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03 月下名花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的義務」
「嘖,小氣鬼」
克洛瓦挺不滿的樣子。
「那你又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跑來新都?你再怎麼閒,也總不可能是專
程跑來偷襲我吧。這件事要是讓會長知道………」
「喂喂喂喂喂,別提起那個名字!」
「如果會長問起來,我也只能照實回答」
「可惡!你怎麼能出賣我們的友情!」
這招果然管用,克洛瓦開始動搖了。這也難怪,會長可是天不怕地
不怕的克洛瓦唯一的剋星、天敵、殺蟲劑。
我提到的『會長』,就是指我們學校高中部的學生會長。就某方面
而言,我們會長堪稱學園最強的狠角色。不僅建校以來最惡名昭彰的
不良少年克洛瓦‧基魯巴特都栽在會長手中,就連我也倍感棘手,而
不得不屈服在會長如天般高的威嚴之下。
要是克洛瓦做得太過份,適時打出這張『會長牌』便可有效抑制他
囂張的氣焰。
「我已經說過了,今天碰到你只是偶然而已。我承認啦,偷襲是過份
了點………總之你別向會長告密就行了」
贏了,主導權到手。
「那麼,你最少也可以告訴我到這裡來的理由吧」
「我只是來找以前的兄弟們碰個面而已。
最近新都…不,不只這裡而已,而是整個城市都不太平靜。所以我
交代他們,最近沒事就不要出門,特別是晚上」
城裡不太平靜,這句話引起我的注意。
和克洛瓦稱兄道弟的人,絕大部分都是暴走族、或混幫派的等被社
會視為不良份子的人物。這種說法或許挺失禮的,但他們本身的存在
確實也等於社會內部的不安定要素之一。
我對克洛瓦個人交友的實際情況並不瞭解,多半也是聽說的。我只
知道,在新都一帶以青少年為主要成員的數個大型幫派裡,克洛瓦‧
基魯巴特的名字擁有不小的影響力。只要他出面約束那些人,犯罪率
肯定會下降好幾個百分點。
我開始在想,克洛瓦這麼做的理由為何。有可能是城裡的某處正醞
釀著一場大規模的幫派衝突嗎?
這很有可能,而且也是合乎常理的推論。
但是剛才他說──「最近新都…不,不只這裡而已,而是整個城市
都不太平靜」這句話讓我十分在意。可能性也許非常的低,但是克洛
瓦牽扯到的事、或者是他自身……與我今晚前來新都的理由,兩件事
之間有所關連的話────
「………………」
我該如何問他呢?從別人嘴裡套話並非我的長項。
總之,先開口再說。
「克洛瓦──」
「嗯……」
他沒注意到我,好像正在想某件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我居然忘記這件事了!」
自言自語就算了,居然還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克洛瓦似乎忘了這裡
是公共場合。他或許不在乎旁人責難的視線,但是我在乎。身為同學
的我有提醒他的義務。
「喂喂,小聲點。是什麼事啊?」
「還有一人忘了通知。我真是的,健忘成這樣」
「你說的人是哪位?」
我也有點好奇。
「是你也認識的人啦,亞利」
「我、我認識的人?」
這下子我更好奇了。
是哪號人物呢?如果是克洛瓦的熟人……
「是你哪個在哪天哪夜的哪裡被我教訓過的兄弟嗎?」
這很有可能,嗯嗯。
「才不是呢!你想到哪裡去了」
克洛瓦斷然否認,這答案我還挺有自信的說。
既要是克洛瓦的熟人,而且是我認識的對象,然後還不能是太保跟
混混───也就是說,這三個要素的交集嗎?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們的學生會長。不過,這答案馬上就被我否
決掉。理由無他,克洛瓦向來被會長壓得死死的,終日飽受會長淫威
欺凌的他,哪裡還會想跟會長扯上關係。
如此一來,又會是誰呢?
「我給你提示吧。你可是曾經受過人家『一飯一宿』之恩呢」
「什麼一飯一宿?我可不記得我有外宿的經驗」
真是的,別亂用四字成語。
總而言之,對方是請我吃過飯的人就是了。
由這一點來過濾的話………
「這樣還猜不出來嗎?你的推理能力有待加強哦」
「我又不是夏洛特‧福爾摩斯」
就算是名偵探,也是需要思考時間的。
「提示二,對方可是擁有『D』這種超弩級凶器的大人物哦!」
「『D』?英文第四個字母?」
「喔喔──毀滅的『D』,死亡的『D』,那是世界上最具殺傷力的
文字呀!名偵探亞利,你推理出來了嗎?」
「呃……可惡,猜不出來…………」
動腦筋本來就不是我的長項,也只好認輸。
什麼毀滅的『D』啊………咦?
