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动乱的走向
在皇国中枢的目光集中于东方战事之时,南部边境领却呈现出比东方更为混乱的局面。
其原因有二。其一,是南方伯的背信。南方伯家军原本意气风发地前去镇压南部边境领的叛乱,然而前南方伯的猝死,以及南部边境领军超出预期的强悍,使得南方伯的士气一落千丈。
此时,诱饵伸了过来。边境领叛乱的背后,有渴望复权的泰雷兹皇子。东方的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战斗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东方战线泰雷兹皇子一方占据压倒性优势——这一情报足以动摇南方伯的决心。
更有甚者,发动叛乱的南部边境领主联盟向南方伯发出邀请,希望他成为平定南方的旗帜。于是,南方伯干脆利落地倒戈了。
毕竟,诱惑太大了——待到泰雷兹皇子成为皇帝之日,他便可成为包括南部边境领在内的整个南方的王。
当然,这一切都是谎言。这是卡洛斯·卡斯塔尼亚的计策,他是叛乱方南部边境领军的核心人物之一,目的是弥补兵力不足。
然而,卡洛斯的这一计策,却给叛乱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误算。塞蕾娜作为皇国一方,投入了镇压叛乱的行动。塞蕾娜深信迪弗里特被杀是泰雷兹皇子的阴谋。她斗志昂扬地要为迪弗里特复仇,将南部边境领的西半部整合起来,正面迎击叛乱方。
于是,南部边境在当事者们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形成了泰雷兹派与克劳迪娅派争斗的格局。
对此事最为痛心疾首的,是阿尔特。
“那个蠢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塞蕾没有加入秘密同盟吗?”
“……能拉她进来吗。”
阿尔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迪弗里特的提问。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塞蕾娜已经决定再也不见你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跟她说我们要撮合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小姐?”
“那是……对不起。”
正如阿尔特所言,迪弗里特在这件事上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不过,就算不提秘密同盟,这也说不过去吧?那家伙忘了自己的立场了。埃里克森家打算怎么办?”
埃里克森家也希望自家领地独立——暂且不论塞蕾娜本人,她身边的人都有此愿望,塞蕾娜理应背负着这份期待。
“谁知道呢?”
“我没问你。真是的,没有比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更麻烦的了。”
“别那么生气嘛。”
迪弗里特的态度仿佛事不关己。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活下去。他自称弗莱海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并不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这能不生气吗?听好了,希尔德加德小姐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没时间了。”
“要输了吗?”
“皇国变得谨慎了。他们觉得正面交战赢不了,就仗着那些废物贵族军的数量优势,只是围着城寨。就是所谓的断粮战术。”
“东部边境领联军呢?”
“连奥斯卡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稳扎稳打了。东部那些人再怎么挑衅,他也不深追。只是在离希尔德加德小姐据守的城寨不远的位置牵制着。”
奥斯卡就算被人说连战连败也无话可说,但败仗也是一种经验。在败仗中,奥斯卡也在一点点成长。
“不妙啊。干脆把希尔德加德作为和解的条件提出来怎么样?”
“我是想那么干,但卡穆伊不点头。”
“为什么!?”
“他说如果现在那么做,就等于抛弃了边境领。嘛,确实有道理。因为我们不知道会怎么行动,北方伯家军不敢离开自己的领地,西方伯家军也在小心翼翼地调动。”
“西方也是?”
“我们故意让他们觉得我们的军队就在附近。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卡穆伊他们目前没有在西方挑起事端的打算。西方太远,无法长期支援。他们认为,如果半吊子地挑起事端,只会助长西方伯称霸西方。
“真忙啊。”
“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话!”
实际上阿尔特忙得晕头转向。刚才迪弗里特那种说话方式让阿尔特非常不爽。
然而,阿尔特的这种心情,并没有传递给一副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模样的迪弗里特。
“现在的我是个旁观者嘛。这样的话,就只能调动阿滕克罗伊茨军了。”
“所以说,塞蕾娜就在碍事啊。”
“诶?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是南部优先。如果不早日平定南部的混乱,南部边境领会四分五裂。这一点我也无法否认。毕竟在拼死厮杀之后,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
“是啊……”
“所以呢,弗莱海特,你的旁观者生涯也到此为止了。做好觉悟吧。”
“诶?”
