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篇
没有卡穆伊的皇都
卡穆伊一行人离开皇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城内的会议室里,聚集着所谓的皇女派成员。自从与王国的对抗战之后,索菲莉亚皇女便公开宣称要投身继承权之争,为此进行的活动也不再遮遮掩掩。
此刻会议室里有索菲莉亚皇女、迪弗里特、奥斯卡,以及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和几名随从。
奥斯卡的父亲——皇国骑士团长虽然明确表示支持,但并不参加这类会议。理由是泰雷兹皇子那边的动静还不算太大,尚未到需要长辈出面的阶段。
表面上是这么说,但真实想法是不想让继承之争变得过于激烈。作为组织之长,他支持索菲莉亚皇女,但作为骑士团长个人而言,无论谁成为皇太子,他献上的忠诚都不会改变。
即便是索菲莉亚皇女派,聚在一起也并非在谋划什么策略。不过是确认现状,仅此而已。
更何况,今天的话题简直可以说是闲聊。
“现在到哪一带了呢?”
“您是说卡穆伊他们吗?嗯……如果正常行进的话,差不多该到东方伯领地附近了吧。”
“我可不信卡穆伊他们会走正常的路线呢?”
索菲莉亚皇女明白迪弗里特特意加上“如果正常行进”这个前提的意思。
“是的。也就是说,他们究竟在哪里,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说了到了领地后会联系我们,在那之前只能忍耐了。”
“那要半年以后了呢。”
“……果然我还是该去送行吗?”
半年联系不上卡穆伊——仅仅是这一点,就让索菲莉亚皇女感到不安。
“不,那恐怕不太合适。如果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亲自去送行,又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说什么‘皇女殿下’,迪弗里特你太见外了。”
索菲莉亚皇女多少误解了卡穆伊所说的“加深与迪弗里特的关系”的含义。
“该划清的界线还是得划清。虽说婚约已经内定,但正式确定还是以后的事。”
“那么,至少说话方式再随意一点可以吗?只在这种场合也好。”
“……我明白了。虽然不会有多大改变,但我尽量。”
“不过我真想看看啊。又有两名卡穆伊的臣下出现了对吧?”
“呃,嗯。”
索菲莉亚皇女认为卡穆伊的臣下会直接成为侍奉自己的人。明白这一点的迪弗里特,回答时不禁有些迟疑。
认识阿尔特和卢茨的迪弗里特,持有与索菲莉亚皇女不同的看法。
“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形容啊。那个女孩子嘛,有点不着调,或者说天真烂漫。总之,她很黏卡穆伊,这点没错。”
回忆起玛丽亚的样子,迪弗里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意。
“是吗。那另一个呢?”
“……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似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而谈及伊格纳茨时,迪弗里特的表情与提起玛丽亚时不同,显得很僵硬。
“哎呀,是吗?卡穆伊还有那样的臣下啊。”
“……不,应该说那才像是卡穆伊的同伴。现在回想起来,卡穆伊他们最初全都是那种感觉。我想不只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说着,迪弗里特将视线投向克劳迪娅皇女。
“他们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我觉得有点可怕。”
“是啊。我也一样。”
克劳迪娅皇女的感想得到了迪弗里特的认同。
“哎呀,连迪弗里特也说可怕?”
“是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我现在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你这是怎么了?连迪弗里特都这么说的话,克劳迪娅又要胡思乱想了。”
连本该与卡穆伊亲近的迪弗里特都说出“可怕”这样的感想,索菲莉亚皇女很是惊讶。
“胡思乱想?”
“克劳迪娅说卡穆伊不可信任。”
“那是……是这样吗?”
“因为他……总觉得有一堵墙,完全看不到他的真心话。”
这并非只针对克劳迪娅皇女一人。只是每个人对此的感受各不相同。
“那难道不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自己筑起的墙吗?”
迪弗里特虽然也感觉到墙的存在,但并不在意。他一直在积极地接触卡穆伊,想方设法跨越那道墙。
这与感受到卡穆伊的墙壁、心生不满、自己也筑起墙壁的克劳迪娅皇女截然不同。
“才没有这回事。再说了,还有希尔德加德那件事呢。他一边口口声声说是姐姐的盟友,一边又和希尔德加德打得火热。最后一天不也是这样吗?最后和他说话的,不就是希尔德加德的两个部下吗?”
“那只是偶然。”
“才不是。之后他还和希尔德加德见面了。”
“…………”
迪弗里特也知道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约好见面的事。不仅迪弗里特,当时在场送行的所有人都知道。克劳迪娅皇女竟敢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件事,她的不识趣让迪弗里特感到恼火。
“卡穆伊进了东方伯家御用的那家店。虽然他是一个人,但一定是在里面和人碰头。”
“……难道您跟踪了他?”
“啊——”
感受到迪弗里特陡然严厉起来的视线,克劳迪娅皇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呃……不是我。”
“那是谁?”
“那是——”
克劳迪娅皇女像求救似的看向的方向,是一名随从中的男学生。
“是你吗?”
迪弗里特的视线转向那名男学生。那目光比刚才看向克劳迪娅皇女时更加严厉。
“是、是的。”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不,比起这个,你没被卡穆伊发现吧?”
“我想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吗?”
“这个嘛——”
“别那么责备他嘛。他可是在探查卡穆伊的可疑行迹哦?甚至值得表扬呢。”
克劳迪娅皇女慌忙打圆场,但这种话不可能让迪弗里特接受。反而把质问的对象引向了自己。
“查出来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可以防止卡穆伊背叛啊。”
“怎么防止?”
“怎么防止?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质问卡穆伊,让他老实交代啊。”
克劳迪娅皇女把卡穆伊的背叛当作既定事实在谈论。但她不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然后呢?您要对他说‘你背叛了我们,所以不承认你是盟友,去希尔德加德那边、去皇子殿下那边吧’吗?”
“那是——”
克劳迪娅皇女语塞了。
“恕我直言,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并不了解卡穆伊。他是否值得信任,根本无关紧要。”
“诶?”
“只要不把他推到敌人那边去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无法理解迪弗里特话中的含义。如果能理解,她就不会去追究卡穆伊是否背叛了。
“我的语气有点重了。这样吧,我跟您说句实话。”
“实话?”
“岂止是有点可怕。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卡穆伊——他们五个人——可怕至极。”
“诶?”
“等、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迪弗里特口中说出近乎指责卡穆伊的话,索菲莉亚皇女也惊慌失措起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在送行的时候。当我看到他们五个人聚齐的时候。我本以为自己和卡穆伊他们已经相当亲近了,但那是我误会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索菲莉亚皇女当时不在场。仅凭言语很难理解迪弗里特的心情。
“我觉得不亲眼看到是很难明白的。当卢茨、阿尔特,还有伊格纳茨和玛丽亚那两个人出现时,他们立刻散发出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难以言喻的氛围。我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某种独特的东西。”
“那不是青梅竹马之间的亲密感吗?”
“也许是吧。但是,我无法融入他们之中。我是这么觉得的。感觉自己深切体会到了他们所说的‘伙伴’这个词的含义。”
“……你是说我们无法成为他们的伙伴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应该和卡穆伊保持距离吗?”
克劳迪娅皇女不死心地再次插嘴。她对卡穆伊的反感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能做到吗?我连那样做都觉得可怕。一旦放手,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有这种恐惧感。”
“喂,你是不是太夸张了?他们确实很强,但那也只是作为学生而言,而且说到底也不过是五个人而已。”
接着,特蕾莎也附和克劳迪娅皇女开了口。克劳迪娅皇女对卡穆伊的反感,很大程度上源于特蕾莎提供的信息。
“但愿如此吧。”
“你有什么依据吗?”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特蕾莎一旦知道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事,就不肯退让。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那样我们不明白。”
“你没有必要明白。”
“这——”
即使被再三追问,迪弗里特也不肯回应。
“迪弗里特,连我也不能说吗?”
连索菲莉亚皇女都对固执不肯开口的迪弗里特不耐烦了,插话道。
“……这会构成不敬。”
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仍拒绝说出口。
“没关系。我只当这是在这里说的话。说说你的想法吧。”
“…………”
“说吧。”
索菲莉亚皇女未能领会迪弗里特的心情。尽管他显然不想让她知道。
“即使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
“…………”
“迪弗里特!”
“我明白了……”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迪弗里特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吐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道:
“那个——仅凭五个人,这个皇国就诞生了。我看到他们五个人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件事。”
“什么?!”
惊呼声四起。
将某人与已成传说的始祖与四英雄相提并论,这在皇国是不被允许的。而说出这话的,竟然是方伯家的迪弗里特。周围人的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说,他们堪比始祖与四英雄?”
“与其说是堪比……只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近似憧憬的情感。”
“……是吗。克劳迪娅呢?你当时也在场吧?”
当时不在场的索菲莉亚皇女果然还是无法切身理解。她决定也问问克劳迪娅皇女的意见。
“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蕾莎呢?”
“我也没到那个程度。嘛,确实觉得他们挺有气势的。”
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剩下还有一个人。
“……奥斯卡呢?”
“…………”
“奥斯卡?”
“……我同意。”
奥斯卡稍作犹豫后说出了这句话。
“同意谁?迪弗里特?还是克劳迪娅?”
“……是迪弗里特。”
“连你也这么觉得啊。”
能否判断对方的实力——这就是区别。得知两位实力者有着相同的感受后,索菲莉亚皇女决定相信他们的感觉。
“更进一步说,我知道有一个人有可能融入那五个人之中。”
“奥斯卡!别说!”
“迪弗里特,闭嘴!”
“可是——”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索菲莉亚皇女不明白这一点。她认为作为站在顶点的人,自己有必要知道一切。
“那是谁?”
“希尔德加德·伊森博格。她是学院里唯一一个,我认为卡穆伊真正意义上认可的学生。”
“你说什么?”
“你这个蠢货……”
迪弗里特懊恼地低语道。
奥斯卡知道,在这里提出希尔德加德的名字,连索菲莉亚皇女都会加深对卡穆伊的怀疑。
“说到认可的话,也从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孩那得到了认可。她说她应该是卡穆伊的妻子、是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性。”
“…………”
奥斯卡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索菲莉亚皇女完全说不出话来。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即便如此,卡穆伊也不会倒向皇子殿下那边。”
迪弗里特连忙打圆场。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这么做。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他打算倒戈,早就那么做了。”
“但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即便如此,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说得也是。”
无计可施。这一点索菲莉亚皇女也立刻明白了。
“是的。卡穆伊已经回了领地。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卡穆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周围人觉得,卡穆伊的力量就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对方不过是个子爵!为什么我们这边要这么顾忌他!”
然后特蕾莎又多嘴了。这下迪弗里特彻底火了。
“那就请你把这个区区子爵领灭掉吧。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拜托了。否则事情会变得很严重。”
“全部杀光……这也太夸张了吧——”
迪弗里特过激的言辞让特蕾莎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所以说你们根本就不明白。听好了?就算继承家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以为卷入皇位之争这么大的事,卡穆伊能一个人擅自决定吗?”
“那是——”
“这件事是克洛伊茨子爵家整体的决定。而且你知道克洛伊茨子爵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也就是个边境领地吧?”
这个敷衍的回答让迪弗里特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是魔族居住的土地!具体有多少魔族我也不知道!但攻打克洛伊茨子爵家,就意味着要与魔族为敌!你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可、可是,魔王已经不在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这样还敢……算了。随便你们吧。”
“诶,不是——”
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没有传达给对方,迪弗里特彻底怒了。这对于温和的迪弗里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卡穆伊离开皇都带来的不安,以及必须代替他填补空缺的压力,让迪弗里特前所未有地焦躁。
“那个啊——”
代替沉默下来的迪弗里特,索菲莉亚皇女开了口。
“是、是。”
“上一次战争并不是打败了魔王。实际上,我们只打败了魔王一个人。”
“这有点——”
“每一个魔族个体都比我们人类强大得多。虽然我们数量占优,但战斗并不轻松。于是我们通过杀掉作为核心的魔王,夺走了魔族的战意。就这样结束了战争。”
这同样与事实不符,但知道真相的只有先帝、现任皇帝夫妇,以及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为了向有权势之人隐瞒密约的存在,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流传的。
“……这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要全部杀光——”
“如果连唯一留下的居住地都被夺走,你认为魔族会怎么做?如果消灭了曾是庇护者的克洛伊茨子爵家,魔族又会怎么做?如果魔族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向皇国发起进攻,你认为皇国会怎么样?”
“我、我们不会输的。”
“嗯。当然不会。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如果王国趁虚而入,皇国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
“王国……”
“明白了吗?克洛伊茨子爵领是边境之中尤其危险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已故的祖父才将它托付给深受信任的前任子爵。而卡穆伊作为他的继任者出现了。这可以说是天赐的幸运。如果前任子爵出了什么事,那块地该如何处理,一直是皇国暗中的头痛问题。”
“为什么卡穆伊的出现会是这么重大的事?”
克劳迪娅皇女插话进来。她对信息的渴求在某种意义上比索菲莉亚皇女还要强烈。
“要治理那片土地,首先必须得到魔族的认可。必须让他们觉得‘如果是这位领主,我们就安分守己吧’。”
“卡穆伊得到认可了吗?”
“我听说前任子爵对祖父忠心耿耿。他不可能把祖父托付的领地交给一个不靠谱的人。”
“也就是说,卡穆伊——”
“也就是说,住在克洛伊茨子爵领的魔族,已经认可卡穆伊作为他们的领主了。他们决定服从刚刚成年的卡穆伊。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
被这样问到,她也不能说不明白。
“卡穆伊对皇国的影响力,远比克劳迪娅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承认他同样危险。正因如此,绝不能与他为敌。极端地说,就算他投靠兄长大人那边也无所谓。只要不让他举旗反抗皇国就行。”
“姐姐?”
遗憾的是,索菲莉亚皇女的话并没有传达到克劳迪娅皇女心中。
索菲莉亚皇女认为自己登上皇位终究是为了皇国。但克劳迪娅皇女的想法却停留在“总之要让最喜欢的姐姐登上皇位”这个层面。她没有放眼皇国整体利益的视野。
在迪弗里特尚未完全成为核心人物的当下,失去了卡穆伊的皇女派内部,已经出现了微妙的裂痕。
◇◇◇
而另一方面,传闻中的卡穆伊——
“救、救命!”
“饶、饶命啊!”
在十几名吓得趴在地上的盗贼面前,卡穆伊将剑插在地上,威风凛凛地站着。
“嗯?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杀你们的。这点可以放心。”
“……真的吗?”
听到卡穆伊的话,一名盗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不过,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发誓绝不袭击挂着黑底银十字旗帜的商队。”
“呃?”
盗贼一时没能理解卡穆伊的意思。
“你们要继续当盗贼也好,我无所谓。但我不允许有人动我的人。就像这次这样。”
“对、对不起!”
这群盗贼是在卡穆伊一行人前往领地的途中袭击他们的。
他们之所以袭击并未运送大量货物的卡穆伊一行人,似乎目标是坐在驾车奥托旁边的精灵迪莱特。
他们嚣张地出现在卡穆伊面前,说着“想要命就把那个精灵留下”之类的老套台词——到此为止还算顺利,但紧接着玛丽亚的魔法便呼啸而至,随后卡穆伊等人的剑也跟了上来,转眼间就被镇压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迫带路去了据点,留守的盗贼也被一通痛扁,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卡穆伊他们事先已经定好了应对盗贼袭击的对策。否则顺势而为的话,可能已经被全部杀光了。
“如果遵守这个约定,我就此离去。”
“当然,我们一定遵守!”
“如果事后发现你们没有遵守约定,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不管你们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并杀掉你们。”
“咝——!”
“明白了吗?”
“是、是的!”
在这种情况下,盗贼们不可能说“不”。
“卡穆伊!那样是不是有点太可怜了?”
后方传来阿尔特的声音。
“可怜?”
“你看啊,旗帜这种东西很容易伪造吧。如果知道挂上它就不会被袭击,肯定会有人模仿的。”
“是吗。那样的话,这帮家伙就没有可以袭击的对象了。”
“就是这个意思。得再多花点心思才行。”
“心思啊……我想不出来。话说回来,你们有打算洗手不干吗?”
“哎呀,我们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卡穆伊他们说出这种近乎认可他们生计的话,盗贼们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随便起来。他们甚至在想,莫非这些人是同行?
“是吗。那就得定个旗帜之外的暗号了。”
“那个,暗号是?”
“这个我现在来想。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用口令怎么样?”
盗贼把想到的点子告诉了卡穆伊。
“那不行。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对上口令就放行,我们也会被认为是盗贼的同伙吧?”
“啊,那倒也是。”
“……总之先用旗帜凑合吧。”
“诶诶?”
卡穆伊打算用刚才被认定不行的方式来应付。这对盗贼来说是个问题。
“生意做大还是以后的事。我们又不会来回很多趟。出了问题到时候再定就行了。”
“嘛,我们已经记住各位的脸了。”
“光你们记住也没用。”
盗贼又不只他们这一伙。要确保路途安全是不够的。
“不行吗?”
“嗯。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
“什、什么事?”
听到“拜托”二字,盗贼露出了几分警惕的神色。
“请替我转告附近的同行:不许动黑底银十字的旗帜。”
“这、这倒是可以……”
盗贼虽然同意了卡穆伊的请求,但尾音含糊不清。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不是跟所有同行关系都好。也有不听我们话的家伙。”
“那由我们来处理。所以,告诉我那些家伙的据点在哪里。”
“……您打算怎么做?”
盗贼很在意“处理”的内容。既然被问及据点位置,大致也能猜到。
“全部杀光。”
“咿?!”
“倒也不至于。只是杀鸡儆猴,会留几个活口吧?”
“几、几个?”
“对。好了,告诉我地点吧。你会说的,对吧?”
“当、当然。”
总之,在目前的情况下,盗贼们只能对卡穆伊唯命是从。他们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几个盗贼据点的位置。
“就这些了吗……米托。”
“是。”
“诶?”
看到突然出现在卡穆伊背后的少女,盗贼们吃了一惊。明明刚才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卡穆伊毫不在意盗贼们的惊讶,向米托下达指示。
“知道该做什么吧?”
“先行一步,探查据点的状况对吗?”
“对。那就拜托了,立刻出发。”
“是。”
然后她又瞬间消失在眼前。实际上并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被允许侍奉卡穆伊的米托很高兴,总之就是想表现得像个间谍,干劲十足。
“好了,那我们也要跟上去了。赶紧把事情处理完。”
“那个?”
“什么事?”
“如果有人模仿我们,导致我们遇到困难时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可以袭击的对象,盗贼们的生活也会成问题。
“……抱歉,我忘了。到那时就用口令吧。你们确认过后再来找我们商量就行。我们这边也会事先想好旗帜以外的办法。”
“那个口令是?”
“嗯……‘有事禀报魔王大人’。对方回答‘魔王大人现在很忙’。这样如何?”
“这、这魔王是?”
真是个古怪的口令。
“我特意选了平时绝对不会用到的词。”
“确实是这样。明白了。我们会记牢的。”
“好,这次真的该走了。希望不会再见面了?”
“我们可不这么想。”
其实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这是为了不惹卡穆伊不高兴而勉强说的话,但这番顾虑是多余的。
“真傻。下次再见面,就意味着你们要死了吧?”
“……啊。”
“那就这样了。”
之后卡穆伊不再理会盗贼们,回到了伙伴们身边。迎接他的众人中,奥托和迪莱特的表情有些僵硬。
“好了,只要把不听话的那些家伙收拾掉,这一带就安全了。”
“也不能说绝对安全就是了。”
“这我知道。但肯定会好得多。好了,跟上米托吧。”
“哎呀,好久没剿匪了。这次可以杀了吧?”
从卢茨口中说出了平日里听不到的杀气腾腾的话。
“嗯。不过,留几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活口。得让他们去传播‘招惹银十字会倒大霉’的消息。”
“知道了。好了,赶紧走吧。”
“嗯。”
卢茨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其余人紧随其后。与卢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面无表情。但这同样让人感到某种莫名的恐惧。
“……怎么了?”
察觉到奥托情绪的卡穆伊担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总觉得大家有点可怕。”
“啊,是有点杀气腾腾的吧。离开皇都,松懈下来了。”
“那种状态叫松懈?”
他不明白为什么松懈了反而变得杀气腾腾。
“因为在皇都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从那当中解放出来后,一直被压抑的东西就冒出来了。”
“是吗。也就是说,这才是你们的本性啊。”
这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正是卡穆伊他们的真实面貌。在学院时他们一直在扮演好孩子。
“该不会是觉得和我们在一起不舒服了?”
“不,因为有一件事,无论是在皇都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
“嗯?”
“你这是在为我们着想吧。特意绕远路做这种事。是为了让我们以后在行商途中不被盗贼袭击。”
奥托正确地理解了特意跑来剿匪的意义。
“嘛、嘛算是吧。”
“就算气氛变了一些,你珍惜伙伴的心情不会变。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谢谢你。”
“……奥托君,不要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嘛。”
卡穆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但脸上确实带着腼腆的表情,匆匆从奥托身边走开了。等卡穆伊走开后,旁边的迪莱特开口说道:
“喂,他们啊——”
“很可怕吧。和在学院时不同,能感觉到一种威慑力。”
“你没问题吗?跟着他们。”
“没关系。是啊……打个比方的话,他们就像狼。凶猛、狡猾,但同伴意识很强。对敌人毫不留情,但对同伴却很温柔。”
奥托说出了与当年泰雷兹评价卡穆伊时相同的话。
“我们是同伴吗?”
“我希望是。虽然现在还只是被庇护的存在,但总有一天——”
“那你也要变成狼吗?”
“……不是那块料啊。不过,我有我的战斗方式。有他们做不到的战斗。我要变强,希望有一天能真正被他们认可为同伴。”
这就是奥托的决心。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同时,这也是奥托的重要目标。
“嗯。不错嘛。现在的你,脸上的表情很不错,很有男子气概。”
“……迪莱特小姐,不要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嘛。”
“学他?傻瓜,好了,走吧。要被落下了。”
“啊,说得对。”
奥托心中没有像索菲莉亚皇女她们那样对卡穆伊的怀疑。他只是信任卡穆伊,将一切托付给他,并真心希望能成为他们的伙伴。
仅此而已。但这样就足够了。
回归诺尔特恩德
穿过林木茂密的森林道路后,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险峻山脉。山脚下,两侧被悬崖夹峙的地方,有一座由坚固高墙守护的堡垒。
这座堡垒正是通往克洛伊茨子爵领的大门。那宛如国境线的模样,正体现了克洛伊茨子爵领的特殊性。
“哎呀,终于到了啊。”
“说是到了,但从堡垒开始还有很长一段路吧?”
卢茨深有感触的低语立刻被阿尔特否定。
“话是这么说,但看到这座山就有种回来了的感觉吧?”
“嘛,这我倒不否认。”
克洛伊茨子爵领位于被高山环绕的盆地之中。与外界的通道——至少就一般人知晓的而言——仅有此处一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土地。
“好了,赶紧把麻烦的手续办完,继续赶路吧。”
沿着道路前行,堡垒大门旁边有一座小建筑。要穿过堡垒,必须在那里办理通行手续。
卡穆伊将马车停在建筑前,走进了屋里。
“麻烦办理入境手续。”
“嗯?啊,回来了啊。……是不是有点早?”
被搭话的守卫回答的对象并非卡穆伊。而是数月前离开领地的伊格纳茨和玛丽亚。注意到守卫视线的伊格纳茨回答道:
“嘛,计划有变。”
“是吗。不,等等。也就是说,这位是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公子?”
“嗯。准确地说,是克洛伊茨子爵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卡穆伊大人已在皇都获准继承子爵家。也就是说,现今克洛伊茨子爵领的领主是卡穆伊大人。”
“这、这真是失礼了。”
领主的儿子与身为贵族的领主本人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士兵慌忙起身立正。
“不必如此拘谨。继承的通知还未送达吗?”
“是的。”
“那么,首先需要确认继承的事实吧?”
“啊,是的。”
“这是继承认证文书。请确认。”
“是。”
卡穆伊从怀中取出文书展开,守卫开始查看内容。不过这不过是形式上的程序。区区一名守卫,不可能辨别皇帝陛下签名的真伪。
“确认完毕。欢迎回来,克洛伊茨子爵大人。”
“多谢。那么,通过堡垒没有问题吧?”
“是的。请通行。啊,还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其他人的身份。”
即便是领主,也不能随意带任何人进入领地。这是一片如此特殊的土地。
“啊,说得对。伊格纳茨和玛丽亚没问题。卢茨和阿尔特呢?”
“我记得是您带去学院的那两位吧。”
“对。然后这位是奥托,是一名商人。旁边这位是奥托的妻子,迪莱特。”
“卡、卡穆伊?!”
被介绍为是自己妻子的迪莱特,让奥托慌了神。
“啊,身份上她是奴隶。”
“不是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明白了。对方是精灵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么,您是要在领内经商吗?”
守卫不顾奥托的困惑,自顾自地理解了。伪装成奴隶契约的异种族间的婚姻,在卡穆伊想到之前就已经是有人在用的方法了。
“是来谈生意的。他想利用领内的产物做些买卖。今后他们会有几次进出领地。”
“原来如此。”
“需要什么手续吗?”
“只要有克洛伊茨子爵大人的许可证就没问题,但需要每次都签发。如果觉得麻烦,不如申请常年通行许可。”
“那要在哪里办?”
卡穆伊第一次知道有常年通行许可这个东西。
“那个……需要在皇都申请。”
通往诺尔特恩德的常年通行许可也需要皇帝的认可。
“呜,这下失策了。”
卡穆伊他们刚从皇都回来。早知道的话,离开皇都前就可以申请了。
“申请文件也可以邮寄。虽然需要时间,但建议您还是办一份。”
“啊,就这么办。还有,这位是米托。算是奥托的帮手吧。她应该会经常留在领内。”
“呃……”
“有什么问题吗?”
米托那有些含糊的表情让守卫面露困惑。察觉到这一点的卡穆伊,为了阻止不必要的追问,带着些许威慑的气息问道。
“没、没有。没问题。那么,奥托。我需要确认你是商人。能出示商业许可证吗?”
“啊,好的。就是这个。”
守卫接过奥托递来的执照查看,但目光很快停在了执照上的某一处。
“……诶?”
“有什么问题吗?”
“担保人一栏写着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名字?”
“是的。承蒙皇女殿下厚意,请她担任了担保人。”
“是吗……好的,没问题了。”
既然索菲莉亚皇女是担保人,就算有问题,守卫也无话可说。他放弃了确认其他同行者的身份。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那么我让人开门,请在门外稍等。”
守卫说了“请稍等”,但实际上根本没等,他们一出门,门就立刻打开了。
卡穆伊一行人穿过大门进入堡垒。稀罕的来访者吸引了堡内士兵们的目光,但他们毫不在意,肃静地穿行于堡垒之中。
走到堡垒深处,那里又有一道门。穿过这道门,才算真正进入领地。
为了让人开门,卡穆伊将入口处收到的通行许可证递给站在那里的士兵。士兵确认后,大声下令开门。
“开门!开门!”
随着号令,堡垒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伴随着脚步声,士兵们出现在城门上方。所有士兵都搭弓搭箭,面朝堡垒外侧列队。而城门内侧也出现了武装士兵。
这是打开通往领地内部之门时的规定动作。
待士兵们就位后,城门终于缓缓打开。在戒备森严的气氛中,奥托面色紧张地缓缓驱动马车。走在旁边的卡穆伊对奥托说道:
“不用紧张,没事的。”
“可是,卡穆伊——”
“你看不出来吗?这座堡垒不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领地,而是为了保护皇国不受我们领地的侵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即便过了十余年,皇国对克洛伊茨子爵领的警戒仍未解除。不过如今看来,多少有些流于形式了。仔细看的话,列队士兵的脸上并没有那么紧张。
穿过城门后,前方是一条两侧被高耸悬崖夹峙的狭窄道路。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一阵,在确认已经远离堡垒视线范围后,卡穆伊开口道:
“卢茨、伊格纳茨,换手驾车!”
“哦!”“知道了。”
“奥托和德托小姐到货厢里去。”
“嗯。不过,为什么?”
奥托按照卡穆伊的指示从驾辕位下来,询问缘由。
“从这里开始有危险。随时可能遭遇魔兽袭击。”
“这样啊!?”
他们走的是大路。在大路上出现魔兽,在外界是不可想象的。
“这块土地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啊。”
“嘛。不过,正因为危险,有些事反而好办。”
“什么意思?”
“这条大军根本无法通过的狭窄道路,加上魔兽的威胁。进攻的一方也很困难吧?从堡垒开始,这里就是保护我们领地的天然要塞。”
“是吗。”
守护诺尔特恩德的对象也是皇国。这番话能让人察觉到卡穆伊对皇国的意识。
“又在紧张了?我又不是要和皇国打仗。只是在说明这块土地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别误会。”
“我知道。只是,虽然早就知道是个艰苦的地方,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之后,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嘛,确实如此。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真心后悔过。”
“是吧。”
奥托知道卡穆伊是在皇都长大的。来到这里之后,奥托多少有些理解了,卡穆伊继承这片特殊土地需要多大的觉悟。
“还有,虽然还早,但有件事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你见过魔族吗?”
“……米托小姐。”
“啊,也是。不过,说米托是人族也分辨不出来吧。”
米托母亲的种族——吸血鬼族,外貌上与人类无异。只是瞳孔颜色比较特殊而已。
“差别那么大吗?”
听卡穆伊的说法,似乎存在着看起来不像人类的魔族。
“也不是。只是有点像野兽,或者像鬼怪而已。”
“那差别已经很大了吧?”
“但它们的内心并非野兽或鬼怪。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仅凭外表来判断。”
“说得对。我明白了。”
然而遗憾的是,奥托并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突然,一道黑影从货厢上跳下,向前方奔去。
“奥尔?!”
卡穆伊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黑猫径直沿着道路向前跑去。
看到这一幕,卢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爬上驾辕位的动作,靠近卡穆伊。
“喂,这是——”
“你也这么觉得吗?”
“是正主出场了。瞧,来了!”
卢茨所指的前方,出现了四个人影。其中两个,即使在远处也能清楚地看出是非同寻常的巨大体格。
卡穆伊他们很清楚来者是谁。卢茨等四人慌忙在卡穆伊面前站成一排。奥托他们也虽不明所以,但跟着照做。
四人径直向卡穆伊他们走来。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的身影也逐渐清晰可见。
走在中央的是一位身着漆黑服饰的美丽女性。及腰的黑发和细长的赤红眼眸。发色和瞳色与米托相同,但散发出的气场却是天壤之别——大人与孩童的差距。那份妖艳之美,甚至让人不敢直视。她的两侧,分别是一位银发的同样貌美的精灵女性和一位体格庞大的兽人男性。落后一步的位置,还有一个头上长角的、同样体格魁梧的男人紧随其后。
面对这四位散发着压倒性存在感的人物,奥托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被震慑住了。
四人很快来到面前。除精灵女性外的三人,一齐在卡穆伊面前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开口的是走在中央的女性。
“欢迎归来,吾王。”
“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黑猫奥尔不过是我的分身。是我,却又不是我。”
那只一直跟到皇都的黑猫奥尔。这位女性就是她的本体。
“嘛,也是。那么,好久不见了,奥尔。”
“是的。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哎呀,只有奥尔吗?”
这时,站在奥尔身后的银发精灵女性不满地插话道。
“西尔贝尔师父,好久不见。莱安师父也是。”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一直在等你回来。”
然后卡穆伊将视线投向后方那个鬼人。是集训时交战过的食人魔——施腾。
“施腾也来接我了啊。”
“是的。先前多有冒犯,万分抱歉。”
“不必放在心上。”
“那么,吾王。接下来由我等为您引路。”
卡穆伊与众人逐一交谈完毕后,奥尔又开口说道:
“啊,奥尔。关于那个称呼——”
“有什么不妥吗?”