毀滅的『D』?
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第四個字母、輕浮的口調、凶器、超弩級。
………………
「啊!」
原來如此。
我實在想立即朝他頭頂踹一腳,修正他的腦袋。
可惜這裡是公共場所,只好作罷。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你會這樣介紹自己的學妹了」
「實話實說有錯嗎?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說出來罷了」
「哦?原來你的視線總是停留在人家的胸部上啊」
我刻意諷刺。可惜的是,帶刺的話似乎穿不透克洛瓦那張強度可媲
美坦克裝甲板的厚臉皮。
「時時刻刻確認學妹的發育狀況,可是我們這些作學長的最為重要、
也是最為神聖的義務呀!」
………那個第一人稱複數格是什麼意思?
有這種學長真是不幸,我不禁要為雪花抱不平。
□□──□□
『雪花‧月之森』
這便是被克洛瓦任意拿來當作話題材料的學妹的本名。雪花是我們
學校高中部一年級的學生,日裔移民出身。
雪花在直升高中以前,也是就讀於本校的初中部。這經歷和我一樣
。不過在克洛瓦將她介紹給我認識以前,我們也只是互不相識的學長
和學妹罷了。
就我的印象,雪花是一個相當文靜的少女。除了誤交克洛瓦‧基魯
巴特這個損友之外,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個疑問。
「克洛瓦,剛才你該不會是想說,雪花在這麼晚的時間還在街上遊蕩
吧?」
「嗯,我想大概還是在老地方吧,八九不離十」
「……」
「你瞪我幹嗎?」
克洛瓦疑惑地問我說。看樣子,以視線責備他人的眼力,我火候還
不夠呢。既然如此,在第二外語的選修課堂上學到的四字成語,這回
終於有了派上用場的機會。
「近墨者黑!」
「啥?」
「少裝糊塗了!像雪花這樣乖巧的女孩子會跑去夜遊,不用說一定是
你這個大墨缸帶壞人家!」
「等一下,你誤會了啦!亞利。你質疑我沒關係,但是你一定要相信
雪花的為人!」
克洛瓦認真在為雪花辯解。
這樣的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你不相信,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個明白吧」
以行動證明──這一點我們兩人還挺相似的。比起用言語解釋,還
不如直接付諸行動要來的好。
「雪花現在還在你剛才提到的老地方嗎?」
「應該是,離這裡還蠻近的,幾分鐘腳程而已」
「那就趕快出發吧,克洛瓦」
我相信雪花。
現在的我反而比較擔心她的安危。
時間已逼近深夜十一點整。
不管有什麼理由,還是要趕快勸她回家才行。
□□──□□
作戰代號 『D』
作戰地點 站前的中央公園
作戰時間 2300行動開始(晚上十一點整)
作戰成員 克洛瓦、亞利
作戰目標 雪花‧月之森一名,找出並予以保護
追加備註 手段無限制
我感到後悔,但此時也已經騎虎難下。會造成這種結果,只能歸咎
自己隨波逐流的態度,以及克洛瓦說的一句話。
「你不想知道雪花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嗎?」
好奇心真的能殺死一隻貓。。
幾分鐘前,克洛瓦提議說,要我們兩人一起以隱藏行蹤的方式去找
雪花。如此一來,就能知道雪花學生身份之外的另一個面貌。
很明顯,克洛瓦本人是知情的,只是我不明白的是,這傢伙幹嘛要
慫恿我去做這種事?他肚子裡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呢?