既然他自己无法跨越,那就强行让他跨越。虽然只是碰巧变成了这样,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是卡穆伊他们的信条。
“阿滕克罗伊茨军将前往南部。不能在那里耽搁太久。不然希尔德加德小姐会投降的。”
“难道说,要我去?”
“只能是你了吧?总得有人来统合局面。你最合适。”
“那不可能。不是我不想承担责任,而是就算我突然跑去,南部边境领主们也不可能服从我吧?”
“想办法搞定。”
“只要给塞蕾报个信就行了。那样塞蕾就会停战。”
“那还不够。南部边境领主的反感很强。塞蕾原本就因为和你走得近,在同级生中不被承认为边境领的同伴。再加上这次的行动。就算塞蕾娜放下拳头,南部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接受的。”
“所以就找我?”
听了阿尔特刚才的解释,迪弗里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必要的。
“嘛,去了再决定。总之,为了表明卡穆伊依然信任塞蕾娜,他会前往南部。为了塞蕾娜。”
“是吗。”
“作为元凶的你,有责任跟着去。不许说不。”
“……我知道了。那什么时候?”
他并非做好了觉悟。只是放弃了反抗阿尔特而已。
“当然是现在立刻!快去准备!”
尽管如此,阿尔特还是有必须把迪弗里特拉出来的理由。他相信这最终会成为让迪弗里特下定决心的契机。
◇◇◇
南部边境,埃里克森领。
将南部边境一分为二的战事,正朝着有利于叛乱方的方向发展。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站在以埃里克森家为中心的皇国一方的,尽是些与卡穆伊关系较浅的边境领主。军队的质量完全不同。
之所以能够苦战至今,全靠塞蕾娜率领的埃里克森家的奋战,但这也已经到了极限。就在胜利曙光初现之际,此前一直按兵不动的南方伯家军参战了。
在军队质量和兵力两方面都被拉开了差距,皇国一方无力抵抗。逐渐被逼入绝境,最终塞蕾娜所在的埃里克森领的中心城市埃里克森被包围了。
“……为什么大家都帮着泰雷兹呢。”
在城墙上望着包围军,塞蕾娜低声自语。
“小姐。”
“抱歉,现在不是说牢骚的时候吧?”
“不。我也正想说几句牢骚话呢。”
“怎么了?”
“……援军不会来了。使者刚刚来告知了这一点。”
事到如今,连站在皇国一方的边境领主也开始退缩了。事实上已经被逼到了那一步。
“是吗。那他们怎么说?”
“使者什么都没说。也就是说,大概是在考虑投降吧。”
“还能打啊!?”
“……那是不可能的。连续输成这样,谁也不会再有那种心思了。”
“…………”
如果坚持抗战到最后而败北,那就意味着灭亡。如果优先考虑保存家族,选择投降才是明智之举。塞蕾娜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家怎么办?”
“我会战斗。我不能服从泰雷兹。”
“明白了。”
“……想逃的人就让他们逃吧。这是我的战斗。”
即使内心被对泰雷兹皇子的憎恨所囚禁,她仍然保持着能够说出这番话的冷静。但这份冷静如今也是多余的了。
“不要说这种愚蠢的话。小姐是埃里克森家的当家。臣下随主君殉死是天经地义的。”
“……对不起。为了我的任性。”
“不。最后能让我们做一场梦,这就足够了。”
“是吗。梦啊。梦终究只能是梦吗。”
这样下去,埃里克森家的夙愿别说独立了,将以灭亡告终。作为臣下,这是无法接受的事。
“不过,能不能让迪伊少爷逃出去呢?”
至少想让埃里克森家的血脉延续到未来。这是基于这种想法提出的建议。
“你让我把他逃到哪里去?”
塞蕾娜也没有异议,但想不出逃亡的去处。
“西边是空的。穿过边境领,一直往西走——”
“……西方伯阁下可不认识我们吧?”