“有外人在——不,也不算外人。有新来的人在,所以最好别那么叫。”
卡穆伊所说的新来的人,是指奥托、迪莱特和米托。
“但是,您既已成年——”
“总之,在说明情况之前,和以前一样。”
“是吗。我明白了。那么,主人,走吧。”
奥尔将称呼改为“主人”,再次宣布出发。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呢?”
卡穆伊有些无奈地嘀咕道。
“怎么了?”
“既然是初次见面,难道不应该互相介绍一下吗?”
“我对此并无兴趣。”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来介绍。呃,这位是奥托。以前的学院同学,今后将作为一名商人工作。我打算让他经手诺尔特恩德的产物,为此请他一同前来。”
“是。”
“他旁边的是奥托的妻子,迪莱特小姐。我们都叫她德托小姐。”
“等、等等?”
“嘘!现在别说话。不然的话——”
卡穆伊身后试图反驳的奥托,被身旁的阿尔特慌忙制止。
“哎呀,是吗?嚯,找了个相当年轻的丈夫呢。”
同为精灵的西尔贝尔听说对方与人类结了婚,饶有兴致地向迪莱特搭话。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奥托的反驳声,但至少看起来没有生气。
“是、是的!”
被西尔贝尔搭话,迪莱特用尖细的声音回答道。她等于肯定了“是奥托的妻子”这件事,但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嗯?你紧张什么呀?”
“西、西尔贝尔大人是月之精灵吧?”
“哎呀,那是不该说出口的吧?”
“啊……”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迪莱特,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
“嚯,西尔贝尔师父也有秘密啊。”
“算是吧。不过别打听了。我是暗精灵。这样就好。”
“明白。”
意识到这与精灵族的秘密有关,卡穆伊立刻表示同意。就此结束与西尔贝尔相关的话题,继续介绍。
“然后是米托。她新近开始侍奉我。”
“哦。是继承了吸血鬼血统的人吗。”
对米托产生兴趣的是奥尔。她用细长的眼睛仔细端详了米托一番后,向米托问道:
“你要侍奉主人?”
“是、是的。”
奥尔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米托也变得僵硬起来。
“能战斗吗?”
“……一点点。”
“能保护主人吗?”
“我……没有信心。”
“就这样,你还打算侍奉主人?”
“对、对不起。”
仅仅三个问题,就让米托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
“等、等等,奥尔师父。能不能战斗暂且不论,‘能不能保护卡穆伊’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苛刻了?”
看到完全萎缩的米托,卢茨慌忙伸出援手。如果被问及是否能保护卡穆伊,连他自己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卢茨和其他三人也都比卡穆伊弱。
“并不苛刻。我问的不是‘是否比主人强’,而是‘能否在不给主人添麻烦的情况下清除敌人’。”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嘛,也罢。既然是主人认可的,我不反对她侍奉。况且,不足之处锻炼便是。”
“那是——”
想到米托将要面临的苦难,卢茨还想再说些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不。米托妹妹,加油……”
他只能送上声援。
“是、是的。”
“喂,卢茨。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莱安师父?”
这时莱安插话道。
“为了补回离开诺尔特恩德这段时间的亏空,你也得好好锻炼。”
“果、果然?”
“阿尔特也是。”
“呜啊。”
“哎呀,那我就负责迪莱特吧。”
西尔贝尔也跟上莱安的节奏。
“我、我也要吗?”
“因为你丈夫看起来不是很弱吗?你得好好保护他才行。”
“……是。”
又一次肯定了妻子的身份。事到如今,迪莱特恐怕再也无法否认自己是妻子这件事了。
“真期待。毕竟同为精灵嘛。以前没法做的事,现在可以尽情做了。”
“那是指什么?”
“卡穆伊他们不会用精灵魔法。弓箭也没有天赋。我一直没什么可教的,挺无聊的。能毫无顾忌地尽情教导,真让人高兴。”
“是……”
这样一来,迪莱特也注定要踏上苦难之路了。而且这苦难就近在眼前。
“好了,那就立刻开始吧。”
“诶?!”
米托和迪莱特被莱安的话惊得叫出声来。卡穆伊他们似乎早已料到会这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把马解下来。”
“好嘞。”“好。”“真拿你们没办法。”
卢茨等人按照莱安的指示,从货车上解下马匹。他们似乎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被卸下的马匹由西尔贝尔牵着缰绳,从货车旁带走。
“那么,怎么办?前面我和卢茨就行吧?”
“这样的话,后面就是阿尔特和伊格纳茨了。玛丽亚呢?”
“玛丽亚在货厢上!”
“你这样不算锻炼吧?”
“因为个子不合适嘛。”
“是吗,真狡猾……等等。那你倒是普通地跑啊!”
“被发现了。”
“那、那个?接下来要做什么?”
卡穆伊他们开始商量着什么。不明所以的米托向卡穆伊问道。
“啊,米托不明白吧。接下来,我们要扛着这辆货车跑。”
“……哈?”
“也是。米托和德托小姐,你们在前面还是后面?”
也就是说,米托和迪莱特也要扛着货车跑。
“让她们在中间不就行了?”
阿尔特提议让她们在前后之间——也就是中间——抬。
“也对。不过米托妹妹个子也挺矮的吧?”
伊格纳茨也表示同意,但担心身高问题。个子矮的话,货车的负担会更轻。
“真计较啊。你就让着她点呗。”
卢茨对伊格纳茨轻声抱怨道。
“哦?怎么觉得卢茨从刚才开始就对米托特别温柔啊?”
阿尔特看出了其中的缘由,故意戳穿。
“哪、哪有这回事?”
“可疑。”
“好了,快站好位置吧。哪是在这儿磨蹭的时候?”
“转移话题也太明显了。嘛,算了。”
卡穆伊等人各自站好位置,围住货车。确认各人就位后,他们喊着号子将货车扛上肩。
“……好重啊。”
“因为上面装的是铁制的壶啊。”
“叫玛丽兹壶。”
货车上装载着从皇都运来的魔道具,那是奥托做生意的资本。
“你对这名字有什么执念啊?”
“毕竟是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名字。好了,准备好了吗?”
“““哦!”””“是。”“…………”
“等、等等啊!”
眼看卡穆伊他们就要开始奔跑,奥托慌忙叫住他们。
“嗯?”
“我呢?”
“啊,忘了。”
“太无情了。”
“你要跑吗?”
“那不太可能吧?”
奥托并非不知道卡穆伊他们的锻炼方式。即便是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跟得上。
“能骑马吗?”
“不行。”
“货厢呢?”
“……对她们过意不去。”
如果奥托上去,货车的重量就会增加。那会增加迪莱特和米托的负担。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好呢?”
正在卡穆伊和奥托为此苦恼时,施腾走了过来。
“主人,如蒙不弃,可由在下背负。”
“啊,说得对。能麻烦你吗?”
“是。那么,奥托大人,请上我的背。”
“有点难为情啊。”
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背,实在有些难为情。奥托犹豫着要不要爬上施腾的背。
“那你要跑吗?”
“不,请让我厚着脸皮接受吧。”
卡穆伊的一句话打消了奥托的犹豫。奥托顺从地爬上了施腾的后背。
只有一个人被背着走,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但奥托明白,要和卡穆伊他们一起跑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这次真的要出发了!”
“啊,米托妹妹和德托小姐。撑不住了就说一声。我们会立刻停下来。”
“是。”“嗯、嗯。”
就在出发之际,卢茨对米托和迪莱特叮嘱道。
“哦?真可疑啊。”
“连卡穆伊也这样?”
“不,只是卢茨难得会顾及周围。”
“真失礼。我可是个体贴的男人。”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绝非如此。
“……你自己说这话不害臊吗?”
“啰嗦。”
“嘛,算了。好了,这次真的出发了。走了!”
““““哦!!””””
或许是顾及米托和迪莱特,卡穆伊他们一开始跑得比较慢。但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
不久,卡穆伊他们以近乎全力的速度奔跑起来。米托和迪莱特的脸色已经煞白。
“啊,真是对不起迪莱特小姐啊。”
看到这一幕,奥托低声自语道。现在他才意识到,迪莱特也从未经历过锻炼。弄不好,她的体力可能还不如自己。
“奥托大人也要跑吗?”
听到奥托的低语,施腾问道。
“不,就算我跑,迪莱特小姐也不会轻松多少。”
“说得是。”
“不过,卡穆伊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做这样的锻炼吗?”
“在下也是初次目睹主人的锻炼情形。”
“是吗?”
奥托原以为施腾也是卡穆伊的师父之一。
“在下开始追随主人,是在主人外出求学之时。”
“诶?什么时候……难道是贫民街?”
提到魔族,奥托只能想到贫民街。他以为施腾是魔族,这本身就是个误解,但若非知情者,自然无从知晓。
“在下无法居于人类居住之处。”
“那是在哪里?”
“住在山里。”
“山里……不会吧?难道是集训的时候?”
在奥托所知范围内,卡穆伊去过山里也只有集训的时候了。
“这……在下不知那所谓的集训是指什么。”
“是吗。魔族之中,除了你们四位,还有其他卡穆伊的臣下吗?”
奥托觉得话题无法顺利进行,于是决定换个话题。
“有的。不过,在下与西尔贝尔大人并非臣下。”
“啊,是这样吗?”
“在下不过是主人的仆从。西尔贝尔大人嘛……算是客人吧?”
“客人我大致能理解,但仆从呢?和臣下有什么区别?”
“在下本为非人之物。蒙旧主赐名,才得以稍具人形。被称为臣下,实在惶恐。”
“非人之物……那、那个,奥尔小姐称呼卡穆伊为‘王’是——”
奥托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此事非在下所能言及。还请从主人口中听闻。”
“……我明白了。”
明明没有在跑,奥托的脸色却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奥托并不笨。相反,他拥有相当出色的头脑。
仅凭刚才与施腾的对话,他就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原本以为奥尔称呼卡穆伊为“王”,只是魔族用自己的方式替换了“领主”一词,但那是错的。
能让非人之物——人类称之为魔物的存在——臣服的存在,在奥托所知范围内只有一人——魔族之王,魔王。
揭晓的卡穆伊真面目
沿着从南边堡垒延伸而来的山路前行,不久便抵达了一片平原。再从那里走一小段路,就到达了领主馆所在的诺尔特瓦赫。卡穆伊一行人的旅途也即将结束。
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周的路程,卡穆伊他们仅用了四天就跑完了,尽管如此,师父们仍然一脸不满。
“完全不行啊。”
“对、对不起。”
被奥尔投以冰冷目光的米托诚惶诚恐。
“真是不像话。你至今为止都在做什么?”
“就算您问我做了什么……”
旁边,迪莱特也被西尔贝尔投以无奈的眼神。
自从汇合以来,两人就一直是这样。从未正经锻炼过的两人,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卡穆伊他们。跑几步就倒下,在货厢上休息一会儿,又被强迫继续跑——就这样不断重复,才终于到达了这里。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们当初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卡穆伊帮忙打圆场,但师父们的唠叨并未停止。
“主人虽然那么说,但并非如此哦?”
“是、是的。”
“首先,你是真心想要侍奉主人吗?既然没有锻炼经验,体力不足我可以退一百步原谅你,但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哪怕爬也要跟上主人的气概。”
“对、对不起。”
米托就这样一直被奥尔训斥着。不仅是体力上,精神上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嗯,如果今后也看不出进步的话,那就要重新考虑你侍奉主人的方式了。”
“我、我会努力的!所以,请允许我侍奉卡穆伊大人!”
好不容易才跟卡穆伊来到这里,如果被抛弃在这里可就糟了。米托拼命地向奥尔恳求。
“我承认你可以侍奉。因为你已经得到了主人的许可。”
“那、那么?”
“既然在武力上派不上用场,那就用色相来侍奉吧。”
“色相……吗?”
武力她能理解。但米托不明白“色相”的含义。
“就是为主人侍寝。”
“哈?!”
奥尔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主人也已经成年了,今后也需要这样的人吧?”
“不、不,不必为我费这种心。而且,米托也不是为了这种约定才跟随我的。”
“你不满意吗?”
尽管卡穆伊表示否定,奥尔还是继续向米托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作为密探侍奉卡穆伊大人的……不过,这也不坏……啊,干脆两边一起侍奉也不错……”
米托似乎也并不排斥。
“等、等等,米托妹妹!你在说什么啊?!”
对此感到焦急的是卢茨。他慌张地向米托喊道。
“可是,身心都奉献给主人,这是臣下的职责啊。”
“身心都……”
脑海中浮现出的妄想,让卢茨说不出话来。
“哎呀,短暂的恋情啊。”
“连享受的时间都没有呢。”
阿尔特和伊格纳茨对着垂头丧气的卢茨落井下石。卢茨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是觉得卢茨可怜,卡穆伊对米托说道:
“米托。那个啊,我觉得臣下奉献身心和女性奉献身心是两回事哦?”
“可是,如果没有其他侍奉的方法的话——”
“那还没确定呢。锻炼才刚刚开始吧?”
“是的。”
“米托还有担任与达克的联络员的重要工作。不要轻易放弃,要努力让奥尔认可才行。”
“……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疲惫不堪的米托的精神,因为卡穆伊那句“努力”而复活了。这样一来,卢茨就得不到安慰了。
“所以说,奥尔,能再放长远一点看待她吗?”
“是。如果主人希望如此的话。”
“嗯?”
奥尔爽快地答应了,反而让卡穆伊感到困惑。因为凡是与卡穆伊有关的事情,奥尔是从不容妥协的。
“即便是我也无法在短短四天内就做出判断。”
“……你是在试探我吗?”
“是的。在考验女性的忠诚时,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
“真是恶趣味啊。”
不仅恶趣味,而且还是相当严苛的考验。正因为米托对卡穆伊有着强烈的憧憬,才会有那样的反应;仅凭作为臣下的忠诚就愿意献身的女性,通常是不会有的。
“不过,我得到了最佳的答案。”
“最佳吗?”
“米托不仅希望得到宠爱,还希望在其他方面也能对主人有所帮助。”
“……嘛,总之太好了,米托。看来你合格了。”
比起说明的内容如何,奥尔直呼其名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了奥尔对米托的评价。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评价。
“合格……吗?”
“不过,相应的,锻炼可能会变得更严格哦。”
“我、我会努力的。”
比这更严格的锻炼,米托简直无法想象。
“嗯,加油。”
“好了,主人。您的父亲应该正在等候。我们就在这里暂时告别了。”
“嗯。”
“米托我带走了。我不想浪费片刻时间。”
“……可以。”
稍作犹豫后,卡穆伊表示同意。虽然现在就开始锻炼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让米托尽快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人,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么。米托,跟我来。”
“诶,可是——”
“主人接下来要与您的父亲以及臣下们会面。我们不便同席。”
“是。”
“你也是。跟我来。”
西尔贝尔也催促迪莱特跟她们一起走。
“我也要?”
“你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而且听那些枯燥的谈话也没意义吧?”
“……是。”
“那么,卡穆伊。回头见。”
“嗯。”
奥尔等人带着米托和迪莱特两人离开了现场。卢茨他们则开始将马匹套回货车上,准备移动。
准备工作一结束,卡穆伊他们就立刻向领主馆前进。
“喂,迪莱特小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呢?”
奥托从驾辕位上有些担心地问卡穆伊。
“师父们住的地方。就在城里,不用担心。”
“是吗。我不能同行吗?”
“领主馆里住的都是人族。”
“呃——”
即使在诺尔特恩德,也存在对异种族的歧视。了解卡穆伊的奥托感到有些意外。
“父亲的臣下是从皇国派遣来的人。他们的职责不仅是治理领地,还包括监视魔族。其中有些人并不待见魔族。”
“原来如此。”
“虽说共存,但魔族并未被承认所有权利。关于领政,魔族是不能参与的。”
“但是,卡穆伊认可他们是臣下吧?”
“真敏锐啊。那个……以后再说明。”
“嗯,我明白了。”
看到卡穆伊脸上露出一丝严肃,奥托察觉到这里面有复杂的隐情。对其中的内容,他也隐约有所了解。
此后卡穆伊便闭口不言,他那沉重的氛围让奥托感到有些压抑,但另一方面,卡穆伊说了会“以后说明”,这句话也让奥托感到高兴。
不久,一座格外巨大的建筑映入眼帘。
“嚯,还有人迎接我们呢。”
看到建筑前列队的几名男子,阿尔特以意外的语气低语道。
“是啊。”
卡穆伊也表示同意。只有奥托一个人不明所以。其他人都和阿尔特一样,要么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要么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神情。
“欢迎回来。领主大人。”
一名男子仿佛完全不在意卡穆伊他们的反应一般,走上前来。
他是担任克洛伊茨子爵家管家的特贝斯。面对他那恭敬的态度,卡穆伊有些不知所措。
“啊、嗯。特贝斯先生,好久不见。”
“卡穆伊大人,卡穆伊大人已经是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家主了。对我这样的人,无需使用敬称。”
“突然这么说,我也——”
卡穆伊这边也有不想被他直呼其名的缘由。
“嘛,请您慢慢适应就好。”
“嗯,明白了。”
“好了,想必您已经很累了,但老太爷正在等候。请去进行归领的问候。”
“老太爷?”
“就是您的父亲。”
“这我知道,但突然叫老太爷?”
卡穆伊的养父——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没到被称为老太爷的年龄。
“是他吩咐我们这样称呼的。”
“转换得真快啊。那父亲在哪呢?”
卡穆伊理解为,这是表明无论年龄大小,自己已不再干预领政的意志表示。
“正在自己房里等候。”
“知道了。”
“马车由我们保管。上面的货物如何处理?”
“就那样放着就好。”
“遵命。客人的马车——”
“是!”
特贝斯的指示一下,男仆立刻应声上前。他取代奥托坐上驾辕位,驾驭着马车向里驶去。
在此期间,特贝斯移动到馆邸入口,敞开了大门。
“那么……走吧。”
“嗯、嗯。”
看到这一幕,卡穆伊他们更加藏不住困惑之色。进入馆内,待特贝斯等人走远后,卢茨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是什么情况?他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谁知道呢?”
“是不是因为卡穆伊成了领主,所以他才那样?挺像那老头风格的,说放下就放下了。”
阿尔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卡穆伊也觉得有道理。
“嘛,这最有可能吧。”
“总觉得,你们说得真够不客气的啊。”
奥托不明白卡穆伊他们对话的含义。听起来像是在说特贝斯的坏话。
“那老头不喜欢我们。动不动就抱怨。”
“为什么?”
虽然是养子,但卡穆伊是继承人。奥托不明白特贝斯为什么会对卡穆伊有怨言。
“因为我们和魔族走得太近了。他似乎对此很不满。”
“啊,是吗。”
“嘛,不过他那样也算是忠于职守,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卡穆伊真了不起。我可没法用那种眼光看他。”
卢茨似乎由衷佩服卡穆伊的说法。但这其实是操之过急了。
“不这么想的话,怒气就消不下去啊。”
“这倒是实话。”
“好了,话说到这里。房间到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房间。
“啊,我呢?”
“奥托也一起。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而且不知道会谈些什么,但你最好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了。”
来到房门前,卡穆伊轻轻敲了敲门,开口道:
“我是卡穆伊!可以进来吗!”
“哦,来了吗!进来!”
“打扰了。”
卡穆伊打开门走进房间。卢茨等人紧随其后。房间里,一对男女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他们是卡穆伊的养父母——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哦,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欢迎回来,卡穆伊。”
看着父母高兴的笑容,卡穆伊的心情有些复杂。久别重逢的父母,和三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甚至让人觉得“老太爷”这个称呼也不那么违和了。
“卢茨和阿尔特也辛苦了。”
““不敢当。””
被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搭话,卢茨和阿尔特毕恭毕敬地回答。对两人来说,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也是如同父母一般的存在。尤其是阿尔特,只有在他们面前才会表现出撒娇的一面。
“呵呵,大家看起来都很精神。眼神好像成熟了一点?”
“是吗?我们自己倒不觉得。”
“是成熟了哦。好了,别站着,坐下吧。我这就去泡茶。”
“好。啊,在这之前,我想介绍一位朋友。”
“哦?”“哎呀?”
久别重逢而满面笑容的父母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们虽然希望卡穆伊能带来被称为朋友的人,但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是学院的同学。现在正准备开始做生意。”
“嗯,就是信上提到的那个人吧。”
“是的。”
听到“做生意”,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明白了奥托是谁。卡穆伊在信中详细报告了皇都的情况。当然,并非全部。
“奥托阁下,卡穆伊承蒙你照顾了。谢谢你。”
“不,受到照顾的是我才对。我能像这样平安无事,都是托卡穆伊的福。”
“是吗?”
“是的。”
“嘛,详细情况以后慢慢再说。说来话长。”
这是借口。比起话长,更主要的是那些近乎欺诈的行为难以启齿。
“说得对。而且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谈。”
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表情,与方才相比已判若两人。
“呃?”
“听说你在皇都闹得相当厉害啊?”
“关于那件事,我想已经在信里报告过了吧?”
“你寄来的信上只写了概要吧。嘛,内容本身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关于自己在皇太子位继承之争中的动向,怎么可能写在信里。无法保证运送途中不会被皇国检查内容。
“真是的。可被你吓了一跳。”
“有那么夸张吗?”
虽然在王都发生的事确实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吃惊,但正如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自己所说,信中完全没有写细节。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让卡穆伊感到意外。
“这几个月里,我来到此地后收到的书信,比我之前收到的所有信件加起来还要多。”
“那些都不是我寄的吧?”
卡穆伊不记得自己寄过那么多信。
“嗯,没错。而且,写信人的身份让连特贝斯都瞪圆了眼睛。”
“……冒昧问一下,都是谁寄来的?”
卡穆伊终于明白了情况。有人将他告知的内容之外的信息告诉了其他人。
“首先是皇帝陛下。”
“哈?!”
这连卡穆伊也始料未及。
“你不知道吗?”
“是的。”
“内容是称赞你在与王国的剑术对抗赛中的活跃表现,并感谢你捍卫了皇国之武的荣耀。因为是陛下的感谢信,完全可以视为一份丰厚的恩赏。难怪特贝斯会吃惊。”
实际上,感谢状本身也是一种恩赏。在一些与恩赏无缘的贵族家中,甚至有将过去获得的感谢状当作传家之宝的例子。
“原来如此。还有呢?”
卡穆伊明白了特贝斯态度转变的原因。
“皇国骑士团长来信说,不要让你回领地,应该让你加入骑士团。”
“那位大叔,居然连我老家都伸手过来了。”
骑士团长本人也曾反复向卡穆伊本人发出邀请。卡穆伊为了摆脱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还有几位边境领主寄来了希望缔结邦交的问候信。”
“嗯、嗯。”
这一点卡穆伊也心中有数。他正是为此进行了各种活动。
“还有。”
“还有吗?”
“嗯,还有东方伯家寄来的。”
“不是吧!?内容是什么?”
虽然心里想着“不会吧”,但卡穆伊的心还是剧烈地骚动起来。
“是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信上写道,从领地位置来看,这对本家来说或许是理想的选择。”
“……这是威胁吧。”
得知这与希尔德加德无关,卡穆伊大大松了口气。
“差不多吧。”
“不过反应真快啊。冒昧问一下,您是如何回复的?”
“我回复说,承蒙邀请不胜感激,但本家是受先帝陛下亲自委托治理此地,未经陛下许可不敢擅自做主。”
“啊,这个理由不错。”
搬出先帝的名号来拒绝。没想到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挺巧妙的。
“嘛,因为这是事实。就算其他方伯家来问,我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是。”
“还有。”
“还有?”
“泰雷兹皇子殿下也寄来了信。”
“诶?那上面写了什么?”
对卡穆伊来说,这比皇帝陛下的来信更让他吃惊。
“只有两行字:‘如果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即便不如此,我也会遵守约定。’仅此而已。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遵守约定’吗……”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是的……”
希望你能珍惜希尔德加德——想起自己对泰雷兹皇子说出了本不该说的话,卡穆伊就感到难为情。
“嗯,是吗。”
卡穆伊只说了句“是的”,却没有说出具体内容。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认为不便再追问下去,便换了话题。
“周围人的反应和你的报告大致吻合。不过反应太过激烈了。”
“是的。”
“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这些与信件相关的事情,都是卡穆伊在正式继承克洛伊茨子爵家之前、还是学生身份时所引发的。连皇帝陛下都牵扯了进来,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觉得这未免有些过头。
“我也感觉到了。我本无意操之过急,但周围人的反应速度超出了预期。也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请求不要急于行事。我说现在仍是应该积蓄力量的时候。”
“嗯。嘛,也只能如此了。周围人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无可奈何。我只是担心你本人会不会失控。”
“我自己认为没有这回事。”
不过,说不定只是本人没有自觉而已。
“那就好。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
“等等,孩子他爸,他才刚回来,你就一个劲儿地数落他,卡穆伊也太可怜了。”
看到卡穆伊似乎有些低落的样子,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人弗洛里亚担心地插话道。
“这种事一次性说完比较好。而且,这也是在和特贝斯他们谈话之前必须说清楚的内容。”
“可是——”
弗洛里亚心里更想和卡穆伊他们聊些愉快的话题。
“母亲,没关系。父亲说得对。挨训一次对我来说也更好受些。”
“既然卡穆伊说没关系,那就算了……”
既然卡穆伊这么说了,弗洛里亚也只好忍耐。
“喂,我可不是要训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啊,是。”
“在此之前。奥托阁下方便吗?”
“诶,我?”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奥托吃了一惊。卡穆伊看着奥托的方向,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问题。我本来就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奥托。”
“是吗。你介绍说他是朋友吧。”
“是的。”
“那么,我就说了。你已经继承了克洛伊茨子爵家。我希望你认真思考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吗?”
卡穆伊自认为已经充分理解了诺尔特恩德的特殊性。他不明白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要特意说些什么。
“诺尔特恩德的居民不仅仅是魔族和精灵族。人族也是你应该保护的领民,以及臣下。”
“……是。”
为了魔族和精灵族——的确,在卡穆伊心中,这种念头尤为强烈。
“说实话,我曾犹豫过是否要将领主之位交给你。但我认为,由你来成为领主,正是先帝陛下托付给我的使命。你是……奥托阁下。”
“是、是?”
在谈话途中被叫到名字的奥托再次吃了一惊。
“你还没有听说过卡穆伊的真正身份吧?”
“是的。不过……我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隐约?能说来听听吗?”
“我想……是魔王吧。”
奥托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诶?”“真的假的?”“嚯?”
卡穆伊他们听到奥托的话,齐声发出了惊呼。谁也没想到奥托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
“果然是这样啊?我是在穿过堡垒、往这里来的路上注意到的。”
通过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提问,奥托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奥托,你是怎么注意到的?是因为奥尔叫你‘王’吗?”
听完奥托的说明,这次轮到卡穆伊询问奥托注意到原因。
“那是个契机。让我确信的是施腾先生的话。”
“施腾的?施腾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是非人之物。我想那就是我们所说的魔物。在我所知范围内,能让魔物服从的存在只有魔王。”
“糟糕。得跟施腾说一声才行。”
卡穆伊没想到会从这种地方被推断出来。
“你是魔王吧?”
“能算是魔王吗?”
“难道不是吗?”
“不,也不能说不是。嘛,就当是魔王吧。”
卡穆伊的养父也曾被称为魔王,但这是人族赋予的称呼,正确来说并非魔族之王。不过解释起来话就长了,卡穆伊决定暂时先接受魔王这个称呼。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是怎么成为魔王的?卡穆伊原本是皇国的贵族吧?身为贵族的你,为什么会被魔族认可为魔王呢?这点我不明白。”
卡穆伊是人族,奥托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成为魔王。
“啊,那个啊。那是因为我被选中了。”
“被选中。是被奥尔女士吗?”
奥尔散发出的气场,即使说她是女王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奥托认为她在魔族中地位很高。
“不是。我是被剑选中的。”
“剑?”
“魔族自古以来流传着一个约定。据说是在魔族面临灭亡危机时,突然出现拯救了魔族的某位魔王所制定的。”
“约定。那是什么?”
“被魔剑卡穆伊认可之人,无论其为何物,魔族都必须服从。”
魔族的古老盟约。卡穆伊将这个告诉了奥托。
“魔剑卡穆伊。和你的名字一样呢?”
“对。我想这不是偶然。大概是我的亲生父母由此取名吧。”
“呃,是索菲亚大人根据魔剑取了你的名字吗?”
关于卡穆伊的父母,奥托只知道母亲索菲亚。
“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我的父亲,似乎是前任魔王。”
“真、真的吗!?”
也就是说,卡穆伊有一半是魔族。这与得知他是魔王时又有所不同,另一种惊讶在奥托心中扩散开来。
“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实,但听说是这样。”
“等、等等?索菲亚大人是和勇者一起出征讨伐魔王的吧?那位索菲亚大人……诶?”
“别瞎想。不是强迫的。是相爱后的结果。”
想到奥托在想象什么,卡穆伊苦着脸否认了。人族听到这件事,大多会往那个方向想。这让卡穆伊很不甘心。
“是吗。那就好。”
“母亲曾被囚禁是事实。但似乎非但没有遭受虐待,反而受到了相当温柔的对待。”
“为什么?”
“好像是一见钟情?”
“哈?是魔王——不,是卡穆伊的父亲吗?”
魔王一见钟情。在奥托看来,这是个非常违和的组合。
“好像是的。据说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拼命地追求她。父亲的努力有了结果,我的父母结合了——似乎是这样的。”
“魔、魔王的形象……”
魔王拼命追求女性。这也是奥托无法想象的。
“皇帝陛下也会喜欢上人啊。魔王喜欢上一个人,也没什么奇怪吧?”
有趣的是,这两人都爱上了卡穆伊的母亲。
“话是这么说,但从小被灌输的形象……”
“那是人族擅自塑造的形象。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制定剑之约定的魔王并不是魔族。据说是个异世界人。”
“诶!?那不是传说中的勇者吗?勇者是魔王?”
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勇者——其存在正如字面意思一样,已成为传说。那是遥远远古的故事,人族中已无人知晓真相。
“嘛,看来勇者也各种各样。本来勇者和魔王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有点力量而已,本质还是人。会普通地喜欢上别人,被背叛了也会怨恨对方。”
“总觉得,我的脑子开始混乱了。”
魔王和勇者的形象,在奥托心中轰然崩塌。
“嘛,简单来说,总之我被剑认可了。得知此事的奥尔等魔族,选择了服从于我。”
“所以你才成了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养子吧?”
“不,不是。是在成为养子之后才知道的。”
卡穆伊再次见到奥尔,是在来到诺尔特恩德之后。也是在那时才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切都是奥尔告诉他的。
“那岂不是——”
“感觉很宿命吧?老实说,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混乱了,觉得开什么玩笑。我是魔王的儿子,而且自己也是魔王?就算我对魔族没什么抵触,魔王也还是有点——”
“是吧。”
魔王是全人族的敌人。这是只要是人都听过的话,卡穆伊也不例外。
“不过嘛,我决定承认这也是命运。宿命也好使命也罢。这样一来,该做的事情就变得清晰了。”
“啊,是吗。所以卡穆伊才和我们不一样。”
“嘛,因为我是魔王。”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背负的东西不一样。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卡穆伊,就是因为这个吧。”
“奥托君,你为什么时不时就会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啊?”
卡穆伊真正害羞的时候,总是会用这种方式打岔。这是奥托多次见过的卡穆伊的态度。
“能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卡穆伊父母的故事。托你的福,我一下子对魔王感到亲切了。”
“这我倒是不敢苟同,不过嘛,算是好事吧?”