雪花目前似乎正在新都中央車站前的中央公園,位置大約是在正門
口廣場通道那附近。克洛瓦是這麼說的,問題是──雪花在這個時間
在那裡做什麼呢?關於這個問題,克洛瓦當然沒正面回答我。
要如何在不被雪花察覺到的情況下偷偷接近她,克洛瓦提議從中央
公園的側門入侵,再慢慢接近正門入口。
克洛瓦規劃的路線幾乎都落在樹林之間。一路上照明昏暗,隱蔽性
又高,堪稱的上是絕佳的潛入路徑。
只不過,這條路線卻存在另一個問題。
二十世紀後期,世界最強大的國家,美利堅合眾國在中南半島挑起
一場戰爭,史稱『越戰』。北越共產黨利用叢林進行游擊戰,讓這支
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吃足了苦頭。
身旁的隊友一個接著一個被人開鎗射殺,卻仍然找不出隱身在叢林
深處的狙擊手的確實位置。這樣的畫面在以前的越戰電影經常看得到
。利用未知的敵人營造出驚悚的氣氛,將演員與觀眾們緊繃的情緒帶
到爆發的極限邊緣。
電影帶給觀眾的是未知的恐懼。同樣是潛入作戰,也許中央公園的
樹林遠遠不及越南叢林的規模,可是碰到的狀況很相似。
五點鐘方向的樹叢有動靜──
八點鐘方向的那棵大樹背後傳來奇怪的聲音──
兩點鐘方向的不遠處似乎有複數以上的人潛伏在那──
然後的然後又然後──
簡直已經被人團團包圍。
想當然爾,中央公園不可能會有北越士兵埋伏。這點我再怎麼白癡
也清楚得很。隱藏在這片樹林陰影處的人手上沒鎗,也沒有敵意。現
在要注意的,就是不要打擾到那些人享受青春就行了。
「……別感冒就好」
現在是剛擺脫夏夜,秋涼的九月。
秋天的涼風混雜著莫名的尷尬,讓我有點想找地洞鑽。
持續的前進,不久終於推進至樹林的邊界。
作戰行動邁入最終階段。
□□──□□
「小心一點,別被發現了。
從這裡開始,我們用爬的慢慢靠近」
克洛瓦這傢伙,簡直已經把自己當成間諜電影的主角了。
那麼,我就是那種專門扯後腿,讓主角陷入絕境的配角嗎?
「已經看得到人了,亞利」
我繼續匍匐前進。
樹林與廣場通道之間,圍著一道綠色的矮牆。矮牆只是隨處可見、
常常被園藝剪刀修剪成各式形狀的山茶。克洛瓦將山茶底部的枝葉撥
開,鑿出了一個細縫。
「快過來看,快過來看」
「……………」
我們是在偷窺女子更衣室嗎?
總之,先觀察情況再說吧。
我憑著雪花在學校時的印象去找,可是卻找不出來。
「觀察力這麼差,怎麼能成為一個稱職的偵察兵呢?」
我現在又轉職為偵察兵啦。
你到底是007還是魔鬼士官長?克洛瓦。
困惑的我,看見克洛瓦手指向某個方向。
「她有變裝。坐在那裡,戴著荷葉帽的就是雪花」
原來如此。
在我的視線捕捉到雪花之前,我聽到了樂器的聲音。
是吉他的聲音。
雪花就坐在行人休息椅上,獨自彈著吉他。
「原來,雪花會彈奏吉他呀」
我不懂音樂,無從評斷優劣。不過,能夠正確演奏出樂譜所需要的
音色,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觀察了一下,雪花似乎在做類似街頭藝人的工作。就不知道是興
趣使然,還是玩票性質就是了。
反正總比去夜遊或者援助交際之類的事要好多了。克洛瓦也真是的
,單純的事情弄得這麼神秘,害我擔心得要死。
不過那個變裝實在是有點………
荷葉帽、牛仔裙、領口加高的長袖上衣。
……這能稱得上是變裝嗎?
這樣就能把我騙得團團轉,看來我修行不足啊。
「克洛瓦,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那時候還是初中生的雪花就已經在這裡表演
吉他演奏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雪花就已經有『C』了說」
「你還想繼續這個話題啊……」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不知道雪花是何時開始從『C』成長到『D』
。唉…那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誤啊」
「是今年年初,就從那孩子剛升上高中開始」
──!誰?
「原來是年初啊,瞭解瞭解!感謝感謝!
……………耶?」
克洛瓦這時才發覺到異狀。
連我也沒注意到的第三者。
「年紀輕輕就學壞當起變態跟蹤狂,社會真的變了」
聲音來自山茶圍籬的另一端,而且很近。
聽起來像是成年或中年男子的聲音。
「可惡!混哪裡的?」
「喂喂,別衝動──」
我來不及阻止他。
克洛瓦就這麼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克洛瓦的臉被某個飛來的東
西擊中。
我實在不敢相信,以克洛瓦的反射神經竟然會閃不掉。
擊中克洛瓦的東西落下,並滾到我面前。
仔細看,原來只是揉成一團的紙。裡頭沒包石頭,也沒塞鐵板,所
以克洛瓦毫髮無傷。受傷的,大概也只有自尊心吧。
我把紙團攤開,發現這張紙竟是一張素描畫。
素描的對象就是剛才趴在地上偷看的我們。
我很訝異,剛才我們兩人趴下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的幾分鐘。這樣
精緻的鉛筆素描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完成嗎?
繼續蹲者也無意義,於是我也起身。
「那張畫免費送給你們吧。標題《STOKER》」
素描畫的主人就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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