“那也未必。”
“赌一把试试……是吗。那就这么办吧。”
既然没有其他逃路,也只能这样了。塞蕾娜表示同意。
“小姐也一起。”
家臣进而劝说塞蕾娜也一起逃走。
“那不行。把大家都卷进来,只有我一个人逃走,我做不到。”
“……是吗。那么,至少迪伊少爷——”
听到塞蕾娜的话,家臣爽快地退让了。塞蕾娜虽然是女性,但也是当家。她理解当家的责任。
“快!敌人开始行动了!”
包围军的一角正在逼近,塞蕾娜看在眼里。势头与之前不同。显然是要一口气攻陷。
“……趁混乱中设法让他逃走。那么,我去准备了。”
“好。拜——”
连这样交谈的时间都不被允许,魔法在城墙上炸裂开来。一击、两击。足以撼动城墙的魔法威力。由此可以看出,先行的那支军队是熟人的军队。
“……卡穆伊,抱歉,但我恨你哦。”
就在包围军即将逼近城墙之时。
先行军猛然掉头了。
“……诶?”
“小姐!那是!?”
新出现在北边山丘上的几面军旗。黑底银十字的旗帜,从城墙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卡穆伊?”
阿滕克罗伊茨军出现在了战场上。
察觉到这一情况而掉头的先行军前列,卡洛斯正在叱咤着自己的军队。
“快!击溃南方伯家军!”
“卡洛斯大人!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可是,这可是背叛啊!”
“总比背叛卡穆伊强!快!在卡穆伊的军进攻之前先攻击!”
类似的呐喊声也从其他南部边境领主军中传来。全都是深知卡穆伊力量的人的呐喊。
转眼之间,叛乱方的所有南部边境领主军都将矛头指向了后方列阵的南方伯军。
◇◇◇
突如其来的背叛打了南方伯家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几乎没能有效战斗,便四散溃逃了。
在战场中央列阵的阿滕克罗伊茨军麾下,结束与南方伯家军战斗的边境领主军不断聚拢过来。
“哎呀,卡穆伊!好久不见!看你这么精神,比什么都好!”
“卡洛斯,你这家伙——”
卡洛斯笑容满面地走近,卡穆伊却以截然相反的扑克脸迎接他。
“怎么了?大获全胜啊,高兴点嘛。”
“我能高兴吗!?你把情况搞得这么复杂!”
“没办法啊!本来南部这边支持者就少。要让战斗有利进行,就得用计策。”
“这我懂。但你该先跟塞蕾说清楚啊。”
“那个女人根本听不进话。她对迪弗里特也太一根筋了,真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真抱歉啊。”
听到声音,卡洛斯回头一看,塞蕾娜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哦呀,这不是塞蕾娜小姐吗。看你精神不错,比什么都好。”
“是啊,精神着呢。虽然直到刚才还以为今天就是我人生的终点了。”
“那不是很好吗。明天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吧!”
“吵死了!”
看到两人一见面就吵起来,卡穆伊一声怒吼压住了他们。
“你们俩就不能好好相处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搞出这种事来。”
“可是——”
“又不只是我的错——”
“别找借口了。总之塞蕾……那孩子是?”
卡穆伊的视线落在了紧紧抓着塞蕾娜腿的小男孩身上。
“现在才注意到?我儿子。”
“是吗……抱歉,让你受苦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卡穆伊突然垂下眼帘,把手放在塞蕾娜肩上,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塞蕾娜对卡穆伊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是我的孩子吧?”
“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跟你发生过那种事!?”
“那种事?说得更具体点嘛。”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完成例行公事后,卡穆伊的兴趣转移到了孩子身上。他蹲在孩子面前,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迪伊。”
“是吗,迪伊啊。”
“大哥哥你呢?”
“我啊……是爸爸哦。迪伊!对不起啊,没能陪在你爸爸身边!”
“爸爸?”
“对啊。是爸爸哦!来,到爸爸怀里来!”
“爸爸……爸爸!”
“给我适可而止!”“能不能适可而止啊。”
塞蕾娜吐槽卡穆伊的声音与另一个声音重叠了。对塞蕾娜来说,这是自学院毕业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听出了是谁,对这难以置信的事态呆住了。
“让我躲起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迪。”
“母亲?”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迪伊应了一声。
“啊,抱歉。不是叫你。迪是……呃——”
“都怪你取了这么个容易混淆的名字。”
看着纠结的塞蕾娜,卡穆伊用嘲弄的口吻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不是我的错。是弗莱海特不肯下定决心。”
“弗莱海特?”