“嗯。不愧是你称为朋友的人。不过,并非所有人族都和奥托阁下一样。别忘了这一点。”
虽然说着严厉的话,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脸上却带着笑意。他因为切实感受到奥托是卡穆伊真正的朋友而欣喜不已。
“是。”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不仅是魔族的统帅,同时也成为了敌视魔族的人族的领主。你的立场比以前更加艰难了。不能只考虑魔族的利益。有时候,即使要舍弃对魔族的情谊,也必须优先考虑人族的领民。”
“……是。”
卡穆伊的背上又增添了一份沉重的负担。这已经无可奈何了。卡穆伊生来就带有这样的宿命。
“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还有一件事,这是我的任性要求。”
“什么事?”
“不要做出毁灭皇国——不,是毁灭皇室的事。我不希望你做出有负于先帝陛下恩情的事。”
“是。我已无法保证对所有皇族成员尽忠。或许还会做出一些稍有违逆的事。但我以两位父亲之子的名义起誓,绝不会逾越最后那条底线。”
“是吗。以两位父亲之子的名义啊。你已经知道了啊。”
“去皇都之前,奥尔告诉了我。先帝陛下对魔族来说可谓恩人。”
先帝与前魔王之间存在着几乎无人知晓的关系。卡穆伊是从奥尔那里听说的。
“嗯。那就好。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后事交给你了。之后随你去做吧。因为诺尔特恩德的领主已经是你了。”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了,作为前任领主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啊,完了?哎呀,累死了。”
“诶?”
卡穆伊态度的骤变让奥托吃了一惊。但惊讶的只有奥托,其他人似乎都不以为意,全员都换上了一副放松的神情。
“啊,奥托也放轻松点。我爸妈不喜欢太拘谨。”
“不,可是,这也太极端了吧?”
刚才卡穆伊和养父之间的谈话,让奥托有些感动。突然变成这样,感觉之前的气氛都被破坏了。
“是吗?不过不学会这样切换状态,是没法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下去的。”
“卡穆伊说得对。稍微离开城镇,就可能遭到可怕的魔兽袭击。就是这么严酷的地方。最好记住该紧张时紧张、该放松时放松。”
“哈……”
“嘛,奥托就是太认真了。恋爱方面也是。啊,对了。忘了说了。奥托已经结婚了。还是和可爱的精灵。”
“卡穆伊!”
“这是事实。”
“不,那是卡穆伊你——”
眼前的卡穆伊和学院时一模一样。想到这里,奥托脸上绽开了笑容。
“怎么了?”
“不,我在想,我的朋友居然是魔王啊。”
“很厉害吧?这种朋友你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倒也是。”
卡穆伊是魔王这件事明确了。即使知道了这一点,卡穆伊依然是卡穆伊。无论是魔王也好,半魔族也好,他认识的卡穆伊都没有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能够这样想,让奥托无比高兴。
自己能继续做卡穆伊的朋友。奥托稍微有了一点自信。
新领主的施策
与父母谈完之后,卡穆伊本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既然已经成为领主,这便是不被允许的。离开父亲的房间后,一行人直接前往领主馆内的会议室。
进入会议室一看,子爵家的家臣们已经齐聚一堂。
虽说是齐聚一堂,人数倒也不算太多。总共四人:管家特贝斯、执事贝克、家政妇长罗塔夫人,以及子爵领军的统括骑士古斯塔。子爵家还有其他几名佣人,但他们没有资格出席这种场合。
“请容我再次致意。欢迎回来,领主大人。”
“欢迎回来。”
继特贝斯之后,所有人齐声说出了欢迎的话语。
“……多谢。”
虽然对子爵家众人态度的剧变难以掩饰困惑,但卡穆伊并未就此多言,径自落座。阿尔特等人也各自就座。
“那么,先从何处说起呢?”
“先简单说明一下领内的情况吧。”
卡穆伊久违地回到诺尔特恩德,最想先了解的就是当前的状况。
“领主大人。”
“什么事?”
“请勿使用敬语。卡穆伊大人是诺尔特恩德的领主,也是子爵。我认为,这样的态度反而会给下属造成困惑。”
“……明白了。那就报告吧。”
既然对方说不用敬语,那他也不必客气。卡穆伊改变了措辞。
“是。那么,先从领地的财政状况说起。”
“一来就是个沉重的话题啊。”
诺尔特恩德的财政不可能好到哪里去。财政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课题。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首先不让您了解财政的实际情况,其他事情也无从谈起。”
“说得对。那就说吧。”
“是。话虽如此,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实。税收依旧不足,靠皇国的补助金来弥补亏空。”
诺尔特恩德从皇国领取补助金。这是先帝陛下在将此重任托付给前任子爵时特别批准的。这笔资金主要用于维持领军以遏制魔族叛乱,但实际上也被挪作他用。如果没有这笔钱,诺尔特恩德早就破产了。
“嘛,意料之中。耕地的扩展应该一直在推进吧?”
“关于此事,进展几乎可以说是停滞不前。”
听到特贝斯的报告,卡穆伊皱起了眉头。
“原因呢?”
“水源的保障不够充分。”
“灌溉水渠的整备情况如何?在我出发去皇都之前,应该已经决定首先要着手这项工作吧?”
没有水就无法种植作物。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灌溉水渠的整备已经计划了多年。
“这个嘛……”
“有问题吗?”
“要进行整备,人手也不够。”
“没有得到领民的协助吗?”
“他们也无暇顾及此事。也曾考虑过强制征用,但老太爷没有批准。”
这便是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家的缺点。在武力方面,他拥有足以获得先帝陛下个人信赖的实力,但对他人的关怀过甚,作为施政者而言是不合格的。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构建与魔族的关系方面取得成功——仅就诺尔特恩德的领主而言,他非但不是不合格,反而是无可替代的适任者。
“是吗。还有呢?”
“关于贸易,这也是一个坏消息。交易量正在减少。”
“原因呢?”
“虽说贸易,但领地的产物只有木材和乌兹钢。然而,采购乌兹钢的商家倒闭了。目前,尚无替代的商家出现。”
“啊,那个啊。”
关于那家倒闭的商家,卡穆伊也知道。那家的儿子就在旁边。
“您知道吗?”
“嗯。本来打算晚点再说的,正好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奥托。”
“是。”
被卡穆伊点名,奥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位是商人奥托。今后,本家几乎所有的交易都将与奥托进行。”
“……所有的吗?”
“有这个打算。虽然不可能立刻实现。因为奥托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
“您要将交易交给这样的人吗!?”
听说对方才刚刚开始做生意,特贝斯脸色大变。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交易本来就没多少。再加上乌兹钢的交易对象也没了。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交易了。只是本家单方面购买而已。”
“话虽如此——”
诺尔特恩德的交易品很少。另一方面,短缺的物品却很多。这也是压迫财政的一个因素。
“顺便一提,奥托就是那家倒闭商家的儿子。”
“领主大人?”
“奥托没有被追究任何罪行。他与本家的关系已经断绝了。”
“可是……”
即使听了卡穆伊的说明,特贝斯似乎仍不认同。
“担心吗?担保人方面,我已经请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也列了名。”
“什么!?”
“这样应该就能获得信任了吧。另外,在回来的路上,我也和几家商家谈妥了。嘛,这多亏了原先本家的人脉。”
在返回领地的途中,卡穆伊他们除了镇压盗贼之外,做的便是这件事。他们在途经的城镇拜访了奥托知道的商家,打了招呼说要开始做生意,并建立了交易联系。奥托的本家曾是大型商家,受过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有几名商人当场便爽快地答应了。
此外,奥托父亲受到的处分过于强硬,许多商人对此抱有同情,这也是一个原因。
“是吗。明白了。”
既然已经安排到了这个地步,特贝斯也无话可说。
“奥托,可以坐下了。”
“啊,是。”
“接下来呢?”
“是。那么,由我来报告。”
说着站起身来的是骑士古斯塔。
“治安方面吗?”
“是的。未见魔族叛乱及其征兆。”
“…………”
对卡穆伊来说,这种报告根本不必要听。他完全不用担心魔族会发动叛乱。即便有一部分人暗中策划,卡穆伊也会最先得到消息。
“也未接到盗贼造成的损害报告。”
“反正也没什么可抢的。”
“嘛、嘛,话虽如此,但他们确实潜伏在领地的山区地带。”
“只是作为在领外活动的藏身处吧。关键的魔兽呢?”
盗贼几乎不可能侵入诺尔特恩德境内。区区盗贼,只会被魔兽袭击而丧命。卡穆伊更在意的是袭击的魔兽。
“是。城镇虽未直接遭受袭击,但在城外有数十人遇害。”
“没有领军的护卫吗?”
按照规定,领民外出时必须有领军护卫。否则太过危险,无法出行。
“这个嘛……”
“是没有吧?”
“是。似乎都是几名领民擅自离开了城镇。”
“管理这些,不正是驻屯部队的职责吗?”
说是擅自,但城镇和村庄的出入口应由驻屯部队管理才对。
“非常抱歉。”
“在魔兽出没频繁地区的讨伐任务呢?”
“进展不大。”
“为什么?”
“各驻屯部队的行动迟缓。”
“既然命令已经下达,不服从难道不是违反军令吗?”
“是……”
随着卡穆伊的追问不断深入,古斯塔的背脊越来越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么,立即对不服从命令的驻屯部队进行处罚。”
“这!?啊……”
听到卡穆伊的命令,古斯塔猛地抬起头,但发现自己正被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又低下了头。
“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兵力不足的领军,若是那样做,军队的体面将无法维持。”
“有那么多人吗?”
这意味着懒散的士兵多到会影响军队体面。卡穆伊的烦躁愈发加剧。
“……是。”
“无妨。惩罚所有部队。”
“可是……”
“无法履行职责的部队,有与没有并无区别。如果无法决定处分,由我来决定也可以,嗯?”
“……明白了。我将依照军规进行处罚。”
若是交给卡穆伊,很可能会处以相当严厉的处分。古斯塔对此感到畏惧,决定自行处罚。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面对因自己的报告而明显不悦的卡穆伊,古斯塔已说不出更多的话。
“接下来呢?”
“那么,可以由我来说吗?”
接下来开口的是罗塔夫人。
“请。”
“是。目前,我正在挑选照料领主大人起居的侍女。”
“嗯?”
卡穆伊完全不记得自己拜托过这种事。
“我想年轻一点的比较好。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继续照料老太爷和夫人的起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需要侍女。”
“这可不行。照料领主大人起居的人是必要的。”
“抱歉打断一下。同样,近侍的人选我们也正在筛选。”
接着,贝克也说了和罗塔夫人类似的话。这是卡穆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态。不过,之前对领军的怒气也因此烟消云散,这对接下来的谈话来说倒是幸事。
“抱歉让你们费心了,但我没有雇用新佣人的打算。况且,侍女姑且不论,近侍之类的工作,阿尔特他们会做。”
“可是——”
“本家没有这种余裕,刚才的谈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吧?人事费用要控制在最低限度。”
“果然如此吗。”
听了卡穆伊的话,贝克沮丧地垂下了肩。
“不必这么失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财政不佳是事实。”
“这我明白。但要失去从事多年的职位,还是令人难过。”
“嗯?你在说什么?”
卡穆伊不明白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上。
“领主大人是打算趁着换代之际,将人员全部换新吧?”
“……啊,是这样吗?所以态度才突然变得这么恭敬啊。”
如果是因为惧怕被解雇而改变态度,卡穆伊也能理解。
“不,那是——”
“或许听起来像是借口,但我们改变态度,绝不是因为不想被解雇。只是采取了面对领主大人时应有的姿态而已。”
这时特贝斯接过了话头。事实究竟如何卡穆伊不得而知,但至少特贝斯这种固执己见的风格确实很像他,因此卡穆伊决定不再就态度问题进行深究。
“嘛,算了。我先说清楚,我并没有打算让各位离职。”
“此话当真!?”
语调提高了。不管改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看来特贝斯也在担心被解雇。
“辞退你们,我找谁来替代?嘛,或许有一天会进行人员更替,但不是现在。”
“多谢您。”
“不过,道谢还为时过早。我并没有打算请你们辞职。但可能会出现让你们想要辞职的状况。”
“……这是什么意思?”
特贝斯以及其他人的脸上再度浮现不安。
“那我就说明一下。关于今后的领地施政方针。”
“是。”
新任领主的施政方针发布。或许是如此郑重其事地看待了,特贝斯等人端正坐姿,倾听卡穆伊的话语。
“首先是关于领军。”
“是。”
听到是关于军队的事,古斯塔应声道。
“关于驻屯部队,留下保护领民免受魔兽侵害所需的最低限度人员,其余全部集中到这里。”
“可是,那样的话魔族叛乱——”
“魔族不会叛乱。即便发生,那也是魔族内部解决的问题。”
“但是——”
“我说了不会发生。你不相信吗?”
“不、不敢。”
说出这话的卡穆伊,眼神是他们前所未见的严厉。感受到领主的威严,特贝斯等人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被盯着的古斯塔则不然。因为之前的事,他反而缩得更小了。
“集中起来的领军,重新进行训练。在此基础上,编制一支两百人的精锐部队。其余人员返回驻屯部队,但训练要继续。让他们轮流执行城镇驻屯和训练。”
“是。那支精锐部队要用来做什么?”
“让他们去狩猎潜伏在山区的盗贼。”
“可是,盗贼的损害……”
盗贼的损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点刚才已经说明过了。
“理由我现在就说。尽可能活捉盗贼。捕获的盗贼中,改过自新者编入领民。”
“那可是盗贼啊!?”
“只是改过自新的人。而且,作为惩罚,要先让他们进行一段时间的强制劳动。开垦、水渠整备。有的是活儿让他们干。不肯改过自新的人,就直接送到堡垒去。皇国会处置他们的。”
既然缺乏劳动力,那就收集起来。诺尔特恩德本来就是领民太少。
“也就是说,目的是确保劳动力吗?”
“这是其一。另一个目的,是通过实战锻炼士兵。”
“还有更深层的目的吗?”
“是的。快则一年,迟则两年之内,要向领外出兵。那支部队届时将成为核心部队,你们要有这个觉悟。”
今后仅凭个人的武力是不行的。要集结强兵,用力量去获取战功。这才是对索菲莉亚皇女承诺的支持。
“向领外出兵吗?”
“可能会参与镇压其他边境领的叛乱,也可能与其他国家发生小规模冲突。克洛伊茨子爵家已经确定要参加此类战斗。形式上将是接受皇族的直接指名。”
“……明白了。我会以此为方针锻炼士兵!”
听到“皇族的直接指名”,古斯塔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但很快,他的背又弯了下去。
“训练的指导,卢茨也会加入。还有魔族也是。”
“魔、魔族吗?”
“不允许拒绝。指导的是我们的师父。精锐部队的选拔很简单吧。能跟得上的人就是人选。问题是能不能凑齐两百人。”
嘴上虽这么说,但卡穆伊打算一开始先让他们放宽标准。原本的训练强度并非普通人所能承受。别说两百人,可能一个人都剩不下来。
“……遵命。”
“另外,还有一个紧急任务。”
“是、是。”
还有工作。古斯塔见识到了卡穆伊用人有多狠。当然,这只是古斯塔的看法。
“编制部队,派往皇都。准备简陋一些也无妨,带上两辆左右的马车。”
“目的是什么呢?”
“接收奴隶。”
“奴隶吗?”
这个意外的任务让古斯塔微微一惊。
“领主大人,可以容我说一句吗?”
这时特贝斯插话道。
“什么?”
“我理解人手不足,但本家没有购买奴隶的资金。”
“款项已经付清了。剩下的只是去接收而已。啊,移动途中的物资费用还是需要的。这个,你们想办法解决一下。”
“这倒无妨,但您是如何买到足以出动部队去接收的数量的奴隶的呢?”
“这不能说。但可以断言并非不正当手段。”
实际上,他们并非购买了奴隶。只是将贫民街中被解放的奴隶里,不愿继续从事妓女工作的人带到领地里来。称之为奴隶,只是为了将大量的魔族和精灵族从皇都带出来而用的名义。
“……遵命。”
“接收部队的士兵选拔要慎重。选择诚实可靠的人。”
“是。”
“回到领地后,我会逐一与奴隶直接谈话。如果有士兵惹出什么问题,那人将被处以死罪。”
“是、是。”
卡穆伊绝不允许本国之人对异种族施加暴行。如果不能完全杜绝这种行为,共存便无从谈起。
“接下来,是水源的确保、灌溉水渠的整备,以及之后的耕地扩展。”
卡穆伊接着将视线转向特贝斯。
“是。”
“请魔族和精灵族协助。协调工作由阿尔特和伊格纳茨负责。”
“这……”
让魔族劳动。特贝斯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他压根儿不认为魔族会听话。
“大致已经谈妥了。剩下的只是选址等细节的敲定。”
“他们真的会服从吗?”
“不是服从,是协助。他们也是领民。”
“是吗。”
迄今为止,魔族和精灵族从未被要求从事此类劳动。这是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出于体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没有将他们作为领民来对待。
提供劳动力是纳税的一种形式。卡穆伊说魔族也是领民,正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不想让他们做得太显眼。”
“为什么呢?”
“因为不想让人认为魔族很方便好用。过度依赖也不好。更何况,让人以为他们是奴隶就更糟了。”
“……确实如此。这种情感最终会导致对魔族产生反感。”
尽管对魔族抱有偏见,但特贝斯在这种判断上不会出错。
“就是这样。有几个地方要明确是托了魔族的福,但其他地方,就说是捕获的盗贼做的。嘛,实际上会让他们去做就是了。”
“您要考虑到这个地步吗?”
“因为这是个微妙的平衡。我想让他们感受到,因为有了魔族,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了。但问题在于,人族这边能为魔族做些什么。”
“这……”
听了卡穆伊的话,特贝斯试着想了想,但脑中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魔族需要什么。
“单方面的奉献,单方面的享受。这种关系是扭曲的。等人族想出能为魔族做些什么的时候,再停止这种隐瞒。”
“是。”
“接着是交易的事。将奥托指定为专属商人,刚才已经说过了。这边的窗口就交给特贝斯。木材可以慢慢来。奥托也不可能一下子处理大量货物。但是,乌兹钢全部交由奥托处理。”
“恕我冒昧,他能处理那么多的乌兹钢吗?”
就算把商品交给他,卖不掉就没有意义。特贝斯不认为刚刚开始做生意的奥托能做到。
“做不到吧。多余的部分,用于装备领军。加工也交给魔族。”
“收入减少这一点不会改变。”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果武器能够自给自足,从补助金中的支出就能减少吧?”
领军的武器也是从他家购入的。而且,与魔兽战斗频繁的诺尔特恩德领军,武器的损耗相当严重,开支不小。
卡穆伊打算通过自家供应来削减这部分开支。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乌兹钢的收入减少部分,我打算通过增加产品种类来弥补。”
“增加产品种类。有什么计划吗?”
“在西边的边境领,他们会将鱼晒干以便长期保存。可能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但据说味道意外地不错。制法我已经详细打听并整理好了。我想试试在本家能否也这样做。”
“哦。”
诺尔特恩德临海。卡穆伊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一点,在皇都听取了不少相关信息。
“还有盐。从海水中制盐。关于这个,我很好奇为什么之前没人做。”
“零零星星还是有人在做的。但无法用于贸易,是因为运输的问题。”
“运输?”
“领内遍布魔兽,非常危险。沿海地区位于领地的最北端。领民不可能从那里运到南端的诺尔特瓦赫。”
冒着生命危险,能得到的金额却微不足道。对沿海地区的领民来说,不值得勉强去做。
“领军呢?”
“这……”
“非常抱歉。领军始终抱有‘防备魔族’的意识。他们认为运输护卫并非自己的职责。”
代替语塞的特贝斯,古斯塔说明了情况。这并非什么像样的理由。但古斯塔拥有如实报告的诚实品质。
“听着都头疼了。领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原本应该是用于对抗魔族的精锐部队吧?”
否则是无法在诺尔特恩德立足的。
“不,那是最初的事了。很多人不愿留在诺尔特恩德,不知何时,优秀的人都不在了,取而代之前来的骑士和士兵,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诺尔特恩德在军中成了流放之地。领军的素质能好才怪。
“都是些落伍者啊。我倒不介意他们是落伍者,但抱着那种心态,能练得出来吗?”
“这要试过才知道。”
“那倒也是。看来又得依赖魔族了。但说实话,我不想做到那个地步。”
就算能练出来,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运输只能依靠魔族。这正是单方面的奉献与享受的关系。
“非常抱歉。”
“嘛,运输等走上正轨再说吧。首先是鱼干的制作和制盐设施的增设。”
“是。”
“有没有人能管理这些?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常驻北部边境,最好是没什么牵挂的人。”
卡穆伊环视一圈,只有特贝斯迎上了他的目光。
“特贝斯不行吧?”
“不是我。如果您允许的话,请将这项任务交给我的儿子。”
“特贝斯的儿子?能胜任吗?”
卡穆伊还是第一次听说特贝斯有儿子。这样一来,他根本无法判断能否胜任。
“我自认对他进行了相应的教育。虽然还只是个半成品,但我想这对他会是一次很好的历练。”
“是吗……抱歉,能否让我先见见他再做判断?”
卡穆伊不会仅凭几句话就相信一个人,更何况是来自家人的话。
“当然。希望能入您的法眼。”
“贝克和罗塔夫人,今后也请照旧照顾父亲和母亲。”
这符合两人的期望。卡穆伊不打算对家内事务指手画脚。
“恕我冒昧,您真的不需要照料您起居的人吗?”
罗塔夫人又提起了侍女的事。
“不需要。而且,过一阵子我就会离开诺尔特瓦赫。”
“哈!?”
“领主大人!”
在惊讶的罗塔夫人之后,紧接着响起了特贝斯的声音。他似乎想要劝阻时隔三年才回来、又马上要去什么地方的卡穆伊。
“只是去巡视领地而已。顺便确认各项措施的进展情况。而且,刚才的话让我也想看看驻屯部队的实际状况。如果实在太糟糕,恐怕得想点办法才行。”
“那是?”
又是军队的事。古斯塔心中涌起不安。
“并没有法律规定士兵不能是魔族。不是吗?”
只是没有必要制定这样的法律而已,但确实没有。
“……不。”
“祈祷不会变成那样吧。不过,我感觉组织至少会发生重大变化。”
“组织吗?”
“我不认为所有士兵都懈怠。如果有问题,那应该是上头的人吧?”
即便是领军,军队终究是军队。上级的命令应是绝对的。卡穆伊认为,如果任务被懈怠,那说明是上级在偷懒。
“您是要更换队长吗?但骑士的数量有限。”
“我没有那种执着。适合职位的人承担相应职责即可。即便现在只是一介士兵,如果我认为他优秀,也会提拔他为队长。”
“会有人抵触的。”
“如果不满意,离开这里便是。我需要的,是为诺尔特恩德以及居住在此的所有民众鞠躬尽瘁的人。”
“……明白了。”
古斯塔特知道,领军中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人不在少数。正因为知道,他无言以对。
“也就是说。各位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会留下。今后,如蒙不弃,也请多多关照犬子和我。”
“我也是。”
“当然,我也是。”
最先表态留下的是特贝斯。接着,罗塔夫人和贝克也表明了继续任职的意愿。
“古斯塔呢?”
卡穆伊向唯一没有立刻回答的古斯塔询问了他的打算。
“……我也有我的尊严。”
“也就是说?”
“在领主大人认可我是一名合格的领军骑士之前,请允许我赖在这个位置上。”
“明白了。那么,各位,请像以往一样——不,请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工作。拜托了。”
“是。”“遵命!”
“那么,立刻行动。我希望在一年内让各项措施初步走上正轨。时间不多。”
“遵命!”
从迎来新领主的这一天起,克洛伊茨子爵领——诺尔特恩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起来。
一年的时间过去
皇都城内。几间会客室中的一间里,聚集着索菲莉亚皇女派的成员。这是为了迎接一位难得的访客。
“真是久违了呢。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面对久违的访客,索菲莉亚皇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上次拜访是在一年多以前了。”
回答提问的是奥托。久违地来到皇都的奥托,在抵达当天便会见了索菲莉亚皇女。并非奥托急着求见,而是索菲莉亚皇女本人的意愿。
“是吗,都那么久了。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这次,我开设了一家分店。”
“哎呀,是吗?那可真了不起呢?”
从零开始创业,仅用一年就开设分店——即便是不懂生意的索菲莉亚皇女,也知道这很了不起。
“嘛,一半以上都是托克洛伊茨子爵的福。因为我全权负责克洛伊茨子爵领的商品交易。”
“是吗,是卡穆伊的领地啊。不过,诺尔特恩德有那么多物产吗?”
贫穷的土地——索菲莉亚皇女对那里只有这种印象。其他人也一样。
“目前经营的主要是海产品和日用品种类。尤其是开始经营食盐,影响很大。”
“能产盐吗?”
皇都位于大陆西方的近乎中央地带,远离海洋。海产品根本送不到这里,食盐也大多是岩盐。用海水制成的盐是高级品。
“您不知道吗?这是克洛伊茨子爵回到领地后立刻尝试的事业。仅用一年就发展到了可供交易的规模,如今诺尔特恩德的沿海地区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是吗。卡穆伊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啊。”
“在我看来,比起武艺,这方面的才华更为出色。”
奥托在短时间内开拓销售渠道的才能也相当出众,但他并非那种自我夸耀的性格。
“是吗。真意外呢。”
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卡穆伊是个武人。
“要跟您详细说说吗?”
“好啊。我想听听。”
“首先,克洛伊茨子爵领的耕地在过去一年半里增加了大约三倍。目前开垦仍在继续,今后应该还会进一步增加。”
“三倍……”
光是开场说明,索菲莉亚皇女就已经瞠目结舌了。她完全无法想象,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所以说是三倍,也不过是达到了领民能够勉强维持生计的程度而已。”
“是吗。”
“不过,开垦的势头非常惊人。恐怕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着手确保能够托付开垦地的领民了吧。”
至于想把盗贼变成领民这一点,奥托自然不会说出口。
“怎么能做到那种地步呢?”
“其中之一,是让领军中驻扎在各城镇村庄的部队士兵进行开垦。这样一来,可以让领民专心照料自己的农地,同时又能增加耕地面积。”
这是为了不给领民增加负担而想出的办法。驻屯部队除了护卫当地领民之外几乎无事可做。让他们干体力活,也包含了锻炼的意味。
“让领军的士兵做这种事?虽然是领主的命令,但他们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的话,就无法留在诺尔特恩德。”
“用这么强硬的方法吗?”
“是的。不过强硬也只是最初而已。在赶走强硬分子之后,克洛伊茨子爵巡游各地,耐心地向士兵们解释。起初勉为其难的士兵们,在受到领民的感谢、并在收获季节看到丰硕的成果之后,别说抱怨了,反而变得积极主动地工作了。”
“……真厉害啊。”
卡穆伊不仅个人武艺高强,还有统率力。索菲莉亚皇女如此想到。
“克洛伊茨子爵说这只是运气。说只是碰巧第一年丰收了。但在我听来,这只不过是谦虚罢了。另外还有一点……这件事不太方便大声宣扬。”
奥托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没关系,在这里的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房间里还有迪弗里特、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对奥托来说,这些人完全不值得信任,但在这个场合下,也很难闭口不谈。
“似乎魔族的贡献很大。”
“是吗?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详情。因为我并没有亲眼目睹现场。”
这是谎言。实际上,奥托很清楚魔族和精灵族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精灵族借助精灵之力探寻水源,魔族则凭借自身力量和魔法挖掘水井、修建水渠。第一次看到他们将魔法用于土木工程时,奥托相当惊讶。
对人族来说,魔法或许是特别的东西,但对魔族而言却是日常用品。听了这样的解释后,奥托莫名地接受了。
奥托并不认为索菲莉亚皇女信任的人对卡穆伊来说也同样可信。尤其是特蕾莎,他甚至觉得她对卡穆伊来说是危险人物。关于魔族的事,不应该透露太多信息。奥托这样想着。
“是吗,真遗憾。还有呢?”
“城镇和村庄的防御加固也在积极推进。这是为了应对魔兽。防守变得坚固,驻屯所需的兵力就可以减少。”
“诶?他在裁减兵力吗?”
以为卡穆伊正在减少兵力——本应凭借武力建功立业的卡穆伊却在裁兵,索菲莉亚皇女露出了惊讶之色。
“不,不是在减少,而是在重新部署。减少驻屯部队的部分,组建了专门负责运输物产和保护领民移动的部队。毕竟诺尔特恩德是魔兽横行的地方。”
“是吗,原来是这样。还是忙不过来吗?”
听了奥托的话,索菲莉亚皇女似乎稍微放心了些,但仍未完全消除不满之色。
“您指的是什么呢?”
“领军准备好之后,应该会有报告送来才对。但至今还没有收到。”
“啊,您是指在领外活动的部队吧。”
“对。”
“训练固然重要,但装备的整备也需要相应的时间。而且,要远征的话,还必须准备相应的物资。克洛伊茨子爵领仍在发展途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是奥托的谎言。他重新考虑后认为,如果说领地变得太过富裕,对卡穆伊反而不利。
“我明明说过这边也会提供那些物资的。”
“您做过那样的承诺吗?”
“嗯,我说过。”
在这方面卡穆伊他们毫不含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掏腰包来协助。
“是吗……那么,您实际送去物资了吗?”
“我想等他们做好准备再说。”
“如果不实际送到,恐怕无法做出判断吧?恕我冒昧,如果物资比预想的要少,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就不得不在物资不足的状态下出征了。”
这是奥托的真心话。他认为仅凭口头承诺,卡穆伊他们是不会行动的。
“说得也是。迪弗里特,能麻烦你安排一下吗?”
“嗯,当然。不过训练方面怎么样了?我觉得太快了也不好。”
“抱歉,我对武艺一窍不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您何不亲自去确认一下情况呢?如果没有派人去的手段,我可以代为转告克洛伊茨子爵。”
“啊,那就拜托了。进入诺尔特恩德的手续很麻烦。”
“遵命。”
即便正在进行皇太子之争,如今的索菲莉亚皇女也只是一介皇女。在诺尔特恩德的问题上,是不可能有特例的。
“那、那个?”
这时克劳迪娅皇女开口了。
“请问有何贵干?”
奥托将心中升起的警戒感丝毫不露于色,平静地回应道。
“我有个请求想跟奥托说,可以吗?”
“在没听到内容之前,我无法作答。”
“喂,你难道连克劳迪娅皇女的请求都不能听吗?”
接着是特蕾莎。奥托心想这下恐怕要麻烦了,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答道。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商人的面孔。
“这样说或许会招致您的责难,但商人是为利益而动的人。没有利益的工作,我不能轻易承接。”
“你说什么?”
“特蕾莎,等一下。奥托说的并没有错。不仅是奥托,商人本就是如此。否则是无法作为商人立足的。”
看到气氛变得紧张,索菲莉亚皇女插话道。
“话是这么说……”
“总之,克劳迪娅,你不说想请求什么的话,话就没法开始啊。”
对奥托来说遗憾的是,索菲莉亚皇女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结果他还是得听克劳迪娅皇女说话。
“嗯。有个人想和奥托做交易。希望你能见见他。”
“和我做交易吗?”
克劳迪娅皇女口中说出商谈的事,让奥托感到意外。
“是的。他似乎在做相当大的生意。生意做大对你也是好事吧?”
“我想这很困难。”
“诶?”
克劳迪娅皇女本以为奥托理所当然会答应,因此他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
“关于交易对象,我已经有确定的商家了。在连那家商家都无法满足其需求量的情况下,我无法增加新的交易对象。”
“可是,稍微分一点的话——”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对商人来说,信用比什么都重要。现在的交易对象是在我困窘时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我不能撇开他们,去和其他人交易。”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为利而动吗——”
无论怎么用道理向克劳迪娅皇女解释,都很难让她接受。即便如此,奥托也不能让步。
“和那位对象的交易有利可图吗?我认为恐怕没有。”
“为什么?”
“我刚才说开了新分店,但那只是场面话。总店在诺尔特瓦赫。总店那里根本算不上在做生意。所谓开了分店,不过是终于从行商变成了能在固定地点做生意而已。”
“所以呢?”
