漸回到穩定的飛行軌道上,這點我並不在

    意。反正有會長鐵壁般的牽制射擊在前面擋著,怕什麼?現在我只要

    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即可。雖然會長大概也沒有把我當成戰力,可是

    若我真的什麼行動也沒有,待會恐怕也很慘。

     三角板被子彈射中時會減速,我打算趁那時候衝上去用棍子把三角

    板打下來。不過在行動前還是知會一下會長比較好。貿然行動,到時

    候反而吃上好幾顆不長眼的流彈,那可不划算。

     我正打算開口,但是……該怎麼說呢?也許算是條件反射吧。我的

    舌頭被凍結了──是的,用凍結來比喻一點也不誇張。會長的『歐拉

    (AURA,意指人體的氣場、生體能量的波動)』一定有附加冰封

    屬性。在那對殺意全開的眼睛之前,別說嚼舌根了,趕快死心扮演好

    被蛇盯上的青蛙角色吧。

     才秋天而已,而且今天的太陽還蠻大的,可是我卻感受到溫度遽降

    二十度的酷寒風暴無聲無息包圍著我。

     會長正瞪著我。

    「你看到了吧?」

     看到?

     我有看到什麼嗎?不過,既然會長起碼還肯開口,而非直接動手,

    那就表示還有挽回的餘地。我回溯過去半小時內的記憶,試圖尋找隱

    藏在不遠的過去,那攸關性命的記憶片段。

     闖紅燈嗎?不可能,我今天搭電車耶。公告欄嗎?應該也不是。擅

    闖封條圍起來的禁區嗎?那還好吧。我是學生會成員,也算是相關人

    員沒錯吧。那麼是三角板嗎?可是那跟我沒關係啊!還是說剛才我被

    會長從二樓跳下踩到那件事嗎?可是,等等──等等等等!那件事我

    根本是受害者吧!再怎樣也不至於沒天理到…………咦?等等,那時

    候……嗯,被踩到的時候再往前挪著幾秒……那一瞬間,我抬起頭的

    那一瞬間────

    「白色的…」

     ───!

     慘了!

     多事的嘴巴和壞事的大舌頭就這樣把未經篩選的話給講出來。我的

    身體啊,你知道這樣會給目前定居在大腦裡的房客──也就是我,帶

    來多少麻煩嗎?果不其然,下一瞬間的發展就跟我預期的一樣,如同

    錄影重播般在我面前上演了。

     銀色的鎗身反射出銳利的光芒,不知為什麼我卻聯想到斷頭臺那柄

    彷彿在誇耀自身鋒利的刀刃反光。沙漠之鷹的鎗口正對準我的頭。由

    於才剛擊發過,硝煙的氣味嗆得嚇人。

     遇上這種情況,不在場的某人顯然遠比我要有經驗得多。那個克洛

    瓦.基魯巴特八成會用這種調調──「白色的很好啊!白色代表純潔

    嘛!我看的很清楚,很乾淨呢!不虧是我們聖約學園的學生會長,隨

    時隨地都不忘保持清潔,作為全體學生的代表實在太稱職了。啊~對

    了!維多莉亞時期還有這麼一條規定,勤換小褲褲可是少女必修的基

    本教養之一耶!哈哈哈~這個讚!大英帝國果然是女僕文化的聖地呀

    !」──嘛,大概就這樣。想瞞混過去,可惜卻盡說些不知笑點在哪

    的台詞,想也知道鐵定被會長亂鎗射殺。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克洛瓦起碼還有好死不如賴活的積極性。相

    較之下,辯解的話一句也說出不來的我似乎就顯得太窩囊了點。

     老實說,剛才我什麼都沒看到。真的!什麼都………啊啊!啊啊啊

    啊啊!越想越可惡!反正橫豎都是死,早知道剛才就應該看個清楚才

    對。最好還能抓到比如『別看會長那樣,其實她超喜歡穿印有小熊圖

    案的小褲褲』之類的把柄……哎呀,不對────現在根本不是在意

    這種小事的時候。

     就算硬食沙漠之鷹的鎗擊,我也要立刻提醒會長,千萬別忘了已經

    被她拋到腦後,那個危險至極的殺人三角板。

     然而──

    「有所覺悟了嘛」

     鎗口靜靜地貼上了我的額頭。

     然後,會長笑了。

     忘也忘不了,那是我常見到的表情。最常出現在克洛瓦被沙漠之鷹

    的子彈打得大跳處刑之舞,那時候會長的臉上。我曾這麼想,那就像

    是小孩子得到自己喜歡的玩具──啊,這麼說來?我也?

     突然間,另一道完全不相干的記憶閃過。以前曾經拿棒球的發球機

    來鍛鍊反射神經,然後瑪琳自動自發說要幫忙。那時候,老早就把我

    的行動模式完全摸透的瑪琳,毫不留情地狠狠刮了我一層皮。當時的

    記憶就中斷在一顆迎面而來的硬球上。

     然後又是另一道完全不相干的記憶浮現。我不是親耳聽見啦,老實

    講,當時我正在打瞌睡。那件事我是聽副會長說的。據說當時正在競

    選學生會長的會長在做自我介紹,提到個人興趣的時候,確實是這麼

    說的──

    「──喜歡的書是歷史類,興趣是一擊必殺」

     是的。

     一擊必殺。

     當時競選演講的紀錄並沒留下這段話,我猜想是前任的學生會書記

    刻意刪掉的關係。

     副會長,不會刻意騙我吧?

     就算是魔王軍第二號人物,也是被譽為良心般的珍貴存在。

     如果是我認識的副會長────

    「────」

     我的思考中斷在此。

                □□──□□

     在暴君的魔鎗之前,宇宙侵略者也只有黯然墜毀的命運。這不禁讓

    人想起二十世紀中葉發生在美國的火星人騷動,以及毫不相干的某句

    『地球是很危險的,趕快回火星吧!』的名言。

     被擊落的幽浮──其實是回力鏢研究社自行設計製作的動力迴避鏢

    ,據說原本是設計成能夠自動迴避障礙物,讓回力鏢在任何地形都能

    使用。可是不知道設計上是哪裡出錯,那個迴避機制卻變成會自動追

    擊移動物體的超危險凶器。

     失控的危險回力鏢沒有進而發展成美式的科技災難片,只能說會長

    果然是生錯時代的西部鎗手。射擊的精準度,從會長僅用一顆子彈就

    命中回力鏢,其堅固的結構上唯一的弱點──擾流板與本體的調節桿

    就可以證明。

     而之後將殘餘彈數盡情擊發的六連發射擊,此等殘虐的行為也只能

    說,這是回力鏢研究社的社長即將倒大楣的事前預演。

    「學生會發下的社團經費,可不是讓他們拿去做那個連風都克服不了

    的玩具。那個自吹自擂的理科笨蛋────」

     怒氣爆表了,待會就將是火山爆發嗎?

     如果我再不說話,從小說的角度來看,讀者八成都以為我已經被會

    長一鎗爆頭。因為主角意外出局,迫使故事不得不從第一人稱視角變

    更為第三人稱敘述模式。

     彈匣八發,含已上膛一發,前後算一算,沙漠之鷹的殘彈數已經歸

    零。此時我就算出頭應該不至於再吃上一鎗。

     不過,暫時靜觀其變才是上策。

     現場畢竟還有那個人在。

     如果比會長比喻為油門,那她就是煞車。

     人稱聖約學生會最後的良心──

     我們的副會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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