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2 夜舞人偶.後篇
男人的臂力不差,要抱起一個女孩子還不算什麼困難的事。只是有
點奇怪的是,他現在抱著的少女似乎過輕了點。照理來說,這名少女
的身高大概接近160公分,可是體重卻好像低於40公斤。這數值
還是高估的版本。雖然說追求極限的瘦身美是現代女性常見的通病,
可是以一般標準來看,少女實在太輕了點。
不過,那是以手臂感受到的重量得來的推論。實際上以肉眼觀察的
話,這名少女瘦歸瘦,但還不至於要算在病態的範疇內。
其實單就身材來看還蠻勻稱的。肢體接觸到的部分感覺相當柔軟,
堪稱得上是一具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極上女體。男人幾乎快壓抑不住衝
動,想馬上將少女推倒。想蹂躪少女的同時也想寵愛她,兩種不同的
慾望在男人體內交戰不停。
當後者的意識略勝於前者的時候,男人才注意到……不,應該說老
早就注意到才是。自從少女坐上他的車之後,少女就一直不時以手掌
按住左手臂。原本以為那只是基於對陌生人的警戒心才有的防衛性動
作,所以這男人一開始並不在意。可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沒那
麼單純的樣子。
將少女放置在事前已經鋪設完畢的毛毯上之後,男人並沒有繼續進
行進一步的侵犯。
男人沈默了幾秒種,最後開口了。
「妳的左手怎麼了嗎?」
雖然少女的表情沒有透露出什麼異狀,但是既然都已經注意到的話
,男人也無法繼續忽視不管。
「依我看來,妳的左手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很痛嗎?我可以馬上帶
妳去看醫生,不要勉強自己。還是說妳有什麼不方便的理由,比方說
有使用過一些違禁藥品……是的話也沒關係。我也有一些特殊管道,
我認識的醫生不會對患者的私事過問太多的」
「………」
「上車吧。我還是送妳去看醫生好了」
他最後還是放棄了。少女似乎強忍者某種不知名的病痛,假如還要
強行和少女發生性關係的話,也未免太過份了。
但是,這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罷了。這個男人不過是用好聽一點
的理由來說服自己。迴避危險的本能不停在告訴他,不要再和眼前的
少女有任何瓜葛。最好是馬上丟下少女,然後離開此地越遠越好。可
是他辦不到。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對於危機感的認知已經幾乎麻
痺,似乎有某種力量在擺弄他的意志。
簡單的說,這個男人會對一個第二性徵都沒發育完全的少女產生性
慾嗎?他或許有找過年紀輕的賣春女孩,但是那多半是好奇心大於性
慾。以現在的情況來說確實太不尋常。他對這名少女抱持著異常強烈
的性慾,這樣的經驗以前從不曾有發生過。
某個地方不太對勁。究竟是怎樣的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只隱約
感覺得到,現在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看似正常,卻又彷彿被拆掉一個齒
輪似的,漸漸走向失序的未來。
──握在傀儡師手中的絲線,有點鬆動了。
「……我們還是快走吧。這裡有點古怪」
危機感重新燃起,促使這個男人決心離開這裡。當他正打算要拉少
女起身的時候,卻沒想到少女竟然搶先一步抓住他伸過來的手。在男
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前,自己就被少女給拉了過來。
少女看似柔弱,臂力與握力竟是意外的強。男人在一瞬間就失去平
衡,整個人就這樣往少女身上壓下去。