“光是运送货物就需要花钱。开设分店的地方,是离克洛伊茨子爵领相对较近的一座城镇。我认为在更远的地方做生意,只会增加运输成本。”
“可是,那里是东方伯领啊。”
“那又如何?”
“那只会让希尔德加德的领地受益罢了。”
到这里,克劳迪娅皇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所以,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因为东方伯家是——”
“看来我似乎造成了误解。”
奥托没让克劳迪娅皇女把话说完,便抢先开口了。他担心听她说完后,自己会忍不住在表情上流露出不满。
“什么误解?”
“我此次拜谒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是为了感谢您担任我的担保人,以及受克洛伊茨子爵之托向您问候。换句话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并非参与皇室继承之争的立场。当然,我与克洛伊茨子爵的关系也只限于生意往来。”
“怎么会……”
“给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造成了误解,我深表歉意。”
说完,奥托端正坐姿,深深地低下了头。
“…………”
被这样对待,克劳迪娅皇女也无话可说了。确认这一点后,这次轮到奥托主动开口了。
“我也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开设分店的事的?另外,既然您说对方想与我交易,那人应该知道我经营的商品吧。那人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信息的?”
“那是从同伴那里……”
听到奥托的问题,克劳迪娅皇女脸色变了。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也是刚才听说的。听说奥托要来,她就说顺便提一下。因为姐姐和奥托正聊得投机,我没能找到机会说。”
“啊,是这样吗。那么,那位同伴是谁呢?”
“是凯内尔同学。”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是学院的学生吧。原来如此,是那位啊。消息还真是灵通呢。”
“嗯、嗯。”
这个名字作为需要警惕的对象,被记录在了奥托的脑海中。开设分店是来皇都前不久的事。对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绝非等闲之辈。
奥托不认为对方拥有广泛的情报网。恐怕应该认为对方是在盯着卡穆伊。
“好了,再逗留太久会给各位添麻烦的,我就此告辞了。最后,这个请交给索菲莉亚皇女殿下。”
奥托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箱子,递给了索菲莉亚皇女。
“这是?”
“如果是贿赂的话,或许可以说我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商人,但并非如此。这是新产品的试制品。”
“试制品?”
“啊,那我打开给您看吧。”
奥托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件大约齐膝高的圆柱形商品。
“魔道具?”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状,但索菲莉亚皇女立刻认出那是魔道具。
“是的。这是我商会的下一款商品——玛丽兹热。”
“呃,不是壶,是热炉呢?”
索菲莉亚皇女知道玛丽兹壶。在她成为奥托的担保人时,卡穆伊曾送给她一个。
她至今仍未察觉,那是为了获得“索菲莉亚皇女爱用”的宣传口号。
“是的。这和玛丽兹壶不同,不是用来烧水的。只是用来取暖的。”
“仅此而已?这能卖得出去吗?”
“这要看以后的推广了。使用场景包括:露营时在帐篷里取暖,日常生活中不想生壁炉但又有点冷的时候等等。在皇都周边可能不太好卖,但我认为在北方地区应该会有需求。”
“……是吗。”
听了刚才奥托的说明,索菲莉亚皇女觉得这东西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她很少离开皇都。送东西的奥托也知道这一点。
“看来对您没什么用呢?”
“不、不,没那回事。”
“其实还有一款姊妹产品叫玛丽兹凉,但还在实验阶段,所以没能带来。”
“玛丽兹凉?”
“是一款利用风力降温的商品。日常使用可能有点奢侈,但在盛夏的厨房之类的地方或许会很实用。”
“是吗……”
尽管奥托热情地解释,但对身为公主的索菲莉亚皇女来说,这些并不能引起共鸣。准备取暖用具自不必说,就连炎热时扇扇子,也有侍女等人代劳。
“那么,打扰了。”
“啊,下次什么时候来?”
“……近期内没有访问皇都的计划。因为我的生意主要在北方。”
“是吗。”
“非常抱歉。那么,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迪弗里特大人,也请二位保重身体。”
奥托故意没有提及特蕾莎的名字,这是他小小的倔强。
“啊,我送你到城门吧。”
看到奥托准备离开房间,迪弗里特叫住了他。
“不,怎能劳烦迪弗里特大人送我。”
“没关系啦。那么,我去送送奥托。”
不顾奥托的推辞,迪弗里特向索菲莉亚皇女打了个招呼后便站起身来。
“那么,奥托,你也多保重。”
“是。”
奥托脸上挂着满面笑容,深深弯腰向索菲莉亚皇女行礼致意。
结束后,他跟在迪弗里特身后走出了房间。两人并肩而行。奥托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在离索菲莉亚皇女她们所在的房间相当远的地方,迪弗里特开口了。
“抱歉啊。”
“您在说什么?”
“能不用那种口吻说话吗?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会只留在自己心里。”
意思是想要说些只有两人知道的悄悄话。
“……您注意到了呢?”
奥托明白迪弗里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克劳迪娅皇女的话已经告诉了他。
“嗯,看来那些跟班给她灌输了奇怪的想法。”
“为什么不加以制止呢?”
统领索菲莉亚皇女派是迪弗里特的职责。
“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那么,您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力量呢?”
“需要半年时间。”
“……能告诉我理由吗?”
既然说出了半年这个具体的期限,那应该是有依据的。
“半年后,在骑士学校学习的人就要毕业了。虽然有些强行,但我的伙伴中的核心成员,全都预定进入近卫队。这样一来,城内就会始终是我们的人数占优。”
半年后,正是在皇国学院属于迪弗里特派的人从骑士学校毕业的时间。对奥托来说,这个依据并不充分。
“皇国是采用多数意见的国家吗?”
“说话真严厉啊,简直像卡穆伊一样。”
面对奥托的指摘,迪弗里特露出了苦笑。
“因为耳濡目染了很多东西,可能受到影响了吧。”
奥托一直看着卡穆伊作为施政者的姿态。不仅是政策的内容,还包括卡穆伊赢得领民和领兵信任的过程。那绝不是“半年后再说”这种拖沓的做法。
“在那之后,我会掌握主导权。不会让周围的人胡作非为。”
“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转告卡穆伊。”
“要告诉他吗……”
如果知道索菲莉亚皇女派目前的状况,卡穆伊会怎么想。想到这里,迪弗里特心情沉重。
“这是当然的。因为在领外活动的只有我一个人。虽然说成是卡穆伊的耳目有点夸张,但知道了的事情总得告诉他。”
“是啊。”
“我也有些忍不下去了,能让我说几句吗?”
“啊,请说。”
“那位殿下简直就是贵族利益的代言人。您应该知道,那是卡穆伊最厌恶的事情吧?”
“……嗯。”
回想起克劳迪娅皇女的言行,迪弗里特脸上也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迪弗里特大人也请想一想。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小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定走上不同的道路的。想到这一点,就不能说那些悠闲的话了。”
奥托是少数几个知道希尔德加德曾为对卡穆伊的感情而流泪的人之一——除了佣人之外,他是唯一的一个。正因如此,他对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两人关系的感慨也格外深沉。
“抱歉……卡穆伊他,还好吗?”
“这我不知道。至少我回到领地后,一次也没见过卡穆伊提起她的事。”
“是吗。”
“……我有点说过头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其实奥托也不愿意谈论这两个人。他认为旁人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是啊。下次来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
“恐怕我不会再来了。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您了。”
“诶?”
迪弗里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说不参与继承之争,并不是假话。因为我不想成为她的敌人。”
“……卡穆伊同意了吗?”
“谈不上同意,反而被他骂了一顿。他说我有我自己的目标,不要在意这些,只管笔直地走自己的路。”
“真像是卡穆伊会说的话啊。”
“是的。那么,就此别过了。请多保重。”
“嗯,奥托也是。”
奥托自不必说,迪弗里特其实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成为两人最后一次交谈。
◇◇◇
奥托在皇都的落脚点是孤儿院。他并非没有住旅馆的钱。他向孤儿院捐赠了远超住宿费的金额。奥托之所以选择孤儿院作为住处,是因为卡穆伊极力推荐。
“喂,到底怎么样了?”
“嗯。”
迪莱特压到躺在床上的奥托身上跟他说话,但奥托的反应很迟钝。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从城里回来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算是吧。我在想,世上还真有合不来的人啊。”
“合不来?有那种讨厌的家伙吗?”
迪莱特第一次听到奥托对人表示好恶。她据此判断,对方一定是性格极其恶劣。
“说讨厌嘛……”
“说出来吧。把那种事憋在心里可不好。”
“说得也是。其中一个,是没有自我的人吧。因为没有自己的主见,所以很容易被他人的意见左右。那种人处在高位上可就麻烦了。会被巧言令色的奸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说的是克劳迪娅皇女。奥托难得地用相当辛辣的言辞评价了她。
“虽然是我让你说的,但没想到你这么刻薄。你说‘其中一个’,意思是还有别人?”
“对。另一个是狐假虎威?不太一样吧。自己什么都不做,却紧紧巴结着上面的人,只说些傲慢的话。她根本不懂什么叫谏言。手下有那种人可真是麻烦。”
这是指特蕾莎。和评价克劳迪娅皇女时一样,措辞相当严厉。
“……没想到你会说到这个份上。”
“嘛,这说明我有多生气吧。”
“嗯。心情不好的话,可真没意思。喂,要我帮你忘掉烦恼吗?”
“诶?”
“就这么办吧。喂,好不好?”
迪莱特微笑着,把手伸进了奥托的衣服下面。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两人自然而然地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等、等等,不行啊。这里是孤儿院啊?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只要不让人听到不就好了嘛。嗯?”
“就算你这么说……”
“怎么,你不愿意吗?”
被奥托拒绝,迪莱特一下子变得不高兴了。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说在这种地方不行。”
“那你喜欢我吗?”
“…………”
刚才还在闹别扭,转眼就问这个。奥托至今仍不习惯迪莱特这种瞬息万变的情绪。
“你不说。”
“太难为情了。”
“说嘛。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
“我也喜欢你。嗯——”
迪莱特将自己的嘴唇覆上奥托的唇。然后她的手开始脱奥托的衣服。
迪莱特也拥有精灵族奔放的一面。
“不、不行啦。不能再继续了。”
“可是——”
正当两人这样亲热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你看吧。”
“对不起。”
“啊啊,真丢人。该怎么解释才好。”
奥托嘟囔着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哟,好久不见。”
“达克!?”
达克面带微笑,从敞开的门缝中轻巧地溜进了房间。
“小声点。我可是偷偷来的,被发现就没意义了。”
“啊,抱歉。你怎么来了?”
“咦?你没听说吗?卡穆伊跟我说,让我来跟你谈谈。”
“原来是这样。”
卡穆伊让他住在孤儿院的原因就是这个。
“太太,晚上好。”
达克撇下恍然大悟的奥托,也向迪莱特打了招呼。
“晚上好。”
“咦?我叫你太太你答应了。哦,被子也只有一套?”
“啊、那个、达克——”
奥托慌忙想要解释,但这件事根本无从辩解。
“原来如此,名副其实地成为夫妻了啊。”
“……算是吧。”
“难道我打扰了?”
“怎、怎么会!”
达克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却故意装作现在才发现的样子。这一点很像卡穆伊。或者应该说,他是刻意模仿卡穆伊的。
毕竟达克的目标就是卡穆伊。
“所以说,小声点。”
“抱歉。”
“时间不多,我们直奔主题吧。你开了分店对吧?”
“对。消息真灵通啊?”
“是米托告诉我的。”
“米托也来了吗?她没有一起来吗?”
“米托已经在回领地的路上了。好像有个期限,如果不在那之前赶回领地,就会倒大霉。”
“啊、嗯。训练还在继续啊。”
虽然米托被允许在领外执行任务,但师父们并不会因此而放松对她的训练。几乎不给她休息的时间,给她设定了必须全力奔跑才能赶上的期限,让她在领地和皇都之间往返。
“说回正题。我们这边也要在那里建立据点。”
“据点——”
“有一定规模的城镇都会有类似贫民街的地方。我们要渗透进去。”
“这样啊……”
是达克建立的据点。那座城镇将会发生血腥的事件。大多数时候,生活在表面世界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那还是以后的事。要先确认情况,制定策略。总之,我会先派几个人过去,想先把其中一个人介绍给你。”
“嗯、嗯。”
“进来。”
被达克叫进来的,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达克手下、堪称他右臂的男人。
“艾因。他会负责那边的指挥。一开始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请多关照。”
被达克介绍的艾因微微低头致意。
“彼此彼此。……那个,虽然有点突然——”
奥托也向艾因回了礼。他稍作犹豫,提出了一个请求。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好像在被什么人调查。”
“哦?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听了奥托的话,达克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卡穆伊他们从不离开领地,所以对方是不是想通过掌握我的动向,来探听他们的动静?”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他和你之间的距离?”
认为调查奥托就能了解卡穆伊的动向,意味着对方知道这一点。而知道两人关系的人非常有限。
“我不想说是自己人……因为对方和克劳迪娅皇女有关联。”
“哎呀,这么快就开始内部权力斗争了?明明连皇太子位都还没拿到呢。”
“是他们单方面在搞事。能想办法处理一下吗?”
“……要看对方有多大能耐。如果不成气候的话,我马上收拾掉。”
“收拾……”
奥托也能想象“收拾掉”意味着什么。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啊,那就处理掉吧。”
看到奥托的反应,达克改了口,但奥托完全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总之拜托了。我这边需要做什么吗?”
“现在不用。等据点确保之后,照例可能要请你帮忙处理奴隶交易。”
“就这些?总觉得好像一直在单方面受你照顾,挺过意不去的。”
“以后会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比如说,确保奴隶——这回是真的奴隶。”
“诶?”
达克的话让奥托微微一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连非法的奴隶也要收集。
“以后应该还会有想脱离娼妇行业的人。如果人数太多,人手就不够了。”
“啊,说得对。”
经营妓院是达克组织的重要工作之一。如果不能填补因解放非法奴隶而产生的空缺,收入就会减少。
“在那之前,如果能靠别的工作赚到钱的话,倒也不是问题。”
“要不要也试着做做生意?”
“那不行。我们之所以有意义,正是因为我们在暗处。表面世界就交给你了。”
明处的奥托和暗处的达克。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积累力量,对实现目标至关重要。
“明白了。交给我吧。”
“要说的就这些。那我走了。”
“这就走了?”
“我不想在贫民街外面待太久。那么,二位请继续享受二人世界吧。”
“什么?”
达克轻轻一笑,走出了房间。紧跟其后,艾因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二人世界……”
迪莱特的低语在奥托耳边搔痒。
◇◇◇
半年后,索菲莉亚皇女收到了卡穆伊寄来的信函。
『准备完成』
信上只写了这一句话。
初阵的精彩与谋略的愚蠢
皇国东部的边境领。眼前广阔的平原上,各色军旗随风飘扬。望着这幅光景,一位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来回踱步。他是皇国骑士团的法尔科·克诺尔将军。
“太慢了!”
“将军,请冷静。他们已抵达阵地,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非得等不可?”
“这是陛下的指示……”
“区区边境小领主的军队,就算不来,这场仗也是稳赢的。特意等他们开战,纯粹是浪费时间。”
“所以说,那是——”
“我知道!”
发生在东方边境领的叛乱。克诺尔将军为镇压叛乱而出阵,此时却收到了来自皇都的传令:在克洛伊茨子爵家参阵之前,不得开战。
不用说,这是索菲莉亚皇女从中运作的结果。
对克诺尔将军来说,这实在难以接受。叛军三千,我军一万。这是一场不可能输的战斗。
更何况,姗姗来迟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队,怎么看也只有三百左右。根本不是能左右战局的数量。
“啊,来了。”
副官指向的方向,有两个人正步行而来。
“就是他们?银发是对上了,但看起来并不矮小。”
“情报可能有误吧?总之,立刻开始军议吧。”
“嗯,说得对。不过这场仗恐怕连军议都不需要。赶紧开始,赶紧结束。”
“是!”
卡穆伊抵达后,皇国军的军议随即开始。不过,其内容根本算不上什么军议。除去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部队已经完成布阵,只等开战的信号了。
“总算全军到齐了。敌军只有我方的三分之一。一口气击溃他们!”
“““是!”””
“从两翼包抄前进。包围敌军,一举歼灭!”
“““是!”””
“那么,战斗开始——”
“请问?”
“……什么事?”
就在即将下达出击号令之时,卡穆伊泼了盆冷水,克诺尔将军不悦地转过头来。
“我们家应该如何行动?您还没有指示我们布阵的位置。”
“事到如今,哪还能重新布阵。随便找个地方待着,随便打就行了。”
“遵命。”
“嗯?”
卡穆伊爽快地答应,反倒让克诺尔将军困惑起来。既然没有战意,那又何必来参战?
“这是命令,对吧?”
“啊、嗯,没错。”
“那么,我立刻返回本阵。失陪了。”
说完,卡穆伊便带着同行的阿尔特离开了本阵。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算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支部队当回事。”
“说得也是。好,出击!”
“哦哦哦!!”
卡穆伊的初阵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
开战后已过了一刻钟。
克诺尔将军依然藏不住焦躁,在本阵中来回踱步。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战况胶着。说得好听是互有攻守,但实情是,面对只有三分之一的敌军,皇国军陷入了苦战。开战之初,皇国军——准确地说,是由克诺尔将军率领的边境领联军——的左翼便遭到叛军的大规模魔法攻击,出师不利,陷入大乱。
一翼受挫,皇国军的包围计划随之瓦解。随后叛军将攻击集中在混乱的左翼,导致皇国军整体的统制崩溃。
中央部队为支援左翼而移动,结果仿佛正中对手下怀,右翼又在绝妙的时机遭到集中攻击。
皇国军是由数个边境领组成的混成军。而且,由于进攻的是同样的边境领,士气也不高。最初的混乱迟迟未能恢复。
“没想到边境领竟有如此强大的魔法部队。”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件事上,克诺尔将军的恼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叛乱频发的边境领的战力分析,按理应该做得十分详尽才是。
“总之,必须先恢复全军统制。”
“怎么恢复?”
“让作为游军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攻击敌军侧翼,您看如何?”
“嗯。不错的主意。好,立刻派传令……喂!?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去哪儿了!?”
原本布阵的位置看不见军旗,克诺尔将军慌忙朝身旁的副官吼道。
“咦……啊,哈!?在正面!敌军本阵竖着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军旗!”
“什、什么!?”
构筑在小山丘上的敌军本阵。那里确实竖着一面黑底银十字的旗帜。
注意到这一点的不仅是皇国本阵。全军得知反叛领主军本阵陷落后,战况瞬间倒向皇国军。
反叛领主军开始撤退。皇国军乘胜追击。不过,追击的势头并不猛烈。
皇国军一方的边境领军在偷懒。
这也是边境领叛乱频发的原因之一。即便战败,许多边境领的军事力量也不会遭受重大损失。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叛乱又会再次发生。
领主被杀,其子女便会举起反旗。一族被灭,其旧臣便会取而代之。边境领就这样不断反抗着皇国。
姑且不论追击战的战果如何,镇压叛乱的战斗已宣告结束。
“这是反叛领主的遗体。请确认。”
战斗结束后,本阵中进行着战功确认。第一个被叫到前面的是卡穆伊。因为他讨取了叛军大将,这是理所当然的。
“嗯……”
掀开盖在遗体上的布,确认面容。实际上,克诺尔将军已无需亲自确认身份,早已有认识死者的人完成了确认。
此刻进行的,不过是形式上的流程。
“没错。”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为何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突击本阵?”
克诺尔将军觉得战功被抢,心情很不好。
“没有命令?不,我接到了命令。”
“不,不可能。”
以为卡穆伊是想掩盖违令行为,克诺尔将军否定了他的话。
“将军,差不多可以了吧?”
“什么意思?”
“战斗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欺骗友军了。”
“哈?你在说什么?”
克诺尔将军完全不明白卡穆伊想说什么。
“哎呀,您这玩笑开过头了。假装让战况陷入胶着,在此期间让作为游军的本家奇袭本阵。将军的计策取得了出色的成功。”
“本将的计策……”
即便听到这样的解释,克诺尔将军也完全没有头绪。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本就是卡穆伊编造的故事。
“不过,下次还请说得更容易理解一些。所谓‘要欺骗敌人,先欺骗友军’,这我明白,但您那句‘随便找个地方待着,随便打’,差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将军的计策。”
“那是——”
“不,我学到了。在集结三倍兵力之上,更运用计策确保胜利。我也要以将军为榜样,更加努力钻研战术。”
“是、是吗。”
被这样抬高,就很难再否认了。
“感谢将军将首功让给了初阵的我,也感谢在场的各位。今后若能继续得到您的指导,将是我的荣幸。”
“哦、哦。是啊。”
被捧得更高,克诺尔将军只得应允。他丝毫没有察觉,卡穆伊已在不经意间表明了自己的战功是第一。
“这次的事,我也会如实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汇报。”
“皇女殿下?”
“是的。我得向她报告我立下了战功。啊,当然,我也会清楚地说明,这多亏了将军以及在座的各位,请放心。”
“是吗。”
这样一来,克诺尔将军就无法捏造战况报告、窃取战功了。姑且不论克诺尔将军是否会这么做,能够在皇都参与报告会的只有将军及其亲信。预先牵制一下总没有坏处。
“那么,虽然战功确认还在进行中,但可否允许我军撤阵?”
“嗯?为什么?”
“实不相瞒,下一场战斗还在等着我们。我想尽可能让士兵休息,为下一战做准备。”
“什么?那可真是辛苦。”
“我尽量把这看作是对我的期待。”
期待确实是有的。不过目前,这期待还仅限于极少数人。
“是吗。都说你是肩负下一代皇国武运之人呢。”
“老实说,这让我很困扰。不过,即便现在只是虚名,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像将军一样配得上这个称呼的武人。”
“是吗。我看好你。”
“多谢。那么,我们可以撤阵了吗?”
“嗯,无妨。赶紧回领地,准备下一战吧。”
“多谢。期待有朝一日能再次在将军麾下作战。”
“哦。”
充分哄好克诺尔将军后,卡穆伊返回了本阵。他的部队已经完成出发准备。卡穆伊跨上战马,下达号令。
“撤退!”
“哦哦哦!!!”
以卡穆伊为首,部队一齐开始移动。
“阿列克西斯,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紧跟在卡穆伊身后、一边流泪一边策马奔驰的,是原学院的同学,也是此次反叛领主的儿子。
“真是的。既然要哭,那当初为什么不忍住?”
“抱歉。我怎么也无法阻止父亲。有你帮忙训练军队,反而害了他。”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斩杀他父亲的,正是卡穆伊。
“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是想用父亲一条命来结束战斗。”
“话虽如此,你妹妹好像还在恨我吧?”
阿列克西斯身前坐着他的妹妹。那妹妹纹丝不动,一双大大的翠绿眼眸睁得更大了,死死地瞪着卡穆伊。
“露西亚,不要恨卡穆伊。”
“这个男人是杀父仇人!”
“不对。卡穆伊是想救我们和骑士、士兵们的命,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可他杀了父亲!”
“露西亚!”
“阿列克西斯,别勉强她了。我在她面前砍了她的父亲。让她不要恨我,是不可能的。”
“可是,父亲不是也同意了吗?露西亚应该也听到了。”
“杀了就是杀了。”
冲入本阵的卡穆伊,拼命说服阿列克西斯的父亲:无论怎样挣扎,这场仗都是输;既然如此,为了减少牺牲,希望他选择赴死。
在此基础上,阿列克西斯的父亲没有选择自尽,而是主动要求被卡穆伊所杀。
“即便如此,救了我们的也是卡穆伊。这点必须让你明白。露西亚,你以为父亲为什么带你上战场?父亲心里也明白赢不了。所以,他才想让你能和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阿列克西斯,不必说这些。你是叫露西亚吧?”
“别叫得这么亲热!”
“啊,抱歉。如果恨我能让你获得活下去的力量,那就尽管恨吧。如果想报仇,就努力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哥哥、部下,以及你想保护的一切。”
“啊、嗯。”
卡穆伊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番话,让露西亚有些不知所措。她无法承受卡穆伊注视自己的目光,低下了头。
“咦?你在哭吗?”
“没有。”
“是吗……嘛,加油吧。”
卡穆伊一边说着鼓励的话,一边在马背上探出身子,摸了摸露西亚的头。
“别、别这么亲热地摸我的头。”
“啊,抱歉。一时没忍住,觉得你很可爱。”
“可、可爱……”
不知何时,气氛发生了变化。
卡穆伊,恐怖如斯。卢茨在后面嘟囔着,但策马奔腾中,周围并没有人听到。
“呃,卡穆伊。我不恨你杀了我父亲,但你要是戏弄我妹妹,我可饶不了你。”
“戏弄?我只是觉得她可爱,顺手摸了摸头而已吧?”
“又、又说可爱……”
“卡穆伊!”
◇◇◇
皇都城内的会议室。索菲莉亚皇女派的成员齐聚一堂。
“初阵便立下头等战功。真是了得。”
近卫骑士团顾问泽恩洛克手持叛乱镇压的战况报告副本,低声说道。泽恩洛克参加这个场合,已是久违了。
“卡穆伊出色地回应了我的期待。这次的事,让卡穆伊的武名又提升了不少呢。皇国的民众似乎也都在热议这个话题。”
新一代皇国武运的象征——自与王国的剑术对抗战以来,已过去两年多,这句话曾一度鲜少被人提及,如今又在民众间重新升温。
“不过,这次的叛军似乎也颇有实力。明明兵力只有我方三分之一,我军却陷入了相当的苦战。”
“他们似乎拥有一支强大的魔法师部队。”
“那些魔法师似乎未被接收。这倒是个问题。”
“参与叛乱的许多骑士和士兵都下落不明了。真是棘手。”
“说不定何时何地又会爆发新的叛乱。”
“是啊。”
这是杞人忧天。那些人中的大部分,此刻正追随阿列克西斯,身在诺尔特恩德。
卡穆伊并未将这个事实告知索菲莉亚皇女。这是优先保护阿列克西斯的结果。
“卡穆伊现在身在何处?”
“应该正赶往北方镇压叛乱吧。”
“这次是北方吗。边境真是不得安宁啊。”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啊,说得是。”
对于徒有其名的顾问、已处于军人退休状态的泽恩洛克来说,边境的叛乱即便算不上事不关己,也相差无几。但索菲莉亚皇女还是提醒了他,泽恩洛克也接受了。
“能报告一下边境的情况吗?”
泽恩洛克并非以军人身份,而是以另一种立场与边境有关联。
“遵命。那么,关于与边境的交涉情况——”
“请等一下!”
就在泽恩洛克正要开口时,迪弗里特大声制止了他。
“怎么了?”
“与边境的交涉是怎么回事?”
“没有通知你吗?”
泽恩洛克将视线投向索菲莉亚皇女。
“我想等泽恩洛克回来时给你一个惊喜。”
“……好吧。先听听看。”
得知索菲莉亚皇女也知情后,迪弗里特暂且压下了情绪。当然,听完之后,他的情绪想必又会高涨起来。这只是缓兵之计。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老夫离开了皇都,走访了边境。目的是与边境领主们谈话。”
“……请继续。”
迪弗里特已经完全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悦。他将后背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皱着眉头听讲。
“嗯。谈话的内容是:索菲莉亚殿下真心为边境领着想,将来一定会改善他们的待遇。”
“然后呢?”
“所以,希望他们支持索菲莉亚殿下……”
泽恩洛克不明白迪弗里特为何不悦。虽然不明白,但看到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禁感到不安。
“原来如此。那么,边境领主们是如何回答的?”
“哦。许多领主都承诺支持。虽然未能走访所有领主,但老夫判断,边境已基本凝聚为支持索菲莉亚殿下的一体。”
“是吗?那太好了。泽恩洛克,你干得很好。”
“不,老夫只是去谈了谈而已。”
听到泽恩洛克的报告,索菲莉亚皇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而迪弗里特依然一脸阴沉。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关于这个,由我来说明吧。”
当迪弗里特发现开口的是克劳迪娅皇女的跟班凯内尔·斯塔福德时,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是你的提议吗?”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
“是吗。那你能说说看吗?”
“是。争取边境领的支持。我认为这是个绝妙的方案,但我有一个担忧。”
“…………”
“这个担忧就是,这些支持是否真的向着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我担心,是否有人为了谋取私利,假装在争取支持。”
“…………”
凯内尔故作神秘,每句话都要停顿一下,但迪弗里特对此毫无反应。
“那个,您有在听吗?”
“我在听。继续说。”
“是、是。另外,我认为将边境作为一个整体来笼络,会对日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统治产生不良影响。边境领可能会因此尝到甜头,动辄提出无理要求。……那个?”
“继续说。”
“是……。因此,我认为不应建立‘边境领集团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联系,而应将其转变为‘各个边境领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个别联系。这样一来,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与边境领之间的力量关系,显然会以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为上。”
“…………”
凯内尔越是解释,迪弗里特的表情就越发严峻。
“请问?”
“继续说。”
“不,我说完了。”
“是吗。所以泽恩洛克大人才会去与各个边境领主进行个别交涉?”
“是的。”
“我不是在问你。我问的是泽恩洛克大人。”
迪弗里特难得一见的——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冰冷而严厉的目光刺向凯内尔。
“等一下,迪弗里特。你到底在生什么气?瞒着你是我不对。但结果上,交涉是成功的,这不是好事吗?”
“交涉成功?”
迪弗里特的态度对索菲莉亚皇女也未有改变。索菲莉亚皇女心中顿时涌起不安。
“……可是,许多边境领主都承诺支持我了啊。”
“泽恩洛克大人。作为代价,您答应了他们什么要求?”
“不,什么也没有。啊,倒是有几个人希望得到中央的职位。”
“那占总体的比例是多少?”
“极少的一部分。边境领主真是没什么欲望啊。还是说,改善待遇的承诺果然分量很重呢?”
泽恩洛克并未理解迪弗里特提问的意图。
“改善待遇——具体承诺了什么内容?”
“不,具体内容,我打算先听取各方意见后再定。毕竟只是初次交涉。”
“也就是说,边境领主们在没有任何具体条件谈判的情况下,就对自己未来的重大选择做出了承诺?”
“那是……你是想说,老夫的承诺是谎言吗?”
被追问到这个份上,泽恩洛克也明白了迪弗里特想说什么。
“我不说是谎言。也许有人会遵守承诺,也许有人会变卦。你是叫凯内尔吧?你真是个好谋士。我认为这是个出色的计策。”
“不,那个——”
即便被夸奖,凯内尔也只会感到困惑。在任何人听来,迪弗里特的话都充满了讽刺。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用那颗脑袋想的不是引发内部分裂的计策,而是算计敌人的计策。”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不容忽视的发言,索菲莉亚皇女慌忙出声。
“简单来说,他的计策目的是这样的:对正在凝聚的边境领进行个别交涉,从而加以分化。在此基础上,暗示各方的条件不同,引发边境领之间的猜疑。边境领势力削弱,相对的,中央贵族势力的力量就会增强。”
“那是……”
这与卡穆伊曾预言贵族间可能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只是将对象换成了边境领。
“我、我没有想过那些!我只是为了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着想!”
凯内尔用颤抖的声音否认了迪弗里特的推测。如果迪弗里特的意见成立,自己就成了背叛者。他不能默不作声。
“无论那是事实,还是我说的才是事实,结果都不会改变。这样一来,形势就变成五五开了。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维持住这五五开的局面。”
“迪弗里特?”
迪弗里特的语气表明事态正在恶化。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这非同小可。
“最好认为卡穆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对了,还是通过卡穆伊向边境领主们传达比较好。那么……”
无视索菲莉亚皇女的询问,迪弗里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喂,迪弗里特。你好好解释一下。”
“能请您安静一下吗?我正在整理思路。”
“……嗯。”
索菲莉亚皇女还是第一次被迪弗里特如此对待。她不禁沮丧起来。
“不过,那样的话,会不会让卡穆伊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呢?还是附上这边的信件比较好。摆出低姿态更能让人安心。需要一个坏人。这……没办法了。暂时就先这样吧?”
