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野文人] 魔王之器 web 第三章 皇国动乱篇

*:使用了单行本第三卷的封面

作者:月野文人

插图:ttl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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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皇国动乱篇

皇国骑士团长的初阵

皇国的重臣会议。近来尽是些毫无实质内容的议题,但今天终于出现了与往日不同的议程。

教都的消息终于送到了。

“教都的情况似乎未见特别的混乱。”

“这很奇怪。我之前听说教都发生了战斗。”

“发生战斗这一点似乎确凿无误。而且据说是神教骑士团之间的战斗。”

“不是和魔族吗?”

听到教都战斗的消息时,不仅是克劳迪娅皇女,所有人都认为是魔族终于攻入了教都。

“是的。这是根据教都居民的证言,恐怕不会有错。”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教会内部的权利斗争并不罕见,但没人明白为何会发展到军事冲突的地步。

“这个嘛……”

“不清楚是吗?”

“结论而言,确实如此。请容许我辩解一句,情报过于错综复杂,无从判断哪些是真实的。”

“……为什么?间谍们都在做什么?”

“派驻教都的间谍至今未归。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恐怕是被处理掉了。”

“所有人?”

“既然没有一个人回来,就只能这样认为了。”

“那、那刚才的情报是?”

“教都的状况是由新派遣的人员传来的。除此之外,都是在教都周边的城镇搜集情报并加以分析的结果。”

“呃,是什么样的情报?”

虽然听了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判断,但克劳迪娅皇女还是会这样追问到细节。

这是因为她能借此感受到会议是以自己为中心在运转。

明白这一点的希翁宰相代行已经开始觉得厌烦了。

“其中包含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内容,即便如此也要听吗?”

“嗯。”

“首先,勇者选定仪式上发生了奇迹。天上下起了光之雨,治愈了人们的疾病和伤势。”

“……会有这种事吗?”

“我查了上次选定仪式的记录,至少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是吗。还有呢?”

“魔王出现了。”

“诶?”

“据说魔王出现在了教都。”

“果然,魔族进攻教都了啊。”

“不过,还有后续。”

“后续?”

“据说魔王出现在选定仪式上,并被选为了勇者。”

“哈?”

“太麻烦了,我可以一口气说完吗?”

“啊,嗯。”

“真正的勇者是魔王。神教骑士团被魔王一人歼灭——不,不对,是被勇者歼灭的。魔王和神之使徒是朋友。神之使徒在侍奉魔王。教皇向魔王忏悔并获得宽恕。神教骑士团成了魔王的手下。还有……啊,对了。还有什么‘魔族很可爱’之类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我说过情报错综复杂。谣言越传越离谱,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希翁宰相代行所述的谣言,除去表述不全的部分,其实都可视为事实,但内容太过匪夷所思,令在场的人无法将其认定为事实。

“是吗……”

“其中可以肯定的是,魔族对教会的袭击已经停止。以及,教会的纹章旗发生了变化。”

“旗帜变了?”

“蓝底黄纹没有变。但黄色的太阳变成了黄色的十字。另有情报称,部分地区称之为金十字。”

“这意味着什么?”

“教会内部无疑发生了某种重大变革。而魔族袭击的停止,恐怕与此有关。”

“……皇兄?”

“就、就跟、听、听到的、一样。”

“我不明白。”

在场唯一准确把握了情报中事实真相的,是泰雷兹皇子。在泰雷兹皇子看来,事实正如听到的那样,但克劳迪娅皇女不可能明白这一点。周围的人也一样。

虽然有人隐约想起卡穆伊的纹章旗是银十字,但没有人能由此联想到教会与魔王联手。

“皇都的大司教那边没有问到什么吗?”

注意到这一点的奥斯卡,至少比克劳迪娅皇女强一些。

“我问过了。但他说什么都不知道。教皇厅一如既往地发来各种通告。似乎认为一切正常。”

“是吗。”

这种东西只要有教皇或其他高位圣职者的印章,要多少都能伪造。签名也是一样。嫌一个个签名麻烦而交给别人代劳,是常有的事。

实际上,金十字护民会正是为了伪装而利用了这一点。剥去圣职者的衣袍后,莫迪亚尼会长其实是个相当难缠的人物。

“因此,关于神教会,不收集更多情报就无法做出判断。”

“话虽如此,但勇者到底怎么样了?”

“这一点也不清楚。只能等待后续消息。”

“是吗。”

克劳迪娅皇女赶走希尔德加德的计划,在她自己心中仍未结束。

“可以进入下一个议题吗?”

“啊,好的。”

“皇都以北,靠近北方伯领地的地方,似乎有盗贼在肆虐。”

“盗贼?”

“是的。似乎闹得很凶,讨伐请求已经送达。”

“可是领军的部队呢?”

“据说是领军对付不了,所以才发来了讨伐请求。您看如何是好?”

“不能再多给一些情报吗?仅凭这些无法判断。”

被问到的奥斯卡,就算被问“如何是好”也无从作答。

“说得也是。盗贼的数量尚不确定,但大约有两千人左右。”

“两千?盗贼能聚集那么多人吗?”

“以前也有过。不过,事后调查发现,那是王国卧底的前宰相在背后操纵。”

那是指卡穆伊被派去执行讨伐任务的事件。结论是,目的是为了消耗皇国军力,同时耗费军费。

“也就是说,又是王国搞的鬼?”

“这就不清楚了。”

“是吗。那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定性为边境领主的叛乱,所以出动了皇国军。还有克洛伊茨子爵领的军队。”

“卡穆伊……”

“您看如何是好?”

“两千人的盗贼吗……”

“也可以请求北方伯出兵。若是北方伯领的军队,应该能凑足足够的人数。”

“不,出动皇国军吧。”

“既然骑士团长这么说,我没有异议。其他各位意下如何?”

其他人对军事方面的事,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质疑骑士团长的意见。将沉默视为同意,希翁宰相代行决定继续推进议题。

“出兵人数是多少?”

“两千——不,三千。”

摒弃虚荣,提出比盗贼人数更多的兵力——奥斯卡果然还是有作为武人的才能。

“明白了。那么统帅就是将军级别的了。请问是哪一位?由于需要准备物资等事宜,若能尽早决定,将有助我们开展工作。”

“我自己去。”

“好的……诶?骑士团长亲自出马?”

“没错。”

“只是剿匪而已啊?”

“我现在需要积累经验。即便对手是盗贼,我也想亲自前往。”

“原来如此,是这个理由。任命权在骑士团长手上,我个人没有问题。其他各位呢?”

任命权在奥斯卡手上,本无需征求他人意见,但希翁宰相代行还是刻意这样做了。通过形成在会议上征得同意的惯例,旨在多少抑制一下奥斯卡——实际上是克劳迪娅皇女——利用骑士团长的权限肆意妄为。

“没有异议。那么,就由奥斯卡骑士团长亲自率领三千人出征。关于准备工作,稍后再个别商议。”

“嗯,拜托了。”

“下一项是关于王国的报告。”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军队调动了。”

“诶?”

“不过方向是东边。有报告称,王国已向东线方向发兵。”

“东边有什么?”

“问有什么的话,只能说有好几个国家。老实说,皇国对王国以东并未给予太多关注。虽然与东部诸国联盟有往来,但由于中间隔着王国,无法建立紧密的关系。”

“东部诸国联盟?”

“可以视为军事同盟。是为了防备王国入侵而建立的,虽然是小国集合,但不可轻视。正因为有这个联盟存在,王国才一直无法向东扩张势力。”

“现在是想攻打那里吧。”

“还不能断定。”

“诶,为什么?”

“王国会在现在这个时期主动挑起战争吗?”

“呃……”

想也想不出答案。根本就没在想。只是在等谁来给出答案。

“王国也是魔族的敌人。既然王国是幕后黑手,甚至可以称其为首谋。魔族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在这种时候将军队调往东方,不合常理。”

“会不会是东部诸国联盟打过来了?”

“有可能,但很难想象。防守时利益一致的联盟,到了进攻时就未必了。夺取王国领土能获利的,只有与之接壤的国家。”

“说得对。那么,希翁宰相代行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我在考虑魔族可能在王国东部采取了行动的可能性。”

“啊,说得也是。”

“但是,为什么是东部呢?虽然教都的情况尚不明朗,但我原以为魔族会集结在其周边地区。教都在王国西北部。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向东移动。”

与克劳迪娅皇女轻率的回答相反,奥斯卡的表情十分严峻。奥斯卡认为自己将是与魔族交锋的人,因此对哪怕一丝情报也必须保持敏感。

“关于这一点,情报分析团队也未能完全得出结论。不过有一个假设,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什么假设?”

“会不会是在引诱皇国?”

“引诱?”

“是的。关于教会,我们认为魔族方面已经告一段落了。正如刚才所说,教会内部发生了某种变革。这对魔族而言是有利的,所以他们停止了对教会的攻击。这样一来,魔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皇国或王国。”

“是的。至于会是哪一个,这不去问魔王是不会知道的。”

“那是……确实如此。”

希翁宰相代行本想用这句轻松的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完全没有效果。以奥斯卡为首,会议室里的众人都面色紧张地静静听着。

“……魔王——从魔族的角度来看,两者都一样。那么如果要选择的话,应该是露出破绽的一方、局势不利的一方吧。”

“这又如何与引诱联系起来呢?”

“现在,王国的中央地区是不是兵力空虚了呢?”

“你是说,这是在给皇国创造入侵的机会?”

“这就是那个假设。先把王国引向东方,再让其从西方进攻皇国。对王国来说,必须加强西方的防备,但在兵力已调往东方的情况下,无法立即应对。”

“如果把东方的兵力调回来,魔族就会发动攻势。是夹击的意思吗?”

“也不一定。”

“还有别的想法?”

“与其说是别的想法,不如说从这一点开始想听听各位的意见。魔族的高度机动性,在对教会的袭击中已经得到了证明。通过分析被袭击的教会骑士团的位置和袭击时间,这一点已经明确了。”

“你是认为他们会从东方转移到别的地方?”

“是的。”

“为什么?如果能形成夹击,战斗会更容易。”

“这对我们皇国也是一样。既然魔族不追求领土,皇国或许能占领王国的大部分地区,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灭掉王国。”

“……如果能做到的话——”

“我不认为魔族会允许这种事。王国一旦灭亡,下一个目标就是皇国。他们会眼睁睁看着皇国壮大到无法插手的地步吗?”

“也就是说,皇国也同样在被引诱。”

“魔族可能会以支援劣势一方的方式介入皇国与王国的战争,使战争长期化,让两国都疲惫不堪。然后在关键时刻一举夺取战争主导权——有这个可能性。”

“确实有可能。”

“您这么认为吗?”

“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这个假设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魔王凭什么认为皇国会入侵王国。皇国怎么说呢,正处于重建之中。没有那种余力。”

“……不过,作为诱饵来说,这足够大。”

“分析团队认为这对魔王来说过于幼稚了。”

“幼稚?你是说这个计策?”

“是的。如果皇国不入侵王国,魔族就只是白忙一场。虽然会让王国消耗一些军费,但对王国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是不是高估了?魔王也不可能总能想出好计策吧。有时候也会抱着‘成功了就好’的心态行动吧?”

“分析团队里也有人这么说。”

希翁宰相代行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泰雷兹皇子。将这个计策评价为幼稚的,不是分析团队,而是泰雷兹皇子。

但这样说的泰雷兹皇子,以及一同商议的希尔德加德等人,也无法解读王国的动向意味着什么。

泰雷兹皇子等人缺少了一个致命的信息——王国是基于与卡穆伊的密约,确信魔族的下一目标就是皇国,才采取行动的。

如果他们知道王国并不觉得有必要防备魔族,事态恐怕会呈现出不同的局面。

尽管出现了与平日不同的议题,但最终会议决定的事项,只有派遣皇国军讨伐盗贼一事。

◇◇◇

军队的编制和物资的准备等工作,使得奥斯卡率领的三千皇国军在出发前花了两周时间。此后,前往据称是贼寇根据地的现地,又花了两个月行军。

好不容易抵达的皇国军,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便骤然投入了战斗。

“保持阵型!不要被势头压倒!”

“骑士团长!请求向左翼增援!这样下去会被突破的!”

“知、知道了!赶紧调过去!”

“调动预备队!两百人!”

“是!”

“向右翼传令!不许从当前位置后退!”

“是!”

奥斯卡所在的皇国军中军陷入了极大的混乱。来袭的,是讨伐目标——两千人的盗贼团伙。

但其中混有魔族这一事实,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魔族数量呢!?掌握了吗!?”

“还没有!混战中无法完全掌握!”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族?”

奥斯卡不禁脱口抱怨。对他来说,这本应是积累经验的实战演练,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

“说这些也无济于事。现在请只考虑如何取胜。”

一旁的副官立刻劝阻道。

“我知道。但是,能赢吗……”

“这句话也是多余的。统率军队的人,将这种情绪说出口会影响士气。请自重。”

“啊,抱歉。”

“所幸魔族的数量似乎并不多。”

“不是还没掌握数量吗?”

“即使两千人中有四分之一是魔族,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军也不可能支撑得住。”

“是吗。”

正如副官所言,虽然最初因魔族的出现而一度混乱,但现在已经稳定下来,骑士和士兵们总算没有让阵型崩溃,挡住了攻击。

实际上最混乱的是中军。这是由于奥斯卡的不安,以及那些为了积累经验而被一同带来的年轻骑士们所致。

“现在应该专注于防守,不被敌人的势头压倒。”

“嗯。”

“进攻的一方必定会有势头衰竭的瞬间。要抓住那个瞬间,将战局拉向我方。”

“能看得出来吗?”

“要一边观察整体战况,同时还要判断各个局部哪一方占据势头。”

“我实在不太明白你说的‘势头’。”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经验。不过,也有人能凭直觉感知到,那是特例。如果有这样的人,不论身份如何都应该重用。被称为战争天才的人,与努力无关,生来就是天才。”

“是吗……”

意识到自己似乎并非那种战争天才,奥斯卡有些沮丧。

“没有必要沮丧。战争天才可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但愿如此。”

副官本想安慰他,却反而让奥斯卡感到不安——那个难得一见的天才,会不会就出现在这个时代?奥斯卡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投入预备队!”

“往哪里!?”

“左翼!敌人的势头减弱了!大概是因为没能一举突破,士气下降了!”

“明白了!把预备队调到左翼!”

“是!人数呢!?”

“人数?”

“调动所有部队!快,一口气把敌人打回去!”

在犹豫不决的奥斯卡身旁,副官高声下令。他似乎认为,现在不是一一教导的时候了。

“左翼击退敌人后,中央也向前推进。然后以右翼为轴,让左翼向前包抄。这样一口气决出胜负。”

“是、是吗。”

“不要吝惜兵力。中央全军会一起压上,请做好战斗准备。”

“明白了!”

不安的神色从奥斯卡脸上消失了。与指挥军队不同,他对个人的武勇还是有自信的。

中央派来的预备队汇合后,左翼的势头大增。左翼逐渐将敌人逼退,向前推进。与此同时,一部分部队进一步向左展开。

意图是利用势头和兵力优势,从侧翼对魔族施加压力。

“左翼的敌人如果流向中央,中军就向前推进。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在这里击溃他们,就能形成半包围态势,这里是决胜的关键。”

“明白了。”

“就是现在!压上去!”

随着号令,皇国军骑士团长直辖部队一口气向前推进。被从左翼挤压,又在中央来不及重整态势便被突破,伪装成盗贼的魔族阵脚开始松动。

“能赢!就在这里……那是什么?”

副官确信胜利在望,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面黑底银十字的旗帜,以及高举旗帜冲入战场的五骑骑兵。领头马背上坐着的是银发的高大男子。

即便从远处看去,也能辨认出那是何人。

“魔、魔王啊啊啊啊啊!!”

战场上回荡起皇国军士兵发出的惊叫。

起舞的皇国

“魔王!魔王出现了!”

即便现身的只有五骑,但只要魔王在那里,骑士姑且不论,士兵们就无法保持冷静。

尽管战况处于压倒性优势,前线部队却陷入了恐慌。

“……撤退——”

“不行!这是讨伐魔王的绝佳机会!”

副官的话被奥斯卡打断,他厉声喝道。

“可是!”

“况且,现在是我们背过身去能逃得了的局面吗!?”

“……确实。”

“下定决心!将士们,打起精神来!前进——!”

奥斯卡策马加速,冲入前线。见此情形,周围的直辖骑士们也顾不上犹豫了。他们紧追奥斯卡身后,策马全速奔驰。

“不要退缩!新来的只有五个人!压上去!压上去!”

奥斯卡一边向前线推进,一边向四周发出激励的呼喊。这与在中军中畏首畏尾的奥斯卡判若两人。置身于战斗的漩涡之中,奥斯卡找回了镇定与自信。

奥斯卡拥有作为骑士的出色资质。不过,这也说明他更适合率领部队的百人将,而非统领全军的将军。

总之,重振精神的奥斯卡以丝毫不像初阵的果敢姿态,冲入了前线的战斗。

“退后!退后,重整队列!”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入奥斯卡耳中。是卡穆伊在喊叫。

“……在那边!跟上!讨伐魔王!”

奥斯卡辨明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催马前进。骑士们也拼命紧随其后。

“退后!殿后就交给我!总之快退!撤退!”

听到卡穆伊的声音,前线的魔族们开始向后方撤退。如此一来,势头已完全倒向皇国军。那些曾惧怕卡穆伊的士兵们,也将其视为获取战功的绝佳机会,转而发起追击。

但他们的脚步瞬间便停了下来。

“魔王——!”

士兵的头颅在空中飞舞。卡穆伊正如他自己所言,作为殿后冲入了皇国军阵中。

“不要怕!围住他!现在正是讨伐魔王的时候!”

“什么!?奥斯卡吗!?”

“接招!”

奥斯卡不减奔马之势,举剑向卡穆伊砍去。

“谁接你的招!”

卡穆伊随手用手中的剑猛地向空中一挥,将奥斯卡的剑弹开。卡穆伊正要攻击失去平衡的奥斯卡。

“休想!”

“呜哇!”

跟随奥斯卡的骑士试图阻止,从后方砍向卡穆伊。卡穆伊虽身形略有失衡,但仍闪避开来,可另一名骑士的剑又已逼近。

“卑鄙小人!这也配叫骑士吗!”

“对魔王何须讲什么骑士礼节!”

正如他所说,几十名骑士轮番向卡穆伊一人砍去。卡穆伊或以身体闪躲,或以剑拨开躲避。

就在这时,一记猛烈的攻击从侧面袭向卡穆伊。

“奥斯卡!连你也——!”

“别叫得那么亲热!”

“吵死了!你这个卑鄙小人!”

“闭嘴!”

奥斯卡接连挥出的剑,卡穆伊一一闪避。但袭向卡穆伊的剑并不止这些。周围的骑士们瞅准空隙,不断挺剑刺来。

“烦死了!”

卡穆伊发出了恼怒的声音,但骑士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他们不惜以命换伤,从前后左右所有方向全力向卡穆伊挥剑。

他们切实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将魔王逼入绝境。

“魔王!觉悟吧!”

奥斯卡也不例外。确信胜利的奥斯卡摆出大架势,准备向卡穆伊发出致命一击。

“蠢货!别小看人!”

但卡穆伊瞬间突破了骑士们的包围,逼近奥斯卡。

高举的剑迫近奥斯卡眼前。

“去死吧!”

“休想——!”