“名字。他现在叫那个名字了。”
“那是——”
“现在的我只是弗莱海特。一个没有任何牵绊的人。”
迪弗里特回答了塞蕾娜的疑问。
“是吗……”
“没有牵绊只到昨天为止。从今天起,又要有牵绊了吧?”
看到塞蕾娜因为迪弗里特的话而消沉,卡穆伊立刻插话圆场。
这方面他还和学院时代一样。虽然没有恋爱感情,但卡穆伊和塞蕾娜之间存在着超越友谊的特殊纽带。
“是啊。不过,就算说没有牵绊,我也并没有连对塞蕾的感情都舍弃掉。对不起。好像让你吃了不少苦吧?”
“不。没那回事。这孩子是我的支柱。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是吗。”
“迪伊。这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父亲?”
“是啊。对不起,一直没能让你们见面。”
“……父亲。父亲!”
稍作犹豫之后,迪伊紧紧抱住了迪弗里特的腿。迪弗里特抱起迪伊,对他说:
“对不起,一直把你丢在一边。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能原谅我吗?”
“一直在一起?”
“是啊。不过,有时可能也要出门工作。但我一定会回到迪伊身边的。”
“嗯。”
“太好了呢,迪伊。”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团圆场面,卡洛斯带着冷淡的眼神走近卡穆伊。
“我不擅长这种催泪戏码。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我本来想说随你们便,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以迪弗里特为中心团结起来。”
“那家伙是西方伯的儿子。”
“他已经舍弃了那个身份。这就是弗莱海特这个名字的意义。不过,以后大概会变成迪弗里特·埃里克森吧?”
“……能信得过吗?”
卡洛斯可不是那种光凭改了个名字就会轻信别人的老好人。
“至少他和西方伯的关系不会再接上了。他没那个意思,而且他也知道如果那么做,就会和家人分开。”
“嗯……可是还有个问题,就是他有没有那个能力。”
“素质我可以保证。那家伙是能成为王的男人。”
“光是素质的话——”
卡洛斯虽然是小国,但也是执掌一国的人物。经验和实绩远非迪弗里特所能及。
“我觉得他的软弱已经消去不少了。而且他自己也应该明白,已经无处可逃了。我想他也会拼命的。剩下的就是现场实践了。这方面请你多帮帮他。”
“如果发现他没前途呢?”
“那就舍弃他。”
能够发自内心地把这话说出口,正是卡穆伊的强项,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真可怕。不过,我倒希望自己上头能有这种严厉的人。”
卡洛斯所求的主君是卡穆伊。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卡穆伊,他就不打算居于人下。其他边境领主也是一样。那些原同级生们,个个都是一国之主,或是即将成为一国之主的人。
“温柔也能让人追随。严厉的部分你来干。”
“你想让我演坏人吗?”
“就像我有阿尔特一样,迪弗里特也需要这样的人。而且我觉得南部反而简单。只要巧妙地利用南方伯做挡箭牌,把边境领内部统合起来就行了。”
“不杀他吗?”
“如果把南方伯赶走,皇国就会出面。皇国还好说,但如果西方伯他们出来就麻烦了。”
“……确实。让他不死不活吧。”
“就是这个意思。在此期间,对西方伯那边我们会尽可能做些安排。但也仅此而已。南部我希望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干。东方还有得忙。这次虽然撤了,但王国的存在不能忽视。”
“行吧。”
既然是卡穆伊说的,也不能不给面子。而且卡穆伊说了,不行就舍弃。如果允许这样做,卡洛斯也不用勉强自己。
“那就拜托了。”
“你那边接下来呢?”
“总之得先让东方的战事告一段落。确实需要休整了。我会为此行动。”
“是吗。明白了。”
“好了,我得回去了。”
“这就走?”