“呃……你整理好了吗?”
“嗯。泽恩洛克大人,请准备一份您访问过的边境领主的名单。另外,这次的事,就当是泽恩洛克大人有些失控了。也就是说,请您来当这个坏人。”
“老夫当坏人?”
突然被要求当坏人,泽恩洛克困惑不已。
“如果不找个坏人出来,就没法解释清楚了。另外,索菲莉亚殿下,请您写一封道歉信给卡穆伊。”
“我写道歉信?”
“是的。这是必要的。向卡穆伊的解释,我会准备好书信。如何送达……最好是直接送去。使者也由我来安排。”
“等等,迪弗里特。我完全不明白。你能从情况说明开始解释吗?”
面对急于推进话题的迪弗里特,索菲莉亚皇女跟不上他的节奏。不仅是索菲莉亚皇女,除迪弗里特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卡穆伊无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应该是有联系的边境领主向他通报了。”
“是吗。”
“这样一来,卡穆伊会产生和我一样的想法:索菲莉亚殿下企图分化瓦解边境领。对此,卡穆伊会采取何种手段,我不得而知。但以卡穆伊的性格,他一定会以牙还牙。”
“怎么会……”
索菲莉亚皇女心中终于生出了危机感。
“怎么办?如果下次卡穆伊来到皇都时,跪的不是索菲莉亚殿下,而是泰雷兹皇子殿下呢?在他武功卓著、声望正隆之时做出此举,形势或许会逆转——不,甚至可能一战而定。”
“…………”
除迪弗里特外,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迪弗里特所说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
“我直说了。这是威胁。看来不这么做,诸位就无法理解。今后,请绝不要插手卡穆伊的领域。只要信任他、放手让他去做,卡穆伊一定会不负期望。”
“……我明白了。”
“那么,对我的话有异议的人吗?”
“不是异议……”
凯内尔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什么?”
“让边境领主拥有过多力量是否妥当……啊,不,我并不是说我们贵族的力量如何。”
“力量啊。如果你的话是指我所想的那件事,那你就误会了。即便索菲莉亚殿下登上皇位,卡穆伊也不会回到中央。”
“诶?”
面对惊讶的众人,迪弗里特的表情扭曲了。这是连这都不明白的懊恼。
“卡穆伊对皇国的官职没有兴趣。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领地。而且,领地诺尔特恩德即便有所好转,也是需要花费未来几十年施行善政的地方。卡穆伊没有离开诺尔特恩德的余裕。”
“可是,那样的话,皇国的武运——”
一直默默听着的奥斯卡,此刻开口了。
“那是奥斯卡,你来背负的东西吧?卡穆伊现在之所以甘愿接受那个称号,只是因为它能成为索菲莉亚殿下继承皇位的武器罢了。”
“原来如此……”
“难道连奥斯卡都没意识到吗?”
“抱歉。看到他那般的武艺,我无法冷静思考。”
对于以皇国骑士团长为目标的奥斯卡来说,“皇国之武”这个称号落在他人头上,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产生焦虑。
“真拿你没办法。现在我说过了。你来背负下一代皇国的武运吧。做好觉悟。”
“明白了。”
“好了,话就到此为止。必须在卡穆伊行动之前采取措施,我们没有余裕了。”
“嗯。”“是。”“啊。”
如果说这次事件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迪弗里特向掌控索菲莉亚派迈进了一步。
不过,迪弗里特很清楚,距离完全掌控还差得很远。
连休息时间都没有的忙碌
皇国北部的北方伯领。在其东端延伸的街道旁,野营的准备正在进行。
军队约有三百人,相当于一个中队的规模。但这区区三百人的军队,却是皇国内号称最强的部队。
野营地上空飘扬着黑底银十字的旗帜,那是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军旗,由卡穆伊率领的军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正在完成北方边境领的叛乱镇压任务后返回的途中。
“从索菲莉亚皇女那里来的?”
“是的。有信件送到。”
在野营地最先搭建起来的帐篷里,卡穆伊正在确认从各处送来的报告。其中一封是索菲莉亚皇女的来信。若说是慰劳任务完成的信件,来得未免太快。若如此,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是泽恩洛克在未告知卡穆伊的情况下,与边境领主进行直接交涉一事。
“你觉得是哪一种?”
卡穆伊将信放在桌上,向坐在对面的阿尔特问道。
是炫耀与边境领主的交涉圆满成功,还是意识到了自己惹出的麻烦而来辩解?卡穆伊认为不外乎这两种。
“赶紧拆开看看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想在读之前先有个心理准备。”
“不然没法保持冷静吗?哪种都一样吧?”
“……说得也是。”
无论是被炫耀功劳,还是被找借口,结果都是一样让人恼火。卡穆伊觉得阿尔特说得对,于是拆开了面前的信。
他本以为这封信异常厚实,里面却还装着好几封信。一共三封,分别来自索菲莉亚皇女、泽恩洛克,以及迪弗里特。
“两种都不是啊。”
甚至无需确认内容,卡穆伊便对阿尔特说道。
“是吗?”
“里面有迪弗里特的信。”
仅此一句话,阿尔特的表情便露出了了然之色。既然迪弗里特也牵扯在内,那就不可能送来愚蠢的信件。
“原来如此。是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来道歉的吧。”
“果然,迪弗里特不知情啊。”
“和预料的一样,是那位皇女失控了?”
“即便如此,泽恩洛克那老头也动了。索菲莉亚皇女也是知情的。”
“是吗……”
正如迪弗里特所想,泽恩洛克与边境领主的直接交涉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卡穆伊耳中。并非因为卡穆伊深孚众望,而是边境领主们对皇国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因为对方说“交涉”就轻易相信。这一点,索菲莉亚皇女她们并不明白。
明明已经明确传达了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结果却变成了这样。卡穆伊已经超越了愤怒,只剩愕然。而这股愕然,也让卡穆伊对索菲莉亚皇女拥立皇太子的热情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迪弗里特至今仍未能掌控皇女派吗?”
卡穆伊更关注的是这个问题。索菲莉亚皇女知情,而迪弗里特却不知情。身在皇都的索菲莉亚派缺乏统制。照这样下去,同样的事态还会再次发生。
“是我高估他了吗?”
“因为他太认真了。换作是我,就算是盟友,碍事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踢开。”
“这一点迪弗里特做不到。也就是说,他不是乱世之材。”
卡穆伊看重的是迪弗里特那能够吸引众人的品格。但现在,这份品格却朝着不利的方向发挥了作用。
“……这个评价现在不重要。先想想如何回复吧。”
卡穆伊也开始隐隐有了和阿尔特相同的感受。但如果完全承认这一点,今后或许会对迪弗里特产生不信任感。卡穆伊对此感到恐惧。
“信上写了什么?”
“嗯,还是先确认一下内容吧。”
卡穆伊拿起面前的信,开始阅读。他一边读,表情依然不快。这意味着内容不出所料,而且是往坏的方向。
“怎么样?”
卡穆伊将信放回桌上,阿尔特立刻问道。
“老头子的失控。泽恩洛克那老头在信上说,他以为是好意才那么做,但实属轻率。”
“这借口真够虚伪的。他觉得这能糊弄我们吗?”
“他没这么想吧?意思是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
“息事宁人的条件是什么?”
“先听听我们的要求再说。信上说,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提出。这是索菲莉亚皇女的信。”
“……为什么要分开送?”
阿尔特不理解为什么要送三封信。在阿尔特看来,这很低效。
“是皇族的体面吧?皇女殿下不能亲自道歉。道歉由泽恩洛克那老头出面,皇女殿下则充当调解人。以中介的形式来听取条件。”
“真麻烦。那迪弗里特的信又有什么意义?”
“是为未能掌握事态而道歉。还说这次的事反而成了完全掌控局面的契机,所以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与其他信件完全无关,是私人性质的。”
“……确实很认真。我还以为他私下做了什么交易。”
“私下交易的话,会用别的方式吧?”
“嘛,也是。那你打算提什么要求?”
“什么都不提。”
“……你没事吧?”
什么都不要求,这反而让人不安。阿尔特那句“没事吧”,是担心这样一来,索菲莉亚皇女他们会不会又做出多余的举动。
“微妙啊。但事到如今,还能要求什么?如果我们提出的要求太大,反而会引起不信任,或者说让对方感到威胁吧。也会有人心生嫉妒。关系只会越来越糟。”
“确实。”
“什么都不要求,她们也许会不安,但也仅此而已。只要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证明我们是自己人就行了。那个时机也不会太遥远。”
“……说得对。只要他们别再轻举妄动就好。”
“那只能交给迪弗里特了。我们不可能一直监视着。”
归根结底,卡穆伊还在皇都时就存在的问题,如今清晰地浮上了台面。
迪弗里特具备领导他人的器量。但那是在索菲莉亚皇女成为皇太子、进而继承皇位之后才能发挥的能力。
现在需要的是谋略之才。迪弗里特性格上不具备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
而这一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如果没有能想出好计策的人,那就什么都不做便是。什么都不做,皇太子的选定就不会提前,在适当的时机到来之前,只有卡穆伊的军功名声会对继承之争产生影响。而这自然会朝着有利于索菲莉亚皇女的方向发展。
但索菲莉亚皇女她们沉不住气。她们认为,如果不做点什么,皇太子之位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既然原本全权负责此事的卡穆伊不在了,就只能自己动手。或许她们还渴望一种亲手促成皇太子诞生的满足感。
卡穆伊不在皇都——仅此一点,就已让索菲莉亚皇女派的行动变得支离破碎。
“进入下一个问题吧。”
一想到索菲莉亚皇女她们的事,卡穆伊就头疼。他决定先将此事搁置一旁,着手处理另一个问题。
“那么,先从简单的报告事项说起。关于收成,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地方有问题报告。感谢幸运女神眷顾。我本来做好了准备,觉得歉收的年头差不多该来了,但今年也平安结束了。”
“那太好了。”
“另外,有人提议,差不多该选拔一些人从强制劳动中解放出来了。”
“既然会提出这种建议,说明人数已经到一定程度了吧?”
“就是这个意思。关于待遇问题,似乎往好的方向发展了。报告说,有不少人表示,如果是这样的领地,他们愿意作为领民认真生活下去。”
“是吗。”
阿尔特说的是那些在诺尔特恩德周边山中设有巢穴的盗贼。将他们捕获并作为劳动力使用——基于这一想法,他们进行了搜山,捕获了大量盗贼。但对于如何处置他们,卡穆伊等人颇为头疼。
是严加管教、彻底改造,还是让他们感受诺尔特恩德的好处从而洗心革面?他们选择了后者。这并非出于温情。因为若是将被迫服从的居民安置在诺尔特恩德这样的地方,必定会出问题。这是基于此种判断做出的选择。
不愿改过自新的人,除掉便是。背后藏着这样冷酷的想法。
“最终判断等回去后再做,让他们把判断所需的资料整理好。直到人选确定为止的资料。”
“明白了。我会转达。”
此后,阿尔特又就领地事宜做了多项报告。即便在远征期间,卡穆伊也不能停下领政工作。诺尔特恩德最大的问题——文官人才不足,至今仍未解决。
“好了,报告就到这里。最后是一件有点麻烦的事。”
报告告一段落后,阿尔特换了个话题。
“是指这次的事吗?”
“那算不上叛乱吧。顶多算是骚乱。”
“嗯。闹事的是一群落魄的盗贼。那帮人怎么会搞成边境领的叛乱呢?”
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奉命镇压叛乱,率军前往边境领,但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不过是一群流民罢了。
卡穆伊在抵达现地之前,就从学院时期的老相识那里收到报告,称骚乱与边境领主无关。他将此事告知了率领皇国军的将军,但未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不仅如此,将军见对方战力薄弱,竟扬言要分兵攻打边境领主的城池。卡穆伊简直不敢相信。
攻打毫无过错的边境领主,这绝非理智之举。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演变成波及整个边境领的大动乱。
卡穆伊用更委婉的措辞向将军说明了情况,并搬出索菲莉亚皇女的名号,好不容易让将军打消了攻打边境领主的念头。随后,他们对那群乌合之众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攻击。
这是为了获得证明他们与边境领主无关的证人。对方虽然聚集在一处相对坚固的地点,但面对认真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包括主谋在内的许多人沦为俘虏。
之后,只需用稍欠人道的手段从主谋口中取得证言,证明边境领主的清白即可。这一步也顺利完成了。
虽然成功了,但获得的证言却超出了想象。这次事件背后有黑手。流民们是受了那黑手的煽动才行动的。不过,他们是因为收到了惊人的报酬才行动的,所以“被煽动”只能算是借口。
那么,黑手是谁呢?关于这一点,并未获得具体证言。这些人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就被高额报酬所诱惑而采取了行动。想必黑手煽动他们也轻而易举。
卡穆伊本想进一步逼近真相,但他的参与只能到此为止。之后便是国军乃至更高层的皇国政府的工作了,他奉命返回领地,直至今日。
然而,这次事件对试图整合边境领的卡穆伊来说,是个重大问题。因为对方企图在边境领挑起纷争。
“正常考虑的话,是王国的阴谋吧。”
“嗯。但王国会对北部边境领下手吗?要动手也该是东部吧?”
“东部那边,他们伸出的手已经够多了。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东部边境领也有几个与卡穆伊有联系的人。关于边境领的情报,卡穆伊在皇国中可以说是最为了解的。
“因为一直没出什么效果,所以换换口味转向北方?换作是我,可不会这么干。”
“我也是。要动手就瞄准南方。”
皇国与王国的国境在南部边境领的一部分地区也有所接壤。而北部边境领与王国之间,则隔着诺尔特恩德。即使北部动荡,王国也难以直接介入。
“那就说明另有其人喽?”
“那就更难想了。如果有可能的话……”
“是泰雷兹皇子派。”
如果边境领发生动乱,边境领在皇国中的影响力就会减弱。甚至可能导致彻底的镇压。那样一来,卡穆伊也束手无策了。整合边境领的意志、在继承之争中彰显存在感,这些都无从谈起。
这对索菲莉亚皇女派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不过,他们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和刚才一样。换作是我,不会这么干。”
“因为这会导致皇国陷入混乱。最终高兴的还是王国。”
“果然还是王国的嫌疑最大。那为什么是北方呢?”
结果又回到了原点。这并不稀奇。一个一个地排除可能性,最终得出结论——这就是卡穆伊他们的做法。
“……北方也行。这样如何?”
“也就是说,哪里都行……在这次事件中获利的人是谁,受损的人是谁。”
引发事端必有动机。动机多种多样,但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想要获利,二是想要加害对方。阿尔特想从这个角度来找出幕后黑手。
“要做到这一点,信息还不够。”
卡穆伊立刻否定了阿尔特的想法。
“是啊。不多查查的话不行。”
“话虽如此,但皇国那方面的人正在四处活动,我们很难往那边派人。”
这次的事件皇国也不可能轻视。为了调查,谍报部门应该会行动起来。卡穆伊对于在这种时候派出自己的密探面露难色。
“会被发现吗?”
卡穆伊的密探在能力上不输给皇国的间谍。阿尔特的话显示出这种自信。事实上,他们确实有那样的实力。毕竟,与其说是克洛伊茨子爵家,不如说是卡穆伊个人的谍报部门的成员,大多是魔族。
“如果是米托呢?”
“……不好说。她还在修行中吧?”
如果其中有例外,那其中之一就是米托。米托还很年轻,经验也少。她仍在奥尔手下修行。
“是啊,不好说。奥尔很严格,及格标准应该相当高。所以我想米托也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实力。”
“但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度。而且,就算我们认为她还不够成熟,米托也有可能被选中。”
“与其他间谍的较量。作为实战训练,这是绝佳的机会。”
重视实战经验的卡穆伊的师父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卡穆伊不下指示,米托也有可能被派去收集情报。
“嘛,也只能交给他们了。”
“嗯……”
对于师父们,卡穆伊他们也不太敢强硬干涉。
“要说受损的一方,不用查也知道一个。”
“哪里?”
“我们家。连续这样出兵,吃不消啊。”
“是啊。”
虽说同属边境领,但克洛伊茨子爵家情况特殊,出兵所需的军费大部分由皇国承担。但那是在任务结束、费用确定之后的事。在此之前,需要由克洛伊茨子爵家垫付。
连续这样出兵,就会在皇国尚未支付的情况下接下新的任务。这是相当大的负担。
“回去之后得好好催一下了。真是的,好歹也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也利用任务赚钱了吗?”
“赚的钱是奥托的。到我们手里的手续费就那么一点。”
“但这次不是赚了不少吗?”
“果然,在寒冷的北方,玛丽兹热的价值还是能被理解的。”
“嗯。”
让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实际使用,引起其他领军和国军的兴趣。这次,卡穆伊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对了。
能够在不引起火灾风险的情况下温暖帐篷的玛丽兹热,很快就让了解冬天寒冷的北方人明白了它的价值。
分发了好几份试用样品,让他们确认使用便利性之后,立刻就出现了想要的军队。这次的生意可谓大获成功。
“照这个势头下去,就不用愁周转资金了。这样一来,下一步就想大赚一笔了。”
“怎么赚?”
“抢先一步采购顾客需要的东西。在涨价之前。”
“所以,怎么才能知道?”
“如果知道要发生战争,就可以提前囤积武器和粮食。就算价格稍高,军方也会买。”
而且军用物资中昂贵的东西也不少。作为赚钱的机会,相当诱人。
“……你还真能想到这些。”
“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这种任务会不会来呢?那种还没人知道的机密任务。”
“哪有那么好的事。能搞到那种情报,那也得等皇女殿下上位之后吧?”
“说得也是。路还长着呢。”
“那是当然的。”
卡穆伊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番不经意的对话,其实已经触及了这次事件的真相。如果在东部和北部的边境领接连发生动乱,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就会被调去镇压。如果这种情况频繁持续,克洛伊茨子爵家就会疲惫不堪,最终很可能对皇国产生不满。
那才是幕后黑手的目的。而对于引发动乱的一方来说,自然知道动乱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借此在军需品生意中大赚一笔,轻而易举。
但遗憾的是,卡穆伊他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同样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其人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究竟是何许人也——这一问题,在后世的历史学家中,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个谜团。
有人如此评价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虽为让尊敬的姐姐索菲莉亚皇女登上皇位而尽心竭力,却因识人不明与优柔寡断的性格,致使每一步棋都适得其反,实乃愚人。”
也有人这样说:
“她的精神幼稚而纯真。被周遭之人利用、摆布,这才是她的不幸所在。她是一个被时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剧女性。”
还有人如此评论她:
“克劳迪娅的不幸,在于她以一介配角的身份,被推上了主角的位置。做与自己身份不相称之事,人便会遭遇不幸。她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
为何克劳迪娅被视为谜一般的人物?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物所描述的克劳迪娅形象中,共同的一点是:不谙世事的老好人。
然而,克劳迪娅最终却扮演了被称为“倾国”的角色。后世之人无法理解,毫无恶女形象的克劳迪娅,为何会扮演起被称为“倾国”的角色。
在这样的背景下,后世的历史学家注意到了一份记录。
那是一份记载卡穆伊·克洛伊茨夫妻吵架情景的记录。至于为何会留下这样的记录,普遍的推论是,这大概是阿尔特等人的策略——通过让人们知道绝对强者卡穆伊·克洛伊茨也有畏惧之人,来缓和人们对他的恐惧。
这份记录留存下来的理由,与思考克劳迪娅这个人并无直接关系。有关系的是,其中留下了卡穆伊·克洛伊茨评价克劳迪娅的话语。
这段话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在现存记录中,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对克劳迪娅的唯一评价,并且其言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卡穆伊·克洛伊茨这样说道:
“有人说我是个花花公子,但我和克劳迪娅不同,我是有意识地去做的吗?啊,她那是善于笼络人心吧。总之,被指责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也很为难。”
这是他被其他女性喜欢上时的辩解。然而,这番话反而会让对方更加生气——“无意识的行为性质更恶劣”——不过这与此处无关。
问题在于,卡穆伊·克洛伊茨认为克劳迪娅是一个善于笼络人心的人。而且是刻意为之。
对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这番话,历史学家的观点也存在分歧。
多数人认为:“克劳迪娅确实善于笼络人心,但这是因为她可爱的容貌和那种令人怜爱的无助感,激发了周围人的保护欲。说她是有意为之,不过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借口罢了。”
但也有一部分人这样认为:“卡穆伊·克洛伊茨了解克劳迪娅的本质。因为克劳迪娅一直是阻碍卡穆伊·克洛伊茨行动的敌对者。对于这样的人,卡穆伊·克洛伊茨不可能不加以警惕。克劳迪娅是在可爱的面具背后谋划诡计的恶女。”
这一学说之所以未能获得广泛支持,是因为评价认为:将克劳迪娅置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敌对者这一位置,她的器量远远不够。即便在历史学家看来,她也显然只是一个配角。
在各种意见众说纷纭之中,唯一存在一个共识:
能够正确了解克劳迪娅本质的人,恐怕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特蕾莎——那个被称为克劳迪娅最大的不幸、愚臣、荡妇、最卑劣的背叛者,饱受种种恶评的女人。
◇◇◇
克劳迪娅皇女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双脚晃来晃去,沉浸在沉思之中。她也已经十八岁了。已经到了出嫁也不奇怪的年龄,但孩子气的举止依然如故。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
回到房间的特蕾莎对克劳迪娅皇女说道。
“唔、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觉得,最近迪弗里特先生对我好冷淡。而且凯内尔也老是往迪弗里特先生那里跑。”
“啊、嗯。是那件事啊。”
觉得迪弗里特冷淡,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克劳迪娅皇女并没有这种意识。当迪弗里特得知,关于边境领的事是由克劳迪娅皇女向索菲莉亚皇女进言时,他自然是忍无可忍。
不过,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也不是那种会因此采取冷淡态度的小孩子。所谓冷淡的印象,只是克劳迪娅皇女的感觉而已,迪弗里特只是因为忙碌而无暇顾及她罢了。
另一方面,凯内尔则因为惹怒了迪弗里特而感到相当焦虑。迪弗里特是将来说不定会成为皇帝的人物。即便到不了那一步,也是会站在贵族顶点的人物。
被这样的人盯上,自己的前途就完了——他这样想着,拼命地讨好迪弗里特。
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结果都是没有人陪伴自己。她对此感到不满,最近一直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这回事。让卡穆伊拥有过多的力量,并不是好事。而且,就算计策有误,那也是凯内尔的责任。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被责备的事。”
“是吗?”
“是的。”
“是这样吧?”
“是的。”
“果然,只有特蕾莎了啊。我能够信任的人。”
“哪里,您过奖了。”
不懂得反省的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
“不过,我还是比不上姐姐大人啊。”
“像索菲莉亚殿下那样吗?”
突然提到索菲莉亚皇女,特蕾莎稍稍有些困惑。不过,这种展开对于克劳迪娅皇女来说是常有的事。
“因为,姐姐大人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我身边的人却在离去。”
“不,那是因为索菲莉亚殿下是皇帝候选人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也是。姐姐大人是我憧憬的存在嘛。优秀的人身边聚集众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
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姐姐索菲莉亚皇女是她憧憬的存在。憧憬这个词本身是褒义的,但过度了就会变成毒药。
“我也想和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优秀的人结婚啊。”
“咦?”
“迪弗里特先生不是很优秀吗?”
“嘛、嘛。不过,克劳迪娅殿下不是有奥斯卡大人这样优秀的人在吗?”
“说得也是。不过,奥斯卡先生他——”
“怎么了?”
“特蕾莎喜欢奥斯卡先生吧?”
“咿呀!不、那个……”
真是显而易见的反应。不愧是单细胞的特蕾莎。
“特蕾莎喜欢强者吧?”
“哪、哪有……不,我是喜欢强的男人,但奥斯卡大人是克劳迪娅殿下的未婚夫——”
“还没订婚呢。所以,特蕾莎也有机会哦。”
“……可是,克劳迪娅殿下的对象——”
这已经是完全承认自己喜欢奥斯卡的话了,但特蕾莎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我啊……有没有合适的人呢?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的人。”
“像迪弗里特大人那样的人吗……是外表?还是人品?”
“全部。”
“不,那恐怕很难——”
“是吧?姐姐大人和我不一样嘛。”
克劳迪娅皇女对姐姐的憧憬。这份心情已经过了单纯的阶段。自己想要拥有和索菲莉亚皇女一样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如果再进一步发展,这将不再是憧憬,而是会变成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如果现在问克劳迪娅皇女是不是这样,她一定会露出由衷惊讶的表情予以否认吧。这种欲望,沉在连克劳迪娅皇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灵深处。
然而,不幸的是,克劳迪娅皇女身边有特蕾莎。自幼便陪伴在克劳迪娅皇女身边的特蕾莎,能够察觉到连克劳迪娅皇女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心灵深处的感情。
察觉到也就罢了。如果特蕾莎自己也将其深藏心底倒也罢了。但特蕾莎总是当着克劳迪娅皇女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来。
“没有那回事。说得也是。仔细想想,克劳迪娅殿下如今也是继承权第三位的皇女了。选择与之相配的对象也并无不妥。”
一边劝说其他皇子皇女放弃继承权,自己却至今仍未放弃——这一事实。虽然有人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人去思考其中的含义。
直到岁月再流逝些许,直到卡穆伊得知此事为止。
“那是什么意思?”
“不,我是说,您成为索菲莉亚殿下的竞争对手也不足为奇——”
“真是的,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经由话语的触动,沉在克劳迪娅皇女心灵深处的欲望,悄悄地浮上了表面。在无意识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克劳迪娅皇女,试图再次将它压下去。
但也仅仅是压下去而已。欲望并不会消失。数量增加,一个个欲望相互联结,转变为更大的欲望。到了那时,便再也压制不住了。它会完全浮上意识的表层,使人仅凭欲望而行动。
不过,那一天的到来,还是稍后的事。
“啊、嗯。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真是的。要是被人听到刚才的话,我会被姐姐大人骂的。”
“真的很抱歉。”
就这样,不当的发言全部由特蕾莎来承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是。”
“……说起来,姐姐大人的订婚仪式,卡穆伊先生也会来吧?”
“嗯、嗯。”
不知何时,称呼又变回了“先生”。这表明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对卡穆伊的评价发生了变化。
“卡穆伊先生,很活跃呢?”
“是啊。短期内参加了多少次战斗啊。而且每次都能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听说终于也和王国打了一仗呢?”
自初阵以来,克洛伊茨子爵领军辗转各地参与了镇压叛乱的战斗。而前不久,他们终于也参加了与王国军的战争。
名义上是镇压发动叛乱的东方边境领,但实际上,通过俘获的骑士的证言,查明是王国军伪装成叛军参战。
王国自然不会承认此事,虽然并未立刻发展为与王国的全面战争,但两国关系已进一步恶化。
“迪弗里特大人和泽恩洛克大人都说,这可能是为了试探卡穆伊的实力。”
“王国很强吗?”
“怎么说呢?既然我方是大获全胜,仅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说他们很弱,但这次战斗对王国来说大概也只是试探性的吧。”
“是吗。”
“怎么了?您对王国感兴趣吗?这次被打得那么惨,他们应该会老实一阵子了。”
“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觉得去王国也不错。”
“哈?!”
克劳迪娅这出人意料的台词,让即便习惯了话题突变的特蕾莎也不禁惊呼出声。
“你看,就是那个,友好的桥梁?那种角色。”
“您是说嫁到王国去吗!?”
“如果那样能消除纷争的话,我觉得也不坏。”
“……您是打算成为王国的王妃吗?”
特蕾莎又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讨厌啦。我可没想那么大的事。只是想让战争消失而已。”
“这份志向很了不起。不过,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
“为什么?”
“虽然不甘心,但卡穆伊果然很厉害。刚才我说王国只是试探,但皇国这边正规军也没有参战。即便如此仍是大获全胜。”
“呃,什么意思?”
“我在想,如果国内安定下来,皇国说不定能把王国给灭了。”
“……是吗。”
“如果那样的话,克劳迪娅殿下就会成为战败国的王妃,日子会很难熬的。”
“那种事我不在乎。不过,纷争还是不会消失啊。”
成为王国王妃这个选项,在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变得无限渺小了。
“如果皇国赢了,就会消失。”
“说得也是……卡穆伊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说到这里,克劳迪娅皇女又将话题转回了卡穆伊身上。
“嘛。”
“我好像也被卡穆伊先生讨厌了呢。”
“不,那是……是我的错。对不起。”
特蕾莎姑且还是有这份自觉的。
“能不能和好呢?”
“和好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一时想不到办法。”
“首先,特蕾莎去和好怎么样?”
“我、我吗……恐怕有点难。”
事到如今,该如何与卡穆伊搞好关系,特蕾莎完全想不出办法。
“可是,和卡穆伊先生关系不好,都是因为特蕾莎……啊,对不起。不能怪别人呢。”
“不……”
那份“为了克劳迪娅”的心思,就这样被抹消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那个,我试试看。”
“怎么做?”
“那是……我想不出来。”
“那,干脆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怎么样?”
“哈?!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面对提出离谱建议的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瞪圆了眼睛,全力否定。但即便如此,克劳迪娅皇女也没有停止这个话题。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卡穆伊讨厌我啊。”
“那不是要想办法解决吗?你不是说想和好吗?”
“可是,再怎么想都不可能。”
“是吗?说不定努力一下就能行呢?”
“那个,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实在是——”
面对过于乐观的克劳迪娅皇女,连特蕾莎也有些无语了。
“因为,希尔德加德小姐不是也努力接近卡穆伊先生了吗?”
“话是这么说——”
“她大概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吧。因为,卡穆伊先生本来也应该讨厌希尔德加德小姐的。可最后,他们关系变得那么好。”
“您这么说,可我到底该怎么努力呢?”
“怎么努力?嗯……先从男女关系入手怎么样?”
“哈?!”
“希尔德加德小姐,说不定也是那样笼络了卡穆伊先生的呢?他们有好几次单独待在房间里吧。”
“……那个,克劳迪娅殿下。您是从哪儿听说的?而且说什么男女关系——”
对特蕾莎来说,这实在不像是会从克劳迪娅皇女口中说出的话。困惑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啊,我也已经是大人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别把我当小孩。”
嘴上虽这么说,但随后鼓起脸颊、露出赌气模样的克劳迪娅皇女,那副姿态实在不像一个成年女性。
看到这副模样,特蕾莎的疑虑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说的话。是凯内尔他们的计策吗?”
“不告诉你。”
“果然……那混蛋,看我不收拾他。”
“不行哦。我可没说那是凯内尔的计策。”
但也没有说不是凯内尔的计策。
“话是这么说——”
“而且,又不是坏事。如果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我就能有两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卡穆伊先生如果娶了特蕾莎,也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吧?”
“…………”
“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
“特蕾莎也能获得幸福吧。卡穆伊先生很强,是特蕾莎的理想男性哦。”
刚才还说“你喜欢奥斯卡先生吧”、“你也有机会”的同一张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是。”
“啊,讨厌。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我可不是说让特蕾莎去强行、那个、勾引卡穆伊先生……”
“……我明白。”
“真是的,别那么消沉嘛。只要想别的办法搞好关系就行了。”
这话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找不到其他办法,那就那么做。实际上,特蕾莎正是这样理解的。
“说得也是。如果有其他办法的话。”
“那我也帮你想一想,特蕾莎也要好好想哦。”
“是……”
利用女性的武器一个接一个地勾引男人的荡妇——这是特蕾莎背负的恶评之一。特蕾莎的这种行为,正是以这一天为契机开始的。
戴着可爱面具的恶女,与悲剧的忠臣——这便是后世未能传颂的、两人关系的真实面貌。
花花公子与笼络人心的区别
会场装饰得绚烂豪华,精致的雕刻点缀其间——就连为警备而配置的、本该充满粗犷气息的近卫骑士的铠甲,也被擦得一尘不染,散发出宛如雕像般的气质。
将会场挤得满满当当的,是同样身着华服的绅士淑女们。
索菲莉亚皇女与迪弗里特的订婚仪式会场,笼罩在一片华美的氛围之中。
正面,有一对男女,其存在甚至轻松凌驾于会场的豪华气氛之上。
被誉为皇国第一美女的索菲莉亚皇女,与同样被称为绝世美男子的迪弗里特并肩而立,那姿态仿佛让人看到了画中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漆黑服饰的高大男子出现在了会场。
这名男子身上缠绕着与订婚仪式气氛格格不入的霸气,他一登场,会场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感。
如同潮水退去一般,男子面前的宾客纷纷向左右避让。男朝着通向皇帝陛下座前的一条笔直通路,缓缓走去。
“那就是?”