鲜红的血液喷涌向空中。但那并非奥斯卡的血。挡在奥斯卡面前的,是副官塞德里克。

“就、就是现在!讨伐魔王!”

副官虽受了致命伤,却仍大声喊道。

“呜哇——!”

“噢——!”

应声而起的骑士们一齐向卡穆伊砍去。数柄长剑同时袭来。

卡穆伊试图避开,但副官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笨、笨蛋!放开!”

卡穆伊奋力将其甩开,但这一瞬的迟滞,让他未能避开本可躲过的剑锋。

“呃!”

卡穆伊的腿和肩膀被骑士的剑击中,他松开了手中的剑,翻滚着摔倒在地。

“干、干掉了!”

“给他最后一击!快!”

骑士们正要蜂拥而上扑向卡穆伊。

“你这个笨蛋!快抓住我!”

策马冲入拦住他们的,是阿尔特。他向倒在地上的卡穆伊伸出手。在卡穆伊抓住的瞬间,阿尔特一口气将他拉上马背。

“没事吧!”

“……好痛。”

“笨蛋!撤回堡垒!在那里重整态势!”

阿尔特猛踢马腹,加快马速,离开了现场。

“别让他跑了!追!”

“快!别让魔王逃了!”

骑士们急忙策马追赶,但他们终究没能追上。

穿过两侧悬崖夹峙的狭窄山路后,他们看到的是一座被高耸崖壁环绕的堡垒。那里飘扬着银十字旗。

“……封锁出口。不必进攻。总之别让他逃掉。”

“是。”

“即刻派出传令。送往北方伯家和皇都。”

“传令内容是什么?”

“已包围魔王。请求紧急增援。快去!”

“是!”

◇◇◇

王国西部的一座小镇。皇国并未察觉,这座并非西方中心城市的城镇,如今正承担着王国的中枢职能。

聚集在领主馆大厅里的,是支撑王国的重臣们。

而中央坐着的,是卢瑟亚王国国王亚历山大二世·西德罗夫。

“前去讨伐魔王的皇国骑士团数量为一万。相当于皇都骑士团的一半。”

“是吗。北方伯家也派出了援军吧。”

“是。北方伯领军出动了五千。总计一万八千。若要讨伐魔王军……恐怕还不够。”

“但也不会输吧。”

“是的。因为魔王军恐怕没有战斗的意愿。”

“说起这个,确实无误吗?”

“不敢说绝对。但若有战斗意愿,他们应该在援军到来之前就已击溃那三千军势了。”

“这倒也是。简单易懂的计策,倒是令人感激。”

“是的。魔王的意图很明显。他假扮盗贼引出皇国军,然后亲自现身,吸引大军前来。这是为了替我们制造皇国的破绽。”

“如果他连皇国骑士团长会亲自出动也算计在内,那就可怕了。”

“不过,这个计策不会指向王国。虽说不能掉以轻心。”

“那就好。有没有可能被反过来利用?”

“不能说没有袭击中央空虚的王国的可能性。不过,那仅限于魔王为魔族谋求领土的情况。从以往的行动来看,可以确定魔王不会为了掠夺而行动。”

“剩下的就是朕的性命了。不过,若要取朕的性命,就得与我方全军全面开战。”

“陛下真的要亲自出征吗?”

“结论不是这样更安全吗?”

“也有继续潜伏在这座城镇的办法。”

“那还是太小看魔王了。此次事件,说不定他正是知晓了我方的动向才行动的。”

“怎么可能?”

“时机太巧了。魔王当然知道我方向东方发兵的事。但他还是行动了。这只能认为,他是看穿了我方秘密迂回军队、部署在西方的意图。”

“……确实。”

“而且没等多久,就传来了这个消息。多亏了他,我省下了不少军费。可得感谢魔王才行。”

“这——”

难得听到国王的玩笑。尽管对卡穆伊的计策心存疑虑,国王的心情却很好。他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抑制不住这份喜悦。

“真可怕。虽有种种误算,但能将魔王从皇国引开,对我等来说意义重大。”

“若魔王继续留在皇国,对王国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留下的皇国下一代掌权者似乎尽是些愚钝之辈。他们双双落入了魔王和我王国的圈套。”

“是的。”

“这样的人不足以托付下一代。没办法,朕就替他们照料皇国吧。”

“如此甚好。”

“终于到了。朕夙愿得偿的时刻临近了。”

“是。”

“行动!向各位将军传令!集结分散在各城镇的士兵!”

“是!”

“集结完毕的军队即刻进军!”

“是!目的地是!”

“按预定计划,萨斯喀特平原!”

“是!”

“这次是真正的与皇国的战争,莫要再像上次那般丢人现眼。”

“是!”

“大陆霸权,如今收入卢瑟亚王国之手!”

“““王国万岁!国王陛下万岁!大陆的霸者乃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陛下!”””

◇◇◇

重臣会议的场面比往常更加激烈。正面意见对立的,是克劳迪娅皇女与希翁宰相代行。

“应立即召回前去讨伐魔王的皇国军。”

“可是,我们确实把魔王逼入了绝境啊。”

“王国军是认真的。他们是真心要来侵略皇国。这一点,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应该也明白。”

“那是——”

“容我再说明一次。入侵的王国军,王国骑士团直辖军有五万,王国贵族军同样有五万。这与此前的小规模冲突规模不同。最重要的是,统率全军的,是卢瑟亚国王亚历山大二世。”

“可是,如果东方伯领军、附属贵族军以及边境领军团结起来的话——”

“即便如此,最多也只有五万。仅有半数。”

“可以把周边驻扎的皇国骑士团军队——”

“已经在做了。即便如此,集结仍需时间。即使集结完毕,也只有七万。仍然不够。”

“不是势均力敌就打不赢吗?”

“并非如此。问题在于,统率王国的是国王本人。皇国骑士团的一名将军,级别相差悬殊。级别的差距会直接体现在士兵的士气上。这一点,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难道不明白吗?”

“这我明白,但魔王怎么办?放着不管吗?”

“那是——”

“如果现在把正在攻打魔王的军队调往王国,魔王就会逃走。光是逃走还好,如果他来攻打皇国,那该怎么办?”

希翁宰相代行一时语塞,克劳迪娅皇女乘势连连追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毫无意义。

他们所求的,是对那个问题的答案。逼问希翁宰相代行没有任何意义。

“差不多可以让我说句话了吗?”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泰雷兹大人认为此次议事需要多听取意见,因而让我列席,看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您有何高见吗?”

“高见谈不上。要从完全落入圈套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并非易事。”

“是的。”“圈套?”

“难道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还没明白吗?”

“那个——”

“我不想浪费时间,简单说明一下。魔族出现在皇国,是为了制造皇国破绽的计策。他们假扮成大规模盗贼,吸引皇国军,然后暴露魔族的存在,进一步集结大军。”

“……魔王是和王国联手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王国无疑是在等待魔族的行动。”

“为什么?”

“您问为什么能看出来吗?理由是行动太快了。盗贼是魔族——即使是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才行动,从王都发兵并出现在皇国东方,时间上也极为勉强。若是确认皇都发出援军后再行动,根本来不及。”

“呃……”

“王国从一开始就将军队部署在了皇国东方——从王国角度来说是西方边境。王国向东方发兵,那是伪装。而国王本人也离开了王都,潜伏在西方的某处吧。”

“果然还是联手了吧?”

“所以说了,这不清楚。不过,至少王国确信魔族的下一目标是皇国。”

“那是——”

“魔族并未认真战斗。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恐怕,他们将卡穆伊·克洛伊茨逼入绝境并使其负伤的消息,也是为了吸引援军而设下的陷阱。”

“怎么会?”

“奥斯卡——不,皇国骑士团长完全落入了魔族的陷阱。皇国也一样。”

“为什么没能看出来呢?”

“什么?”

“希尔德加德小姐的话,应该能看出魔王的计策吧?”

“您为何这么想?我不明白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在说什么。”

“因为希尔德加德小姐和魔王有着特殊的关系啊。明明是这样的关系——”

“那个,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如果您是为了皇太子之争才说这种话,请您停止。现在不是进行那种争斗的时候。”

“可是——”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您不明白,就连我方这样的想法,也被卡穆伊·克洛伊茨利用了。”

“诶?”

“姑且不论我个人,卡穆伊·克洛伊茨是与皇国有渊源的人。难道您不觉得,正是这种想法,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认定魔族的下一目标是王国吗?”

“…………”

“而此时魔族偏偏出现了。当然,那些认为这是讨伐魔族的绝佳机会的人,以及那些无法把握魔族意图而困惑的人,都不知不觉地同意了派遣援军。请容我稍作辩解——王国的动向也影响了判断。由于王国军调动,我们误以为魔族开始对王国采取行动了。这是彻底的失态。”

“可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就算魔族和王国没有联手,他们互相利用这种事,也是不可能预见的。”

“必须预见。即便不是如此,只要不忘前提,本应能够看穿的。”

“前提吗?”

“魔族的标靶,是皇国和王国双方。”

“这一点谁都明白——”

“要同时与双方作战,就不能在与其中一方的争斗中损耗兵力。对魔族来说,最佳方案是让皇国与王国争斗,待双方削弱后再发起挑战。这一点也是谁都明白的,但我们忘记了。而且,既然皇国几乎不可能进攻王国,那么能促使进攻的,就只有王国一方了。”

“原来如此……”

“魔族出现在皇国,就意味着王国会进攻。既然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终究还是失态。不能以‘无可奈何’之类的话来敷衍了事。”

“是。非常抱歉。”

被称为黄金世代之首的希尔德加德。在场许多人此刻都感受到了她之所以有此称号的原因。希尔德加德无疑应当是立于人上之人。

“情况说明到此为止。接下来讨论应对措施。”

“是。但该从何入手——”

“阻止王国入侵是重中之重。必须加强东方的防御。”

“为此,应将骑士团长调往东方。”

“是的。但我们不能等他。因此——”

“因此?”

“我去。”

“妃殿下!?”“什么!?”“荒唐!”

“我认为我最合适。这不是指军队指挥,而是作为旗帜。”

“要与卢瑟亚国王抗衡,应由皇族出阵,这我明白——”

“不仅如此。要统率东方伯领军,我也是最佳人选。边境领军的凝聚力我不敢保证,但我想比起其他人,我与他们多少还能沟通。”

“可是,怎能将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您亲身置于危险的战场——”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况且只是暂时的。对魔族的防备,请交由北方伯家,再加上西方伯领军一同牵制。这也意味着将全军重心向东转移。以防东方万一被突破时,可作为后备支援。”

“是的……”

“这样的话,骑士团长就能调往东方了吧?待骑士团长抵达东方后,将指挥权交还给正式的骑士团长即可。”

“您的话我明白。我明白,但我——”

“此事我已征得泰雷兹大人的同意。”

“泰雷兹皇子殿下?”

“没、没办法。”

“这……其他各位呢?有异议者吗?”

“希翁宰相代行。做这种事也是徒劳。作为皇家之人,我必须为守护皇国竭尽所能。无人能阻止我。”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而你们也应为了皇国,尽己所能。明白了吗?”

“……谨遵旨意。我等遵从您的意志。”

“那么,立即向骑士团长、西方伯家、北方伯家派出传令。没有时间了。不要忘记,就在此刻,王国仍在残害皇国的民众。”

“““遵命!”””

面对皇国的危机,希尔德加德终于也要挺身而出,投身于世局之中了。

曾在皇国学院时代被誉为黄金世代顶点的希尔德加德,此刻正是发挥其真正价值之时。

◇◇◇

数百骑人马沿着从皇都向东延伸的街道疾驰。

奔驰在最前方的,是身着白银战装的希尔德加德。即便从远处望去,也一目了然。

“果然不出所料。”

“真行啊。妃殿下亲自出阵。”

“这下有点失算了呢。”

“她以为能守住东方吗?就算希尔德加德小姐出马,我看也悬吧?”

“不知道。不过,除此之外,还出现了不确定因素。”

“……什么?”

“有点失误。上战场倒也无妨。但既然如此,就该把克劳迪娅也拴上绳子带走才对。玛丽小姐似乎也在那里,主要人物中留在皇都的,就只有泰雷兹皇子一人了。”

“喂喂。难道说,在这种局势下?”

“别小看克劳迪娅。”

“哦,这我倒不知道。没想到卡穆伊你这么看重那个小丫头。”

“她是个笨蛋。”

“……这点我同意。”

“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国会输。这是那种人才会有的想法。不能用我们的常识来衡量。”

“……皇国分裂我们乐见其成,但看不清具体形式就麻烦了。”

“真棘手啊。”

“暂且观望吧。撤走诱饵,集结兵力。”

“去哪儿?”

“还用问吗?容易集结、又便于介入东方争端的地方——”

“只有诺尔特恩德了。”

“嗯。返回诺尔特恩德。”

东部边境领军团

东方的战况陷入了皇国压倒性不利的局面。虽然被出其不意是主要原因,但此后皇国方面的应对也未能立即打开局面。

东方伯宣布将战线设在东方伯领的东端,试图集结军队,但对此表示不服的,是边境领主们。

东方伯家的指示绝非抛弃边境领。东方伯领的东端配置有多座防备王国入侵的城塞都市和堡垒。要将王国的入侵阻挡下来,在那里构筑防线在战术上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即便明白这一点,边境领主们也无法轻易接受将自己的领地拱手让给王国。

结果,边境领军团没有一口气退到防线,而是在继续抵抗的同时,被步步紧逼地压了回来。

“总之先撤到前面的堡垒吧。那是座相当坚固的堡垒。到了那里,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重整态势。”

“明白。你那边损失如何?”

“损失了两成。你那边呢?”

“我们损失了三成。这样下去可不妙。是不是该老老实实按东方伯的指示撤退呢?”

“那样做的话,士兵的伤亡或许能减少,但领民就……这你应该明白吧?”

“嗯。但再这样被压下去,连让领民撤离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知道。所以才撤到堡垒去。在那里设法挡住敌人的进攻,争取时间,让领民能逃得远一些。”

边境领军团不断从王国边境后撤。在他们前方,是从各地逃来的领民们先行撤离。为了保护他们,各边境领军团不惜付出牺牲,持续进行抵抗。

“硬要说好处的话,结果上边境领军团倒是集结起来了。加上其他领的兵力,大概能有多少?”

“恐怕不到一万吧?撤到这里的过程中,其他领的军团应该也遭受了同样的损失。”

“五倍兵力。有堡垒的话,不是守不住。”

“前提是王国的后续部队不来。情报显示,敌军总数十万。应该还有一半在某处。”

“是吗……”

“也有说法是分成了两路。如果是那样,敌军就是五万。”

“但那是国王率领的五万啊。”

“别提这个了。真是的,我本来还有点自信能多撑一会的。但既然是国王率领,士气果然不一样。”

“我方缺少一面旗帜。各边境领都在各自为战。”

不只是数量问题。战术层面上,当前的皇国也远逊于王国。这样下去不可能取胜。

“……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

“现在可是敌人哦?”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别问了。一想就会抱有期待吧?”

“确实。总之,这样下去不行。在堡垒集结后,得调整指挥系统等各种问题。”

“……会听话吗?”

“有不听话的人,那就只带听话的人去打。那样反而更好。”

“说得对。”

边境领主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这在战斗中引发了问题。各领主各自为战。各军团之所以集结起来,也并非因为某人的指示,只是从各自的领地一路被压过来,在地理上恰好汇聚到了这个封闭的地点而已。

不过,这反倒成了边境领军团的一线生机。

退到堡垒的边境领军团,看到飘扬的旗帜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座堡垒是兰贝尔边境伯领的堡垒。但堡垒上飘扬的并非兰贝尔家的旗帜,而是维尔布尔克家的旗帜——皇家的旗帜。

“怎么回事!谁来解释一下!我是特里斯坦·兰贝尔!这座堡垒的负责人!给我解释!”

就连兰贝尔家的嫡子特里斯坦·兰贝尔也不明就里,朝着堡垒喊道。

仿佛回应他的喊声,堡垒的大门缓缓敞开。

出现在那里的,是——

“希尔德加德!?啊,不,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看到希尔德加德的面容,特里斯坦发出了惊呼。听到这话,惊愕迅速蔓延开来。

“……好久不见。自学院毕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吧?”

“是、是的。”

“我认得您的面容,但名字是第一次听说。您是兰贝尔家的人吗?”

“是的,没错。”

“擅自借用堡垒,我在此道歉。我想如果在这里等候,各位应该会聚集过来。”

“那个,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在等候各位。”

“为什么?”

“还需要解释吗?这里是战场啊。”

“……您打算战斗吗?”

“是的。为此我才来到这里。恕我僭越,将由我来统率各位。请诸位跟随我。”

“您能战斗吗?”

“被这么一问,老实说我没有自信。但必须有人来整合军队。我认为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

“确实,身为皇族的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有此资格。但妃殿下应该是第一次上战场吧?”

“是的。战术方面,就交给经验丰富的各位了。我只是一面旗帜。不过,当意见出现分歧时,请交由我来裁决。既然必须有人来做,那就由我来承担。”

“这关系到士兵们的性命。”

“我已做好背负它们的觉悟。”

希尔德加德的表情宣告着她绝不退让的决心。

“是吗……援军呢?”

“我带过来的只有五百人。皇国骑士团的两万人预定稍后抵达,但那恐怕还需要时间。”

“区区五百……”

“但都是精锐。恐怕能与各位的军团一较高下。”

“我军以及其他边境领军团,都是经历过多次实战的部队。”

“我带过来的士兵中,有两百人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

“那是?”

“他们是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的人。”

“什么!?”

“因为是同王国的战斗,我请他们也提供了协助。剩下的三百人,也是效仿他们经过反复锤炼的精锐。我认为质量并不差。”

“……恕我冒昧,该不会那个人也在后面吧?”

特里斯坦终究无法直接说出魔王卡穆伊的名字,但他所指的人显而易见。

“很遗憾,对此我只能给出否定的回答。他们的协助完全是出于自身意志,并非受某人指示。”

“是吗……”

“我能说明的事情都已说清。接下来的事宜,是否可以在军议上进行?”

“……明白了。”

此后,又有几支边境领军团抵达堡垒。他们的反应也都一样。对身为皇族的希尔德加德出现在此处感到震惊,对她统率全军感到不安,但最终还是勉强认同。尽管对希尔德加德的实力心存疑虑,但所有人都明白,必须有人来整合军队。

在所有边境领主到齐后,军议召开了。

“那么,在开始军议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

“有意向王国投降的人,拜托了,请现在就提出来。”

“““什么!?”””

“即便提出此事,我也绝不会加害于各位。我保证,各位可以带领服从的士兵平安离开这座堡垒。我以我的名誉起誓。”

“要我们相信这个?”

“是的。若仅凭我的名字分量不够,我还可以加上泰雷兹皇子殿下的名誉。”

“即便如此,终究不过是口头承诺。”

“口头承诺也是承诺。我绝不会违背它。”

“……那么,请这样做。不要以自己的名誉,而是向卡穆伊·克洛伊茨起誓。”

“喂?你这是——”

在这种局势下刻意提出这种说法,其用意明白的人自然明白。出声制止的人显然明白其含义,并且持有相同的意愿。

“……无妨。我起誓。我绝不会做出有辱卡穆伊·克洛伊茨之名的行径。”

“那么,我相信您。”

“好的。那么——”

希尔德加德略带迟疑地催促着向她提出向卡穆伊起誓的特里斯坦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认为,有必要让这个男人来监督约定的履行。

“我会留在这里。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如果有人要走,我绝不会阻拦。倘若有人胆敢阻挠,我一定会向卡穆伊·克洛伊茨禀报。”

“是吗。谢谢你。其他人呢?”