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男人都不是故意的。雖然不清楚對方為什麼
要這麼做,男人還是很愚蠢的想先表達歉意,而完全沒有察覺到隱藏
在少女內心的企圖,以及她的手指已飛快的移到自己的後頸,輕輕按
在頸椎的關節上。
──『人偶』終究還是失去了自由。戲劇畢竟是戲劇。《柯貝莉亞
》的男主角之所以能夠擺脫對人偶的執著,是因為能夠正視現實,才
有辦法切斷虛構的柯貝莉亞加諸在他身上的束縛。現實是不同的,而
且更為殘酷。這男人眼前的少女並非戲劇裡所描述的,是令男主角法
蘭茲著迷不已的柯貝莉亞,而是力量更勝於幻想的人偶娃娃,真正具
有魅惑人心之力的魔性少女。
□□──□□
在汽車頭燈的照明下,兩道影子被拖得很長。其中一道影子正壓著
另一道影子。午夜的河岸失去了往日的寂靜,可以聽得見有一道呼吸
的聲音既粗魯又急促,就彷彿有一頭肉食動物正以利齒將獵物的肉撕
開,再混著血液與唾液大口吞下。
突然閃過腦海的這幕恐怖的畫面令他當場驚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男人只知道,自己剛才似乎失去了意識。
……短短幾秒?數十秒?還是幾分鐘左右?可以確定的是,男人的
意識有過一段空白的時間。這段時間又做了什麼,就連他本人也不知
道。唯一可以確定、也只能被動接受的事實是──男人正壓在少女身
上。這時候左手不知在什麼時候潛入了上衣裡面,手掌正揉著尚未發
育完全的胸部。而另一支手也伸到短裙底下,正打算要拉下內褲。所
有侵犯的動作都因為男人意識的恢復而暫停。
「抱…抱歉,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男人為自己的行為道歉,但是他的表情更透露出,他的恐懼更勝於
他的歉意。然後──嘶啪!被撕開了。少女的套頭外套被男人以雙手
用力扯破。就彷彿肉食獸以爪子將獵物的肚皮割開般的行為,令人垂
涎的美味肉體整個暴露男人的面前。
「不是!我沒有!我並不想──」
無論再怎樣否認,男人都無法為自己的行為提出合理的解釋。除了
意識、以及將意識以言語形式表達出來的嘴巴之外,男人的身體完全
失控,背離理性沈溺於悖德的慾望遊戲。
沒有多久,男人連辯解的能力也失去了。
發聲以及進食的器官隨即加入遊戲的行列,同時也使得這幕強暴的
前戲開始變質。與其說是性的暴力,反而更接近啃食行為。
汗水與體溫刺激著味蕾,但是很快的,舌頭舔食的行為無法再繼續
滿足男人那股失控的慾望。於是,飢渴的喉嚨又找到了下一個目標,
張開的上顎與下顎毫不猶豫地朝雪白的頸子咬下。
人類的牙齒畢竟不像野獸的犬齒那樣長,要咬斷頸動脈可不是件容
易的事。男人只咬出一個傷口,然後再奮力將鮮血吸出。看起來就彷
彿在模仿電影裡的吸血鬼似的。
但是這也很快就膩了。血液或許滋潤了喉嚨的乾渴,但是這次又變
成食道與胃袋開始感到不滿足。
吸血鬼之後,換成狼人的角色扮演。染紅的牙齒馬上可以用來當成
現成的餐刀,繼續將剛才咬開的傷口刨得更深。
肉塊混著鮮血與唾液順著食道滑化,抵達胃臟的同時,換來的並非
飽食感,而是急遽強烈的作嘔反應。
他立即推開少女,然後終於也忍受不住胃部的異樣感,開始吐出混
合了血、胃液、生肉、與正常食物的嘔吐物。
這個男人畢竟不是吸血鬼、狼人之類的虛構鬼怪,也不是食人族出
身。對食人行為有如此的反應,是非常正常的。
從鼻樑開始,下巴到胸前的部位完全被血所染紅。有不知情的第三
者在場的話,必定會將這名男子視為兇殘的殺人魔,而且還是一個犯
下吃人禁忌的魔鬼。事實上他只是一個沾滿鮮血、看似兇殘的魔頭、
而且還滿臉眼淚與鼻涕的普通男人罷了。
「我到底是怎麼了?殺人…不──吃…吃人!我怎麼可能會幹出這種
事?我根本不想這麼做啊!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不合理啊!不可能會
這樣的!不可能會這樣的!不可能會這樣的!」
男人雖然取回了理性,但是剛才全程目睹了自己犯下駭人暴行的整