“皇国之武。”
“卡穆伊·克洛伊茨子爵吗?”
会场各处传来窃窃私语。卡穆伊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些声音,径直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
“来迟一步,万分抱歉。卡穆伊·克洛伊茨,参见。”
“……卡穆伊君,不,克洛伊茨子爵。长大了啊。”
皇帝的这一句话,令会场的氛围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陛下。开场白竟是这个,未免有些不妥吧?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卡穆伊身上缠绕的霸气,也稍稍收敛了几分。
“不,可是。你真的长得判若两人了啊?我是看到发色才立刻认出来的。”
“从学院时代起,我便一直在稳步成长。只是原本个头较小,所以不那么显眼罢了。”
“是吗。你能来,我很高兴。”
“是。”
“不过,你就不能稍微想想办法吗?”
卡穆伊的着装,是与这种华丽场合格格不入的、充满武者气息的风格。这也难怪,因为他穿的根本就是军服。
“我以为自己已经拂去了征尘?”
“征尘?”
“因为我是直接从战场赶来皇都的,所以没能准备华丽的衣装。”
“你是从战场来的吗?仪式的请柬应该很早就送到了吧?”
“是的。不过在那之后,我很快就接到了参战的命令。您不知道吗?”
皇帝的反应表明他并不知道卡穆伊被命令参战一事。这对卡穆伊来说,实在太过意外了。
“我不知道。谁去把宰相叫来。”
“是!”
侍立在旁的近侍慌忙前去传唤宰相。
“那么,战斗顺利结束了吗?”
“还在进行当中。”
“什么?”
“战况处于胶着状态。敌军龟缩在堡垒中毫无出击之意,我方也不打算强行进攻。只需等待敌军因守城而疲惫即可,不会有问题,我已将指挥交给部下。”
“可是,如果敌军主动出击呢?”
“那正是我方求之不得的局面。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是吗。”
对皇帝来说,久违地交谈的卡穆伊,已经彻底成长为大人,并且是一名战士了。
“您找我吗?”
被近侍叫去的宰相出现了。
“听说你向克洛伊茨子爵下达了参战命令?为什么向已经确定要出席这场仪式的克洛伊茨子爵下达那样的命令?”
“非常抱歉。是当地方面的强烈要求,不得已而为之。”
“即便如此,也很奇怪吧?”
订婚仪式与军事行动。若要问两者孰先孰后,这次应当是订婚仪式优先。对于边境领的叛乱,皇国虽然对频发的频率感到头痛,但对镇压本身并没有危机感。正因为叛乱频发,反而有些麻木了。
“似乎情报有些误差。当地方面报告说,只差最后一击便可结束战斗,希望派遣克洛伊茨子爵来完成这最后一击。”
“最后一击吗……”
听了宰相的解释,卡穆伊歪了歪头。在场众人中,他最清楚当地并非那种状况。而且,当地统率军队的将军,也并非自愿希望卡穆伊参战。
“看来是出了差错。让克洛伊茨子爵受委屈了。”
“不,既然最终能够出席,便没有问题。”
“您能这么说,就太好了。还有其他事吗?”
“顺带一提——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军费的拨付有所延迟。目前我们已经垫付了两场战斗的费用,希望您能处理一下。”
“我立刻确认。”
宰相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卡穆伊可不打算就此罢休。
“在军费到位之前,我军无法出战。本家不巧没有余裕。这一点,我希望在此得到皇帝陛下和宰相阁下的谅解。”
“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宰相,没办法吧?”
对于卡穆伊的请求,皇帝爽快地同意了。
“……是。”
这样一来,卡穆伊便获得了拒绝参战的正当理由。此次的目的之一,已顺利达成。
“多谢。当然,只要军费拨付到位,便没有问题。”
“嘛,不妨趁这个机会稍微休息一下。连续征战,领军也疲惫了吧?”
“承蒙挂念,不胜感激。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有部分训练想要重新调整,能获得这个时间,对我很有帮助。”
“是吗。真是热心啊。”
“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是吗……”
卡穆伊对轻视边境领叛乱镇压的皇国,所发出的小小的讽刺,似乎多少传达到了皇帝耳中。
“方才失言了。这不是适合这种华丽场合的话语。”
“你慢慢待会儿比较好。从战场上来,应该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了吧?”
“说得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与皇帝的对话到此结束。接下来应该去向索菲莉亚皇女问候,但卡穆伊并没有立刻动身。
卡穆伊的这一举动,让索菲莉亚皇女派的成员们紧张起来。因为如果他接下来走向泰雷兹皇子那边,索菲莉亚皇女的面子就会彻底扫地。
卡穆伊毫不在意皇女派众人的紧张,缓缓扫视了一圈会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然后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克诺尔将军!”
“哇、叫我吗?”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是会场中的克诺尔将军。他万万没有想到卡穆伊会到自己这边来。
“久疏问候。自那次之后一直没有机会与您相见,我一直深感遗憾。”
“唔、嗯。我也是。你的活跃表现,我早有耳闻。”
“实在惭愧。这都多亏了初阵时克诺尔将军的指导。”
“哪里哪里,我何曾——”
虽然有被卡穆伊恭维的成分,但即便不如此,会场的注目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已让克诺尔将军心情大好。
“总之,我一直想为此向您道谢。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哪里哪里。你的战功是靠你自己的实力取得的。我祝愿你今后继续活跃。”
“多谢。啊,英梅尔将军也在吗?”
“嗯?”
“哦、哦。好久不见。看你精神奕奕,再好不过了。”
原本正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搭话而面露不满的英梅尔将军,脸上瞬间浮现出笑容。
“英梅尔将军也很精神呢。那时承蒙您多方关照。”
“哪里哪里。”
“啊,施密特将军也在。您还好吗?”
“哦,克洛伊茨子爵,好久不见。我好得很呢。”
正等着被搭话的施密特将军,也满脸笑容地回应了问候。
“克洛伊茨子爵与他们也有交情吗?”
最先被搭话的克诺尔将军略感不满。他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正暗自得意,却一下子冒出了另外两位将军。
“是的。在各自的战场上,我也承蒙这两位关照过。”
“唔,是吗。”
“哎呀,克洛伊茨子爵的实力真是了得。我也与有荣焉。”
“嗯?不,克洛伊茨子爵在我的战场上,可是展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突击啊。”
“哪里哪里,在我的战场上——”
三个人已经完全摆出一副卡穆伊导师的架势。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互相争执,声称自己才是与卡穆伊关系最好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吧。”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还没有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问候。三位要不要一同前往?”
“什?”
“莫非三位已经问候过了?”
“不、我还——”“我也是。”“还没有。”
如果是皇国骑士团长倒也罢了,但以将军的地位,在这种场合是没有资格拜谒皇族的。如果本家的爵位够高倒也可能,但三人的情况并非如此。
“那么,一同去吧。一同去吧?不对。请让我与三位一同前往。”
“可是——”
“没关系。我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交谈过数次,她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人。来,我们走吧。”
听说要拜谒皇族,三人起初有些犹豫,但反过来想,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最终,他们还是顺从地跟在卡穆伊身后,走向了索菲莉亚皇女所在之处。
看到这一幕,皇女派的成员们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明白卡穆伊带着三位将军的意图何在,但他毫无疑问是去向索菲莉亚皇女问候的。
“久疏问候。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恭贺您此次订婚,衷心祝贺。”
“谢谢。真是久违了呢。”
“那么,只有我一人未免有些……将军们也请问候吧。”
“不、这——”
不仅是因为觉得直接与皇女交谈诚惶诚恐,更是因为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吧?”
“唔、嗯。”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请容我介绍。首先,这位是克诺尔将军。在我初阵的那场战斗中,他统率全军。”
“皇国骑士团的克诺尔。恭贺订婚。”
“谢谢。我是索菲莉亚。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卡穆伊。”
索菲莉亚皇女露出能让任何男性都为之一怔的笑容,回应了问候。
“是、是的。”
克诺尔将军果然被那笑容动摇了。
“接下来是英梅尔将军。这是我第二次出阵时的将军。”
“在下英梅尔。此次诚为可喜可贺之事。”
“谢谢。英梅尔将军,也请你多多指导卡穆伊。”
“是。”
英梅尔将军因为是第二个,所以保持着较为镇定的态度。
“最后是施密特将军。”
“在下施密特。恭贺订婚。”
“谢谢。施密特将军,也感谢你对卡穆伊的帮助。”
“不。被帮助的反而是我自己。”
到了第三个的施密特将军,已经有了从容应答的余裕。
“另外,还有一位关照过我的迈纳将军,他现在应该正在从战场返回的途中。”
“迈纳将军是吗。我会记住的。”
索菲莉亚皇女也渐渐看清了卡穆伊的意图。在这方面,索菲莉亚皇女相当敏锐。
“请多关照。我真的承蒙三位将军诸多关照。”
“是吗?”
“是的。三位将军各有特色。我从克诺尔将军那里学到了奇策。”
“嗯。战况报告我已经拜读了。虽然我对军事是外行,但似乎是一场相当精彩的战斗呢?”
“什么?”“哦?”“这可——”
听到索菲莉亚皇女连战况报告都读过,三位将军微微发出了惊叹之声。
“是的。英梅尔将军擅长如火烈风般的强袭。能抵挡住那种攻势的敌人恐怕不多。”
这往好了说是如此。往坏了说就是一头猛冲。是一位只考虑进攻的将军。而在那之中,卡穆伊出色地实现了单点突破,讨取了敌将。
“是吗,那真厉害。有机会真想亲眼目睹将军的英姿。”
“惶恐之至。”
索菲莉亚皇女说着顺应卡穆伊意图的话语。她的目的是恭维三位将军,将他们的心意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虽说皇国骑士团长已表态支持,但骑士团毕竟是一个相当大的组织。在战场上姑且不论,在政治方面,并非骑士团长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跟从的。
“施密特将军擅长稳固的防守。耐心地构筑防线,等待敌军疲惫。这是他的战法。”
这往好了说是谨慎。往坏了说就是胆小。当时陪同的卡穆伊别无选择,只能一点点削减敌军兵力,最终彻底瓦解敌军阵地的一角,促使施密特将军下定决心转入进攻。
“那也很不容易呢。在战场上忍耐,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吧?”
“是的。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三位将军各有不同的特点呢。”
这时迪弗里特也加入了对话。因为他觉得,对军事外行的索菲莉亚皇女来说,再继续这个话题恐怕难以炒热气氛。
“是的。正是如此。”
“这样一来,比起各自为战,我更想看看他们同时出现在战场上的场面呢?”
“不愧是迪弗里特大人。我也正是此意。”
“猛攻的英梅尔将军、坚守的施密特将军、奇袭的克诺尔将军。无论何种战术似乎都能实现。”
“唔。”“原来如此。”“确实不错。”
原本有些急于相互竞争的三位将军,听了迪弗里特这番话,也都表示了赞同。
“这样一来,由谁来统率全军呢?”
“皇国骑士团长自然是最合适的。不过,说来可能对几位年长的将军有所失礼,我个人很想看到同辈的奥斯卡大人统率的姿态。”
“嗯?克洛伊茨子爵,这样好吗?”
听到卡穆伊的发言,克诺尔将军惊讶地问道。
“您是指?”
“不,下一代的皇国之武不是由你来担当吗?”
“您说什么?克诺尔将军,请不要这样抬举我。我是被统率之人,而非统率之人。况且,皇国之武原本就是指皇国骑士团的称号。”
“……唔,嘛,说得也是。”
皇国之武原本指的是象征着这一称号的先帝,但卡穆伊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克诺尔将军便也莫名地接受了。另外两位将军也是如此。
“是啊。今后也请为了继续守护皇国之武的荣耀而努力。”
“是。必将不负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期望。”
“我也将心怀皇国骑士团的荣耀,更加尽心竭力。”
“在下亦然。定当展现无愧于皇国骑士团之名的工作。”
听了索菲莉亚皇女的话,将军们纷纷说出了近乎誓言的话语。
“嗯,我看好你们。”
这样一来,皇国骑士团长之下,半数以上的将军都已掌握在手。皇国骑士团对索菲莉亚皇女的支持,恐怕不会轻易动摇。这不仅是在场的皇女派成员,也是全场宾客的共同想法。
暂且达成了目的的卡穆伊,离开了索菲莉亚皇女身边。然而,他展现出这样的姿态,必然也会招致反对者。离开后不久,便有一位贵族向卡穆伊挑衅。
“别太得意忘形了,小子。”
面对因武力而受人敬畏的卡穆伊,竟敢突然如此出言不逊,从反面来说,也可谓是一位胆识过人的贵族。
“……如果我记得没错,您是尼尔森·阿斯塔子爵吧。”
“你知道我?”
但那挑衅的态度,在卡穆伊叫出他的名字后,便轻易地被挫败了。
“是的。我一直想与您谈一次话。”
“与我?有什么事吗?”
“是我单方面的想法。能与您谈谈吗?”
“无妨。”
卡穆伊出乎意料的回应,让阿斯塔子爵完全忘记了愤怒。
“听说阿斯塔子爵领盛开着极为美丽的花朵?”
“花朵……啊,那个啊。不过是田野里的杂草罢了。”
“杂草?您太谦虚了。我听说那也是阿斯塔子爵领的产物。”
“什么产物。不过是些一文不值的花,人家好心买去罢了。”
“一文不值?那花吗?”
听了阿斯塔子爵的话,卡穆伊歪了歪头。
“所以说那是杂草。”
“这就奇怪了?据我所知,那花不但不是一文不值,反而在花卉中是以相当高的价格交易的才对?”
“什、什么?”
阿斯塔子爵完全咬上了卡穆伊的饵。他甚至连靠近到能搭话的距离,本身也是卡穆伊有意为之。
“据说直到南方的边境领一带,也能采集到一些,但在中央地区,似乎只有阿斯塔子爵领才能采到。”
“……岂有此理。”
“哦?您不知道吗?因为是这样珍贵的花,我的一位商人朋友说,无论如何都想设法做这笔交易。”
“你的商人朋友……诺尔特恩德已经富庶到有闲情逸致赏花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那位商人自己想经营而已。与我本家的交易无关。”
“敢问,那位商人需要多少?”
“并不多。因为还是家小商铺。”
“是吗……”
阿斯塔子爵明显露出了失落的神色。这几乎等同于他已接受了卡穆伊的提议。
于是卡穆伊进一步将话题引向本来的目的。
“不过,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呢?”
“嗯?为何?”
“哦?您也不知道这个吗?据我所知,那花似乎已被相当程度地滥采,若不尽快减少采集量,恐怕不久后阿斯塔子爵领就再也采不到了。虽说稀缺价值上升、价格走高,但若是绝种了——”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阿斯塔子爵的表情浮现出怒色。
“是这样吗?”
“我从未听说那花有价值,更别提什么稀缺价值了。既然如此,为何收购价一成不变?”
“那……确实算不上品质良好的商人呢。”
垄断交易的商人的排除,也借此几乎成功了。
“而且,花会绝种?”
“如果继续这样滥采下去的话。只要适当限制并进行培育,就没有问题。”
“说是培育,那不过是自行盛开的花啊。”
“并没有特别进行人工培育?”
“嗯,没错。”
卡穆伊的提问,正是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至此,前期准备已基本完成。
“那……与我那位商人朋友的交易,您意下如何?”
“你在这里说这个?你不是刚刚才说不要再采集了吗?”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方案。一个增加花朵的方法。”
“什么?”
“如果您同意交易,我便告诉您。”
“这难道不是威胁吗?”
“不,这是商人的智慧。我不能毫无利益地擅自相告。也就是说,这是一笔交易。”
这是为促成交易而进行的博弈。而这笔交易的达成,本身也不过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已。
“……那位商人可信吗?”
“我担保。顺便一提,担保人中还有索菲莉亚皇女殿下。”
“哦。”
如此可靠的担保并不多见。阿斯塔子爵脸上的忧虑之色消失了。
“当然,交易价格会是合理的。如果需要,我甚至可以告诉您那花售价几何。从中扣除运输费用和商人的利润,便是收购价。”
“嗯。”
“条件是让我方独占交易。因为是小商铺,一旦陷入价格竞争,是斗不过大商人的。”
“……好吧。就和那位商人交易。不,只和那位商人交易。”
“您确定吗?”
“一言既出。”
阿斯塔子爵完全落入了卡穆伊的圈套。接下来只需收尾即可。
“嘛,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呢。他们就是证人。那么,接下来的话我不想被人听到,能否借一步说话?”
“哦、哦。”
卡穆伊将嘴凑近阿斯塔子爵的耳边,低声说道:
“阿斯塔子爵的领地里,有精灵奴隶吧?”
“什么?!”
隐藏着的非法奴隶的存在暴露了。这让他不得不震惊。
“请小声。请释放那些奴隶,让他们负责培育花朵。”
“让他们继续干活不行吗?”
“需要借助自然之灵的力量。若是奴隶身份,自然之灵是不会为精灵使用力量的。”
这是在陈述事实。自然之灵与精灵同样高傲。即使是精灵,也几乎没有自然之灵会与奴隶身份的精灵缔结契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可是,一旦释放,他们就会逃走。”
“关于这一点,请阿斯塔子爵向他们承诺生活的安全保障。同时支付足以维持生计的薪酬。”
“仅此就够了?”
“我也会让商人去说服他们。不过,恐怕没有问题。精灵族寻求的是能够安全居住的地方。只要能提供这一点,他们会乐意定居下来的。”
“是吗。也就是说,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吧?”
“是的。硬要说有地方可逃的话,那就是我的领地了。”
这暗示了精灵的说服工作能够成功的保证。即卡穆伊与精灵族关系密切。阿斯塔子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说得也是。”
“不过那里很远。比起危险的旅途,他们会选择附近的安全之地吧。”
“……明白了。我答应你。”
“那么,细节请与那位商人商定。奥托,这是商人的名字。”
“奥托吗。我记住了。”
窃窃私语到此结束。卡穆伊将脸从阿斯塔子爵耳边移开,伸出手去。阿斯塔子爵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哎呀,太好了。谈妥了。”
……抱歉了。”
“不。若能成为富饶的土地就好了,我真羡慕您。盛开着美丽的花朵,而那花朵又能支撑领地。”
“是啊。我也这么想。”
前来挑衅的贵族,几分钟后便与卡穆伊紧紧握手。看到这一幕,会有人不认为卡穆伊是个善于笼络人心的人吗?
花花公子是无意识的,而笼络人心则是靠谋略。这便是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
卡穆伊的所在之处
在战场上建立起人脉的将军们,与索菲莉亚皇女之间的联系已经搭好。反响相当不错。可以说,皇国骑士团作为索菲莉亚皇女派的阵营巩固,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掌握军队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卡穆伊虽然丝毫不想动用武力,但这可以成为一种威慑力,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为了支援奥托的商业扩张,他与之前盯上的中央贵族家也成功建立了联系。对卡穆伊来说,他并不打算缔结比这更深的纽带,但至少能让对方稍微误会一下——以为卡穆伊并非轻视中央贵族。
虽然人数不多,但似乎也能让一些精灵重获自由。
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充分达成了。既然如此,他很想赶紧离开会场,但作为克洛伊茨子爵的卡穆伊,是不被允许这样做的。
子爵有子爵应当遵守的贵族礼仪。会场中,还有两位皇族是他必须去问候的。
稍作犹豫后,卡穆伊选择了那个更让他迈不开步子的一方,走上前去问候。
会场宾客们的兴趣,仍然集中在卡穆伊身上。当得知卡穆伊所去的方向后,宾客们中间响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骚动。
因为他们发现,卡穆伊前去的方向,是泰雷兹皇子以及与他亲近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卡穆伊走向堪称敌阵的地方,这使得周围的关注越发集中。
“久疏问候。泰雷兹皇子殿下。”
卡穆伊在泰雷兹皇子面前单膝跪地,微微低头。
“好、好久、不见了。你、你真是——”
“好久不见了。你真是相当活跃啊。”
在泰雷兹皇子把话说完之前,他身后的一名男子抢先对卡穆伊开了口。
“……是。虽说活跃,也都是因为有其他人的帮助。我还远远不够。”
“谦、谦虚、过、过了头、就、就讨人厌了。”
“谦虚过头就变成挖苦人了。”
那名男子又一次打断了泰雷兹皇子的话,接过话头。卡穆伊立刻明白了,那男子的职责是不让周围的人听到泰雷兹皇子的口吃。但这让卡穆伊感到莫名的愤怒。
“请问?”
卡穆伊忍不住向那名男子问道。
“何事?”
“我正在与泰雷兹皇子殿下交谈,不是吗?”
“这我知道。我只是在转述泰雷兹皇子殿下的原话而已。”
“但泰雷兹皇子殿下似乎并未把话说完吧?”
“这……我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卡穆伊的指摘一针见血。但男子虽然承认这一点,却仍然主张自己的正当性。
“既然泰雷兹皇子殿下没有说什么,那或许确实如此。但这让我很难沟通。”
“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把心里所想说出来而已。”
“克洛伊茨子爵,你是打算这样让泰雷兹皇子殿下难堪吗?”
“难堪?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难堪”二字,卡穆伊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骤然一变。比入场时更加强烈的、近乎杀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什、啊、不……”
那男子是文官。他完全被卡穆伊释放出的气势吓住了。看到这一幕,泰雷兹皇子嘴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别、别太、吓唬、他了。”
“……失礼了。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似乎还未从战场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听到泰雷兹皇子的话,卡穆伊的气势缓和了下来。这并非借口,他确实有一部分情绪正处于高昂状态。
“你、你就是、那、那样、直接、过来的吧。”
“是的。我从战场直接赶到了皇都。一到就立刻进了会场,所以似乎还带着战场上的情绪。”
卡穆伊反复解释着。因为他认为,在国内展现出好斗的姿态,只会让人感到恐惧,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好了、那、那事、不提了。边、边境、情况如何?”
“您是指我本家?还是指整个边境?”
“后、后者。”
“我所了解的只有北方和东方,情况都很糟糕。尤其是东方,局势尤为严峻。”
“是、是吗。”
“王国的动作似乎很活跃。不少边境领主似乎都响应了他们的引诱。”
东部边境领正频繁受到王国的渗透。时至今日,几乎可以说东部边境领发生的所有叛乱,背后都有王国的影子。
“你、你打了、一仗吧。”
“并非那么大规模的军队。而且对方大概也只是试探性的。”
“即、即便如此、也、也——”
皇国方面的战果相当可观。由于卡穆伊的活跃,王国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我略有犹豫,但还是决定那样做了。”
“为、为什么?”
对于对方的试探,卡穆伊全力以赴地给予了回应。泰雷兹皇子特意询问了他这样做的理由。
“因为我认为,如果在那里敷衍了事,对方很快就会发起下一次试探;或者,对方可能根本没察觉到我放了水,反而会挑起更大规模的冲突。即便是小规模的冲突,如果持续不断,边境领也只会日益疲惫。”
“嗯。狠、狠狠、揍、揍一顿、会、会怎样?”
“我想对方会老实一阵子。但仅限于直接的武力冲突。”
“直、直接?”
“他们不会停止向边境领主伸手。甚至可能比之前伸得更深。”
“原、原来、如此、啊。”
既然直接的武力对抗行不通,重心就只会转移到间接的谋略战上。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而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如果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策反成功,接下来就是一齐蜂起。为了让规模更大,王国也有可能出动大规模军队。”
“那、那不就、是、全面、战争、吗?”
泰雷兹皇子认为,如果结果导致战争激化,那么卡穆伊此次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王国从很早以前就在寻找——不,是在制造那样的机会,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总有一天必然会发展到那一步。”
“……应、应对、你、打算、怎么办?”
泰雷兹皇子明白,卡穆伊是抱着觉悟行动的。但仅有觉悟并不能解决问题。
“这应该是由我来考虑的事吗?”
这不是卡穆伊该考虑的事。卡穆伊不过是一介边境领主。
“你、你总、不可能、什、什么都没、想过吧。”
但若就这样结束,泰雷兹皇子是不会满意的。他想知道,如果是卡穆伊,会如何思考。
“话虽如此,我并未想到什么好的对策。”
“说、说来、听听。”
“……这甚至算不上对策。一是,事先将军队集中到东方。但这个方法问题太多,不可取。”
“为、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反而可能刺激王国,导致决战提前到来。不过这倒还好,因为对方的准备也不充分。问题在于,如果王国不动的情况。”
“嗯。”
认真聆听卡穆伊说话的,不仅仅是泰雷兹皇子一行人。周围的武官、骑士和贵族们,也都在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着。
“大军驻扎本身就需要军费。皇国将长期承受这一负担。这是其一。其二,是会刺激边境领。”
“嗯?”
“意思是,边境领主可能会怀疑这支军队是针对自己的领地。要防止这一点,就需要与边境领保持密切联系,但这样一来,已经与王国勾结的边境领就会将我军的全部情报泄露出去。”
“行、行不通、啊。”
按照卡穆伊的说法,这是一个毫无优点的对策。确实称不上是对策。
“另一个方法是,反过来向王国伸手。”
“……伸、伸向、哪里?”
“王国虽然没有边境领,但王国国境附近的领地,同样是被王国消灭、吞并而来的地方。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心怀不满的人。”
“说、说得、也是。”
“如果能够煽动这些人发动叛乱,即便达不到叛乱的程度,只要让不安分的动向表面化,王国就多少会失去从容介入皇国的余地。”
“你、你该、不会、完、完全、没做、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没有具体投入资金或武器吧?”
这对卡穆伊来说,是一个略微深入的发言。卡穆伊一直在努力收集靠近自己领地的东部边境领的情报,哪怕是细微的信息。其结果就是他判断并没有此类物资的流动,但说出这一点,可能会暴露他在东部边境领进行情报收集的事实。
“嗯。”
“光动嘴皮子让人行动,是不可能的。王国中怀有不满的人,大多是没有领主权的平民百姓。没有钱,什么都做不成。”
“那、那也、能、能叫、对策、吗?”
“因为这只是想象。实际上是否存在心怀不满的人?如果有,是谁?有多少人?在连这些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称不上是对策。”
“嗯。还、还有、吗?”
“没有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
“是、是吗。即、即便如此、也、听到了、不、不错的、意见。我、我会、拿来、参、参考的。”
“……我被算计了吗?”
泰雷兹皇子最后那句话,让卡穆伊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属于谋略一类。并且,自己乖乖地中了圈套,说得太多了。
“哪、哪里、的话?”
“您自然不会承认。那么,我想问候已经足够了。就此告辞。”
“还、还有、没、问候、的人、在。”
“……是谁?”
“我、们已经、结、结婚了吧。希、希尔德、应该、与、与皇族、同、同等、吧?”
“您来这一手啊。”
这是最不想被触及的地方。事到如今,卡穆伊也不打算隐瞒。
“至、至少、看、看她、一眼、吧。”
尽管一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但卡穆伊始终没有将视线投向那个方向。即便他知道这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动摇,却仍然做不到。
“不。我会好好地正式问候。”
话已至此,便不能就此了事。卡穆伊先是半站起身,然后将位置挪到近在咫尺的希尔德加德正面,单膝跪地。就在他垂下头准备问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既然泰雷兹皇子殿下特意那样说了,我想稍微任性一下。”
“任性是指?”
“哎呀,卡穆伊不知道如何向贵妇人行礼吗?”
“……我知道。”
“那就依礼问候吧。”
“您来这一手啊。”
卡穆伊虽然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还是握住伸出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久疏问候。”
“嗯,好久不见。能站起来吗?那样我看不清你的脸。”
“您还在打什么主意吗?”
“只是想看看你的脸。真的是久违了呢。”
“遵命。”
卡穆伊站起身来,曾经在同一水平线上的视线,如今已落在了相当下方。
自那天以来,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而且,以如此近的距离并肩而立时,那天的记忆不可避免地涌上两人的心头。
两人忘记了周围的目光,互相凝视着。
希尔德加德仿佛与卡穆伊呼应一般,穿着一袭纯白的礼服。鲜艳的金发与白色礼服的希尔德加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银发与漆黑装束的卡穆伊。
尽管知道这是不敬,但在周围人眼中,两人仿佛是一对璧人。
仅仅是站在那里,两人便成为了会场的焦点。看到这一幕,会场某处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从未想过会有俯视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一天。”
“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仰望卡穆伊的一天。”
“这话未免太伤人了吧?”
“可是,卡穆伊原本比我矮呢。”
“嘛。”
听到这话,两人如梦初醒,慌忙互相调侃起来。
“呵、呵、呵。”
泰雷兹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有那么有趣吗?”
“比、比我想、象的、效、效果、还要、好呢。”
“……这也是泰雷兹皇子殿下的策略吗?”
“这、这个是——”
“诶?”
“抱歉。刚才为止的策略是我们想的。”
“我们……啊,原来如此。”
看到希尔德加德身后意味深长地笑着的玛丽和马蒂亚斯的脸,卡穆伊明白了“我们”指的是谁。
“我大意了啊。”
“真想说一句‘不愧是玛丽小姐’,但这次完全是我疏忽了。”
“疏忽啊。嘛,也是吧。要是被太高看了,以后反而难办,还是再多谦虚一点好了。”
“谦虚?”
“你太忙了。就算有阿尔特在,你手也伸得太广了。相比之下,我们只需要以你为目标就够了。而且,也不需要陷害你。让你充分发挥能力之后,我们只需要与你保持距离就行了。”
这便是泰雷兹皇子派策略的基本方针。卡穆伊被认为有能力,这并无所谓。只要让周围人明白,他的力量并非因为有索菲莉亚皇女撑腰就可以了。
即便面对泰雷兹皇子,卡穆伊也会发挥其能力。刚才那种类似咨询的对话,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也就是说,其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没有必要。反正是不用我们动手也会自行灭亡的对手。”
“你特意告诉我这个,意图是什么?”
卡穆伊思考着对方特意说出自己方法的用意。他想,这莫非也是某种策略?
“没什么。只是偶尔想沉浸一下优越感而已。你也明白吧?就算我警告你,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要你不在皇都。”
“……服了。”
正如玛丽所说。不在皇都的卡穆伊,几乎没有可用的手段。因为对方对卡穆伊什么都不会做。
“这就是你们阵营的致命弱点。主力部队不在主战场嘛。”
“虽然像是借口,但这确实是我的误算。”
“误算?”
“我没想到玛丽小姐会如此积极地参与继承之争。这是我刚才所说的大意的原因之一。”
皇国魔道士团长支持泰雷兹皇子,但那只是消极的理由——因为骑士团支持索菲莉亚皇女。更何况,玛丽对自己的父亲并无好感。卡穆伊没想到她会参与继承之争。
“不是为了继承之争哦。”
“嗯?”
“我只是在帮希尔德加德的忙而已。”
“什么意思?”
“这不能告诉你。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呃?”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而从最惊讶的人是希尔德加德这一点来看,显然是玛丽在自作主张。
“这样好吗?”
“没、没关系。只、只要、对、对我们、有、有利、就、就行。”
“殿下还真是心胸宽广。这下可有点不妙了。”
这种干脆利落的决断,其实是索菲莉亚皇女所欠缺的。她只需要向卡穆伊求取利益就好,却连忠诚心都想要,所以才会被周围多余的话语所迷惑。
“至少贵族们今天算是完全打成平手了。嘛,我就此表示感谢吧。”
“这是讽刺吗?”