听到特里斯坦的回答,希尔德加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即便允许离开,在战斗时人数还是越多越好。而且,在被逼到如此绝境的当下,也有可能几乎没人留下。

“要走就趁现在。事后背叛的行径,我绝不原谅。”

“我也是。没有人了吗?我想尽快开始军议,请早点提出来。”

“真麻烦。没有了。与王国勾结的人早就投到那边去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不容许王国侵略的人。”

“……您呢?您也在学院待过吧?”

“我是拉乌尔·普雷西亚多。请多指教。”

“拉乌尔·普雷西亚多大人是吧。明白了。那么,此事就此终结。此后如有背叛行为,将被视为背信弃义,之前的承诺一概无效。”

“理所当然。”

“那么,开始军议。首先,特里斯坦·兰贝尔大人。请介绍一下这座堡垒的情况。包括弱点在内。”

“在这里说?”

“各位已经承诺不会背叛。我是这样相信的。”

“……那我就说明了。这座堡垒是我本家领地内最大的堡垒。可以说是防御的要冲。”

“但它位于皇国一侧而非王国一侧呢。”

兰贝尔家更重视防备哪一方,其用心不言自明。

“关于这一点,现在请不要多说。这座堡垒存在于此处,对当下而言是件幸事。”

“说得也是。”

“这是一处防御坚固的地点。如各位所见,堡垒的南北两侧被山峦阻断。山势险峻,大军难以穿越。若要绕到皇国一侧,需要大幅迂回,即便被迂回——”

“防御反而会更坚固吧?”

从皇国一侧进攻时,堡垒的防御反而更为坚固。这进一步表明了它的建造目的,但希尔德加德无意对此多言。她明白,边境领就是这样的地方。

“……正是如此。不过,若皇国一侧被压制,物资补给会变得困难,在这方面存在问题。”

“但若那样做,皇国骑士团就会从背后发起攻击。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局面。”

“是的。堡垒常见的水源问题,在这座堡垒也不成问题。堡垒下方有地下水脉。我们在堡垒内挖掘了水井汲取水源,因此不必担心水源被切断。”

“投毒呢?”

“地下水脉有水流。即便投毒,也只会顺流而下。况且,要想从上游投毒,也需要在比这里高得多的山上挖掘,并非易事。”

“是吗。这倒令人放心。”

老实说,希尔德加德并不认为特里斯坦说的全是实话。要欺骗敌人,首先要瞒过自己人。也可能他并不打算将真实情况告诉未来或许会成为敌人的希尔德加德。

但她认为在这件事上并无必要深究真相,于是坦率地表示了赞许。

“问题是物资储备。您打算在这里坚守多长时间?”

“可能会相当长。”

“没有明确的期限吗?”

“是的。若问要守到何时,那就是直到东方伯领军团击败王国军、抵达这里为止。”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若非卢瑟亚国王亲自统率的军队,即便是东方伯领军团也有胜算。敌方是由贵族领军团拼凑而成,似乎缺乏凝聚力。”

“也就是说,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是诱饵吗?”

“正是。若有皇族在此,且皇国骑士团的存在被对方所知,他们便会将这里视为主力。在吸引王国主力的同时,由从军一方取胜。获胜的军队再截断后路,战局便会一口气倒向我们这边。”

“敌方有五万人。能守得住吗?”

“具体的方案,接下来就要商议。”

“皇国骑士团的援军呢?”

“最终会有两万人。时间是一个月后。”

“太慢了。”

“这是故意的。根据情况,还可能进一步推迟。”

“什么?”

“让各位承担重担,我深感抱歉,但若我方有三万军势,王国方面也可能会改变进攻方向。那会很麻烦。在东方伯领军团获胜之前,我希望将王国主力拖在这里。”

“那边真的能赢吗?”

“皇国骑士团的主力应该会作为那边的后援出击。若有两到三万皇国骑士团加入,毫无疑问能够取胜。”

“确实。”

“说了许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让王国军分散在皇国领土内。从地理上看,能阻止这一点的只有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死守此地。”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王国的后续部队呢?大概有多少,现在在哪里?”

“……尚未掌握相关情报。”

“皇国在做什么!”

“皇国的间谍组织目前未能在东方充分发挥作用。”

“原因呢?”

“是王国……恐怕还有魔族造成的。”

“那个混蛋……真会给人添麻烦。”

希尔德加德当然知道那个“混蛋”指的是卡穆伊。特里斯坦称卡穆伊为混蛋,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我们正在将部署在其他地区的人员一并调往东方。即便如此,情报收集能力的恢复恐怕还需要时间。”

“那怎么办?若不知道敌军从何处来,就无法防备。”

“我会设法将后续部队也引到这里来。”

“怎么做?”

“我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我会以自身为诱饵。”

“也就是说?”

“我会设法让王国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除掉我。同时也要让他们觉得,在这里就有可能除掉我。”

这与卡穆伊对皇国所用的手法相同。区别在于,希尔德加德尚非王国所重视的存在。必须先从这一点开始。

“难道说……您打算上前线?”

“是的。”

“荒唐!若您被杀,我方士气将一落千丈!”

“万一我遭遇不测,请设法防止士气低落。即便是皇国军或东方伯领军团,这或许也很难做到。但如果是各位——边境领军团的话,即便死了一名皇族,士气也不会低落吧?”

“您在想些什么啊?”

“我并非刻意制造这种局面。只是结果变成了这样。”

“……言归正传。物资补给呢?”

“正在加紧进行。推迟皇国骑士团的汇合,也有为此做准备的目的。物资囤积完成后,接下来运输也将动用骑士团。物资应当不会中断。”

“总算有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那么,关键的战斗方面如何打算?要抵挡五万人并非易事。”

“了解卡穆伊·克洛伊茨战法的边境领军团有哪些?”

“……您指的是什么?”

“关于魔法融合的事。能够使用这一技术的军队,我会统一编组。这样威力会更大。”

“原来如此,您已经调查过了。”

“不仅是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我对边境领军团的战法也做了各种调查。”

“既然如此,隐瞒也无意义。就我所知……是全军。”

“……真了不起。没想到边境领竟然如此团结。”

“‘竟然’这个说法不正确。”

“是吗。很好。推广这一技术的……是您吧。”

“还有拉乌尔。”

“喂……”

“两个人是吗。那么,指挥就拜托二位了。玛丽小姐,请你辅佐他们两位。”

“有这个必要吗?”

“我认为有必要,以便与我们进行协同。”

“原来如此。明白了。”

“弓兵部队我也想统一运用,可以吗?”

“这件事能否交给我?我瑙曼家在弓兵运用方面颇有自信。”

“明白了。您就是那位领主吧?”

“是的。我——”

“吉格里特·瑙曼边境伯。东部边境领主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是这样啊。”

名字被皇族记住了。即便往坏处想,认为她只是为了这场战役临时记住的,但喜悦之情仍油然而生。

“那么,瑙曼边境伯,拜托了。”

“是。”

“步兵部队呢?”

“这方面请交给我。我想多少能拿出些像样的指挥。”

“您的名字是?”

“您不是记得吗?”

“至少请告诉我您的姓氏或纹章。”

也就是说,希尔德加德连边境领主的纹章也一并记住了。

“……在下是赫尔斯特雷姆。”

“罗兰·赫尔斯特雷姆边境伯是吧。”

“是。”

“那就拜托了。骑兵方面,请交给我方。不过,若有无自信跟随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的骑士,很抱歉,请转到步兵序列。”

“……我会进行选拔。”

“我方也是。”“我军也是。”“这恐怕不容易吧?”“我家也是啊。”

“那么请尽快准备。王国军随时可能出现。”

““““是!!””””

“真不愧是那位人物啊?”

在军议现场的人们匆忙散去准备之际,拉乌尔对特里斯坦说道。他脸上浮现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毕竟是我们这一代的翘楚。”

但一本正经的特里斯坦并未作出回应,依旧面色严峻。

“你又来了,明明心里清楚。”

“……被誉为唯一有资格立于其身旁的女性。你是想让我这么说吗?”

“果然还记得啊。”

“刚才想起来的。不过,抱歉,在亲眼确认之前,我不打算认可。”

“你果然会这样。”

“你难道不是?”

“不,一样。不过,她似乎有信心统率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我是没有信心统率那支部队的。即便统率了,也没有信心让他们发挥出全部实力。”

“所以我说了。她是否真的能统率,不亲眼看看是不知道的。”

“如果她能做到呢?”

“那就能赢吧。即便面对五倍之敌,这场仗也能打赢。但她能做到吗?我所知的卡穆伊的战法,是行走于生死线上的打法。看似防守严密之处,恰恰是敌人的弱点。看准这一点,然后撕开它。即便明白,也并非谁都能做到。”

“毕竟他是魔王嘛。不是常人能模仿的。就看能不能做到了。”

说这话的拉乌尔,脸上的神情越发愉悦。而特里斯坦则恰恰相反,一脸苦涩。

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要是能久违地看到那样的战斗,当然会高兴吧?”

“真是的,明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却比我更喜欢战斗啊。”

“忘不掉啊。那一天,在穿越生死线之后所品尝到的快感。”

“……是啊。不过,让我们体验到这一切的正主,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现在应该在诺尔特恩德吧。”

“什么!?他回去了吗?”

“嗯。”

“我不知道。不过你倒是很清楚啊。”

“因为我明目张胆地在诺尔特恩德安插了间谍嘛。这些情报就是这么来的。”

“喂?做那种事——”

“偷偷摸摸潜进去的话会被干掉。但若宣称自己是间谍,无关紧要的情报他们还是会给的。提供情报的约定至今仍在继续。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此后,皇国将重新夺回一度失去的武力象征。

凭借那位被称为皇国的妃将军、亦或战争女神的希尔德加德·维尔布尔克的活跃。

希尔德加德的奋战

对阵王国一万先锋军的,仅有七百骑兵。犹如蝼蚁挑战巨像,但实际上,这七百人却在压着敌人打。

从堡垒发射的魔法阻滞了王国军的前进,骑兵队趁乱冲入敌军阵形的缝隙之中。

冲在最前方的,是身披白银战甲的战争女神——希尔德加德。

“暂时脱离!”

“是!转向!撤退!”

希尔德加德在混战中拨转马头,从王国先锋军之间疾驰而过。紧随其后的,是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远征部队长泰隆。

刚一脱离王国军,他们再度转向,横穿战场。

“在那里。突破那个位置。”

“……是。”

在希尔德加德眼中,那是一道怎么看都不像能突破的坚固阵型。但她深知自己在实战中的不足,因此选择了完全信赖泰隆的判断。

“机动魔导部队,上前!”

随着希尔德加德的号令,位于马群中央的部队向前推进。这是由希尔德加德和玛丽亲手锤炼而成的骑乘魔道士部队。

冲到前方的机动魔导部队一边控马,一边凝神咏唱咒文。

“放!”

魔法齐射而出,击中王国军的同时,爆炎四散飞溅。

“展开!突击!”

前方的魔导部队散开退向后方,与此同时,以希尔德加德为首的五百骑加速前进。

“冲啊!”

瞄准魔法炸开的阵型空隙,骑兵队突入其中。冲在最前方的是希尔德加德、马蒂亚斯、兰克三骑并列。他们劈开蜂拥而至的王国士兵,继续向前推进。

“右边!目标是那个!”

泰隆从后方喊道。他所指的,是混在士兵中的一名身着格外耀眼的铠甲的骑士。

“……找到了。”

看到目标的希尔德加德低声说道。

尽管信任泰隆,但希尔德加德仍为他精准锁定敌将位置的能力感到惊叹。

“讨伐他!”

希尔德加德大喝一声,既是给自己鼓劲,也是提振士气。她目光锁定面露惊慌的敌将,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入敌阵深处。

“不要减速!只管向前冲!”

马蒂亚斯的声音紧随其后。

希尔德加德剑光一闪。鲜血从敌将头盔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确保退路!跟上!”

确认敌将被斩后,马蒂亚斯率领半数骑兵斜向推进。紧随希尔德加德的骑兵也以略微迂回的方式进一步撕裂敌阵,跟在马蒂亚斯等人开辟的通道之后。

此时,又一波魔法攻击抵达。试图包围希尔德加德的王国士兵面对来自背后的魔法攻击,毫无抵抗之力地倒下了。

“集结!密集队形!”

希尔德加德等人保持着密集队形,一气冲破敌阵。在向堡垒撤退的途中,先前脱离的机动魔导部队及其护卫部队也汇合而来。

“敌人追上来了!”

“里克!”

被泰隆叫到名字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就这样撤回堡垒!”

“……明白了。”

这些人拥有一种在战场上感知危险的独特直觉。希尔德加德对自己所不具备的这种能力,隐隐有些羡慕。

“放慢速度!撤回堡垒!”

“这样好吗?”

“把敌人引过来!”

“明白。”

或许是看到希尔德加德等人放慢了速度,以为能追上了,王国军的追兵之间,一支骑兵队穿出,显露出身影。

转眼间,王国军的骑士们已逼近身后。

“全速!脱离!”

这时,泰隆的号令再度响起。希尔德加德等人加速的同时,正面如暴雨般箭矢倾泻而下。那是从堡垒射出的箭。

箭矢落在希尔德加德部队的正后方,将追上来的王国骑士一一射落。

“喂!瑙曼边境伯真的是弓术名家吗?”

跑在最后的兰克抱怨道。

“时机恰到好处!”

并排的马蒂亚斯回答道。

“再晚一点,友军就要被射中了!”

“所以才说恰到好处!敌人也绝没想到箭会在这个时候飞来!”

“……真是的。”

若是有意为之,那么给敌人造成的伤害确实可观,堪称一次漂亮的攻击。兰克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

“追兵的脚步停下了!放慢到常步!”

接到希尔德加德的号令,骑兵队缓缓前进,登上堡垒前的坡道。穿过微微打开的堡垒大门,希尔德加德等人回到了堡垒中。

“报告!”

“无一人掉队!轻伤数人!”

马蒂亚斯迅速回答了希尔德加德的询问。这些在进入堡垒前就已确认完毕。

“明白了。辛苦了。下次战斗前请休息。”

“““是!”””

看着士兵们散去,希尔德加德身上的力气也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这次也没有出现死者。但战场并非永远如此仁慈。作为统率者,希尔德加德时刻感到自己快要被那份责任压垮。

“精彩的表现。”

特里斯坦对希尔德加德说道。

“还差得远。全靠泰隆大人在帮忙。”

“没有人能独自作战。这样不也很好吗?”

“问题在于,帮助我们的是泰隆大人他们。”

“……这是为何?”

“我并非歧视他们。只是,他们怎么说呢,算是借来的人。虽然在同王国的战斗中愿意帮忙——”

泰隆等人绝不会与卡穆伊为敌。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有可能会向皇国拔剑相向。

“您打算与卡穆伊战斗吗?”

“……若卡穆伊对皇国露出獠牙,作为皇族,我必须挺身迎战。”

“我不太建议这样做。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与他为敌。”

“我也是。但到了那个时候,我无法回避。”

“……认为可以避免,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诶?”

“如果您变回卡穆伊所称呼的希尔德——”

“我——”

特里斯坦的话对希尔德加德而言是残酷的。如果能做到,希尔德加德也不会如此苦恼了。

“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也为方才无礼的称呼道歉。”

“那之后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而我已经是人妻了。我早已——”

听到这里,特里斯坦已明白,希尔德加德至今仍思念着卡穆伊。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对不起。请忘了吧。”

“……是,我会的。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是否也该稍作休息?”

“可是——”

“请放心。我绝不会让敌人靠近堡垒一步。”

“……明白了。承蒙好意,我就稍微休息一下。”

“是。”

望着希尔德加德离去的背影,特里斯坦轻轻叹了口气。特里斯坦自认也肩负着自己的领地,但希尔德加德肩负的,是整个皇国。

虽然明白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份重量。

“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你是在等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离开吧?”

特里斯坦用近乎瞪视的眼神看向走近的拉乌尔。

“我要是插嘴,话就长了。休息时间还是长一点好吧?”

拉乌尔用显而易见的谎言回应特里斯坦的责备。

“也就是说,你都听到了。拉乌尔你怎么看?”

“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是吗?”

“不是指战斗。是说希尔德加德妃殿下这个人。我原以为她会更凛然一些,说得难听点,就是那种典型的大贵族的感觉。”

“啊,那个啊。”

关于这一点,特里斯坦也有同感。不只是他们两个,其他边境领主也一样。

“她一直在勉强自己吧?”

“或许她在卡穆伊面前的态度,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吧。”

“有点不爽了。我本来就觉得那家伙特别招女人喜欢。”

“怎么?难不成你看上她了?”

“傻瓜。我这种人哪配得上。不是身份的问题。是我们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我们也背负着自己的领地。”

明明和拉乌尔有同样的想法,特里斯坦却故意这么说。他只是不愿坦率地认同拉乌尔的话罢了。

“你明明心里清楚。我们就算背负着自己的领地,那也和自己的感情没有冲突。极端点说,随心所欲行事,反而符合自家领地的利益。”

“太极端了。不过也不能说错。”

“但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不一样。那个人,其实是想抛下一切的……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情,未免失礼。”

“是啊。”

“好了,妃殿下休息了,我们可不能歇着。敌人差不多又要攻过来了。赶紧把他们打回去吧。”

“嗯,知道了。走吧。”

◇◇◇

“为什么连一个小丫头镇守的堡垒都攻不下来!?”

王国军中军中,亚历山大二世国王涨红了脸,对着臣下怒吼。

“非常抱歉!”

“只要突破这里,就能一举攻入皇国东方领地!难道你们不明白吗!?”

“不,我们明白!”

“那为什么攻不下来!”

“那是——”

“……够了。再把战况说一遍。”

看到臣下沉默不语,亚历山大二世国王一下子降低了声调。他一开始就知道,吼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半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守卫堡垒的皇国军约有八千人。虽然是我方的六分之一,但堡垒本身坚固异常。堡垒正面宽度不大,有一段缓坡延伸。在前方——从我方角度看是近端——挖有数道壕沟,因此大军无法一次性发起进攻。”

“那就先把壕沟填平。”

“已经填平了一半。但再往前就进展缓慢了。”

“为何?”

“因为弓箭和魔法的攻击。”

“那就也用魔法攻击不就行了!”

“问题是射程不同。”

“射程?你是指魔法的有效距离?”

“是的。皇国的魔法比我方远得多。当我方试图让魔导师部队前移、用魔法攻击堡垒时,毫无还手之力,被敌方单方面碾压。”

“竟有这种事……”

魔法也有射程距离。这取决于使用者的技艺,但亚历山大二世国王不认为皇国的所有魔导师都优于王国。

“而且,由于是从高处攻击,弓箭也比预想中飞得更远。”

此外,瑙曼边境伯家不愧自称弓术名家,其弓箭经过了多种改良,射程比普通弓箭更长。

“用盾牌防御不就行了。”

“先用魔法扫荡,再用弓箭攻击。敌人采用的是这种方法。”

“……说起来,那个魔法呢?搞清楚它的真面目了吗?”

除了射程,魔法还有一大差异——威力。

“那个——”

“什么?”

“据投诚的边境领主所说,那种魔法的运用似乎是魔王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同级生推广的——”

“什么?”