個經過,卻也令他陷入極度恐慌,整個人幾近崩潰的邊緣。快逃!離
這裡越遠越好!男人也顧不得被啃食的少女是否還活著,他一心只想
逃離這裡,逃離這個惡夢般的現實。
可是,他的身體卻硬生生違背了意識下達的命令。無論他再怎麼努
力,雙手雙腳就是不聽使喚。負責身體運動的神經系統似乎已經被不
知名的外力所控制。不過感覺神經系統還健在,所以男人現在正感覺
得到,有某個人正爬上他的身體,一吋一吋慢慢靠近,最後以騎乘的
姿態跨坐在他的身上。
被男人咬開,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仍不停湧出血泉。自喉嚨以下到
下腹部之間,少女染滿了鮮血。
「不用對自己的作為感到害怕,這都是你心中的慾望。慾望非罪。即
使所有的人都指摘你是罪人,我也願意原諒你,接納你的一切」
「不、不可能的……我…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是、不是…殺人
…犯……我不是…我不是」
「不要否定自己。滿足慾望的行為本身,就如同繞著同一個點轉動的
無限螺旋。如何付諸行動,其形式並不重要。以虐待來憐憫他人,以
進食來滿足性愛,以性暴力來執行殺人的慾望。當所有的慾望都解放
之後,只要朝著慾望本身向前走就可以了」
「────咿!」
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面對真正的恐怖時,人並不見得會慘叫出聲的。本能會要求自己逃
離,若逃不了,有時反而會鼓動人去抹殺眼前自己恐懼的存在。但是
對這個男人而言,在目前身體的感官與行為反應都已經失控的情況下
,他就算生起了想殺掉少女的念頭,身體也只會以錯誤的反應來回應
他。殺人意念轉往性的肉慾,讓男人的下半身開始灼熱。
面對著更進一步的侵犯,少女沒有反抗。即使肉被咬下都無所謂了
,又何必在乎任何形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
「…咳」
一瞬間,少女的表情有了些微的變化。
右手的手掌,又開始按住左手臂。
「沒辦法了,看來已經是極限了……」
語畢,右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掃出,自掌心伸出的刀鋒畫出
銳利的下弦月。
男人的喉嚨瞬間被割斷,傷口噴出血泉。在自己製造出來的滿天血
雨之下,下體的凶器還來不及刺穿少女就已經萎縮,而男人卻還執意
進行著侵犯的動作,不停動著下半身。直到失血量達到醫學上的致死
標準,身體接受了死亡的事實才停下動作。
男人被少女殺害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少女沒有任何辯解。原本
就是有這個打算才接受搭訕男的邀約。
沾染在少女全身上下的血水開始被少女的皮膚、頭髮、甚至是衣物
所吸收。渾身鮮紅的少女很快又還原為原有的樣子,穿著前襟被撕開
的黑色連帽裝、金髮加上碧眼的人偶少女。
「只做表層修復終究無法撐太久。要完全修復有機生命體,畢竟還是
需要『零件』」
頸部的傷口完全消失了。但是就如少女所說的,傷口只是被堵起來
,讓血不再流出來,然後再下點功夫讓傷痕看不見而已。如果做稍微
激烈一點的運動,傷口隨時都有可能再度裂開。
之所以會這樣,得歸因於先前的一場戰鬥。由於對手使出了出乎意
料之外的強烈攻擊,讓少女受了重傷。以百分比來計算,她的身體大
約失去了20%的質量。為了修補肉體失去的部分,從其他人身上掠
奪血肉是最快的途徑。男人就是為此斷送了性命。
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但這只是醫學上的腦死。主宰意識的大腦雖然
已停止活動,從細胞的層級來看,體細胞仍然活著。在細胞壞死之前
,必須要將事前的準備工作完成才行。於是刀刃再度落下,從喉嚨為
起點直切到腹部。刀尖的走勢大膽而且纖細,剖開身體外壁還能不傷