“是真心话。只要看到你和希尔德加德那样站在一起,谁都明白你真正的归属在哪里。”
“……这可是不敬哦?”
看到满脸通红低下头的希尔德加德,卡穆伊苦着脸向玛丽抱怨道。
“这可是泰雷兹皇子殿下本人的策略。可轮不到你来指责。”
“嘛、是、是啊。”
“你看。我家老大心胸宽广吧。”
“这恐怕不是心胸宽广的问题吧……算了,也罢。今天我认栽了。虽然得想想对策……但想不出来啊。”
“是吧。”
“总之,我只知道自己不该再待在这里了。那么,我先告退了。”
“卡穆伊……保重身体。”
见卡穆伊要离开,希尔德加德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也……呜哇,不行。这太卑鄙了。”
因为和玛丽说了话,卡穆伊的心情完全松懈了下来。
“你啊,稍微藏一下自己的心情吧。设下计策的这边反倒要为你担心了。”
“……说得也是。我好像有点回到学院时代的感觉了。我会注意的。那么,这次我真的告辞了。”
卡穆伊离开了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战场的气息,只有平和的表情。
身处堪称敌阵的阵营中,内心却感到平和——这种讽刺的状况,却也无可奈何。因为直到现在,希尔德加德对卡穆伊来说,仍然是特别的存在。
而他接下来要去的,是那些总是让卡穆伊心情不畅的人所在的地方。但不知为何,迪弗里特也在那里。
“咦?这样好吗?”
“总不能就这样不和卡穆伊说句话就回去吧?”
“嘛……”
在这种情况下,卡穆伊也没打算什么都不说就走。而这种担忧,正是索菲莉亚皇女派的弱点。
“其实索菲莉亚殿下也应该在这里的。但总不能两个人都离席吧。”
“抱歉。我完全被摆了一道。”
“果然,那是策略啊?”
“是的。他们似乎是想让人知道,我未必只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臣下。”
“无论谁即位,卡穆伊都会为皇国效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没想到。”
卡穆伊是皇国的贵族。为皇国效力是理所当然的。
“……嘛。”
实际上卡穆伊并没有这种想法,但这不是在这里该说的话。
“早知道就应该更多地宣扬我们之间的紧密关系。”
“我不在皇都,所以恐怕没什么效果。”
在卡穆伊不在的场合宣扬亲密关系,泰雷兹皇子派也同样能做到。而且,如今反倒是泰雷兹皇子派更有利。
在与泰雷兹皇子结婚后,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的关系也并未完全断绝。今天,这一点已被许多人看在眼里——由此可知,卡穆伊也无意与泰雷兹皇子对立。
“……是吗。”
“我也被这么说过。不在那里,就是最大的弱点。”
“仅仅是不在那里,就是最大的弱点?”
“……您太敏锐了。”
卡穆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的表情浮现出一丝苦涩。
“实际上,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看到卡穆伊的反应,迪弗里特更加在意了。
“请不要生气。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主力部队不在主战场。”
“……这确实让人不爽。对方是觉得我不是主力部队吗?”
索菲莉亚皇女阵营的核心是迪弗里特。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迪弗里特很不高兴。
“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最大的误算是玛丽小姐。虽然动机不明,但玛丽小姐似乎将要占据对方阵营的谋士位置。这次的策略,似乎也是玛丽小姐想出来的。”
“玛丽……是吗。我说怎么玛丽难得地混在人群里,原来如此。”
对迪弗里特来说,玛丽积极介入皇太子位继承之争,也令他感到意外。
“必须考虑对策才行。”
“是啊。话虽如此……你会在皇都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就出发。”
卡穆伊是临时从战场抽身出来的。不能悠闲地待着。
“……这场宴会要到深夜。作为主角的我们,还得很久之后才能离席。”
皇族的订婚仪式。宴会将持续到深夜。甚至可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那、那个?”
这时,克劳迪娅皇女犹豫着插话了。
“啊,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失礼了。本该最先向您问候的。”
“没关系。”
“不,应该好好问候才是。尤其是在对方用那种手段之后。”
说着,卡穆伊屈膝向克劳迪娅皇女低下了头。
“问候来迟,非常抱歉。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一切安好吗?”
“嗯。我很好。卡穆伊先生看起来也很精神。”
“是。托您的福。”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问候刚完,克劳迪娅皇女便进入了正题。
“提议吗?”
“我在城里准备了一个房间,卡穆伊先生在那里休息怎么样?之后大家可以聚在那里商量事情,我觉得这样不错。”
“房间吗……嘛,说得也是。要争取时间的话,也只能这样了。”
“啊,那我来带路吧。特蕾莎。”
“啊……”
被克劳迪娅皇女叫到的特蕾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特蕾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带卡穆伊先生过去吧。”
“是……”
特蕾莎沉着脸走上前来。
“不必勉强。让别人带路就行了。”
被特蕾莎嫌弃,对卡穆伊来说是常有的事。卡穆伊自己也希望的话,更想让别人带路。
“没那回事。对吧,特蕾莎。”
“是。”
被克劳迪娅皇女这样说了,特蕾莎只能肯定。
“……是吗?那就拜托了。”
卡穆伊也一样。他也不能在这里说“不”。但克劳迪娅皇女可不会就此罢休。
“难得的机会,好好搀扶他过去怎么样?”
“嗯?”
“你看,特蕾莎的红裙子和卡穆伊先生的黑色衣服,站在一起很相配哦。”
“……这算是炒冷饭吧?”
卡穆伊记得刚才听过类似的话。
“炒冷饭?”
“不,没什么。呃,还是算了吧。特蕾莎小姐,请正常地带路就好。”
“啊、嗯。明白了。”
卡穆伊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克劳迪娅皇女的要求,在特蕾莎的带领下离开了会场。看到这两人,恐怕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们般配。
这并非特蕾莎不好。
只是在看过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并肩而立之后,无论换作谁,结果都是一样的。
特蕾莎的诱惑
被特蕾莎领进房间的卡穆伊,感到有些困惑。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套小桌椅,以及靠墙放着一个衣柜。陈设的物品倒还算得上豪华,但除此之外,这里的构造就和路边随便一家旅馆没什么两样。
“在这里开会吗?”
“啊,不。谈话应该在别的房间。这里是让你在之前先待一会儿的地方。”
“这是做什么用的房间?”
“是为像你这样突然需要住宿的人准备的房间。还有几间类似的。”
“原来如此。明明是临时决定的,准备得却很周全啊。”
“不,这里本来就是随时可以使用的房间。”
“这样啊。不过,这种程度的房间反倒让人安心。谢谢你带我过来。”
“啊,嗯。”
卡穆伊本打算不动声色地暗示事情已经办完了,但特蕾莎并没有要离开房间的意思。可她又不说些什么,只是在房间里有些无所适从地踱来踱去。
“有什么事吗?”
“啊,我也打算在这儿待到约定的时间。”
“在这里?特蕾莎小姐,您在城里有房间吧?”
“是有,但太远了。让人特地来叫我也不好。”
“这样啊……”
虽然明显有些不对劲,但卡穆伊决定先放着不管,看看特蕾莎到底想干什么。他没有主动去试探,就那么晾着她。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然后特蕾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
“那、那个……”
“什么事?”
“这件裙子怎么样?”
“……哈?”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提问,让卡穆伊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所以,合不合身?”
“呃……”
于是,卡穆伊重新仔细打量起特蕾莎来。不只是第一次见她穿裙装,特蕾莎的脸上还化着精致的妆容。是和裙子很配的鲜红色口红。虽然给人的印象有些强硬,但与原本长相就端正利落的特蕾莎倒是非常相称。只要她端庄地待着,说她是美女也不算过分。
“嗯,挺合身的。因为知道平时的特蕾莎小姐是什么样,所以更是觉得判若两人,变得非常有女人味,吓了一跳。”
“是吗。那就好。”
“呃……所以呢?这怎么了?”
“不,没什么。”
然后特蕾莎又沉默了下去。卡穆伊这边也完全搞不懂刚才的对话有什么意义,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再次弥漫起沉闷的气氛。
“那、那个……”
“什么事?”
“抱、抱、抱……”
“抱抱抱?”
“抱我!”
“啊,抱你啊……诶!?你刚才说什么?”
“所以说,抱我。”
“……是要抱抱?你有这种爱好吗?”
“不是!”
“那就是要我紧紧抱住你?”
“不、不是。”
“……是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我、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认识学院时期的两人的人,绝不会有人相信这话。当然,当事人卡穆伊更不可能相信。
“……是吗。”
“所以……抱我。”
“可以啊。”
“诶!?”
这次轮到特蕾莎吃惊了。她本以为就算自己这么做,卡穆伊也不可能接受。正因为这么想,她才压下了羞耻心,说出了这样的话。
“咦?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是。”
“那就赶快躺到床上去吧。”
“床……”
“有床却不用,不是很奇怪吗?”
“说、说得也是。”
“来,快点儿。再磨蹭下去,会有人来的。”
“知道了……”
被卡穆伊催促着,特蕾莎朝床走去。一步,又一步,她颤抖着双腿,好不容易才迈了出去。总算走到了床边,但特蕾莎似乎没能下定更大的决心,在床边站住了。
“要不还是算了?”
“不、不行。”
“那就赶紧躺下。”
卡穆伊抓住她的肩膀,强行让她转过身来,然后把特蕾莎推倒在了床上。
“啊——”
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醒目。散乱的头发垂落在她脸上,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妖艳氛围。
“咦?感觉比想象中更撩人啊。”
“…………”
“那么——”
卡穆伊自己也上了床,压在了特蕾莎身上。特蕾莎嘴唇微微颤抖着,望着这样的卡穆伊。特蕾莎这副与平时不同的柔弱模样,散发出一种足以激起男性欲望的氛围——若不是卡穆伊,恐怕真的会就此扑上去了。
“真让人不习惯啊。那么,你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
“我问你在谋划什么。”
“没什么。”
“怎么可能?撒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来勾引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
“不说实话的话,我可真要上了。”
“我、我不在乎。”
“是吗。原来被抱才是真正的目的啊。那么,这之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和自己发生关系到底有什么意义,卡穆伊还摸不着头脑。
“我什么都没谋划!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那你要不要一起来诺尔特恩德?”
卡穆伊决定一个一个地试探。看特蕾莎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常情况下,特蕾莎是不可能离开克劳迪娅皇女身边的。
“那、那是……结婚的意思吗?”
“嗯,如果变成那种关系的话,大概会吧?”
第一个问题就让卡穆伊轻易得到了答案。特蕾莎不可能喜欢自己。而她居然会突然说出“结婚”这个词,说明她早就考虑过这种事。
“我无所谓。”
“……原来如此。目的是笼络我——不,是拴住我吧。觉得只要有了男女关系就能束缚住我,我怎么感觉自己被小看了呢。”
“我没那么想。”
“装傻也没用。这是谁的主意?”
“…………”
“是那个叫凯内尔的家伙吗?不,等等。他会为了自己的计策让你连身体都献出来吗?能让你不得不听从到这种地步的人……难道说?”
据卡穆伊所知,能让特蕾莎做出如此荒唐之事的人,只有一个。
“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认为要把你留在索菲莉亚殿下身边,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能想出这种主意?你不是巴不得我走吗?”
“没那回事。”
“把身体献给不喜欢的人。不可能。”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你根本就做不到吧?嘴上说是自己想出来的,却根本没有下定决心。”
“没那回事。只是、只是事到临头有点……”
“唉。真拿你没办法。”
叹了口气,卡穆伊离开了特蕾莎,在床边坐了下来。作为计策来说,这实在太幼稚,同时又太过残酷。看到特蕾莎被逼到这种地步,他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怜。
“特蕾莎小姐你现在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据吧?值得你庇护到这种地步的人,只有一个。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卡穆伊刻意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这是他的体贴。就连平时迟钝的特蕾莎,也察觉到了卡穆伊的这份善意。
“我和你……不一样。”
“那倒是。”
“不是说这个。我脑子不好使,剑术也不值一提。像我这样的人,能做的事很有限。”
“话虽如此,一个女人献出身体也未免太愚蠢了。对方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是影子。因为有光存在,我才有资格存在。”
“影子?”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待在她身边。但也仅此而已。仅仅因为待在她身边,周围的人就会用相应的态度对我。”
“就因为这么点事——我要是这么说,你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但什么都没有的我这份心情,你不会明白。”
“有时候拥有也是一种痛苦啊?”
“那种心情我也不懂。”
“是吗……”
卡穆伊和特蕾莎的想法相差太多了。即便如此,卡穆伊还是觉得自己隐约能理解她的心情。
“喂,求你了,抱我吧。”
“你还说这个?”
“如果被当成失败作,如果因为派不上用场而被抛弃,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不对。就算被当成废物抛弃,人也能好好活下去。我就是这样。”
“……我不像你那么坚强。”
“是吗。”
“抱我。”
“不管你说多少次,都不可能。”
“我就那么没有女人味吗?”
虽然并不真的想被抱,但被拒绝到这个份上,她心里也生出了不满。看来特蕾莎终究也是个女人。
“不,没那回事。只要你改改说话方式,端庄一点,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刚才我确实有一瞬间觉得不妙。”
“……那,为什么?”
“我还没有麻木到能去抱心里有别人的女人。”
“……我还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呢。”
被一语道破,特蕾莎吃了一惊。这本来不该被卡穆伊知道的。
“啊,刚才才知道的。”
“诶?”
“你没说出口,但你叫了名字吧?那样的话,就算不是我,也没法继续了。抱着女人,她却念叨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作为男人,这受不了吧。嘛,实际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是吗……”
“要勾引的话,去找你喜欢的人。”
“不行。我有既定的对象。我不能背叛她。”
“是吗。不过,男人那边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话是这么说……”
“……你喜欢那个人吗?不是特蕾莎小姐,而是那个你不想背叛的人。”
卡穆伊知道那是谁。特蕾莎不想背叛的人,只有一个。
“应该算不上喜欢吧。”
“那,那个人知道你的心意吗?”
“…………”
“她知道啊……知道还让你做这种事?”
卡穆伊心中克劳迪娅的形象正在逐渐变质。
“所以我说了,这是我擅自做的。”
“真固执啊。算了,这次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喂。”
“干嘛?”
“要不要来诺尔特恩德?”
“诶?”
“……抱歉,这不是能随口说的话。就算来了诺尔特恩德,我也不能保证你有容身之处。”
“是吧。”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离开比较好。不然的话,特蕾莎小姐你以后只会继续痛苦下去。”
“我……”
“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吧?难道你不想逃吗?可你却……”
“没那回事!”
“你连想都不愿意想吗?那不就等于没有意志的人偶了吗?”
“人偶……”
这句话让特蕾莎的心剧烈动摇了。揣摩克劳迪娅皇女的心思,并据此行动的自己。她一直相信这才是忠臣应有的姿态,但现在她才发现,这其中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顺着克劳迪娅皇女的意志而动的自己,和被人操纵的人偶有什么区别?
看到特蕾莎终于露出了思考的样子,卡穆伊松了口气,但这份心情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特蕾莎,久等了。”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信号,克劳迪娅皇女突然走进了房间——看到她的身影,卡穆伊的心沉了下去。
“啊,诶,对不起。”
她还是那副有些脱线的反应,但在现在的卡穆伊眼中,只觉得这是故作姿态。克劳迪娅皇女显然是意识到了身后那些人的目光,才故意做出这种反应的。
“您在道什么歉呢?”
“因为……”
“是到时间了吗?”
“啊,对。”
“那么,特蕾莎小姐,别一直躺着了,我们走吧?”
“诶,啊。”
“想躺着的是我才对啊。我可是几乎没休息,一路赶回皇都的啊?”
“……啊,啊。抱歉。”
“那么,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要亲自为我们带路吗?”
“唔、嗯。啊,大家都来了,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带你……”
“是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一旦注意到了,就不会再被骗了。克劳迪娅皇女看着特蕾莎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丝轻蔑;而特蕾莎则在畏惧着她。卡穆伊清楚地看出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窝囊。
◇◇◇
房间里,索菲莉亚皇女和迪弗里特已经等在那里了。似乎对会场上的情况感到相当焦虑,卡穆伊他们一进房间,索菲莉亚皇女就直奔主题。
“我从迪那里听说了详细情况。我们被彻底摆了一道啊。”
“嘛,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索菲莉亚皇女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指望不在皇都的卡穆伊也是无济于事的。
“您问我怎么办……我这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建议。”
“诶?难道不需要考虑对策吗?”
“是的。不过要说对策的话,我认为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实际上,卡穆伊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他希望对方不要因为这次事件而轻举妄动。他正是想清楚地传达这一点。
“……为什么?这次的事件明显让形势倒向了那边。”
“那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什么?”
“那么,我再稍微说明一下。首先,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您到底期望我做什么?”
“做什么……”
“啊,是这样啊。”
这时出声的是迪弗里特。
“就是这么回事。”
“抱歉。我也有点不够冷静。对我来说,希尔德加德那方面的冲击更大。没想到她会摆出那种态度。”
“那也不是问题。”
“嘛,也是。”
“……你们别自顾自地达成共识,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也对。那就由我来解释吧。”
察觉到这正是卡穆伊的意图,迪弗里特决定由自己来说明。这也是为了向周围展示,他能理解卡穆伊的想法。
“嗯,拜托了。”
“卡穆伊的职责,是把边境领的意见统一到支持索菲莉亚殿下这边,对吧?”
“没错。”
“既然如此,这次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会场里又没有边境领主到场,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传开。就算传开了,边境领主也不会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就是不在意啊。因为对边境领主来说,谁坐上皇位都一样。”
“你说什么!?”
“这是极端说法。边境领主会追随卡穆伊支持的那一方。这样说是不是好懂一点?”
“……也是。但是,中央的贵族们……”
“你原本打算依靠他们吗?虽然不能完全无视,但现在没有必要重视他们。倒不如说,短期内发生这次这样的事反而更好。”
“为什么?”
“只要他们左右摇摆,自然就能看出谁值得信任,谁不值得。我认为现在只需要甄别这些就够了。”
“你说‘现在’,那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迪弗里特一时语塞,卡穆伊立刻接上了话。
“直到那些还未行动的人露出动向为止。”
“还未行动的人?”
“比如说南北伯家。这两家真的会到最后都不动吗?还有以宰相为首的高位高官们。这些人的动向完全看不出来。”
“是啊。这方面怎么样?你父亲知道些什么吗?”
索菲莉亚皇女将话题抛给了父亲是骑士团长的奥斯卡,但得到的答案并非她所期望的。
“家父虽然表明了支持态度,但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诶?为什么?”
“家父一动,魔道士团长也会动。如果因此导致骑士团和魔道士团之间产生巨大裂痕,对皇国没有好处。”
“这样啊。那就无从下手了。”
“您要是就此放弃的话,我会很为难。我不要求您拉拢他们。但至少,请您努力掌握他们的动向。对于这些人,我无能为力,所以这方面就拜托其他人了。”
“说、说的也是。”
“不过,关于南北伯家,请您谨慎行事。如果他们继承了先代方伯的意向,那么即便是继承之争,也可能对可能导致皇国分裂的动向感到不快。”
“……嗯。”
“还有,关于宰相……”
“什么?”
“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历?”
卡穆伊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但实际上,这才是他最想谈的话题。
“我知道是父王提拔了他。但更详细的情况……”
“他是从哪里来的?提拔的经过是怎样的?”
“你发现了什么在意的事吗?”
“是的。我总觉得,他对我——不,就算不是我也行——对诺尔特恩德抱有恶意。我想不出与我没有交集的宰相为何会对我抱有恶意。”
“你为什么这么想?”
“有两批战费的支援没有到位。这部分由我家承担了,但今天我感觉到,这似乎是有人在故意为之。”
“与其说是针对诺尔特恩德,不如说是想削弱边境领的力量吧?”
作为皇国的文官,试图压制边境领的力量,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一直以来,皇国都是这样对待边境领的。
“这也有可能,但这是符合皇帝陛下的意向吗?”
“……不对。是他擅自行动吧。靠着陛下才有了今天地位的宰相,却做出了违背陛下意向的举动。这是问题啊。”
“如果恶意只是针对我个人,那倒也无所谓。”
“那可不行吧?”
“这是克罗伊茨子爵家的问题,与继承之争无关。”
“……嘛,话是这么说。”
迪弗里特本想借此机会让卡穆伊也依赖一下自己,但这次也在话说到一半之前就被打断了。
“我认为,如果能调查的话,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不过也要谨慎。不能被他察觉,以免招致反感。”
“是啊。我来查吧。毕竟是我家的关系。突然冒出来的宰相,我们不可能完全没有调查过。”
“啊,那样的话,也不会被他察觉。”
但是,这也可能意味着,即使动用西方伯家的力量也无法彻底查清。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宰相确实有问题的前提下。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这虽然也和南北伯家的动向有关,但我想知道您大概的计划。订婚之后,下一步就是结婚了。如果把那当作一个节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我们也完全无从判断了。”
在泰雷兹皇子和希尔德加德一口气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同时,索菲莉亚皇女和迪弗里特则按部就班地订了婚。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确认迪弗里特的资质而设的缓冲期,但这样一来,结婚就成了做出判断的时刻。
“是啊。对我们来说,哪种情况更有利呢?”
“与其说对我们,不如说从皇国的角度考虑,越快越好。”
“咦?情况变了吗?”
原本卡穆伊说过,越晚越好。之所以会完全相反,是有原因的。
“如果只考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这一点没有改变。但上次与王国发生冲突后,我开始在意他们的动向。如果我是王国的人,我一定会想方设法介入继承之争,让它变得更加激烈。如果能发展到彻底分裂成两派,那就是大成功。我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进攻。如果有支援某一方的借口,那就再好不过了。”
“威胁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您不知道吗?难道是东方伯家的情报没有传过来?”
“嘛,毕竟现在是完全敌对状态。不过,皇国这边主动去问也不奇怪吧。”
“总之,现在可以说,东方的叛乱背后一定有王国的影子。现在按兵不动的边境领中,也有几个可能已经倒戈了。”
“卡穆伊你是怎么……算了,也不用问了。”
“是的。因为有些边境领主会告诉我王国接触过他们。有时他们也会透露叛乱的内情。”
“搞不好的话,现在可不是搞继承之争的时候啊。”
“嘛。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才可能完全不透露任何意向。”
“是为了不让事态激化吧。反过来,如果要决定的话,就会一口气解决?”
“有这个可能,但具体不清楚。索菲莉亚殿下也请您留意这一点。绝不能让皇国陷入分裂的局面。”
“嗯,我明白。”
“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是啊。暂时能说的就这些了。那就解散吧。我已经为所有人准备了房间。这个时间了,再出城也麻烦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卡穆伊有些担心又会出什么乱子,便朝克劳迪娅皇女那边看了一眼,但她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虽然这也让人在意,但又不能去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卡穆伊便离开了房间。
恶女诞生的日子
全员离开房间后,克劳迪娅皇女依然留在原地。理所当然,特蕾莎也留了下来。
看到难得露出复杂表情、陷入沉思的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的心情无法平静。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任不管,于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您在考虑什么呢?”
“嗯。卡穆伊先生和迪弗里特先生的谈话。”
“呃,他们说了很多……”
“最后那部分。”
“是关于王国的事吗?真让人吃惊,东方竟然变成了那样。”
“是啊。”
“不过,您是在考虑其中的什么呢?啊,难道是在说去王国的事吗?”
“不是啦。那个已经算了。因为,那种状况下,别说当和平的桥梁了,简直会被当成人质。”
既然特蕾莎已经告诉过她有可能沦为战败国的王妃,克劳迪娅皇女就已经没有了去王国的选项。
“说得也是。那么,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姐姐大人的继承之争会变成什么样。”
“卡穆伊先生说可能会演变成顾不上那种事的局面。不过也没办法。从皇国的角度考虑,确实不是内部争斗的时候。”
“话虽如此,他也说有可能一口气决出胜负吧。”
“是的。”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那样呢?”
“……那个?”
“有没有办法促成那样呢?”
“克劳迪娅殿下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因为如果继承之争被拖延下去,我就没法帮姐姐大人的忙了呀。”
“啊,是这样啊。”
克劳迪娅皇女也到了随时结婚都不奇怪的年纪。嫁给奥斯卡的可能性最大,但那样一来,克劳迪娅皇女就不再是皇女了。自然无法继续住在城中,影响力也会一落千丈。皇女与——虽然将来可能成为皇国骑士团长、但目前只是一介骑士的奥斯卡的妻子,周围人的对待方式显然会完全不同。克劳迪娅皇女深信自己将无法再帮助最爱的姐姐,但实际上,这是源于她希望周围人承认“让姐姐登上皇位的是自己”这种欲望。
“父皇要是早点决定就好了。”
“但是,不知道他会选谁。”
“是啊。不选姐姐大人就没有意义了。要怎么做才能让父皇选中姐姐大人呢?”
“果然还是要巩固周围的支持吧?”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要巩固谁的支持、怎么巩固。”
“您问我,我也……”
“卡穆伊先生提到了南北伯家呢。”
“他好像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不会动。”
“让他们动起来不就好了吗?”
“……怎么动?”
“那当然是努力说服啦。只要好好说,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但是,卡穆伊说要谨慎行事。”
“也对啊。说起来,卡穆伊先生那件事是失败了呢。”
“……非常抱歉。”
“没关系啦,对手是卡穆伊先生嘛,不会那么容易得手的。不过,怎么办呢?”
“那个,还要对卡穆伊……”
“因为,果然还是卡穆伊先生啊。无论是能帮到姐姐大人的人,还是能危害姐姐大人的人。”
“帮到还好说,危害是指……”
特蕾莎第一次听到克劳迪娅皇女明确地说卡穆伊是危害。平时特蕾莎会附和这一点,但唯独今天,她想起了真诚对待自己的卡穆伊,无法附和。而克劳迪娅皇女也察觉到了特蕾莎的这种情绪。
“对了。干脆我自己努力一把怎么样?”
“哈、哈啊?”
“因为,奥斯卡先生的父亲似乎完全不愿意出力嘛。既然如此,我不是非得和奥斯卡先生结婚不可了吧?”
“不,这……我不好说……”
“没有那个必要哦。”
“可是,卡穆伊不过是一介边境领主吧?和克劳迪娅殿下不相配。”
“是吗?卡穆伊先生原本就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而且他现在的父亲也是深受祖父信赖的皇国直系贵族啊。”
霍恩弗里特家是个只以血统为傲的家族,所以卡穆伊母方的血统并不差。如果知道了父方的血统,克劳迪娅皇女恐怕连开玩笑都不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也不仅限于克劳迪娅皇女就是了。
“嘛、嘛,这么说来倒也是。但是,那可是诺尔特恩德哦?那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住的地方。”
“现在是而已。”
“现在是?”
“因为,如果卡穆伊先生靠自己的力量让姐姐大人登上皇位,却还让他待在边境领,那不是很奇怪吗?必须赐予与功绩相称的奖赏才行。”
“奖赏吗?”
“卡穆伊先生深受边境领主们的信赖,把东方的边境领全都交给他怎么样?”
“哈啊。”
“啊,这样说有点奇怪呢。在东方伯的前面,又会形成一个统一的东方领地。那样的话,东方伯又算什么呢?”
克劳迪娅皇女微笑着说出这番话,已经完全摘下了可爱的面具。她对特蕾莎没有按自己的预期作出反应感到焦躁。
“……那是……”
“讨厌啦,比方说而已。又不是故意要找希尔德加德的娘家麻烦。”
她这么一说,就算不是特蕾莎也能听出来,这分明就是找麻烦。
“即便如此,那也依然是边境。”
“哼——。特蕾莎是不想看到卡穆伊先生和我在一起吧。”
“诶?不是的。我是担心克劳迪娅殿下才反对的。”
“是吗。也对呢。特蕾莎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虑呢?”
“是的。我一心只为克劳迪娅殿下着想。”
说到底,克劳迪娅就是想逼特蕾莎说出这句话。她不允许特蕾莎将心意转向其他任何人。克劳迪娅皇女的这种占有欲,束缚着特蕾莎。
“谢谢你。我也只信赖特蕾莎一个人哦。”
“请交给我吧。”
“那么,我们一起加油吧。下次可别再失败了哦。”
“诶?”
“好了,我也累了。差不多该睡了。”
“啊,是。啊,不过……”
“怎么了?”
“我穿了不习惯的鞋,脚有点疼。我休息一下再回房间,克劳迪娅殿下请先走吧。”
“诶?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脱掉鞋子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那我就先走了。”
“是。”
克劳迪娅皇女离开了房间。目送她离去的特蕾莎,脸色一片苍白。克劳迪娅皇女若无其事地说出的那句话,其含义让特蕾莎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她说了‘下次’。说‘下次别失败了’。”
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意思是让她再去勾引卡穆伊以外的男人。
“是、是谁?下次是谁?”
特蕾莎脑海中浮现出克劳迪娅皇女说过的话。她具体提到名字的只有两个人。就是南北伯家。
“……不、不要。”
如果克劳迪娅皇女考虑的目标是南北伯本人,那两人都已经比特蕾莎大一倍以上了。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委身于那样的男人。而且,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求、求卡穆伊帮忙。还、还好,如果是卡穆伊的话,我还能忍受。”
特蕾莎并没有拒绝的想法。她烦恼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对象竟然会是那样的人。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要前往卡穆伊的房间,但在门口,她意识到这是不被允许的。不是因为卡穆伊会拒绝之类的原因,而是她意识到,克劳迪娅皇女并没有收回要和卡穆伊结婚的那句话。
克劳迪娅皇女在改变想法时,会明确说出来——就像她否定嫁到王国去时那样。如果没有那样做,就说明她心里还留有那个念头——特蕾莎在长期相处中已经明白了这一点。绝不能违背克劳迪娅皇女的意愿——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正是束缚特蕾莎的锁链。
这本是无法挽回的状况,但唯独今天,特蕾莎不打算放弃。没有意志的人偶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那反抗的根源,仅仅来自于和卡穆伊的那番对话。
“啊,对了。还有一个。”
卡穆伊说过的话中出现过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克劳迪娅皇女——取决于如何看待——也可以说是允许的对象。特蕾莎朝那个人走去。
◇◇◇
来到目标房间前,特蕾莎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请进。”
房间里立刻传来男人的声音。看来他还没睡。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的,是奥斯卡。
“特蕾莎小姐?怎么了?”
“奥斯卡大人,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能否请您为我抽出一点时间?”
“啊、啊啊。”
被特蕾莎不同于平时的措辞搞得有些困惑,奥斯卡还是打开门把她让了进去。特蕾莎若无其事地经过桌边,在床上坐了下来。奥斯卡果然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特蕾莎面前,坐了下来。
“那么,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
“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有什么问题吗?不,还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
“不,我已经说过了。请您为我抽出时间。”
“也就是说,是私事吗?”
“是的。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这件事若非奥斯卡大人就无法解决。”
“是吗。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愿意听你诉说。”
“非常感谢。奥斯卡大人果然很温柔呢。”
“不,我哪有……”
奥斯卡是第一次从特蕾莎口中听到这种话。他对这与平时不同的态度感到困惑。紧接着,特蕾莎又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我,爱慕着这样的奥斯卡大人。”
“哈?你、你刚才说什么?”
“请不要让一个女子说好几遍。”
“不、不是,我好像听错了……”
“那么,我只再说一次哦。”
“啊,拜托了。”
“我……爱慕着奥斯卡大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特蕾莎微微低着头,带着羞涩再次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她的措辞是按照卡穆伊说的那样演戏改变的,但那羞涩的样子却是真实的。因为特蕾莎确实喜欢奥斯卡。
“……特、特蕾莎小姐?”