“似乎是他们在皇国学院时的事。并非意味着如今魔王在皇国背后撑腰。”

“哼。也就是说,是魔族的魔法吗?”

“不,似乎是普通的属性魔法。通过巧妙地组合,形成了那样的魔法。被称为魔法融合。”

“那我们也模仿不就行了。”

“当然,我们正在尝试。只是——”

“做不到吗?”

“试过了,但威力不同。而且,就算能做到,打不到也没有意义——”

“又绕回来了吗。射程不同。就因为这区区一点差距,竟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无论是魔法还是弓箭,都是远程攻击。射程的差距,尤其是在攻打阵地这样的战斗中,对进攻方来说极为不利。

当然,王国方面也明白这一点,但问题在于,差距之大超出了预期。

“魔道士的集团运用——知道了之后,谁都明白它的有效性,但王国此前从未尝试过。差距或许就出在这里吧。”

“魔道士个个都只顾提升自己的技艺,从来不考虑别的。”

王国魔道士团长也在场。但面对国王的讽刺,魔道士团长装作没听见。无论是皇国还是王国,魔道士大多都是同样固执的人。

“照你这么说,边境领主的军队能用那种魔法吧?把他们派到前面去。”

“那行不通。”

“为什么?”

“似乎经过了筛选。与王国暗通的边境领主,完全没有掌握运用方法。他们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曾在战场上见过。”

“难道这也是魔王干的?”

“如果连这种情报都能查清,那魔王就是最可疑的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筛选不仅依靠魔族的力量,还结合了特里斯坦、拉乌尔等可信赖的边境领主提供的情报。

“真搞不清他是在帮忙还是在捣乱。”

“是的。”

“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束手无策。怎么办?”

“归根结底,还是骑兵部队。结论是,必须设法解决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讲了半天魔法,结论却是骑兵?”

“魔法和弓箭固然是威胁,但如果不惜牺牲强行进攻,还是可以攻下来的。毕竟这些都是有限的。”

“问题在于需要多大的牺牲。”

“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不过,我军之所以无法靠近堡垒,骑兵队的存在是主要原因。”

“那不是一支不满千人的骑兵队吗?为什么连他们都收拾不掉,朕也很不满。”

“因为他们既精锐,更重要的是战术巧妙。实际上,敌方骑兵队造成的士兵伤亡并不算太大。”

“是吗?”

“是的。问题在于,每次他们出击,前线指挥官都会被斩杀。皇国在精准狙击我军的指挥官。因此,前线士兵失去统制,无法进攻,只得一再撤退。”

“……已经被斩杀了多少?”

“千人将已有十名。百人将更是不计其数。恐怕已接近三成。”

“这不等于败仗了吗。”

“伤亡士兵的数量也与之成正比。不过,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部队指挥官一级的人材就要断档了。”

这正是希尔德加德一方的目的。他们试图通过斩杀指挥官,来弥补数量上的劣势。

“所以要优先对付敌方的骑兵队。何况对方还是总大将,优先对付也是理所当然。”

“是。”

“但关键在于手段。就是因为做不到,才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我们决定换个简单的思路。”

“简单的?”

“因为敌人更强,所以我方的千人将才会被斩杀。既然如此,派不会被斩杀的将领去就行了。”

这是正确的判断。希尔德加德的战法是冲入敌阵、斩杀敌将。而从王国角度来看,这也是斩杀希尔德加德的机会。

“是谁?”

“骑士伊戈尔·米哈伊洛夫。”

“哦。伊戈尔啊。”

“若对手是魔王卡穆伊,恐怕不好说,但这次的敌人比他差了几个档次。必定能够拿下。”

“好。也是时候给那家伙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了。”

“是。他必定不负陛下的期望。虽然他目前仍是普通骑士,但请特别授予他前线指挥权。”

“无妨。告诉他,若能漂亮地拿下那个小丫头,就恢复他千人将的职位。”

“是。”

这道命令很快便传达到了伊戈尔那里。

“听好了,务必取下敌将希尔德加德的首级。”

“是。敬请放心。”

伊戈尔跪地接受了中军的命令。因为这是以国王敕令的形式下达的。

但他的脸上并非恭敬之色,而是充满了腾腾杀气。

确认使者离去后,伊戈尔站起身来。

“终于到时候了。”

“是啊。只可惜对手不是魔王。”

“这样不也挺好吗?魔王应该由将军来对阵。”

“说得对。一对一恐怕赢不了。但若是军队与军队的碰撞,我可不打算输。”

“为此——”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吗。剑术对抗赛时没能交手,正好。免得她自以为如果出战就能赢我。”

“她很快就会领教到了。而当她明白的时候——”

“虽不忍对女子下手,但这是战争。就让她在悔恨自己不该以女儿之身上战场的愚蠢行径中死去吧。”

“那我们出发吧。”

“嗯。”

对伊戈尔来说,期盼已久的洗刷污名的机会终于来临了。但对对手而言,也同样如此。

◇◇◇

希尔德加德的骑兵队如常出击前线,但唯独今天,泰隆迟迟没有发出突入位置的指示。

只是击杀冲出来的士兵,这种战斗让希尔德加德有些焦躁。

“突入呢!?”

“请稍等!”

“为什么!?找不到目标吗!?”

“不,找到了!”

“那为什么不突入!?”

“太浅了!恐怕是诱饵!”

“……陷阱。”

希尔德加德料到王国不会永远束手无策,但此刻,她意识到对方终于出手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机动魔导部队!”

“要动手吗!?”

“试探敌人的反应!”

“明白!机动魔导部队!保持队列!就这样打过去!”

“什么!?”

“也可能是引诱魔导部队的陷阱!”

“……明白了!”

在希尔德加德看来,泰隆一向大胆果断,但一旦发现可疑,就会立刻展现出这种谨慎。希尔德加德又从泰隆身上学到了一点。

位于队列中央的魔导师部队齐射魔法。为了避开周围的友军,魔法略微绕了个弯,落地时稍有延迟,但仍保持了相当的威力。

敌军阵型的一部分出现混乱,露出了空隙。

“……是陷阱呢。”

“是的。”

平时,希尔德加德等人会趁隙突入,但这次他们只是释放了魔法,并未拨转马头冲向敌阵。

敌人有足够的时间填补阵型的混乱。但那个空隙却迟迟没有合拢。

“撤退!”

“明智的判断!”

“可是,下一次呢!?”

“回去再考虑!”

“……是。”

伊戈尔已来到前线。对此毫不知情的希尔德加德等人,返回了堡垒。

努力结出果实之时

同日,第二次出击。

王国军并未进攻堡垒,反而为希尔德加德等骑兵队的出击提供了便利。显然,他们仍在设下陷阱。

骑兵队一边牵制王国军前线,一边探查整体的动向。通过观察阵型的连锁反应来判断指挥官所在的位置。正因为是大军,这一点反而暴露了出来。如今,希尔德加德也终于能隐约捕捉到这种迹象了。

“有动静了!”

“正是如此!”

泰隆对希尔德加德的话表示赞同。得到了确认,终于要转为真正的攻击了。

“那么,上吧!”

“机动魔导部队!准备攻击!”

随着马蒂亚斯的号令,机动魔导部队的魔道士们齐声开始咏唱。

“放!”

巨大的火球袭向王国军前线,随即命中。众多敌兵被爆风扫倒,阵型中露出一个大洞。

而这次,阵型的混乱并未立刻得到修复。

“放!”

紧接着,玛丽的号令响彻战场。

魔法穿透了被撕开的阵型,直击其纵深。这出其不意的二段魔法攻击,让王国士兵大为动摇。

紧接着,又一发巨大的火焰更深地打入阵中。

“这是我的最后一发了!我要撤了!”

“玛丽小姐!多谢!”

“不用谢!这里是战场!”

在释放了两发自己的最强魔法“烈焰焚烧”后,玛丽返回了堡垒。

“命中了吗!?”

“很遗憾!”

“不行吗!?”

“似乎没能杀掉!他出来了!”

前线的一处——被三连发魔法深深刨开的后方,一名王国骑士策马而出。正是伊戈尔等人。

“开什么玩笑!如果还有骑士的尊严,就用剑来决胜负!”

那名骑士一出阵便大声吼道。

“那就是陷阱吗?”

“不要停马!停下来会成为魔法的靶子!”

“啊,是!”

在泰隆的提醒下,希尔德加德连忙恢复了马速。自然,她们不能停留在一处,只能逐渐远离出阵的伊戈尔等人。

“喂!站住!给我站住!”

见此情景,那名王国骑士又开始叫嚷。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

希尔德加德仍未认出那名王国骑士就是伊戈尔。即便认出来,恐怕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

“站住!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我向你提出一对一的决斗!”

伊戈尔终于按捺不住,向希尔德加德提出了决斗。这倒是个相当有利的提议。

“我拒绝!”

希尔德加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什么!?怕了吗!”

“我没打算跳进陷阱!”

“这不是陷阱!我是以骑士的身份提出的!”

“有什么保证这不是陷阱!?”

“那是——”

伊戈尔完全没料到会被这样反问,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王国尽会使些卑鄙手段!难道不耍这种伎俩就打不了仗吗!”

“不准侮辱王国!”

“用决斗作幌子来算计对方的人,我侮辱了又如何!”

“我没有作假!”

“所以说了,证据呢!”

“我以我骑士的名誉担保!”

“您是谁!?”

希尔德加德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

“王国骑士伊戈尔·米哈伊洛夫!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啊!我想起来了!对抗赛时的!”

“没错!”

“耍了手段,还被卡穆伊打得落花流水,丢尽了脸!”

和卡穆伊一样,希尔德加德也很擅长挑衅。不同的是,她的挑衅中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感觉。

“……不准侮辱我!”

“您这个人根本不可信!您自己清楚自己在对抗赛上做了什么吗!”

“那件事和现在是两回事!”

“……那好,您往前走!走到弓箭能射到的位置,然后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

“如果做不到,那就没必要考虑了!”

“好!我往前走!”

“那我们先行一步!撤退!”

在王国阵前来回驰骋的骑兵队,随着希尔德加德的号令,一齐向堡垒撤去。

“真是精彩。”

“我做了什么吗?”

“那如果不是挑衅,还能是什么呢?”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是无意识的吗?”

“不,我稍微模仿了一下。我不太擅长这种对话,所以就一边想卡穆伊会怎么说,一边说的。”

“难怪。他在惹人生气这方面也是个天才。”

“……原来是这样啊。”

“您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被他惹生气过。那个……还挺有趣的。”

“……真是精彩。”

“什么?”

“不,没什么。”

希尔德加德天真烂漫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即将面临一场决斗。

在靠近堡垒的地方下了马,希尔德加德等人等待着步行而来的伊戈尔等人。

“骑马过来不就好了。”

“是意气用事吧?为了向我们展示他们并不畏惧。”

“没必要的意气用事。浪费时间,浪费体力。净是些无用功。”

“不过,您真的打算接受决斗吗?”

“决斗我会接受。不过,有必要由我亲自出场吗?”

“没有!”

兰克气势十足地回答了希尔德加德的提问。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欠下的债总得还。”

“您和那个王国骑士有什么旧怨吗?”

“泰隆你不知道啊。在皇国学院时有过一点过节。不过话说回来,是卡穆伊帮我解决的……啊。”

而那一天,也正是她与卡穆伊之间再次筑起隔阂的日子。虽说那是一堵瞬间崩塌的墙,实际上也确实崩塌了。

“那个?”

“没什么。不过心情有点不好了。”

“您没事吧?”

“果然还是我出场比较好吧?说不定这样能痛快一些。”

“原来是那种心情啊。”

“是的。”

“不过,您没问题吗?对方特意布下阵势,想必也是有自信的。”

“并非自傲,但我们也没有懈怠过努力。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检验一下我们的努力是否正确。”

“是吗。”

“他们来了。”

这时,伊戈尔等王国骑士终于抵达了。

“久等了。”

“不,一点也没有。”

“……我想尽快开始,你们准备好了吗?”

“嗯,没问题。”

“那么,胜负吧!”

伊戈尔拔出腰间佩剑,踏步上前。而希尔德加德这边,理所当然地,兰克迎了上去。

“我是向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提出的决斗。”

“我可没说由我来接受。”

“卑鄙。”

“如果你赢了兰克,我接受也无妨。”

“那还是卑鄙。”

“那么在和你打之前,随便谁都好。你那边也出一个人。这样条件就对等了。”

“真是自信满满啊。”

“彼此彼此。您似乎认为战胜兰克是理所当然的。胜负这种东西,不实际打过是不会知道的。”

“我和他交过一次手。”

“所以呢?”

“……好吧。虽然是浪费时间,但用来热身倒也正好。”

“走了这么久还没热起来吗?您的身子还真是够冷的啊。”

“这只是修辞!”

身体姑且不论,伊戈尔的头脑显然已经相当发热了。

“……真是精彩。”

“什么?”

虽然伊戈尔轻易中了希尔德加德无意识的挑衅,但他还不至于蠢到就这样直接投入决斗。

他将剑垂下,反复做着深呼吸。待情绪平静下来后,他摆好了架势。

“连为让人久等而道歉的礼仪都没有吗?”

兰克向伊戈尔抛出挑衅的话语。

“正因为如此,你才能活得久一些。你该感谢我才对。”

面对兰克的挑衅,伊戈尔也以挑衅回敬。

“原来如此。那就感谢我吧。”

“为什么是我?”

“哦?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让自己活得久一些吗?”

“……你倒是嘴上功夫了得。”

“不,我算是嘴笨的那种。如果听起来显得能言善辩,那大概是心情亢奋的缘故吧。因为即将打倒你的喜悦。”

“……那我马上就让你跌落谷底。”

伊戈尔将原本中段的剑举至上段,继而向天刺去。

“咿呀——!”

伴随着尖锐的吼叫,伊戈尔全力冲刺。进入攻击距离的瞬间,上段的凌厉斩击向兰克劈下。兰克侧身闪过,但剑刃瞬间收回,又落向他闪避的位置。

伊戈尔的剑接连不断地挥来。兰克一味防守。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铠甲被蹭刮的金属声响个不停。

最后,兰克向后跳跃,避开了大幅挥来的一剑。伊戈尔也顺势拉开了距离。

“我本想说‘躲得不错’,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下一剑我不会落空。”

“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兰克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向自信满满的伊戈尔问道。

“做什么?”

“我问的是,输给卡穆伊之后,你都在做什么。”

“……一直在打磨自己。”

“打磨自己?”

“我没有忘记那天的屈辱。为了夺回失去的荣誉,我磨炼剑术,学习战术。超越原来的千人将,成为将军,总有一天要在战场上打倒那个男人——我为此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

“原来如此。所以才这样啊。”

“放弃吧。你远不及我。我可是付出了那样的努力。”

“蠢货!别太自以为是了!”

兰克的怒吼砸向自信满满的伊戈尔。

“你说什么!?”

“将军!?那算什么!?战术!?见鬼去吧!”

“少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是你!就凭那种半吊子的东西,你以为能追上卡穆伊吗!?剑术也好,战术也好,地位也好!?追求那么多东西,你连卡穆伊的背影都看不到!”

“别胡说!你没资格否定我的努力!”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舍弃地位,舍弃战术,只作为一名剑士打磨自己——我将全部时间都倾注于此,这就是我的努力。”

说着,兰克竟开始脱下头盔,乃至铠甲。

“……你做什么?”

伊戈尔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我之剑的真谛在于攻击。我连防御都舍弃了,只磨炼这一项。所谓追赶卡穆伊的背影,就是这样一回事。”

片刻之后,只剩一身骑士服的兰克,堂堂正正地对伊戈尔说道。铭记着卡穆伊的教诲、一心磨炼剑术的自信,让兰克说出了这番话。

“……那是——”

兰克所言,正是伊戈尔试图穷尽的东方古剑术的精髓。舍弃防御,将一切赌在斩杀敌人之上。伊戈尔即将目睹这一精髓的冰山一角。

“哈啊!”

伴随着一声大喝,呼啸的刚剑袭向伊戈尔。连格挡都令人犹豫的那一剑的威力,让伊戈尔只能不断后退。

兰克的剑毫不留情地紧追不舍。他不停地挥剑,连喘息的间隙都不给。伊戈尔只能一味后退。

即便如此,兰克的剑仍未停歇。就在伊戈尔对此感到焦躁的那一刻,便是他的终局。

伊戈尔用自己的剑迎向兰克劈下的剑,却根本无法阻挡,直接被砸在身上。

冲击之下,伊戈尔的身体动作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兰克的剑如雨点般落下。无论头盔还是铠甲,都毫无分别。

被砸落的剑击中,头盔变形,铠甲扭曲。最终,伊戈尔双膝跪地,瘫倒下去。

“哼。就这种程度吗。这样连测量我与卡穆伊之间的差距都做不到。”

“兰克!退下!敌袭!”

这时,马蒂亚斯的声音响彻战场。王国军前线传来马蹄声,一支骑兵队正疾驰而来。

“切!卑鄙之徒到哪里都是卑鄙之徒!”

兰克一边后退,一边唾弃般地喊道。

“上马!退到堡垒附近!魔道士团!”

马蒂亚斯向魔道士团请求攻击支援。

“来不及了!总之先离开这里!”

希尔德加德制止了他。

袭来的不仅仅是骑兵队。在场的王国骑士们也拔剑冲了过来。他们恐怕不认为自己能赢,只是在以命相搏,争取时间。

“哪怕是骑上马的人也好,先退!退下去请求支援!”

马蒂亚斯一边怒吼,一边砍倒企图袭击希尔德加德的王国骑士。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请您先退!”

泰隆也大声催促希尔德加德撤退。

“可是!?”

“别管了!敌人的目标是您!”

“……明白了!拉开距离!向我集结!”

希尔德加德判断,既然敌人的目标是自己,那么自己撤退反而有助于整体的安全。

“别让他们追击!结成防御阵型!”

周围的人顾不上希尔德加德的想法,优先保护希尔德加德的安全。

“箭!来了!”

袭来的并非敌人的箭矢,而是从堡垒射出的箭。尽管几乎全都从头顶越过,但这滋味并不好受。

“也太不留情了!要是射偏了怎么办!”

“别抱怨!时机恰到好处!”

事实上,已逼近到极近距离的王国骑兵队被箭矢射中,接二连三地从马上坠落。前面的马倒下,后面的也被波及,成功地完全阻止了骑兵队的冲锋。

“还没完!又来了!”

并非所有落马的骑士都受了伤。安然无恙的王国骑士不顾倾泻而下的箭雨,继续冲了过来。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马上就会回来!顶住!”

冲来的王国骑士数量绝不算少。就在大多数人以为恐怕要付出几人牺牲的代价、做好了觉悟之时,变故发生了。

一名皇国骑士跃入了冲锋的王国骑士之中。

他的剑如同旋风般挥舞,蹂躏着王国骑士们。肘部以下的手臂飞向空中。头盔伴随着喷溅的血雾飞了出去。

“……是尼古拉斯啊。”

马蒂亚斯认出了那人是谁。

“那家伙……终于觉醒了吗。”

兰克也感慨地低声说道。

“现在我懂尼古拉斯的心情了。自己去做那种事,真的很痛苦。”

“那家伙性子软嘛。哇,又一颗脑袋飞了。”

马修和吉尔伯特相继说道。他们都是自学院时代起就一直看着尼古拉斯努力的人。

并非只有兰克一个人在专心磨炼剑术。许多追随希尔德加德的人都是如此。

其中,只有尼古拉斯一直未能在实战中取得战果。

被卡穆伊认可了才能的尼古拉斯,反而因自身的才能而恐惧于自己的力量。而到了此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概是因为被逼到了绝境吧。

“机动魔导部队!……放!”