“忙着呢。那后面就交给你了。”
“嗯。”
与卡洛斯谈完后,卡穆伊又去向其他边境领主打招呼。也只是很短的时间。然后他整编好军队,不知往何处去了。
迪弗里特没有跟着卡穆伊,而是留在了这里。
“突然冒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请多关照。”
“嗯。”
迪弗里特和卡洛斯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不过真是个忙人啊。特地跑到南部来,转眼间又回去了。”
察觉到这一点,塞蕾娜插话进来。
“你觉得那个忙人为什么要特地来南部?”
塞蕾娜和他虽有交集,但关系并不好。
只是此刻,卡洛斯的挖苦话却深深触动了塞蕾娜的心。
“我知道。是为了我……唉,真是的,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说着,塞蕾娜转过身去,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她装作遮挡阳光的样子,但从举在眼前的手指缝隙间,可以看到流淌的泪水。
“……吃醋了?”
卡洛斯用稍微随意的语气对迪弗里特说道。
“有一点。不过,对方是卡穆伊嘛。”
“是个严厉的男人——”
“却比谁都温柔。那才是王。我想尽量靠近他一点。”
说出这番话的迪弗里特,似乎已经有了一点背负起什么的觉悟。
“能成为王的。卡穆伊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就努力成为王,然后去见卡穆伊王吧。”
“说起来,那家伙什么时候成为王的?”
“已经当了哦。”
“哈啊!?”
卡洛斯不知道这个事实。
“诺尔特恩德已经宣布建国了。国名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卡穆伊是那个国家的王。”
“那混蛋,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了。”
南部的信息来源是卡穆伊。如果卡穆伊不主动传达,遥远南部的信息要传到这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吧?因为他一直抗拒到最后都不肯称王。”
“事到如今还——”
“准确地说,他是想好好跟全体领民商量后再决定。”
“然后呢?”
“我们说那是浪费时间,强行让他当了王。”
“明智。”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意思是种族交融、所有种族和谐共处的国家。”
“很适合诺尔特恩德。”
“现在它还只是北部的一角。但卡穆伊他们不打算就此止步。”
“宏大。”
过去没有人实现过这一点。至少在人类所知的历史上是如此。
“是啊。平定南部这种事,跟那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会迅速了结的。”
“……行吧。”
迪弗里特曾经有过的霸气正在回归。卡洛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
卡穆伊他们的行动不仅限于南部。对西方的谋略之手也未曾停歇。
“哎呀呀。能够见到西方伯阁下本人。这算不算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呢?”
“期待?什么事?”
面对毕恭毕敬问候的男子,西方伯冷冷地说道。
“是关于在西方伯阁下领地上经营生意的许可一事。”
“少装糊涂。你是德托商会的人吧?”
“是的。”
“你居然还敢露面。还是说,你没察觉到?”
德托商会与卡穆伊有勾结。西方伯知道这个事实。也知道自己被他们算计了。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我们只是一心想要在西方伯阁下的领地上做生意。”
“像你们这种可疑的商会,我怎么可能发给许可。”
“可疑?这又是为什么呢?”
男子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但西方伯还没有单纯到会轻易相信这种程度。
“你知道卡穆伊·克洛伊茨吧?”
“当然。我们与他颇有交情。”
“居然厚着脸皮承认。”
看到男子在提到卡穆伊的名字时依然泰然自若,西方伯感到一阵烦躁。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生气。我们商会的成员与克洛伊茨大人相识,通过这层关系,我们得以经营诺尔特恩德的产品。”
“不止这些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你受卡穆伊·克洛伊茨之命,向我儿子灌输了不该有的信息吧?”
“不该有的信息?”
“是关于我次子的事!”
“那是不该有的信息吗?我们倒认为那是很有益的信息。”
面对西方伯的怒气,男子毫无惧色。这本身就很可疑。
“内容姑且不论,是卡穆伊指示的吧?”
“不,是为了获得经商许可。”
“那不可原谅。”
“为什么?”
“我说了吧!我怎么能够让一个受某人指使的商会在我的领地上活动!”
西方伯还没有完全理解卡穆伊。如果德托商会的背后是卡穆伊,那么商会的人不可能毫无计策就跑来。
他们明知会被追究与卡穆伊的关系,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这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西方伯阁下您,正在与比我们可疑得多的商会打交道。”
“我没有跟那种商会打过交道。”
“哦?……那我就冒昧直言了,这样好吗?”