及內臟,第一把交椅的外科醫生看了恐怕也自嘆弗如。
少女隨即開始進行『修復』的工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像是柯貝
莉亞那樣可愛的少女玩偶根本不能拿來形容她,反而更貼近女性版的
『弗蘭肯(恐怖小說《科學怪人》的登場角色。以屍體拼湊而成,因
突如其來的落雷而復活的人形怪物)』。
整個過程花不到十分鐘便告結束。這還包括將男人遭切割的身體修
復所花的時間也算了進去。
少女之所以特地修復這個男人的遺體,並非出於罪惡感的補償,而
是更現實的算計。就算身體被修復好,男人終究還是一具屍體。如果
就這樣以被切割到不成人形的狀態被治安機關找到的話,勢必將招來
不必要的麻煩,很可能還會影響到之後的行動。
在所有的殺人事件裡,對兇手而言,最麻煩的事情就是要如何處理
被害者的屍體。
最理想的發展,就是讓其他人都以為被害者是自殺而死。
既然是自殺,加害者自然就等於不存在。
自殺的方法也要慎重選擇。假如屍體被送到法醫手中,必然會被發
現遺體的骨骼、肌肉、以及部分內臟有外力傷害的痕跡。如此一來,
如果不是以汽油將屍體焚燒到難以辨識的程度,順便連男人的跑車一
起燒掉,那不然就是讓屍體自己走到湖底,再用繩索綁在石頭上,盡
可能拖延被人發現的時間。
可行的方法非常多,只是時間有限。最起碼要在這附近的人進行晨
間活動以前,將剩下的善後工作完成才行。
男人所有的行動都已經完全受少女所控制。即使如此還是很難讓人
相信,眼前的男人竟會是一具屍體。除了失去焦點的瞳孔,男人和一
般的活人幾乎分不出差異,甚至連心臟都還在收縮,繼續將血液推送
到早已失去生命跡象的全身各處。
修復的程度相當完善……當少女以為已經大功告成的下一瞬間,從
男人的嘴裡突然間流出了少量的血。
「看起來,體內似乎還有傷口的樣子」
於是少女將手掌貼在男人的腹部,沒多久就找到了出血點。事前已
植入體腔以及神經系統的『絲』受少女的意識所驅動,強制操控出血
點附近的破損組織彼此黏合以止血。
已經流出來的血則是被少女以舌頭舔食乾淨。隨即兩張嘴唇密合在
一起,少女更進一步將口腔與食道的血全吸進自己體內。
在第三者的眼裡看來,這對男女就彷彿一對深愛彼此的戀人似的。
從某方面來說,兩人之間的關係甚至比真實情侶還要深厚。男人雖然
死了,但他一部份的血肉仍然繼續活在少女的體內。
唇瓣分開。
同時也宣告兩人這段關係的結束。
──男人最終還是無法成為法蘭茲,也走不出自己設下的虛幻迴圈
,讓自己的故事最後以悲劇收場。
少女也是如此,她終究也是無法成為這個人心中理想的柯貝莉亞。
這畢竟也必然的結果。少女的體內有個無法修補的破洞存在著。以人
而言,以人偶而言,她都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也因此,這樣的
她也只能以那樣的方式去表達『愛』,去進行『愛』。
即使親手奪走了男人的性命,少女對他確實投注了愛情。就只因為
這個男人是如此喜愛《COPPELIA》──即使只是故事的柯貝
莉亞,少女也非常感謝他。男人讓少女第一次瞭解到《柯貝莉亞》是
多麼有趣的芭蕾舞劇,也讓少女重新認識這具與自己同名的人偶背後
有著一段這麼浪漫的傳說。
「永別了,深愛著柯貝莉亞的法蘭茲」
有著一對藍綠色眼眸的少女──柯貝莉亞向男人做最後的告別,隨
後便默默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水面底下。
繼斬首事件、分屍殺人事件之後,在相同的時間、同一個夜空之下
發生的這個小插曲就這樣劃下了休止符。
◇◇──◇◇
「第二把劍已確認其存在,條件已經齊全──」
血戰的第二幕開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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