希尔德加德的号令响彻四周。

失去战马的王国骑士,绝不可能是希尔德加德率领的骑兵队的对手。他们只作了些许抵抗,便又退出了前线。

◇◇◇

“真是危险啊。”

回到堡垒后,希尔德加德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我疏忽了对敌人的监视。”

泰隆立刻开口道歉。

“我们也是。不过,这还真是少见啊。”

“不,我是被兰克大人的剑吸引了目光。那攻势实在精彩,不由自主就……”

“是啊。兰克,干得漂亮。”

希尔德加德将目光投向兰克,称赞了他的奋战。

“哪里。”

兰克有些腼腆地简短回应。

“说起来……尼古拉斯,你的表现也非常出色。没有受伤吧?”

“是、是的!没有受伤,不过——”

尼古拉斯浑身被敌人的血染得通红。

“……快去冲洗干净。这样可不行。”

“是。啊,那个,兰克先生,非常感谢您。”

“嗯?我做了什么吗?”

“多亏了兰克先生。看到您的战斗,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了信心——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路。我之所以能有勇气冲入敌阵,都是托您的福。”

“是吗……我也一样。我确实感觉到自己变强了。”

“是啊。大家都变强了。这一点可以自信吧?”

“是的。但还不够。如果就此止步——”

“……说得对。”

面对尼古拉斯的提问,希尔德加德用告诫的话语回应。他们目标所在之处,还在更前方。而那个目标,此刻一定正在向着更远的地方前进。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诶?啊!”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希尔德加德惊讶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着黑衣、微微躬身的情报员。

马蒂亚斯和兰克立刻上前,挡在希尔德加德身前。

“什么人?”

马蒂亚斯目光严厉地质问对方的身份。

“我来传达传令。”

现身的谍报员低着头开口道。

“……什么内容?”

“已查明王国军别动队的位置。他们正试图从王国最南端侵入皇国。”

“南部?南方伯领吗?”

“不,路径更在其南。预计将指向南部边境领。”

“什么!?那是——”

听到谍报员的报告,面露焦急之色的并非只有马蒂亚斯。希尔德加德和其他人也是如此。南部边境领可能爆发战斗,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下麻烦了。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南部边境领。”

“皇国骑士团那边有什么对策吗?”

“关于这一点,没有收到任何指示。只说先将此情报传达给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什么意思?”

既然优先通知希尔德加德而非皇国骑士团,这其中必有缘由。

“推测是建议您移师南部。”

“这是命令吗?”

“不。”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职责仅是传达传令。”

“希尔德加德大人?”

马蒂亚斯意识到再追问这名谍报员也无济于事,于是向希尔德加德征求意见。

“我不能离开这里。牵制王国军主力是我的职责。”

“亚历山大二世国王率领的大部队,不久将离开此地。前线可能已经在撤退了。”

听到希尔德加德的话,谍报员又提供了一个惊人的情报。

“什么!?喂!特里斯坦大人!王国军的动向如何!?”

听到谍报员的话,兰克大声呼唤城门上的特里斯坦。

“前线正在撤退!这是怎么回事!?”

特里斯坦的回答证实了谍报员的情报。

“请下来一下!皇国的谍报员来报告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

“总之快!”

“知道了!”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我想也让其他人听听。”

希尔德加德用礼貌的语气请谍报员稍候。

“是。”

大概是匆忙赶下来的,没过多久,特里斯坦便来到了现场。其他边境领主也一同出现了。

“请继续报告。”

“是。王国军主力似乎已放弃突破此堡垒,预计将向北进发。”

“何以得知?”

“是来自潜伏谍报员的情报。”

“……是吗。有这样的人物在啊。如果情报属实,那我们就没必要再守在这里了。”

“但这情报可靠吗?”

马蒂亚斯的担忧理所当然。这很可能是佯装撤退、诱敌松懈的计策。

“这……能请您更详细地说明一下南部的情报吗?”

“是。率领王国南部侵攻军的是王国王太子尼古拉·西德罗夫。总兵力三万。预计在拉拢南部边境领主的同时,伺机北上。”

“这么说来……北部的贵族军是诱饵?”

“恐怕是为了将皇国的注意力引向北方,然后攻击兵力空虚的南方。”

“……您认为主力军不向南、反而向北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继续将皇国的目光吸引在北方。”

“但南部侵攻军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即便如此,仍有必要让主力北上吗?”

“王国尚未察觉此情报已泄露。”

“是吗……知道此事的有哪些人?”

“即使在皇国,也只有现在在场的各位。”

“为什么优先将此情报传达给我们?”

“没有时间了。如果等待皇都的应对,南部边境领可能被王国完全控制。从这里出发,地理位置较近。”

“我们只有五百人。”

“如果能像这里一样,将南部边境领主团结起来就好了。”

“南部有塞蕾娜小姐在。塞蕾娜不行吗?”

“……塞蕾娜·埃里克森大人无法团结南部边境领主。理由请向在场的边境领主确认。”

“希尔德加德大人。这名谍报员——”

至此,马蒂亚斯也终于察觉到这名谍报员的可疑之处。皇国的一名普通谍报员不可能知道塞蕾娜的事,即便知道,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特里斯坦大人,拉乌尔大人?”

没有回答马蒂亚斯的疑问,希尔德加德将目光投向两人。

“……塞蕾娜与迪弗里特大人走得太近了。她中途停下了作为边境领主的行动,这一点影响很大。不少人认为塞蕾娜的行动是在为西方伯家的利益考虑。”

这样一来,塞蕾娜确实无法团结南部边境领主。

“是吗。我明白了。我将前往南部。传令兵,辛苦了。请代我向你的主人问好。还是说,这也是计策的一部分吗?”

即便马蒂亚斯不指出,希尔德加德也已猜到了这名谍报员的来历。

“即便是计策,也是为了边境领的利益。”

“你还是没变啊。他现在在哪里?这个问题不方便问吗?”

“不。”

“诶?”

“我的主人已经返回诺尔特恩德。”

“““什么!?”””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也终于明白派来谍报员的是谁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我带来了这个。”

说着,谍报员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希尔德加德。

“是卡穆伊写的!?”

“不,是诺尔特恩德代官奥托大人写给您的。”

“奥托先生写给我的?你知道内容吗?”

“您读过便知。简而言之,据说是辞呈。”

“是这样啊。”

既然卡穆伊已经回来,诺尔特恩德也就不再需要代官了。奥托特意送来辞呈的这份周到,让希尔德加德觉得有些好笑。

“那么,告辞了。”

眨眼之间,谍报员——米托——便从原地消失了。

“卡穆伊的谍报员……是吗?”

“我曾见过她一次。中途才想起来。”

“可信吗?”

“如果存心欺骗,她不会派她来。”

既有过一面之缘,米托又是女性。女性谍报员出现在战场上,即便不记得容貌,也会引发怀疑。如果真的想冒充皇国谍报员,通常会派其他人来。

“确实。”

“情报应该是可靠的。但让我们前往南部这件事,就不好说了。”

“是为了保护边境领吧?难道是卡穆伊的请求?”

出乎意料地,回答希尔德加德疑问的是拉乌尔。

“拉乌尔大人?可是,卡穆伊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卡穆伊是魔王。如果由他出手,会被视为魔族在行动。”

“……是啊。”

“不过,也就差那么一点了。”

“……您知道些什么?”

拉乌尔的话意味深长。但希尔德加德已无法追问其含义。

“我现在不想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在南部边境领值得信赖之人的名字。”

“那反而更让人不敢相信呢。”

“那就拉倒吧。好了,既然如此,我就撤了。我得去收复自己的领地。”

“啊,那个——”

不顾希尔德加德的挽留,拉乌尔径自离开了。看他开始召集自己领地的士兵,显然是认真的。

“南部边境领主的名讳,我来告诉您。”

特里斯坦对焦急的希尔德加德说道。

“果然,您也是吗?”

“东部边境领主——尤其是我们这些人,都受过卡穆伊难以回报的恩惠。”

“是吗。那您也知道拉乌尔大人说到一半的事吧?”

“嗯,拉乌尔虽然卖关子,但那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只不过多数人不将其视为事实罢了。”

“……我不明白。”

“教都发生了什么,您知道吗?”

“诶?”

“传闻并非传闻,而是事实。东部边境领离教都较近。许多知情者流落至此。王国也一样。即便王国自己不调查,新神教也该拼命查过了。”

“……只有皇国不知道。”

“看来是这样。连希尔德加德妃殿下都不知道的程度。”

“是吗。”

“希尔德加德大人,我们完全听不懂。”

马蒂亚斯也一样不明白。似乎只有身在皇都的希尔德加德等人被蒙在鼓里——除了玛丽。

“卡穆伊是魔王,同时也是勇者。”

“玛丽小姐!”

“你们还没意识到,真是意外啊。”

“玛丽小姐早就知道了吗?”

“当然。啊,泰雷兹皇子也知道哦。”

“诶诶?”

“原来如此,我就是想看到你们这张吃惊的脸。可惜啊,没能看到希尔德吃惊的样子。”

“这不是那种问题!”

“卡穆伊是神之使徒正式认可的勇者。那么,追随勇者,还会被人指指点点吗?”

只要是能用的东西,即便是勉为其难得到的称号也会拿来用。这就是卡穆伊的做法。

“……所以他回到了诺尔特恩德。不是作为魔王,而是作为——”

“他又要行动了。这次可能会更认真。只是,还是一如既往地猜不透他会怎么行动。真是个麻烦的男人。真的。”

“就算要行动,也是以后的事吧。”

这时,特里斯坦又插了一句。

“哦,那家伙也很麻烦。该说他不可信吗?”

“我并非掌握了什么情报。只是,卡穆伊是勇者这一传闻要作为事实广泛传播,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卡穆伊才将南部托付给了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嗯,逻辑上说得通。那么,就只能南下了。”

“这我已经决定了。不过,为什么呢?”

“总得多少卖个人情。能卖给卡穆伊人情的机会,可不多见。”

“话是这么说……”

“好,就这么定了。不过,得先确认王国军确实撤退了再行动。”

“这里呢?”

“叫皇国骑士团的后援过来吧。他们也就这点用处了。”

“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的战场将转移到南部。这既是为了皇国,也是为了卡穆伊。两个目的重合在一起,对希尔德加德来说是可喜之事。

因为这样一来,她便再无顾虑了。

恶德商人的暗中活动

皇国与王国的战争几乎陷入了胶着状态。原因是东方伯家军的奋战,以及皇国骑士团的怠慢。

会议的场合今天也因愤怒的希翁宰相代行的怒吼而一片嘈杂。

“骑士团究竟在想什么!?”

“不,那是……”

“不是什么!我在问的是,为什么骑士团本部迟迟不离开皇都!”

希翁宰相代行会如此愤怒也是理所当然。在与王国进行着艰难攻防的当下,理应作为主力的皇国骑士团本部却仍未行动。

“因为尚未掌握南部的情况。”

“那不是最近才收到的情报吗!?而且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已经前往南部了!”

“只有区区五百人。”

“正是那五百人,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挡住了王国军的主力!”

正因如此,即便皇国骑士团不动,战线也还能撑住。奥斯卡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不,那是因为有东部边境领军团的力量和坚固的堡垒——”

“即便如此,那依然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功绩!怎么?皇国骑士团长是在嫉妒她吗?”

“你、你说什么!?”

希翁宰相代行的话,终于让奥斯卡脸上也浮现出怒色。

“希、希翁、宰相、代行。话、话题、偏了。”

“……非常抱歉。如果对南部感到不安,将皇国骑士团派往南部不就可以了吗?”

“南部有南方伯家正在动员军队。南方伯领军加上附属贵族领军团,合计可达两万。应该足以对抗王国南部的三万侵攻军。”

“……那么派往东北部吧。东方伯家三万,面对的敌人却有八万。需要立即派遣援军。”

“还有东部边境领军团的一万人。”

“那支部队应该正在牵制王国驻东部边境领的两万军队。将其计入战力反而奇怪。”

“北方伯家的援军应该不久就会到达。”

“您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明白在国家危急之际,骑士团为何不参与战斗。莫非骑士团长打算让皇国灭亡吗?”

“怎么可能。而且请不要说什么灭亡这种夸张的话。”

“一点也不夸张!”

“希、希翁、宰相、代行。”

泰雷兹皇子出面制止了再次激动的希翁宰相代行。

“……我再说明一次战况分析的结果。首先是初期阶段。王国军从国境北部和中央两个方面发起进攻。各五万大军。能够挡住它们堪称奇迹。其中最重要的,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率领八千东部边境领军团,阻止了卢瑟亚国王直属的五万主力军。这使得东方伯家得以将全军投入北部,从而挡住了王国贵族军的进攻。到这里您能理解吗?”

“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正是因为解释多少次都无法理解,我才在解释!”

这一次,泰雷兹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制止了希翁宰相代行。

“……我继续。放弃从中央入侵的王国主力,在东境各地留下了两万牵制部队以守卫后方,将剩余的三万移至北部。于是北部变为八万。能够挡住这支部队,靠的是东方伯家军的奋战、防线的坚固,以及负责扰乱后方的东部边境领军团。”

“这些我理解。”

“反过来说,东方伯家军的防线就是最后的堡垒。一旦那里被突破,王国军将获得进军自由。东部边境领军团的后方扰乱也将失去意义。理由您明白吗?”

“……王国军将进入东方伯领和皇国中央进行掠夺。来自王国的物资运输的重要性将降低。这些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不派出援军?”

“准备正在进行中。北方伯家军一旦汇合,将达到五万。其后有西方伯家军两万作为后援。中央正在集结各贵族家族的军队,也将作为后援。东北部没有被突破的担忧。”

“但是——”

“越是靠近皇国中央,王国军就越不利。原本皇国的动员能力就更强。”

“所以骑士团长是想说,没必要出动皇国骑士团吗?”

面对希翁宰相代行的质问,奥斯卡先向克劳迪娅皇女和魔道士团长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口。

“皇国骑士团当然也会出阵。一部分已经离开了皇都。”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这是骑士团长的权限范围内的事。应该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希翁宰相代行便无法再抱怨了。

“……那么,请问是去了哪里?”

“中央。沿王国主力军的进攻路线逆向推进。”

“难道是要入侵王国!?”

“正是。本国遭受攻击,王国就不得不撤军吧。当然,我不打算仅仅让他们撤退。我会进行彻底追击,给予他们再也无法入侵的打击。”

“作为作战方案并非不能理解,但既然考虑到了这一步,为何骑士团长至今仍在此处?”

“为了对王国保密我方的动向。从中央的进军必须在最后一刻之前隐藏起来。”

“这我也能理解,但中央的进攻打算何时开始?考虑到保密,我认为应该尽快行动。”

“是南部。必须确认能够确实阻止王国的南部侵攻军,然后才能实施。如果不行,就在中央进攻意图被察觉之前,将骑士团转向南部。待阻止南部之后,再另行入侵王国。”

“在皇国内调动骑士团尚且不论,入侵他国并非骑士团长可以独断专行之事。”

“我只是制定了作战计划,并未付诸实施。如有需要,也可以在此进行表决。”

“那是——”

若进行多数表决,奥斯卡的方案被采纳是必然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计划是克劳迪娅皇女、魔道士团长和奥斯卡三人串通好的。

“愚、愚蠢、的、计策。”

“……泰雷兹皇子殿下有异议吗?”

“已、已经、忘了。”

“忘了?”

“卡、卡穆伊。”

“……我们应该已经得出结论,魔王的行动是为了支援王国而进行的佯动。”

“王、王国、也、有可能是、佯动。”

“……怎么可能。这未免想太多了吧?如果王国是佯动,魔王又会如何行动?”

“那、那个、要是知道、就不用、辛苦了。”

“……那样的话什么都做不了了。差不多了吧。我请求对我的作战方案进行表决。”

赞成三票,反对两票。皇国骑士团入侵王国的方案以多数赞成获得批准。

◇◇◇

东部边境领。扬言要夺回自己领地的拉乌尔,以及同样离开堡垒返回各自领地的其他边境领主们,并不打算就此平息事态。

王国驻军两万。

他们没有去理会这支军队,而是转而夺取倒向王国的边境领主们的领地。当然,那些领地有军队守卫,但数量不多。因为大部分兵力要么随王国主力出征,要么被抽调去支援物资运输而分散各地。

更何况,进攻方是联军。无论在质量还是数量上都处于劣势,对方根本没有对抗的手段。

“这里也结束了。”

看着己方士兵涌入领主馆,拉乌尔低声说道。

“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夺取太多领地的话,他们可能会集结起来反击。”

“那倒也是。那就再去袭击运输队,拉开点间隔吧。”

“别太掉以轻心。王国那边也应该加强了防守。不会像之前那样顺利了。”

“你还是那么认真。防守再严密,该袭击还是要袭击吧?”

“话是这么说——”

“我不会蛮干。去找防守薄弱的目标。”

“嗯,说得对。”

“打扰各位公务了!”

“什么?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特里斯坦甚至忘了拔剑。

“初次拜见。我是阿托克商会的,名叫马尔。”

“怎么可能!?一个商人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

这里是联军总部。不是未被召见的商人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您这么说,但现实是我确实在这里。”

“可疑的家伙!站在原地别动!看我把你正法!”

“好了好了。特里斯坦,冷静点。”

拉乌尔拦住了真要砍向商人的特里斯坦。他似乎隐约猜到了这个商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能冷静!?”

“那么,阿托克商会有什么事?”

无视仍在激动的特里斯坦,拉乌尔向商人问道。

“既然是商人,自然是生意上的事。”

“说来听听。”

“拉乌尔!?”

“我不是说了冷静点吗?可不可疑,听完再说不迟。”

“根本不用听就可疑。”

“你也太认真了。来,请继续。你说的生意是怎么回事?”

“是。从这里向西北方向,有许多物资散落在那里。”

“散落?”

“我们想去捡,但人手不足。所以想请各位代劳。”

“也就是说,会支付报酬?”

这说法简直荒谬,但拉乌尔对此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推进话题。

“当然。我不敢说高价,但会用合理的价格收购。毕竟原本就是免费得来的。”

“不会以士兵的生命为代价吧?那样的话就不能说是免费的了。”

“我说了会用合理的价格收购?”

“士兵的事就不管了吗?真是个狡猾的商人。”

“毕竟是商人嘛。”

“假设我们去夺取那些物资——”

“是捡拾。”

商人始终坚持“捡拾掉落物品”的说法,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捡来之后,送到哪里?”

“我方会派人来接收。交给那个人就可以了。货款届时也会支付。”

“……之后呢?”

“既然是商人,自然会卖给想要的人。”

“无论对方是谁?”

“毕竟是商人嘛。”

商人坚持自己始终保持中立立场。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那个恶德商会——”

“阿托克。”

“……阿托克商会,是你的商会吗?”

“不,我只是雇员。”

“主人是?”

“是奥托、托大人。”

“噗——”

这假名假得实在太敷衍了。两人显然没有隐瞒的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吗?嘛,虽然确实是个有点奇怪的名字。”

“是奥托托啊。”

“是奥托托大人。”

“啊、嗯,奥托托。”

“是的。”

“你不怕被主人骂吗?”

“主人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况且,有什么好骂的呢?”