“……什么?说来听听。”
被这故弄玄虚的话所吸引,西方伯忍不住追问内容。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落入了圈套。
“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您还记得皇国有几家大商家被整垮的事吗?”
“啊。那件事啊。确实有过那么回事。”
“当时我以为皇国的货物流通会陷入大混乱,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那又怎样?”
这件事西方伯也知道。当时被认为是为了削弱皇室力量的举措。西方伯也密切关注着局势。
“您这句话就是问题所在。”
“有话就直说!”
“那是先帝时代的事了。而主导那件事的,是当时的宰相大人。”
“那是——”
西方伯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他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他从商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位宰相大人似乎也是个相当可疑的人物。这倒也罢,但取代被整垮的大商家的那些商家,似乎是那位宰相大人引介的,对吧?”
“……不知道。”
“对于俯瞰国家的人来说,或许是小事一桩。但对我们这些从事商业的人来说,却是大事。像我这样只是个小商会佣人的人倒与此无关,但据说那些二流、三流的商会都曾期待自己能取而代之。”
“然后呢?”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商会。那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也是卡穆伊搞的鬼吗?”
西方伯意识到自己被商人的话牵着走了,想要牵制商人。
“这是商人之间众所周知的故事。皇国的货物流通,被王国接管了。”
“…………”
这完全在他意识之外的重大的事实,让西方伯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这次的信息?您现在是否愿意给新的商会颁发经商许可了呢?”
“……就算如此,也不一定就是你那里。”
“哦呀,不行吗。那么,我还有压箱底的。”
在西方伯的动摇完全平复之前,又一记计策打了过来。
“还有吗?”
“不过,这个嘛。如果我说了,您能答应给许可吗?”
“不听的话,我没法做承诺。”
“是吗……果然还是算了吧。似乎拿去别处更好。”
“少废话,快说!”
被商人的话术所吸引,西方伯自己跳进了圈套。
“……没办法。我获得了关于迪弗里特大人的更深一层的情报。”
“什么……”
西方伯又一次被出其不意地击中。迪弗里特的事已经被用作过一次计策了。他没想到会再次被拿出来。
“看来,那伙人伪装成盗贼却行为怪异,是为了把罪名栽赃给某个人。”
“……那是栽赃给谁?”
“谁知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那些品质恶劣的家伙,从某个时候起突然阔绰起来了。好像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那怎么就变成栽赃罪名了呢?”
西方伯不认为区区一个商人会知道这种事。德托商会带来的信息来自卡穆伊。这不仅让人怀疑,反而还让人感觉到与之相反的可信度。
“他们很可能就是凶手。那些伪盗贼持有与他们身份不相称的精良铠甲和刀剑。时间和地点也都吻合。”
“所以我才问你,那怎么就变成栽赃了!”
西方伯对拐弯抹角的解释感到焦躁。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结论。
“他们被杀了。而且是在最近。”
“什么?”
“准确地说,有一个人还活着。但不知道在哪里。据说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性命,就销声匿迹了。留下了‘被骗了’这样的话。”
“然后呢?”
“情报就到此为止了。地下社会的内情,能流传到表面的只有这种程度。”
“是吗……”
遗憾的是,商人并没有说出结论。
“如果做完那笔‘大买卖’之后立刻被杀,倒还能理解。但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我们商人之间已经有谁是凶手的消息在流传了,他们到底想隐瞒什么?嘛,就是这么回事。”
“……这也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搞的鬼吗?”
“怎么会。不过,就算真是如此,事实也不会有变吧?”
“事实吗……”
“那么,您意下如何?关于经商许可的事?”
“……现在还不能给。”
“这样啊?”
“等我回领地的时候再来吧。就这样。”
就算不可信,也可以在这个前提下巧妙地利用他。西方伯这样想道。他不知道这份自信也正在被利用。
“是!当然!”
掌握信息,以此为饵诱使对方落入圈套。卡穆伊他们的做法一贯如此。但利用事实的计策,即使对方明知是计策,也不得不中计。
这就是卡穆伊他们谋略的可怕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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