“够了。我明白了。告诉我地点。我接下你的委托。”

“非常感谢。这是地点的地图。”

自称马尔的商人递出一张纸,拉乌尔接过来确认位置。

递过来的是两张纸。一张是广域地图,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圆圈标记。还有地图各处标注的一些较小的点和数字。

“这些数字是什么?”

“谁知道呢?写了什么吗?那只是碰巧拿到的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物资掉落的地点而已。”

“……从哪里弄到的?”

“是在王国扎营的地方捡到的,可能是王国的什么人遗落的吧。”

……真是巧得过分啊。”

“您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了。收货人会是你吗?”

“不,是另一个人。名叫巴茨。请多关照。”

“完全是在瞎扯。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

“……我能平安离开这里吗?”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喂!来人!”

“是!”

“带这个商人到城外去!”

“是!”

商人跟在引路的士兵身后离去。他那弯腰驼背走路的样子,只看外表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个商人。

“能顺利吗?”

特里斯坦也完全冷静下来了。这也是当然的。听了和拉乌尔的对话,如果还猜不到商人的身份,那只能说是傻瓜了。

“如果这样还不顺利,那就太丢人了。”

拉乌尔将手中的地图递给特里斯坦。

“……这些标记和数字,是王国方面的兵力吗?”

“只能这么想了。不过,也有可能已经移动了,不能掉以轻心。”

“聚集地的地图更详细啊。”

“既然调查到这种程度,他们自己动手不就行了。”

“意思是还不能公开与王国为敌吧。”

“我知道。真没想到他们会从这种地方开始行动。完全读不懂那帮家伙。”

“怎么,你是不甘心吗?”

“我还差得远。唉,真想哪怕一次能抢在他们前面出手啊。”

拉乌尔并不打算侍奉卡穆伊。虽然有很多感激之处,但竞争心反而更强烈一些。

“嘛……不过,你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能轻易做到这种事的对手的人吧?”

说这话的特里斯坦也一样。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性格,卡穆伊反而信任他们。

“说得也是。”

“好了,趁着这张地图还有用,我们出发吧。感觉要忙起来了。”

◇◇◇

阿托克商会的人出现在东部边境领联军中军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次,在卢瑟亚王国主力军的中军中,一名商人匍匐在国王座前的地面上。

“抬起头来。这里是战场。不必如此拘礼。”

“是。”

“……我说了抬起头来。”

“……那么,恕我失礼了。”

在国王第二次开口后,商人才终于抬起了脸。

“那么,听说有生意要谈?”

“是的。我叫奥托,是德托商会的。承蒙您亲自接见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实在感激不尽。”

“我说了不必多礼。说正事吧。”

“是。请问您是否需要粮食?敝处有一些储备。如蒙不弃,希望能请您购买下来,因此前来叨扰。”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吗?并没有什么特别稀罕的消息。”

“那为何会来这里?”

“战时需要军粮,这是显而易见的。而国王陛下率领的卢瑟亚王国军是远征的一方。愚以为,贵军更需要就地筹措。”

“你是皇国人吗?”

“是的。”

“为何要向入侵自己国家的我们提供这些东西?”

“……追逐利益,自然会如此。虽然也并非完全没有私人恩怨。”

“说来听听。”

“是些无聊的小事。”

“无妨,说吧。”

“我的父亲被皇国强加了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

“常有的事。”

“是的。失去家庭沦为孤儿的我,好不容易追随父亲的足迹成了商人,总算有了一家小店。”

“……然后呢?”

“就连那家店,也被皇国毁掉了。”

“哦?为何会变成那样?”

“我做的是诺尔特恩德产品的生意。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奥托虽然省略了许多细节,但说的都是实话。他认为这样更容易获得信任。

“什么?”

“又一次失去了一切的鄙人,承蒙某位大人的好意,得到了一些做生意的门路。恳请国王陛下购买的,正是那个门路。”

“那位大人是谁?”

发问的亚历山大二世国王,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

“还请恕我保密。对我个人来说,他是一位有恩于我的人,但并非可以大肆宣扬的对象。”

“如果我说不报出名字就不做交易呢?”

“……如果您能承诺进行交易,我便告知。若不行,那就算了。”

“嗯。……好吧。粮食我买了。反正这种东西多了也没坏处。”

这是国王在逞强。补给基地的物资被夺,此后运输队也屡遭袭击的王国军,物资已经相当紧张。真实想法是渴望得不得了。

“非常感谢。那么我便如实相告。提供粮食给我的,是克洛伊茨大人。”

“果然是他……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原本是皇国学院的同学。因为有这层关系,我得以经营诺尔特恩德的产品。他得知我失去了一切后,或许是出于同情,又为我提供了方便。”

“你们关系很亲密吗?”

“对他而言,何为亲密,我实在难以界定。看似亲近,实则不然——这种事情时有发生。究竟是受他利用,还是被他信任,难以区分。这便是与他交往的难处所在。”

这也是事实。只不过,奥托没有说的是,他自己已经超越了这一阶段,获得了卡穆伊的信任。

“……或许吧。我想问一件事。你能和卡穆伊·克洛伊茨说得上话吗?”

“虽不频繁,但若被认为有必要,便可以。”

“是吗……说起来,你说过你们是同学。在边境领也有熟人吗?”

“那是……有的。”

“关系亲密吗?”

“准确地说,是通过克洛伊茨大人结识的。”

“……东部边境领主们应该会听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话吧?”

“您为何这么问?”

“这点程度我们还是查得到的。”

“是吗……不过,我认为现在很难。”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纯属鄙人的一己之见。可能有误,还请见谅。”

“无妨。”

“……那么我就直言了。东部边境领主们如今追随的不是克洛伊茨大人,而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大约是旧缘不如新恩吧。”

“糟了。原来如此。”

这显然是由于己方军队的失败所导致。国王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这句话。

国王原本指望卡穆伊能约束正在活跃的东部边境领主们,如今期望落空,不免失望。会流露出这种态度,说明王国军已被逼入相当窘迫的境地。

“未能帮上忙,非常抱歉。”

“不——”

“这是……不,还是算了。”

“什么?说来听听。”

“或许我正在被利用。”

“……这由我们来判断。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那么我就说了。克洛伊茨大人,似乎要向西移动。”

“什么!?”

“说是西边,是指诺尔特恩德以西。就皇国而言,是北部地区。”

“……去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是在闲聊中说近期无法相见,告诉了我这件事。不过,虽是闲聊,但对方是克洛伊茨大人——”

“陷阱……不,怎么说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知道你会来见我吗?”

“是的。因为那是在我接受物资时说的话。”

“他知道,却还是告诉了你。也就是说,他想让我听到。那么,究竟是情报还是陷阱呢?”

国王陷入了沉思。是情报还是陷阱,应对方式自然不同。而且,这关系到整个王国军。

“喂!还有其他什么话吗?”

见国王陷入沉思,一旁的大臣向奥托问道。

“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剩下的就是些真正的家常话了……”

“怎么了?”

“请稍等……不,这有关系吗?不过那更像是自言自语。这也是陷阱?可是,也只是勉强听清的程度……”

然后连奥托也开始嘟嘟囔囔地思索起来。

“喂!总之说出来听听。正如陛下刚才所说,判断由我们来下。”

“……这可能是我听错了。”

“哈?”

“他自言自语时被我听到了。克洛伊茨大人一旦专注于某事,偶尔会这样。这个习惯从学生时代就有了。”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我听到的是:‘忙啊,人手不够,差不多该去增加了’——后面的没听清,好像是‘不去不行’之类的。”

“去增加人手……”

“去西部增加人手吗?”

“陛下!”

“皇国北部有卡穆伊·克洛伊茨想要的人手吗?”

“……不能再说了。我怕我的话会导致各位判断失误——”

“我说过判断由我们来下。”

“……非法奴隶。”

对王国的人来说,这一句话就够了。他们都知道卡穆伊造访王国时关于非法奴隶的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王国也曾被迫答应此事。这样说来就吻合了。你能提供的粮食有多少?”

“据我估算,大约够三万士兵一个月之用。”

“什么!?有那么多吗?”

“无法一次运完。因为是使用独立的路线,只能分批运送。请按实际交付的量付款即可。”

“……找了个好借口啊。”

“此话怎讲?”

“如果对价格不满意,就可以停止交付,对吗?”

“……我是商人。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就这些了吗?”

“如果您还需要更多,我可以从各地采购。不过那会稍微贵一些。”

“真是滴水不漏。不过,商人大概就是这样吧。好吧。采购也继续进行。不会让你吃亏的。”

“遵命。”

“密切监视皇国北方的动向!一旦魔族有动静,立刻报告!”

“是!不过,这样好吗?间谍的数量也有限——”

“这是重要的情报。如果魔族在北方有所行动,北方伯还能安稳地待着吗?”

“……也就是说?”

“他有可能将军队调回自己的领地。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重新取得数量优势。还能打。”

“是。”

尽管奥托还在场,王国方面已经开始进行类似军议的讨论了。奥托听着这些,脸上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无论他内心有多么欢喜。

被看穿的真实

迪弗里特出现在克劳迪娅皇女面前,已是时隔两年。

对于在暗中策划与自己婚约的克劳迪娅皇女,迪弗里特其实也并不想见她,但又不能放任不管,于是当作最后一次而来。

“你要离开皇都?是骗人的吧?”

“是真的。今天是来向您辞行的。”

“离开皇都要去哪里?难道是要去东方的战场?就算迪弗里特先生不去——”

“战场又不只那一处吧?”

“……南边?”

“我也听说了南部战况不佳。希尔德加德似乎也很吃力。主要是因为缺乏适合防守的地形,而王国军又仗着人数优势四处散开。”

“这我也知道。可是,迪弗里特先生一个人去了又能怎样?”

“算不上什么战力。但我希望能帮上忙。”

“你就那么在意希尔德加德吗?希尔德加德可是我皇姐的政敌啊?”

只考虑个人感情的克劳迪娅皇女。迪弗里特再次感到,克劳迪娅皇女不适合担任执政者。

“现在她是泰雷兹皇子殿下的人了。而且,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无关的事了。”

“可是——”

“况且,我要去的也不是希尔德加德那里。”

“……啊,是塞蕾娜小姐。”

“对。我很犹豫,但还是决定这么做。虽然可能会有人说事到如今才——”

“你会回来的吧?”

“我没打算回来。”

“怎么会?”

迪弗里特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此感到惊讶。他完全没有必须为克劳迪娅皇女做些什么的理由。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请您别再找我父亲提婚约的事了。我没有打算成为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丈夫。请您想想看。姐姐不行了就换妹妹——您觉得我能做出这种毫无节操的事吗?”

“可是,我是继承了皇姐的意志——”

“恕我直言,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做不到。不,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即便是索菲莉亚大人,我也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适合成为皇帝。”

“……为什么?”

“索菲莉亚大人连自己的派系都没能妥善统合。当然,我也有责任。但就算我能统合起来,那真的是为了索菲莉亚大人的派系吗?”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希尔德加德是适合担任派系领袖的人物。她的麾下聚集了许多优秀的臣子。而泰雷兹皇子殿下则出色地驾驭了希尔德加德。泰雷兹皇子殿下远比索菲莉亚大人更适合成为皇帝。”

“……太过分了。”

在克劳迪娅皇女听来,迪弗里特的话如同背叛。确实如此。至少在索菲莉亚皇女在世时,迪弗里特是在为她登上皇位而活动的。

“是的。我也觉得很过分。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如果我更早察觉到,去说服索菲莉亚大人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这是我的责任。”

“那就承担责任,为了继承皇姐的意志,和我——”

“那就不对了。那样的话我又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免那样做。”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请放弃皇位吧。这才是为您好,也是为皇国好。”

“不要!我想成为皇姐的替代者!”

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的语气。很多人将这视为天真无邪,但迪弗里特不这么认为。

“果然,这才是您的真心话吧?”

“诶?”

“您想要的不是帮助索菲莉亚大人,而是取代她。难道不是在索菲莉亚大人还在世时就已经这样想了吗?”

“不是的!我是想让皇姐成为皇帝的!可是皇姐出了那种事!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

“……您不必如此辩解。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迪弗里特先生?”

迪弗里特望向克劳迪娅的眼神,既非愤怒,亦非轻蔑,而是怜悯。迪弗里特对追求超出自身能力之物的克劳迪娅感到同情。

“我曾经很自负。以为自己没有统御他人的能力。以为只要待人亲和、态度大方,人们就会信任并追随我——我太天真了。”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很受大家欢迎啊。”

“仅此而已。是啊。如果当今时代是没有纷争的和平年代,我或许还能有所作为。但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时代正步入乱世。在这样的时代里能闪耀光芒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是希尔德加德吗?”

迪弗里特轻轻摇头,回答了克劳迪娅皇女的话。这包含了双重含义:一是克劳迪娅皇女的答案不对,二是对仍然轻视卡穆伊的克劳迪娅皇女感到无奈。

“那是——”

“我没有能力身处皇位之争的中心。但同时,我也无法坐视皇国陷入混乱。所以我来请求您。请您停止这种争斗,将皇国团结起来。”

“那种事我做不到。”

“做得到。只要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退出就行了。”

“让皇兄退出就行了。”

“然后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成为皇帝?那样就能战胜王国吗?”

“能赢。准备已经在进行了。”

“那么……能与卡穆伊·克洛伊茨平等较量吗?”

“我能做到!”

对克劳迪娅皇女说这些也是白费。如果她是个懂得分寸的人,根本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您做不到!您可曾有一次胜过卡穆伊?据我所知,一次都没有!您个人要输那是您的事!但一旦成为皇国皇帝,您就不允许失败啊!?”

“我、我能赢。”

“您还要坚持这么说吗。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您明白呢?”

“……索菲莉亚大人临终时,摘下了戒指。”

“您在说什么?”

“我将它作为遗物收下了。”

“是吗。”

“那不是皇国之物,而是索菲莉亚大人的私人物品,所以比较容易到手。仅凭未婚夫的身份就拿到了。”

“那个,迪弗里特先生?”

克劳迪娅皇女不明白迪弗里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感到困惑。

“您果然不知道呢?”

“什么事?”

“那枚戒指,是从阿尔特那里得到的。”

“阿尔特先生?”

“那是为了对抗索菲莉亚大人所中之毒的魔道具。”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心中生出不安。索菲莉亚皇女死亡时的情景是她不愿触及的事。而迪弗里特正要谈起这个。

“索菲莉亚大人所中之毒,是将污染过的魔力注入体内,导致身体状况恶化的东西。这个魔道具能够阻断他人魔力流入体内,从而起到防护作用。”

“……所、所以呢?”

即便是在说别的事,一听到“毒”这个字眼,克劳迪娅还是会有所反应。

“有一个副作用:戴着这个魔道具时,回复魔法会失效。因此,要施放回复魔法时,必须将它从身上取下。”

“…………”

“察觉到中毒的索菲莉亚大人,按理说应该会联想到之前中过的毒。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摘下戒指呢?”

“她、她发现是、是不同的毒——”

“也许吧。也就是说,她认为戒指没用,想让别人给她施放回复魔法。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

“无论那人是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什、什么?”

“知道这枚戒指存在的人,极其有限。施放回复魔法的人不可能让她摘下戒指。也就是说,索菲莉亚大人在临终时,身边有能够使用回复魔法的人。”

“是、是施放了,但、但没起作用——”

“身为皇族的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应该知道。在城内使用魔法,会被探测到。那一天,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迹。”

除此之外,重要的场所还设有削弱魔法效果的结界。这是为了防范有敌意者使用魔法而采取的对策。

身为皇族的克劳迪娅皇女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她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并非说是那人杀了她。死因显然是前宰相所下的毒。也没有共犯的迹象。只是,那人有可能见死不救。”

“我、我什么都没做。”

“是的,您什么都没做。您是想要取代索菲莉亚大人吧?”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将离开皇都,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回本家西方伯家。最后再说一次。请放弃皇位。”

“…………”

“我会在远方注视着。注视着皇国的未来。”

说完最后这句话,迪弗里特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没做。”

克劳迪娅皇女脸色苍白,如同梦呓般反复低语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克、克劳迪娅小姐?”

出现在那里的是特蕾莎。总是在最糟糕的时机出现,这是特蕾莎的不幸。

特蕾莎在身边,克劳迪娅皇女就能保持内心的平衡。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怎、怎么办?”

“您是指什么?”

“我把迪弗里特先生惹生气了。”

“为什么?”

“他说不想当我的未婚夫。叫我别多管闲事。”

“……这样啊。”

正常考虑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姐姐之后是妹妹。会被人指指点点是必然的,坦然接受才奇怪。特蕾莎至少还有能这么想的常识。

“这就麻烦了。这样下去我会输给皇兄的。”

“找别人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西方伯家。”

“那找谁?南北伯中的一家?”

“那也是选项之一吧。”

“那种年纪大的人我不要。”

“……那个人,我——”

对于被那个人玷污了的特蕾莎来说,克劳迪娅皇女的话刺痛了她的心。

“什么?”

“不,他们的儿子怎么样?”

“……说得对呢。”

“男方年纪还小——”

“几岁?”

“我记得是十岁和十二岁。”

“小孩子啊……”

“不,正因为年幼,克劳迪娅小姐才能掌握主导权。”

“是吗……我考虑一下。”

“这样比较好。”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在生气。他说要站到皇兄那边去。”

“诶?到那种程度?”

“他说要把我们在暗中做的事全都抖出来。”

“……呃。”

特蕾莎想不出有什么会被抖出来会困扰的事。她自己也知道,她们的计策大多都已经暴露了。

“这就麻烦了。要是那样的话,不光是我,皇姐和特蕾莎的处境也会变糟的。”

“是、是吗?”

话虽如此,特蕾莎已经处在最糟糕的境地了。再往下想,她也想象不出更差的处境了。

“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吗?”

这时,特蕾莎心中掠过一道阴影。她意识到,恐怕又得去做些不得了的事了。

“要是他说出去了就麻烦了。”

“要请他封口吗?”

“请谁?”

“那个……请他本人。”

这是特蕾莎竭尽全力的抵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困扰啊。”

“那您要我怎么做?”

“迪弗里特先生说要离开皇都。”

“啊,那样的话,他就没法跟任何人说了呢。”

特蕾莎继续抵抗。

“他在别的地方说还不是一样。”

“……说得也是呢。”

“得想想办法。”

“…………”

沉默也是一种抵抗。

“迪弗里特先生说他不会回皇都了。也不会回西方伯家。”

“是吗。”

“也就是说,他已经离家出走了呢。”

“是啊。”

“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是、是吗?”

这里是关键,特蕾莎拼命坚持着。

“是啊。他不会有事吧?”

“什么事?”

“旅行很危险啊。又没有护卫什么的。”

“是、是啊。”

“不会有事吧?会不会被盗贼袭击啊?”

“迪弗里特大人很强——”

“可是如果被一群人围攻就不好说了。”

“……那倒是。”

“……你好好想了吗?”

克劳迪娅皇女对特蕾莎的抵抗感到不耐烦了。

“啊,是。”

“是吗。……听说皇都也有危险的地方呢。”

“是吗?”

“听说沿着小巷往里走,有个地方全是危险人物。”

“这话您是在哪儿听到的?”

“以前听说的。”

“……该不会是卡穆伊说的吧?”

“是吗?我忘了。”

“唉……”

“真可怕呢。好像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已经不算是委婉了。任何人听了都会明白,克劳迪娅皇女想要除掉迪弗里特。

“……这、这做不到。”

“什么?”

“不,没什么。”

“特蕾莎真了不起。”

“那个,什么了不起?”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有特蕾莎在,我才能安心。才能没有任何不安。”

“是、是吗。”

“今后也拜托你了。让我安心吧。我相信特蕾莎。”

“是……”

“好久没见到特蕾莎的母亲了。我有些话想跟她聊聊。”

先是捧一下,然后就是这个。克劳迪娅皇女很清楚特蕾莎的弱点。

“我、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别担心。我不会说会让特蕾莎为难的事。我也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嘛。我懂你的心情。”

“…………”

“拜托了。”

“……是。”

◇◇◇

特蕾莎漫无目的地在皇都的小巷中徘徊。

如果这样还能平安无事,了解地下街的人大概会说她幸运吧,但这是有原因的。

实际上,在特蕾莎深入小巷的阶段,她就已经被监视了。作为克劳迪娅皇女的亲信,特蕾莎已被列为需要注意的人物。

有人在暗中观察特蕾莎的举动,而特蕾莎对此毫无察觉。

对特蕾莎完成任务而言,这反倒是她的幸运。

“大姐,一个人在这种小巷里走,很危险的哦。”

“诶?啊,是有点。”

“你在找什么吗?”

“那个——”

“是找工作,还是找人?”

“你是?”

“我?我是无名小巷里的娼妇哦。”

“娼妇……是吗。”

若是过去的特蕾莎,听到娼妇两个字,大概会露出露骨的轻蔑表情。但现在的特蕾莎,却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处境与娼妇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是收钱,一个是得到协助。她自己也明白,那不过是形式的差别。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累了的话,回家去怎么样?”

“那可不行。”

“是吗。那就是有什么目的了?”

“差、差不多吧。”

“我能帮你参谋参谋吗?”

“……恐怕不行吧?”

“哎呀,真遗憾。那就到此为止了。”

“啊!那个——”

“……什么事?”

“我在找人。”

“什么样的人?”

“……能帮我实现愿望的人吧?”

“光这样可不知道呢。……不过,既然会到这种小巷里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

“……我帮不上你的忙。”

“也是啊。”

“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可能帮得上忙的人。”

“真的?”

“我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帮上忙。不过,你可以去谈谈看。”

“那是谁?”

“去贫民街。过了桥,第一条巷子右拐。第三家有个挂着小小招牌的酒馆。对那里的老板这样说:‘要找的人明天能见到吗?’”

“‘要找的人明天能见到吗。’不到明天就见不到吗?”

“……是暗号。”

“啊,这样啊。”

“然后老板会问‘你要找的人是谁’,你就回答‘这个不能说’。”

“‘你要找的人是谁’,回答‘不能说’,对吧。”

“对。这样你就能见到某个人了。”

“是吗,谢谢。”

“……光说句谢谢就行了吗?”

“呃——”

“情报费。可不便宜哦。在小巷里跟人打听事情。”

“啊,这样啊。多少钱?”

“一枚银币。”

“明白了。”

特蕾莎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娼妇。

“……早知道多敲一笔了。算了。谢了。”

“我才是。那再见了。”

“贫民街的路知道吗?”

“……不知道。”

“沿着这条路直走,走到头左拐。再直走就能看到一座桥。过了桥就是贫民街。”

“直走,左拐,直走,桥。明白了。”

仿佛刚才的低落情绪是假的一样,特蕾莎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她说要找的是‘能帮她实现愿望的人’。”

娼妇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

“……看来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来找干脏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看来她在打什么歪主意。”

一个男人从娼妇所站建筑的阴影中走出,回答道。

“不过从性格来看,她完全不像是搞阴谋诡计的料。是个坦率的好孩子。也可以说是个笨蛋。真奇怪,王为什么会讨厌那种人呢?”

“大概是合不来吧?而且我也不喜欢笨蛋。”

“……臭小子。稍微长了点脑子就得意忘形了。你原来不也是那个笨蛋吗?”

“我不是笨蛋。只是不知道而已。”

“……这倒也没说错。不过,你不用去跟踪她吗?”

“没必要。拐过弯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是吗。那我有空了。”

“诶?”

“要不要来玩?我给你打折。刚有了笔外快。”

“啊,不,那个还是算了。”

“怎么?嫌弃我?”

“不是嫌弃,是不行吧?”

“……你当着面这么说?我可是还挺受欢迎的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的表情不再是地下社会之人的样子,而是变成了同龄青年的模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跟我未来的岳母做那种事——”

“诶!?”

“……请让我和琳结婚!”

男人一口气说完,深深地向娼妇低下了头。

“……你是认真的?”

听到难以置信的话,娼妇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双与人族不同的、泛着红光的瞳孔。

“当然。琳也说愿意嫁给我。”

“是吗……结婚……我的女儿要结婚了啊。”

从未听说过娼妇——而且还是拥有魔族血统的娼妇——的女儿能结婚。而这第一桩婚事就是自己的女儿。不仅仅是高兴,更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到来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是几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而让它成为现实的,是某些人的存在。

如今被称为魔王、也被称为勇者的魔族统率者,以及他的同伴们。她只能感谢这个时代有他们的存在。

南部战线有异常

皇国南部横亘着连绵险峻山峦的火山地带。

那片山脉的前方应该有海,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因为没有人会想着穿越危险的活火山地带去到那里。那是一片人类从未踏足的荒芜之地。

另一方面,这片火山地带的北面,则铺展着丰饶的绿色平原。这是皇国中可与东方伯领媲美的富饶土地,也正因如此,自古以来便是战乱不断之地。

而如今,这片平原的东部仍在进行着战斗。

“脱离!快脱离!”

马蒂亚斯的怒吼声响彻战场。听到这声音,骑兵队一齐从前线与王国军的接触中撤离。

“密集队形!重整队列!”

“敌后方一千!正在追击!”

“迎击后脱离!”

正要保持密集队形脱离王国军的骑兵队,随着这声号令调转方向。马首所指的方向,是追击而来的王国骑兵部队。

在这一态势下,冲在最前方的马蒂亚斯和兰克分别率领骑兵左右散开。随后,机动魔导部队出现在他们身后。

“放——!”

随着玛丽的号令,魔法一齐射向王国军的骑兵部队。

“反转脱离!”

在确认结果之前,玛丽便命令部队调头,向后方撤退。

前方,马蒂亚斯和兰克率领的骑兵也已在奔驰。骑兵队就这样越过山丘,拉开了与王国军的距离。

在与王国军拉开距离后,他们暂时下马休息。

“没完没了。”

下马后玛丽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

“是啊。真没想到王国军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必须弄清楚他们的目的。这样下去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玛丽小姐有什么头绪吗?”

“目前完全没有。需要更多情报。南方伯家那边呢?”

“似乎派出了侦察兵在探查,但只回报说没有北上的迹象。”

“那就南下啊!”

希尔德加德等人将前线事务托付给南方伯,但南方伯完全没有要行动的样子。希尔德加德等人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就算送去传令,对方也只说守护皇国是优先事项,根本不听。”

“南部边境领就不是皇国了吗?这帮方伯家的人真是……”

“抱歉。”

希尔德加德本人也是方伯家的人。

“……是我不好。忘了这事。不过,真是艰难啊。战况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其他方面呢?”

“大同小异。”

“……我们再梳理一遍吧。”

说着,玛丽像是要让自己也重新确认似的,开始讲述南部的情况。

入侵皇国南部的王国南部侵攻军,在占领了东端的边境领后,以此为据点,进一步攻入了相邻的边境领。

在两个边境领被占领后,南方伯家军终于开始展开。但南方伯家军并未踏入被占领的边境领,而是在南方伯领的东南方构筑了防线。

这与东方的战事发展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王国军并未派出与南方伯家军对峙的部队,而是避开他们,向西扩散开来。

这对承受压力的南部边境领军团来说苦不堪言。他们无法抵挡大军,被向西压制。皇国局势终于开始好转的契机,是希尔德加德抵达此处,将南部边境领军团整合起来。

南部边境领联军五千人。以此为核心,加上汇合的希尔德加德等人五百人,进一步试图集结西部的边境领军团。

然而,王国军却连这五千五百人都避而不战。他们将部队分成多股,瞄准兵力薄弱的边境领发起进攻。

这样一来,希尔德加德等人也无法停留在一处。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边境领军团被迫分散,各自迎击王国军。诚然,战场分散对数量占优的王国方有利,但他们也因分散过度而无法巩固占领区。

这就是当前的状况。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单纯来想,可以认为他们是想消耗我们,让我们丧失抵抗能力。”

“各领地的物资被掠夺,军队又被来回调动,迟早会变成那样。”

“果然还是这个吗?不过不明白的是,他们是怎么看待南方伯家军的。南方伯家军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并不会被消耗。”

“按理说,如果现在南下,横向铺开、失去厚度的王国军应该处于劣势才对。”

“所以才该南下啊。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王国那边也是一样。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

希尔德加德等人无论如何思考,都无法弄清造成当前局面的原因。

因为这是基于希尔德加德等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而形成的局面。

给出提示的,是尼古拉斯。

“我、我觉得……”

“怎么了?”

“不,还是算了。”

“请不要顾虑。现在是大家一起思考的时候,有什么在意的事,请尽管说。”

“是吗……那个,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愚蠢的想法——”

“请说。”

“他们是不是在逃跑呢?”

“哈、哈?”

“啊,对不起。我说了蠢话。”

“不、不。是我让大家畅所欲言的。”

“话虽如此……对不起。请忘了吧。”

“好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但看到希尔德加德的反应,尼古拉斯完全退缩了。生性内向的尼古拉斯原本就不擅长主张自己的意见。

“是在逃跑啊……”

但玛丽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玛丽小姐?”

“尼古拉斯,你为什么这么想?”

“不,算了。”

“没关系,说吧。我并不觉得这是蠢话。”

“诶?”

“说得通。王国向西移动,以及南方伯不南下,都可以理解为是在畏惧战斗。”

“南方伯也是?”

“啊,你好像没想到那一步。你觉得王国在逃跑的理由是什么?”

“抱歉。没有明确的理由。”

“难道是直觉?”

“……总觉得,战斗还是很可怕的吧。”

也就是说,是直觉。但仅凭直觉并不能忽视。因为在战场上赖以依靠的泰隆和其他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团的人,他们的强大正是源于这种直觉。

“……变强了性格却没变啊。不过这次派上用场了。双方都有可能是在逃跑。”

“玛丽小姐,真有这种可能吗?”

“有可能。南方伯那边不需要细说。只是找个理由,僵在原地不动罢了。”

“可是南方伯家——”

前任南方伯是与先帝多次并肩作战的武人。他与前任北方伯一同,支撑着被称为皇国之武的先帝。

“老话讲鹰生鹰,反过来鹰也能生鸢嘛。你知道南方伯的传闻吧?”

“……据说他对臣下很严厉。”

“说得真委婉。那不是严厉,是欺凌。在公开场合大声叱责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会动手。那难道不是虚张声势吗?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软弱。”

“……有可能。”

“而王国王太子殿下呢。虽然不了解他的性格,但也有可能是同样的。”

“既然如此,不率军不就好了。”

“大概是没勇气违抗父亲吧。被父亲命令着,就率军来到了皇国。但要正面作战又害怕。可又不能违抗父亲逃回去。于是就敷衍了事,等着父亲获胜。”

“……真是苛刻的评价啊。”

“只是可能性而已。问题是,就算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继续追着四处逃窜的敌人。”

“是啊。”

“这种时候,那帮家伙会怎么做呢……”

“玛丽小姐?”

“啊,这是最近思考时的习惯。特别是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很有用。偶尔会冒出平常的自己想不到的、不合常理的点子来。”

如果这样就能想到办法,那只能说玛丽自己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同样不合常理。

“是吗。啊,泰隆大人。”

“……有什么事吗?”

“您有什么想法吗?什么事都好。”

身为常人的希尔德加德,选择了听取他人的意见。

“那不是我,而是那几位的话会如何行动呢?”

“是的。”

“……具体的事我说不上来,但怎么思考,我大致能猜到。”

“那是!?”

老实说,希尔德加德并非带着期待发问的,因此泰隆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

“如果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们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吧?”

“……让敌人不是逃跑,而是‘被逼着逃跑’吗?”

“稍有不同。不是‘逃跑’,而是‘使其逃跑’。从对方手中夺走主动权,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至少在战术层面,我认为这是那几位思考的原则。”

“原来如此。这我能理解。不过,该怎么做呢?”

听了泰隆的说明,玛丽也饶有兴趣地加入了谈话。

“玛丽小姐?”

“大概是这样吧。让敌人逃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去。简单来说,就是埋伏。”

“那……很难啊。就算埋伏,数量差距太大了。正因为兵力分散,才能在个别战斗中一战。”

“到南方伯那里去……这也行不通。要那么做,必须先让南方伯家军动起来。他们不可能会配合。”

“是啊。不过如果把南部边境领军团全部集结起来,就能有一万人。”

“……那要怎么引诱呢。到头来还是追逐战。泰隆,还有别的提示吗?”

“这实在是……我在广阔战场的战斗、接近战略层面的领域无能为力。正是放弃了那些,专注于部队长的职责,才勉强派上用场的。”

“我没让你说出具体策略。只是想知道卡穆伊他们会怎么思考。我只需要那个提示。”

“怎么思考吗……”

思考片刻后,泰隆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的神情。

“怎么了?”

玛丽立刻问道。

“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我想起了那位大人教导卢茨大人时的事。”

“教导卢茨?”

“卢茨大人不能只做部队长,必须站到更高的位置上。需要有与那位大人相同的视野。”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要成为将军。”

“差不多吧。”

“然后呢?”

“有这么一句话:‘将点连成线,将线把握为面。这样自然会扩展开来。’”

“……哈啊?”

不仅是玛丽,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再赋予其厚度,加上时间的流逝来观察,那么一个战场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泰隆继续说道。但结果是一样的。

“……完全不明白。什么啊,这种抽象的表达?”

“那位大人是天才嘛。”

“说这种话他会生气的。他最讨厌别人用‘才能’两个字就把事情打发掉。”

“我知道。我也知道他比常人加倍努力。但那位大人努力的范围涵盖了政略、战略、战术,乃至个人武艺,甚至还涉及经营。那不是仅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被卡穆伊与他们自己所做之事的天壤之别惊呆了。

“……说起来他还是领主呢。嘛,那也已经超越了吧。不过,这样的话卢茨应该听不懂吧?”

“是的。他吃了不少苦头。”

“……顺便问一下,阿尔特呢?”

“他一直在嘲笑吃苦头的卢茨大人……”

“啊,那家伙也是天才啊。可恶。”

“可恶?”

“没什么。你听懂了吗?”

“完全不懂。”

“那卢茨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阿尔特大人给了他一块粘土,他在揉捏拉伸的过程中好像就明白了。似乎无法用语言很好地解释。大概是凭感觉吧。”

“那家伙也是,虽然类型不同……不过,粘土。为什么阿尔特会在那时候递给他粘土……”

玛丽就这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旦变成这样,玛丽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思绪理清。

“泰隆大人。”

希尔德加德知道自己也应该思考,但她缺乏深入思考的材料。于是她决定在玛丽理清思路之前,继续听泰隆讲述。

“什么事?”

“玛丽亚小姐和伊格纳茨先生也听到了那句话吗?”

“啊,是的。”

“他们俩能理解吗?”

“伊格纳茨大人和卢茨大人一样很苦恼,但经过思考后似乎理解了。”

“是吗。玛丽亚小姐呢?”

“玛丽亚妹妹嘛……是否能说她理解了,这有点微妙。”

“这是什么意思?”

“玛丽亚妹妹也在嘲笑卢茨大人。每当卢茨大人改变粘土的形状,她就指着说‘为什么不明白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她大概是凭直觉明白了什么吧。”

“连玛丽亚小姐也……”

在希尔德加德心中,玛丽亚只是个年幼少女的形象。而那个玛丽亚却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这让希尔德加德感到了一丝焦虑。

“想看看吗?”

“看什么?”

“啊,我说得不够清楚。是他们的战斗形态。我和他们在一起时,离完成形态还差得很远,但现在说不定已经相当成型了。”

“那是什么样的形态呢?”

“我们现在是用号令来指示各部队的行动。”

“是的。”

“他们则不这样做。”

“……哈?”

“让指挥官的想法同步,无需传令或号令,就能实现部队间的联动。他们追求的就是这个。”

“这种事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但他们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他们喜欢这种像游戏一样的事。不过,虽说是游戏,一旦实现,对敌人来说就是威胁。因为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鼓声或号令声来预测敌人的下一步行动。”

“是、是啊……”

“如果这在全军范围实现,敌人还能匹敌吗?即使相隔遥远,也无需传令往来,各部队就能根据情况为同一目标同时行动。”

“…………”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开始结出果实。但所追逐的那个背影,或许已经走到了比想象中更远的前方。在场的所有人都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皇国最好不要做出错误的应对。我作为皇国的一员,也衷心希望如此。”

“那是——”

“我懂了!”

就在希尔德加德想要继续追问泰隆时,玛丽大声喊道。

“诶!?”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泰隆,谢了。很有参考价值。”

“是、是吗。”

“粘土,以及指着它的动作。”

“你听到了吗?”

“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嘛。实际上也确实找到了。”

“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点’看作部队,连接起来就成了前线。再进一步连接,就能把握为‘面’。”

“所谓的‘面’是?”

“就是敌人的活动范围。”

“啊,是这样啊。”

“再给它加上‘厚度’。这大概是指兵力或强度。然后从时间流动中观察这整个形状——”

“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敌人的目的。厚度偏向移动的方向,就是敌人认为重要的方向。变薄的地方则是弱点所在。不仅如此。如果在不自然的地方有厚度,那就有某种意义。也可以说是有计策。”

“可是,那需要行军的动向……原来如此。”

“对。正是因为没能掌握王国中央的薄弱和南部的厚度,才错过了南部入侵。假定粘土的大小不变,那么不足的部分就应该有其他地方变厚了。那个地方就在南部。”

“但要获取那样的情报……是啊。卡穆伊他们做得到。”

希尔德加德等人知道,情报收集能力是卡穆伊他们最大的武器。同时,那也绝不是能模仿的东西。

“间谍——在战场上应该叫斥候吧。在这方面,魔族的能力非常突出。深入敌境获取情报这种事,他们能面不改色地做到。而且情报传递得也快。”

“正因为有魔族,才能做到的事啊。”

“是这样。”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

“不,这已经足够有用了。听好了,想想我们战斗过的位置关系。”

“……南北来回奔波。因为我们是在打击敌人出现的地方,所以会变成这样。”

“对。虽然看不见厚度,但能从形状的变化中看出一些东西。连接伸缩的前端,在其等间距的位置上,可能存在什么东西。”

“是指敌指挥系统的中枢。”

“就是被指着的地方。”

“他们不在后方吗?”

“也许连停留在一个地方都觉得可怕。不,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现在的状况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不管怎样,只要能攻击那里——”

如果能拿下王太子的人头,那分量与一名将军完全不同。一旦得手,南部的战事几乎可以肯定能分出胜负。

“果然会这么想啊。但能打到吗?”

“以这个人数很难。还需要更多兵力。”

“先锁定目标,然后一口气集结南部边境领军团。也要找出薄弱的地方。如果能穿过那里深入敌后,或许能以较小的牺牲抵达目标。”

“向各地的边境领派出传令。首先收集敌军部队的位置情报。从中推断出目标地点。然后找准时机,在一处集结,直捣敌中军。”

“听到了吧。派出传令!”

“是!”

接到玛丽的命令,数骑骑兵从现场疾驰而去。他们是前往附近的边境领领主军。

“……能顺利吗。”

“是冒险。不过,希尔德你必须相信能成功。因为士兵是按照你的命令行动的。”

“是。”

“……皇国也在看着吧?”

对卡穆伊来说,敌人不仅仅是王国。

“毫无疑问在看吧。”

“薄弱的地方是?”

“……皇国骑士团离开后的皇都。军队东移导致南方伯领的西侧。西方伯领恐怕也很薄弱。因为皇国骑士团调走的部分,兵力会向中央集中。”

……突然攻击中央不太可能。”

“皇都吗?我认为他不会把皇都变成战场。”

“为什么?复仇对象就在皇都啊?”

“如果那是目的,会选择暗杀。终究不会变成战场。”

“你很自信呢?”

“是的。因为皇都也有卡穆伊要守护的东西。”

“是吗。那就放心了。”

“目前来说是这样。”

希尔德加德等人并不知道,皇国为了让东部中央拥有多余的厚度,而使北部和西部变得薄弱了。

奴隶解放运动大胆进行

大量军队出征在外,皇国北部已完全失去了厚度。而那里,响起了宣告动乱的钟声。

起始,是在某位北方伯家附属贵族的宅邸之中。

“别动!敢耍花样,这女人的脑袋可就搬家了!”

一名男子从背后按住身穿睡衣的女子,厉声喝道。他手中的剑正抵在女子的脖颈上。

“你、你这家伙!放开夫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手持长剑的骑士。骑士身后还有许多人同样举着剑,将男子团团围住。

“想让我放人,就先听听我们的要求!”

“你以为干了这种事能善了吗!?”

“善了?该拿的我们自然会拿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别、别开玩笑!”

“……想让我杀了她?”

男子突然停止了怒吼,换上了一副阴沉的腔调进行威胁。人质在对方手里,听到这话便无法反抗了。

“……知、知道了。你的要求是什么?”

“把这宅子里所有的奴隶都带来。人数我们已经掌握了。别想糊弄,我能看出来。”

“知、知道了。就这些吗?”

“把奴隶的契书也拿来。还有,这家里值钱的东西统统拿来。”

“……明白了。”

“好。然后把所有人都赶出这个房间。允许进来的,只有奴隶和你。”

“…………”

被命令的骑士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照做,就很难再制服这个强盗了。就算能救出夫人,财物被抢走,等待他的也依然是严厉的处分。

“想让这女人死吗?”

“……明白了。所有人,退出房间。”

无论怎么想,最终还是无法反抗。他向身后的骑士们下达命令,自己也一同退出了房间。

“就这样吗?”

“……演过头了。不用做到那种地步。”

“我一直想试一次。好了,夫人。”

“是、是的。”

“我现在松开手,你乖乖别动。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这宅子里的其他人。”

“…………”

“要是想逃跑,我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我、我明白了。”

“那就坐到那张椅子上。我会轻轻地绑你,疼的话就说。”

“……是、是的。”

女子依言坐到了椅子上。男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睡袍披在她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绳索。

“我来做。”

另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开口道。

“啊,那就拜托了。不要太松也不要太紧。”

“遵命。”

那男人依言,一边确认松紧,一边将绳索套在坐在椅上的女子身上。

完成后,他又搬来另一把椅子,放在女子身旁。

“卡穆伊大人,请坐。”

“不用这么客气也行。”

“可是——”

“嘛,不过还是承你好意了。”

说着,卡穆伊坐到了男人搬来的椅子上。卡穆伊也对这位体贴的男人表达了关切。

“你、你是……”

意识到自己不会遭到粗暴对待后,女子稍稍镇定了些,向卡穆伊搭话。

“路过的强盗。”

“…………”

“没逗笑……”

卡穆伊对她的反应显得有些失落。

“卡穆伊大人,毕竟您实际干的事就是强盗嘛。”

“那倒也是。听起来不像玩笑啊。”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是卡穆伊的态度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女子开口问道。

“你没听到我的要求吗?”

“奴隶和钱。”

“是的。那就是目的。”

“…………”

果然,在女子眼里,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强盗。

“看来聊不下去了。别多嘴,老实待着。想睡也可以睡。”

“…………”

“状态不佳啊……”

“毕竟是强盗嘛。”

男人在一旁安抚失落的卡穆伊。

“是吗。比我想的无聊多了。……啊,来了。”

卡穆伊话音刚落,刚才那名骑士便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多名被锁链拴着的奴隶。

“契书和钱呢?”

“契书在这里。钱先只有这些。”

说着,骑士举起一叠纸和一个皮袋给卡穆伊看。

“先只有?”

“分别存放在好几个地方。”

“还真是周到。那钱待会儿再说。先把契书拿过来。”

“是。”

听到卡穆伊的话,那名魔族男子走到骑士面前。他默默接过契书,然后将那叠契书交给了卡穆伊。

“放开夫人。”

“现在怎么可能放?放了的话,门外那些骑士不就一拥而上了吗?”

“…………”

被轻易看穿了心思,骑士脸上满是不甘。

“好了,开始确认。我会叫名字,叫到的人请回答并移动到左侧。”

接着,卡穆伊将目光移到契书上,开始念出上面记录的奴隶名字。不明所以的奴隶们依卡穆伊的指示,依次移动到了左侧。

“……就这些了吗?”

卡穆伊将视线从契书移向骑士,问道。

“就这些了。”

“是吗。还真不少。你家老爷收入不错啊?”

“诶?”

夫人似乎不明白卡穆伊突然这么问的意思。

“不明白也没关系。那么,没被叫到名字的人。再往前一点。啊,你,在后面那个。就是你,刚才躲起来的那个。”

“有、有什么事吗?”

“出去。你不是奴隶吧?”

“不,我是——”

“奴隶能有这么干净?从体型来看,是骑士吧。是想趁我不备偷袭吗?”

“…………”

“滚出去。除非你想让夫人死。”

“明白了。”

等那名假扮成奴隶的骑士离开房间后,卡穆伊又开口了。

“好了,给你们两个选择。我现在就说,你们可以自由选择。”

奴隶们开始骚动起来。骚动是从那些被叫到名字的奴隶中传出的。他们期待着,自己是不是要被解放了。

但卡穆伊却要让没被叫到名字的人来选择什么。

“第一个选择,忘记被奴役的仇恨,跟随我。第二个选择,就这样获得自由。”

骚动声更大了。连房间外面都能听到。所有人都肯定会选择自由。他们不明白,卡穆伊让选择的意义何在。

“来吧,选吧。”

然而,与众多疑问相反,许多站出来的奴隶当场跪了下来。

“这个问题恐怕是多余的。被魔剑卡穆伊所承认的魔族统率者,卡穆伊·克洛伊茨大人。我等忠诚别无他处可献。我等愿追随于您。”

“什么!?”“魔、魔王!?”“不可能!”

听到这话,宅邸的人和其他的奴隶不再只是骚动了。得知魔王就在眼前,他们开始发出恐惧的尖叫。

“安静!吵的话就杀了你们!”

卡穆伊的怒喝落下。伴随怒喝而来的霸气,让所有骚动的人一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安静。还没完。愿意跟随我的人,一个一个到前面来。”

“是。”

“还有男性啊。”

看到走上前来的魔族,卡穆伊有些惊讶。因为他以为被奴役的只有女性。

“身为有力之人却被囚禁,实在惭愧至极。”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嘛,算了。把双臂伸到前面来。”

卡穆伊虽然好奇他被强迫做了什么奴隶的工作,但还是忍住没问。

“是。”

卡穆伊的剑从伸出的双臂之间划过。连接着奴隶双臂、与手臂差不多粗细的锁链,被一剑斩断。

“细节之后再说。脚镣自己……不行吧。赛克斯,帮他一下。”

“是。来,这边。”

这次轮到躺在床上的魔族。束缚他双脚的铁枷,被名叫赛克斯的魔族用巨斧一击劈开。

“嚯,好身手。”

“遗憾的是,不只是身手。也多亏了这把斧头。这是为此特制的。”

这是用于束缚魔族的工具。是特殊制品,由昂贵的秘银钢制成,还施加了魔法。不同于服从项圈,这并不是用来强制服从的。而是让束缚器具更坚固,并阻断魔力的魔法。

卡穆伊之所以问夫人“收入不错”,正是因为这套束缚器具本身就相当昂贵。

“仅仅是手脚能大大张开,就已经轻松多了。”

“抱歉,还有下一个。让开。”

“啊,不好意思。”

卡穆伊斩断手腕的锁链,赛克斯解放双脚。转眼间,魔族奴隶们纷纷恢复了手脚的自由。

“好了,选择自由的人们——”

“请、请等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奴隶中,有一人喊道。

“嗯?”

“我也是魔族!也请让我自由!”

“你不是被叫到名字了吗?”

“是的。但我是魔族——”

“为什么成了奴隶?”

“我杀了人。被抓到后成了奴隶。”

“犯了罪所以成了奴隶。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罪?”

“杀人就是罪。是战争还是什么?还是复仇?”

“那是——”

“对自己的话负责。如果你是魔族的话。”

不允许说谎。用魔族的方式来说,就是这样。

“……是为了抢钱。”

“那就是罪。成为奴隶也没办法。契书是有效的,既然有效,就必须遵守。这就是魔族之为魔族。”

“是。非常抱歉。”

“所以,我会以奴隶的身份买下你。即便如此,你还愿意跟来吗?”

“当、当然!”

“我会把你当奴隶对待。也会给予惩罚。因为你杀了人,所以会很重。”

“即便如此……请带我走吧。”

“明白了。呃……好贵!?意料之外的开销。那么,夫人——”

卡穆伊确认了契书上写的金额,对其高昂略感惊讶,但还是从怀里掏出金币,放在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子膝上。

“请确认金额。”

“诶、诶诶?怎么做?”

“这是契书。看看上面写的金额。放在你膝上的金币数量是一样的吧?”

“是、是的。”

“那么,能把他转让给我吗?”

“是、是的。”

“契约成立。从现在起他是我的奴隶。带他走,你们不许有异议。”

“…………”

“口头承诺也是契约。”

“是的……”

“好了,到这边来。”

“是!”

那名魔族也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卡穆伊和其他魔族一样,正要帮他卸下枷锁时,夫人向他搭话。

“为什么还要付钱?你不是来抢夺奴隶的吗?”

“抢夺?那不对。你知道非法奴隶的存在吗?”

“……嗯。”

“没想到夫人也是个恶党。这事先不提。既然是非法的,他们本来应该是自由之身。拥有自由权利的人,让他们获得自由,这不叫抢夺。不是吗?”

“……不。”

“另一方面,合法的奴隶当然不同。他们不是自由之身,是这家的财产。要让他们转让,支付相应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仅此而已。”

“说得也是。”

“说明到此为止。继续往下推进吧。”

结束与夫人的对话后,卡穆伊再次面向奴隶们。

“那、那个——”

这时,又有一名奴隶出声。

“什么事?”

“能也带我走吗?”

“……你是人族吧?还是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父母中有一方是魔族。或者祖父母是魔族。”

“那就是四分之一?”

“我尽量做到准确。”

人族原本就混有魔族的血统。称之为混血并不恰当,所以改了称呼。对大多数人族而言,魔族血统的比例往往是几十分之一,所以实际上并不准确。

“……不是。人族就不行吗?我一定能让您满意……能为您派上用场。”

“我不是说人族不行,但你不行。”

“为什么!?我是被掳来成为奴隶的!我也是非法奴隶!”

“是吗。如果是那样,你确实是自由的。但你说要跟我走,并不是想要自由,而是想要一个新的主人,对吧?”

“那、那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看到我出了大价钱,才想到的吧?你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钱,是好的生活。”

“……那又怎么了。想过好日子有什么不对?啊,不止那样哦。你又年轻又是个好男人。同样是被人抱,我更愿意被你抱。”

女人语气一变,豁出去般地说道。卡穆伊并没有惊讶,依然以不变的态度继续谈话。

“钱可以给你。虽然不是奴隶,但你一直被强迫劳动,有权领取相应的报酬。”

“钱?你会付给我吗?”

“怎么可能。让你劳动的是这家。让他们付给你。”

“他们怎么可能会——”

“钱已经收到了。”

卡穆伊向身后的赛克斯使了个眼色。赛克斯便将手中的皮袋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倒出来的是闪闪发光的金币和银币。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发出咽口水声音的,是那个女人。

“说起来,剩下的呢?”

卡穆伊将视线转向骑士。

“……拿来了。”

“那就也倒在床上。你一个人拿来。”

“一个人拿不了。”

“那就多跑几趟。就在眼皮底下,花不了多少时间。”

“……明白了。”

“你以为这种伎俩会上当吗?如果真这么想,那你们就是蠢货。谁都能看出来。”

“…………”

骑士从其他骑士那里接过皮袋,走到床前,将其展开。金币银币的山又高了一层。

“还有皮袋吧?”

“里面是——”

“石头之类的东西吧。行了。”

“嗯。”

“也拿来。”

“……什么?”

“万一是真的呢?快点拿来。夫人还在我这儿。忘了这个吗?”

“知、知道了。”

骑士折返后拿来的皮袋里的东西,让金币银币的山又更高了。

“那、那些给我?”

“不是全部。只给你应得的劳动报酬。”

“那怎么——”

“现在就来计算。就从你开始吧。工作内容?”

“你明知故问。陪夜。”

“是。作为奴隶在这里待了几年?”

“大概五年吧。”

“说实话。”

“……两年左右。”

“再具体点。”

“一年零八个月!”

“好的。明白了。一个月大概接几次客?”

“是、是的?”

“所以,一个月工作几次?啊,次数是指天数。”

“为什么非要告诉你这种事!?”

“为了计算报酬。以娼妇一次的金额为基础,按次数支付。”

“娼妇——”

“怎么,不满意吗?价格可不低哦?”

“不是那种问题!”

“但类似的工作不就是那个吗?”

“话是这么说。我是被强迫的。娼妇是自己张开双腿的吧?”

“……那有什么问题?”

听到女人的话,卡穆伊的气势骤然一变。

“那、那是——”

“自己选择去做就是坏事吗?被迫的就伟大,自愿的就羞耻吗?”

“我、我没那么说。”

“那是什么?”

“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我认识一些人,她们为了同伴甘愿一直做娼妇。我不能容忍侮辱她们的话。”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

“……好的。那么几次?”

“大、大概八次左右。”

“那是刚开始的时候吗?现在呢?”

“……两次。”

“那就按平均每月五次算。……真少啊。跟几乎没干活差不多。没办法。被囚禁的日子也算津贴吧。”

“麻、麻烦您了……”

卡穆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从床上拿起几枚金币。女人脸上浮现出喜色。对平民来说,那足以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卡穆伊没有立刻走向女人,而是先站到夫人面前。

“请在这里签字。”

“什么?”

“这是支付工资的证明书。请在下面签上认可字样。”

“……好的。”

夫人接过卡穆伊递来的笔,在指定的地方签了名。

“就算我签了——”

“丈夫的财产,是与妻子共享的财产。有效。”

“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没听过也不代表不存在。世界的真正约定就是这样。只要世界认可,契约就有效。”

“……真正的约定。”

“是人类遗忘的东西。”

卡穆伊转身走向女人,将金币和签了名的纸递给她。

“这样,金钱和自由就是你的了。我会让人解开你的束缚,之后请离开这座宅邸。”

“我逃不掉的。”

“离开宅邸后会有人接应。把这张纸给那人看,他就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之后请自便。”

“……明白了。”

“解开束缚。麻烦,其他人的也一起。”

“知、知道了。去拿钥匙来。”

被卡穆伊命令的骑士不情愿地向身后的骑士下达指示。

“好了,继续。下一位。”

下一个走上前来的,是个体格精悍的男人。

“工作内容?”

“算是体力劳动吧。”

“被奴役几年了?”

“三年零十个月。”

“每天都要工作吗?”

“因为是奴隶。”

“那么……体力劳动是——”

听完男人的话,卡穆伊开始计算。这时男人先向卡穆伊开了口。

“我想问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说人族也不是不行,那是真的吗?”

“是的。完全没问题。”

“那就带我走吧。”

“你将无法得到这里的工资。而且要和魔族一起生活。”

“以前也是一起生活的。”

“那倒也是。那么,说说理由吧。”

“我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生计,而是理由,对吗?”

“对,活下去的理由。”

“那就到后面去。赛克斯,帮他解开。”

仅凭这几句话,卡穆伊就同意了他同行。对此目瞪口呆的,是那个还在等锁链被解开的女子。

“喂、喂。我就不行,那个男人为什么就能带走?”

“你想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而他想要的是活下去的理由。区别就在这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能把活着本身当作目的而活下去的人是幸福的。但世上有些人没有活着的目的就无法活下去。我认为他就是那种人。”

“…………”

女子被卡穆伊的话堵得无言以对。一方面是因为话题太难懂,但即使不完全明白意思,她也感觉到了某种刺痛胸口的东西。

“那么,下一位。”

之后,卡穆伊平淡地听取了其余非法奴隶的情况,一一递上纸张和金币。

虽然没有其他人请求跟随卡穆伊,但他也并不在意。

“好了,夫人也请离开宅邸吧。”

“是。”

最后一人离开房间时,一直默默观察情况的骑士开口了。

“放开夫人。”

“怎么可能放。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在我们逃走之前,人质是必需的。好了,能站起来吗?”

“诶?”

“绳子已经解开了。”

“……什么时候?”

惊讶于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的绳索,夫人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想受伤的话就别动。把手放到背后。”

“……是。”

她依言将双手背到身后。卡穆伊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

“这是修理费和赔偿费。我已经确实付过了。”

话音落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房间。

“诶!?”

“逃、逃了!追!在庭院里!”

当夫人回头时,身后已空无一人,只有粉碎的玻璃窗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她慌忙跑到窗边,向下望去。

但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夜色弥漫。

“夫人!您没事吧!”

骑士赶到她身边。

“……喂,能告诉我吗?”

“您指的是什么?”

“魔王……魔王到底是什么?”

“夫人?”

“他的话里有信义。那是让人族陷入恐怖的、穷凶极恶的魔王说的话吗?”

“夫人,这种话——”

“告诉我!与那个魔王为敌的皇国到底是什么!?我们有正义吗!?”

“请您不要说这种话!”

“可是——”

“这不仅会牵连夫人您,还会累及整个家族!”

批判皇国。即使是贵族也不被允许。更何况只是一个附属贵族,即便被课以过重的罪名也无从申诉。

“……连自由发表自己的想法都不行。仅凭这一点,我就已经不如他了。”

“夫人……”

“索菲亚·霍恩弗里特大人没有错。”

“索菲亚·霍恩弗里特大人吗?”

“是他的母亲。被称为光之圣女再世的人,是我憧憬的对象。”

这样的贵族女性不在少数。兼具美貌与坚强的卡穆伊的母亲,是许多同代女性憧憬的对象。

“是这样啊……”

“明明是那么憧憬,可我自己做的却是这种事……”

“…………”

“收拾一下吧。这样是睡不着了。”

“是……”

这便是开始的钟声。自这一日起,北方伯家的许多附属贵族,都被卷入了类似的事件。

魔王来袭——虽然这传闻多少有些夸张,但它确实震动了皇国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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