“请鄙视我吧。作为一个女子,却在深夜造访房间,说出这种话的愚蠢女人。”
“不,我确实很惊讶,但还不至于鄙视……”
“奥斯卡大人马上就会鄙视我了。”
“那是……”
“因为我今夜前来,并非只是为了告白。”
“特蕾莎小姐,这可不行。虽然还没有正式完成婚约,但我已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伴侣。作为丈夫,对妻子的臣下出手……”
“您果然很温柔呢。错的不是奥斯卡大人,而是这样不知廉耻地前来勾引的我。”
“不,话不是这么说……”
“即便如此,我仍斗胆恳求您。请抱我吧。”
“所以我说了,那不行。我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
“正因为如此。我这一生都无法实现与奥斯卡大人相伴左右的愿望。既然如此,至少请赐我一夜之情。”
“可是……”
“我不想恨克劳迪娅殿下。克劳迪娅殿下对我来说,和奥斯卡大人一样重要。我不想因为女人肤浅的嫉妒而去恨那个人。”
“特蕾莎小姐……”
“奥斯卡大人,求求您。至少,请赐我一夜之情。”
特蕾莎站起身,自己将连衣裙从肩头拉下。丰满的胸部曲线从内衣中露出。意外地展现出女性魅力的特蕾莎的内衣姿态,让奥斯卡的目光被牢牢吸引。特蕾莎甚至还要解开那内衣。
“不、不,不能再……”
“奥斯卡大人。请不要再让女子蒙羞了。即使做着如此大胆的事,您看,我的心也跳得这么快。”
特蕾莎抓住慌忙想要阻止的奥斯卡的手,大胆地将其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特、特蕾莎小姐……”
“已、已经,话就……求求您。请赐我一夜的回忆……求求您。”
“特、特蕾莎小姐。只、只限今晚。”
“当然。天亮之后,请奥斯卡大人忘记。回忆只珍藏在我的心中。”
“是、是吗。”
“奥斯卡大人……”
两人就这样倒在了床上。事已至此,奥斯卡也无法自制了。他夺走了特蕾莎的嘴唇,手伸向她丰盈的胸部。
“奥、奥斯卡大人……我……很幸福……”
“特蕾莎……”
奥斯卡忘情地贪婪索取着特蕾莎的身体。温柔地用双手环抱住他头的特蕾莎脸上,残留着一道泪痕。那究竟是喜悦的泪水,还是为即将到来的痛苦而悲伤的泪水,连特蕾莎自己也不清楚。
◇◇◇
夜深人静之时。特蕾莎走在城内的走廊上。
(好痛。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但是……我的愿望实现了呢。)
回想起刚才与奥斯卡的缠绵,她的脸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红晕。
(不过,是吗。原来这样做就行了啊。)
在真切地实现了对奥斯卡的爱恋之后,她又变回了原来的特蕾莎。她改变了措辞,以自己的方式演绎出了女性化和妖艳。这成功了,从与奥斯卡结合这一点来看就很明显。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意外才能,让特蕾莎心跳不已。即使这在别人看来是令人鄙视的才能,对一无所有的特蕾莎来说,却是值得高兴的事。
在这一刻,一个为了克劳迪娅皇女而接连用色相迷惑男人的最恶劣的女人,诞生了。
恶意开始行动
卡穆伊返回领地,几乎与之交替一般,一位使者造访了皇都。来人正是雷纳图斯神教的枢机卿,让·里埃尔。
尽管皇都的教会支部已有大主教坐镇,总部却特意派了一位枢机卿作为使者前来。由此可见事态之重大,但对接待方的皇国而言,这绝非值得欢迎的事。因为教会带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这次,对方还特意指定了面谈人数,要求仅限于少数人。
前往会客室的皇帝脚步沉重。按照对方的要求,他只带了宰相一人进入房间。对方也同样只有一人。
“让您久等了。”
“哪里,并没有等太久。感谢您拨冗相见。首先请允许我为这件事向您道谢。”
“既然您指定了少数人,我便只带了宰相前来。这样可以吗?”
“是的,没有问题。初次见面,我是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枢机卿,让·里埃尔。”
“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弗里德里希·雷·维尔布尔克。那么,可以请您尽快说明来意吗?”
“是。我无意浪费陛下宝贵的时间。此次前来拜访,是为了与贵国领土内的诺尔特恩德有关之事,与您进行商议。”
“诺尔特恩德怎么了?”
皇帝的警惕性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神教与魔族居住的诺尔特恩德——没有比这更水火不容的关系了。
“此次,神教会决定对诺尔特恩德进行讨伐。”
“什么!?”
“我是为此前来向您报告并商议的。”
“开什么玩笑!诺尔特恩德是皇国的领土!就算是教会,朕也不可能容许这种事!”
“您不容许的话,我们会很为难。不过,我们并无意夺取领地。”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请冷静。关于这一点,我接下来会进行说明。”
“……那么,朕就洗耳恭听。”
“根据教会的调查,诺尔特恩德正被魔王所支配。”
“荒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这是事实。诺尔特恩德是由魔族统治的。这一点,曾是诺尔特恩德领民的证人已经证实。”
并非所有住在诺尔特恩德的居民都对魔族抱有友好感情。卡穆伊在推行各项政策时,将那些尤为顽固的骑士和居民驱逐出了诺尔特恩德。这些人的怨恨,被教会利用了。这是卡穆伊急于让诺尔特恩德变得富庶所带来的弊端。
“难道不是误会吗?统治那里的是克洛伊茨子爵。克洛伊茨子爵原本就是皇国贵族家的人,并非魔族。”
“那只是表面现象。请允许我说得更详细一些。据说自从现任克洛伊茨子爵继位后,魔族突然开始在领地内横行无忌。”
“那只是克洛伊茨子爵试图利用魔族而已。”
“不,并非如此。也就是说,情况是这样的:魔族一直在谋划夺回对诺尔特恩德的统治权。待准备就绪后,他们便让年轻的克洛伊茨子爵继位,将其作为傀儡,在幕后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
“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说法。”
“我们有原居民的证词。据那些人所说,领地内有许多魔族在从事各种活动。您不觉得奇怪吗?”
“所以朕说了,那是在利用他们。”
“哦?那么陛下认为,魔族会老老实实服从人族的贵族吗?”
“……他们并非服从,而是在合作。”
魔族永远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服从。皇帝也很清楚,魔族若会服从,那也只服从于魔王。
“为什么在子爵换代之后,突然就开始这样做了呢?如果他们有合作的意愿,在此之前就应当如此,那才不奇怪。”
“也就是说,枢机卿是想说克洛伊茨子爵就是魔王吗?”
“我们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教会的结论是,并非如此。”
“能告诉朕理由吗?”
“魔王之证。”
“什么?”
“如果是陛下,应该当然知道吧?那把作为魔王之证的剑的存在。”
“当然知道。但为何现在提起这个?”
“那把剑,如今在何处?”
“在这座城里。”
“应当如此。与前任魔王一战之后,那把剑被回收,并由皇国严密保管。但是,它真的还在吗?”
“……你想说什么?”
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让皇帝心中的不安不断扩大。
“事情要追溯到八年前左右。这座城里,发生过魔族入侵的事件。”
“你为何知道此事?”
那次事件,既未能抓获入侵的魔族,甚至连其意图都未能查明。在先帝的授意下,相关人员已被下达了封口令。这应该是教会不可能知道的事件。
“这一点恕我无可奉告。问题是,魔族为何要冒险潜入城中?关于这一点,还需要我说明吗?”
“是为了盗取那把剑。枢机卿是想这么说吧?”
“正是。那么,假设如此,情况会怎样呢?可以这样认为:魔王在那时已经存在。或者,存在着为了被承认为魔王而需要那把剑的魔王候补。”
剑会选择主人。这一点人族无人知晓。他们也不知道,剑所选的对象与种族、年龄、强弱无关。只知道持有它便是魔王的证明——仅此而已。
“当时的克洛伊茨子爵还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而且只是幼年部的学生。不可能是那种存在。原来如此,撇开剑的事是否属实不谈,这倒是一个冷静的判断。”
“因为我们不能误判真正的敌人。教会也进行了慎重的研讨。”
“那么,教会认为谁才是魔王?”
“首先是前任子爵。”
“不可能!前任子爵深受先帝信赖。那位子爵怎么可能成为魔王!”
“说得也是。恐怕是诺尔特恩德境内的某个魔族吧。教会认为,前任子爵也很可能受到了操纵。”
“那也很难想象。而且,你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如果魔王存在,魔族为何要为皇国效力?”
“并非为皇国效力,终究是为了魔族自身吧。即便是魔族,居住的地方自然是越富饶越好。应该认为,他们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富足,才利用人族居民的。”
“但是……”
“无论如何,首先请您确认那把剑的下落。接下来的谈话,还是等确认之后再进行为宜。”
“……说得也是。朕马上去确认。”
皇帝立刻亲自前去确认那把剑。剑的存放地点,只有皇帝知道,也只有皇帝才能开启。
至于奥尔是如何从那里盗走剑的——她并非盗取,而是向先帝恳求后借来的。魔族并非只存在于诺尔特恩德。那些无法接受在人族统治下生存的魔族,散落在各地。为了保护这些魔族免受讨伐,同时也为了避免在数量减少到连繁衍后代都变得困难之前,奥尔向先帝解释说,希望将魔族聚集到诺尔特恩德。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让魔族服从的权力——那便是魔剑卡穆伊。先帝认可了奥尔的请求,同意将剑借出,但此事不能公开。先帝没有告诉任何人。并且,他在未告知现任皇帝的情况下便驾崩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回来了。看到他的脸色,枢机卿无需询问便已明白,剑被盗是事实。皇帝面色惨白,跌坐般陷进王座。
“本无需再问,但姑且确认一下。剑还在吗?”
“……不在了。”
“果然如此。那么,魔王的存在便确凿无疑了。”
“难以置信……究竟是怎么被盗走的?”
“关于这一点,请日后自行调查。现在,是时候考虑如何应对了。”
“你是想让朕出兵讨伐魔王吧?”
“不。魔王讨伐将由神教骑士团执行。”
“你说什么?”
“这是雷纳图斯神教的使命。”
教会的意图显而易见。他们是打算借此事挽回因上次失败而一落千丈的教会权威。若是魔王被皇国讨伐,教会便无利可图。单独完成此事,才有意义。
“你们要选定勇者吗?”
“不。距离上一次选定,时间尚短。勇者并非如此轻率之物。”
基于皇国上次战斗的结果,教会认为即便不依赖勇者,也能够完成魔王讨伐。
“你是说仅凭神教骑士团就能成事?”
“是的。对皇帝陛下的请求是:首先,希望您准许神教骑士团通过贵国领土,并提供物资支援。”
“你说‘首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要求吧?”
皇帝没有当即表示可否,而是以提问回应了枢机卿的话。
“是的。魔王讨伐之后,神教骑士团还将在诺尔特恩德驻留一段时间。也希望您能批准此事。”
“这才是目的吧……”
皇帝窥见了神教突然提出魔王讨伐的部分意图。近来急速变得富庶的诺尔特恩德——教会的目的是攫取那里的财富。
“目的是讨伐残余魔族。”
“讨伐?不是捕获吗?”
“……视情况而定,或许也会有捕获。即便是魔族,教会也不喜好无谓的杀戮。”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将魔族奴隶化。皇帝再次深刻体会到了神教的贪婪。
“还有别的事吗?若有,请全部说出来。在此基础上,我方将进行商议后再作答复。”
“……明白了。那么,我们希望皇国也能出兵。”
“魔王讨伐不是由神教骑士团单独进行吗?”
“我们有一个作战计划。希望贵国能够配合。”
“请说说那个作战计划吧。”
“当然。从皇国角度来看,王国将在东方国境附近出兵。规模相当可观。”
“……王国也牵连其中吗?”
“这个嘛……”
枢机卿本想稍稍让对方吃惊一下,但皇帝轻而易举就看穿了王国入侵也是事先串通好的,这让他似乎有些遗憾。
“请继续。”
“是……希望贵国以防御那次入侵为名义派遣军队。而且,这道命令也需要下达给克洛伊茨子爵。”
“原来如此。是为了将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精锐调出领地外吧。”
“正是如此。”
“仅凭这些,神教骑士团就能单独讨伐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上一次与魔王的战斗中,皇国投入了皇国骑士团及其麾下皇国军的半数、东方伯家领军的半数、以及北方伯家领军的全军。”
“什么!?”
“枢机卿难道不知道上一次的战斗吗?不仅勇者被击败,神教骑士团也应该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才对?”
“那是……我当时尚未担任这一职位。”
让·里埃尔枢机卿是在上一次魔王讨伐失败后,全体枢机卿引咎辞职,从而填补空缺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物。他并未被告知详细情况。由勇者率领的神教骑士团的牺牲,“相当大”这个词甚至说得过于保守了。那几乎是全军覆没的状态。而就连那样的牺牲,也被掩盖起来,以免损害教会的权威。
“魔族很强。最好不要想得太简单。”
“但是,上一次战斗中,主要的魔族不是应该都被打倒了吗?”
“即便如此,谁能保证没有新的替代者出现?教会不是认为新的魔王已经诞生了吗?”
“话虽如此……”
“您不妨先回去,重新讨论一下如何?魔王的存在尚未得到确认,魔族也并未采取任何行动。我认为这点余裕还是有的。”
“……神教骑士团已经发出了召集令。王国也应该在准备了。”
“你们在未得到我方同意之前,就在推进事情吗?”
“您不会拒绝的吧?魔王是全人族的敌人。皇国与王国如今也应携手,共同面对共同的敌人。”
“朕说过,如何应对将在商议后作答。”
“如果拒绝,皇国将被视为与魔王为伍。”
“这是在威胁朕吗?”
“如何理解,是您的自由。”
“……朕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被诱出诺尔特恩德领地外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既然神教骑士团不在那里,我方是否可以自行判断处置?”
“这个……您何不与王国商议呢?”
“与王国商议?”
“如果克洛伊茨子爵是危险的存在,那么有必要采取相应的处置。”
“也就是说,讨伐他。”
“嗯,大致如此。”
“啊,还有一事也要问清楚。王国预计出动多少兵力?”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大概一万人左右吧?”
“这是王国方面说的吗?”
“我并未明确听说,但他们似乎认为,若要摆出入侵皇国的架势,至少需要这个数目,否则便不自然。”
“至少需要啊……”
皇帝逐渐看清了此事背后的真相。教会的目的是财富与名声,而王国的目的,依然如故——是皇国。
“那么,再问一事。这件事是由教会内部提出的,还是由王国方面提议的?”
“……当然是教会内部决定的。”
“是吗。朕明白了。那么,如果没有别的事了,我方想立刻开始商议。”
“啊,这样也好。”
“那么,朕会为枢机卿准备房间。请在得出结果之前,在那里休息。”
“感谢您的关照。”
“宰相,带路吧。”
“遵旨。”
“枢机卿,抱歉,带路由你指示其他人去做就行。之后,去把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叫来。关于此事,我想先由我们四人谈谈。”
“遵命。”
被宰相带出房间的里埃尔枢机卿。目送他离去的皇帝,脸上充满了愤怒。对为了自身利益而企图利用平静生活的魔族的教会,以及对王国的愤怒。
◇◇◇
在皇帝亲自说明了他与枢机卿的交涉内容之后,会议室里被一片沉默笼罩了许久。
听完这番话,皇国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两人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各自的想法虽有细微差别,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对王国阴谋的苦涩之感。魔王什么的只是借口,王国的真正目的在于削弱皇国的力量——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没有拒绝教会请求这个选项吗?”
或许是觉得再怎么沉思下去也无济于事,骑士团长开口了。
“是啊。如果现在的皇国有实力将教会和王国一并击溃,那倒是有别的选择。”
这对于性格温和的皇帝来说,是罕见的激烈言辞。皇帝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
“现在还做不到啊。”
“那真是遗憾。这样的话,就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了。”
“是吗。”
于是骑士团长又闭上了嘴,陷入了沉思。他本就不是擅长谋略的人。他开口并非因为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不如先梳理一下问题所在吧?”
看到会议毫无进展的迹象,连宰相也沉不住气了,提出了这个建议。
“问题在于,我们会失去卡穆伊。”
“您认为克洛伊茨子爵有这么大的价值吗?”
“哦?宰相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也知道克洛伊茨子爵的功绩。失去那样的勇武确实是一大损失。但是,难道会因此而让皇国濒临危机吗?”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谈不上,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宰相你对卡穆伊的印象并不好啊。”
“那是……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听了枢机卿的话,我觉得,或许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说来听听。”
“是。关于克洛伊茨子爵的行动,我认为他似乎在试图给皇国带来混乱。”
“混乱?具体指哪方面?”
“皇位继承之争一事。皇太子本应由泰雷兹皇子殿下担任,这本来不应有问题。然而,由于克洛伊茨子爵的煽动,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开始觊觎皇位。”
“嗯。”
“而后,克洛伊茨子爵凭借自身的活跃表现,提升了本应处于劣势的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声望,反而使她在皇太子之争中占据了优势。”
“是这样。”
“既然如此,其后克洛伊茨子爵的行动却很奇怪。他与本应是竞争对手的泰雷兹皇子殿下也保持着正常交往,让周围人对他的支持究竟是否真的在索菲莉亚皇女殿下那边产生了怀疑。看起来,他像是在故意亲手破坏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有利局面。”
“也就是说?”
“克洛伊茨子爵是否企图通过使皇太子之争复杂化、长期化、激烈化,从而导致皇国分裂呢?”
“原来如此。确实,听了宰相的解释,朕对卡穆伊的行动也产生了疑虑。”
“我认为,克洛伊茨子爵带给皇国的害处大于益处。因此,我认为此次事件对皇国而言,反倒是件幸事。”
宰相以为骑士团长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一口气说到了结论——但这未免为时过早。
“但是,前提有好几处是错误的。”
“什么?”
虽说骑士团长不擅谋略,但他毕竟是皇国骑士团的最高长官。不可能完全不谙政治。骑士团长自有其对卡穆伊行动及其影响的理解。
“宰相是从谁那里听到这番言论的?”
“是从一位对克洛伊茨子爵很了解的人那里。”
“我问的是从谁那里。”
“那是……”
“罢了。大体上也猜得到。好了,你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了?”
骑士团长突然将话题抛给了魔道士团长。
“嗯?为何?”
“若由老夫来谈卡穆伊的事,恐怕会被认为是偏袒自己人吧。”
“我们算是自己人的关系吗?”
“少啰嗦。行了,由你来向宰相解释。”
“真麻烦,不过这次也没办法了。毕竟事关皇国。那么,说的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危害吧。”
得知身为泰雷兹皇子派的魔道士团长要发表维护卡穆伊的言论,宰相惊讶地开口问道。
“并非维护。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啊,是。”
“话虽如此,从何说起呢?也罢,先从纠正错误开始吧。卡穆伊·克洛伊茨引发了皇太子之争——这首先就是错误的。即便他什么也不做,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也已经有了那个心思。正因为如此,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才会进入皇国学院。”
“……是这样吗。”
“然后,凭借那小子的活跃表现,索菲莉亚皇女取得了优势。这一点没错,但你似乎没有正确把握事情的经过。作为契机的剑术对抗赛上的活跃表现,并非他所期望的。而利用了这一点的,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那一方。”
“…………”
“接下来是关于泰雷兹皇子殿下。那次是卡穆伊·克洛伊茨中了泰雷兹皇子殿下那边的圈套。他虽然是个能干的小子,但在那方面还嫩得很。”
“是吗。”
“宰相当真不了解这些情况吗?”
“是的。我并不知情。”
“既然如此,不如辞去宰相之位如何?”
“诶,不,那是……”
“我认为,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无法理解的人,是无法胜任皇国宰相一职的。”
“…………”
魔道士团长的眼神是认真的。宰相明白他并非戏言,而是真心实意,不禁失去了反驳的话语。
“魔道士团长。现在还是先谈教会的事吧。”
皇帝向宰相伸出了援手。
“陛下对宰相太宽容了。就因为他是自己提拔的人。虽说他多少回应了期待,但并不意味着能一直用下去。”
“好了好了。牢骚话以后再说吧。”
“唉。听取谏言是上位者的义务,不过,现在就算了。那么,失去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危害,不仅仅在于他的勇武,还与方才提到的皇太子之争有关。”
“怎么说?”
“目前,掌握皇太子之争决定权的,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双方阵营都明白这一点,因此对贵族的接触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实际上,他非但没有激化争端,反而在压制着它。”
“是……”
“那么,如果在当前情况下卡穆伊·克洛伊茨消失了,会怎样?失去决定因素的皇太子之争将会旷日持久,并愈演愈烈。我的看法与宰相的解释完全相反。”
“非常抱歉。”
“要说卡穆伊·克洛伊茨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他未能站到泰雷兹皇子殿下那边。不过,这也取决于陛下的决断,并非无法改变……”
无论谁成为皇帝,卡穆伊都是卡穆伊。魔道士团长也是这样的认识。
“朕并非没有听取谏言的耳朵,但现在话题不同。”
“也罢,现在也不是做出那种决断的状况。毕竟我们正要失去那个卡穆伊·克洛伊茨。”
“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教会的提议我们必须接受。在此基础上,对皇国而言的最佳对策是什么?”
“干脆让他们失败如何?”
皇帝话音刚落,魔道士团长便立刻给出了回答。显然是事先考虑过的。
“失败?”
“魔王是否存在尚不可知,或许该说魔族讨伐吧?让教会的魔族讨伐以失败告终。”
“然后呢?”
“教会的权威将会一落千丈吧。虽然已经跌落过一次,但这次将彻底无法翻身。如此一来,便无需再在意教会的影响力了。”
“这主意不错。为此,我们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会失败吗。说得也是。看来教会完全没有吸取上次失败的教训。这样的话,问题就只剩下王国了。”
“那边恐怕更难对付。喂,该换人了。”
魔道士团长突然将视线转向骑士团长,把话头抛了过去。算是回报刚才那一茬。
“哈啊?”
“王国的事是军事领域吧。”
“真是的。净把难题扔过来。那么,关于王国,他们首先要做的,大概是在战场上杀死卡穆伊。王国的兵力呢?”
“据说是至少一万人。”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凭他自己是很难逃脱了。但我们也不能为了保护他而与王国交战。”
“是啊。”
“只能由我们这边来牵制他了。虽然担心伤亡,但也无可奈何。”
克洛伊茨子爵领军被誉为皇国最强。骑士团长也认为他们确实有此实力。要牵制他们,也必须做好付出伤亡的心理准备。
“正因为你想老老实实地去抓捕他,才会有这种想法。那种事,只要把一切都告诉卡穆伊·克洛伊茨不就行了。”
“是吗……”
魔道士团长的意见,完美地打消了骑士团长的顾虑。
“派密使。务必确保不被教会和王国察觉。这样,教会以失败告终,王国也以失败告终。”
“请、请等一下。魔王怎么办?诸位都忘记了魔王的存在。克洛伊茨子爵有可能正被魔王操纵。”
“那不可能。”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怎么……”
“那像是被人操纵的人会有的行动吗?连这都看不出来的话,我再重复一次:辞去宰相之职吧。”
“……遵命。那么,密使就由我来安排。请问应该告知到什么程度?”
“教会要来攻打的事,以及在战场上乖乖被俘。就这些。”
“明白了。”
即便是头脑灵活的魔道士团长,也有不明白的事。那就是,对卡穆伊、对诺尔特恩德的恶意,早在教会使者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于皇国之中了——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专一的思念
王国的入侵——这对不知晓内情的人来说,无疑是令人震惊的消息。王国对皇国的野心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谁也没想到会在现阶段发动全面进攻。
然而,皇国对此的反应极为迅速。他们很快制定了皇国军的派兵计划,编制军队、调配物资一气呵成,随即将军队派往东方。
这理所当然。因为宰相和骑士团长早在消息公开之前,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知道教会讨伐诺尔特恩德以及王国入侵实为掩护之计的人,仅限于极少数。更何况,皇国打算欺骗教会这件事,只有参与商议的四个人知晓。
索菲莉亚皇女派的众人,属于完全不知情的一方。
自从得知王国入侵的消息后,他们便一直在拼命搜集情报,但毫无成果。关于此事,信息被完全封锁了。因为涉及卡穆伊,皇帝等四人考虑到若他们轻举妄动,可能会被教会察觉意图,因此没有向他们做任何说明。
“连王国入侵的状况也查不到吗?”
“父亲大人关于这次的事,完全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况。应该还没进入皇国领土。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卡穆伊有消息吗?”
“除了最初收到出征命令的那次联络之外,就再也没有了。”
“嘛,考虑到抵达现地需要时间,传令送达皇都也需要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战斗已经开始了吗?”
“还没有。不过边境领那边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是吗……不知道他好不好。”
“这个不好说。在皇国军抵达之前,他大概会据城坚守吧,但领民们……”
“希望他们能顺利逃出来就好了。”
“是啊。”
虽然聚在一起,但到头来每次都只能谈些这种程度的话。然而,今天他们身上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会议室的敲门声响起,坐在附近的凯内尔站起身,走向门口。
“哦,是你?”
“我有急事要谈。能让我进去吗?”
“怎么可能让政敌的部下进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是很重要的事!”
听到这个声音,迪弗里特向索菲莉亚皇女使了个眼色。他认出访客是马蒂亚斯。
“凯内尔,没关系。让他进来。”
“是、是。”
既然索菲莉亚皇女许可了,凯内尔也无法再阻拦。他大开房门,让马蒂亚斯走了进来。
“你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那边的马蒂亚斯吧。怎么了?”
“我有事想请教。”
“什么事?”
“卡穆伊——不,克洛伊茨子爵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那是……”
“马蒂亚斯。在问这个之前,你不该先说明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吗?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是,您说得对。东方伯领有消息传给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据说神教骑士团正在领地内进军。”
“神教骑士团?”
“是的。”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吗?”
神教骑士团行动的理由,不问也知道。即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不,是祈祷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迪弗里特还是向马蒂亚斯问道。
“从报告内容来看,我们判断目标是诺尔特恩德。”
“……也就是说?”
迪弗里特的愿望落空了。
“神教骑士团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我们认为他们是以讨伐魔族为目的在进军。”
“不可能是与王国联手攻进来的吗?”
“东方伯家似乎接到了不得妨碍神教骑士团进军的指示。不但没有妨碍,甚至有报告称他们还在提供物资。”
“听你这口气,这不是来自东方伯的报告吧?”
“是的。东方伯大人没有给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任何联络。”
“真厉害啊。连娘家都不信任吗。”
“我们这边的情况已经说明了。关于这件事,克洛伊茨子爵有联络吗?”
“没有……”
“也就是说,他正在与王国作战?”
“是的。”
“明白了。谢谢你的情报。”
“等等!”
见马蒂亚斯说完便要离开房间,迪弗里特慌忙叫住了他。
“什么事?”
“能让我再确认一些细节吗?”
“我现在没时间。如果想知道详细情况,请稍后前往泰雷兹皇子殿下那边询问。”
“那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泰雷兹皇子殿下应该正在与皇帝陛下谈话。”
“那我去问希尔德加德。”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外出了。”
“外出?在这种时候?”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很抱歉,我也赶时间。”
“就算你再赶,情况也不会改变吧?诺尔特恩德可是远在天边啊?”
“那是你们的想法。我们正在行动起来,做现在能做的事。那么,告辞了。”
仿佛不愿再多纠缠,马蒂亚斯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到这一幕,迪弗里特莫名地感到了自己与他们的差距,有些沮丧。在他们束手无策、开着毫无意义的会议时,对方已经在行动了。
“我也要去父亲大人那里。”
“啊,我也去。”
索菲莉亚皇女和克劳迪娅皇女慌忙起身,准备前往皇帝那里。
“去皇帝陛下那里可以,但你们了解状况吗?”
“神教骑士团要进攻诺尔特恩德,对吧?”
“还有呢?”
“……东方伯家默许了这件事。”
“不是默许,是支援。理由呢?”
“理由?那是……”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东方伯认为卡穆伊碍事,擅自将教会拉了进来。另一种是,这并非东方伯的独断,而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命令。”
“怎么会!?”
“东方伯独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暴露,他不会有好下场。”
“也就是说,是父亲大人想讨伐诺尔特恩德?”
“不,我认为更可能是无法违抗教会的强硬要求。”
“即便如此……”
“我能理解的状况就这些。剩下的请去问皇帝陛下吧。”
“说得也是。我去了。”
◇◇◇
离开城堡后,马蒂亚斯追赶着希尔德加德。
追上她时,是在一条后街小巷里。能在不熟悉的后街上相遇,或许也算是幸运。不过,希尔德加德和身材高大的兰克组合在一起,即便从远处看也极为显眼。
“那么,卡穆伊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关于神教骑士团,似乎没有任何报告。克洛伊茨子爵正在前往与王国交战的战场,恐怕他并不了解状况。”
“是吗,我知道了。总之快走吧。”
“是。”
两人慌忙追赶着跑在前面的希尔德加德。既然不知道目的地,他们也只能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的是一座颇为可疑的建筑,但希尔德加德没有丝毫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对她来说,这里已经是来过的地方了。
吃惊的是里面的人。
“希尔德加德小姐!……不、不对。希尔德加德妃殿下!”
虽然希尔德加德原本就是东方伯家的女儿,但如今更是皇子殿下的妻子,是皇族身份。就连那位老板也无法保持淡定,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行礼。周围的人也都听说过希尔德加德的名字,同样离开座位,跪在地上。
“老板,现在不必如此。请抬起头来。”
“不,可是……”
“这样就没法说话了。我是有事想请教老板才来的。”
“……请教我?”
老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是的。”
“你想问什么事?”
“能和卡穆伊取得联系吗?我有事想尽快告诉他。”
“那是何事?”
“我只能说,现在卡穆伊正处于危险之中。”
“什么?”
“我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他。老板您认识卡穆伊,我想您或许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联系渠道。”
“可惜我已是隐退之身。即便不是,除了皇都之外也没有其他门路。”
“您知道有谁知道吗?关于卡穆伊的事,我认为他一定准备了某种后手。我也去过孤儿院,但孩子们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自然吧。”
“拜托您了!有没有谁知道什么方法!什么方法都可以!只要能向奔赴战场的卡穆伊送去传令!”
希尔德加德拼命的样子,触动了老板的心。虽然老板是个重信义的人,但若不回应这份请求,便有损男儿气概。
“……贫民街。”
老板的低语传入了希尔德加德耳中。
“诶?”
“我只能说到这里。这已经是相当破戒的事了。恕我不能再多说。”
希尔德加德向他投去视线,老板却依旧别着脸,小声说道。
“啊,谢谢您!”
“不必道谢。就算去了,也不能保证能得到什么。”
“即便如此,只要有可能性……”
“说得也是。”
“告辞了。”
希尔德加德转身离开了食堂。由于太过震惊,食堂的客人们也久久没有人站起来。
马蒂亚斯和兰克也同样震惊。虽然他们一时还未能完全理解事态,但有一点很清楚:希尔德加德竟然要去贫民街。
“您真的要去吗?”
“当然。既然是老板说的,那里一定有什么。”
“可是,他说不能保证……”
“……是啊。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希尔德加德殿下以前去过贫民街吗?”
“没有。卡穆伊也说,贫民街实在不能带我去看。”
“也就是说,比这附近还要……”
马蒂亚斯和兰克都是贵族家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后街。对两人来说,即便是现在这个地方,已经让他们感到相当可疑了,再往上就更无法想象了。
“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来吧,贫民街应该就在不远处。快走吧。”
“是!”
穿过后街的花街柳巷,很快就能看到一个被流经城镇的河流包围起来的区域。那里就是贫民街。连接贫民街与外界的,只有一座架在河上的桥。
希尔德加德等人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走过那座桥,进入了贫民街。
令人意外的是,至少从桥延伸出去的这条直路,修整得相当整洁。两旁排列的建筑也与外面无异,有几栋甚至比后街的建筑还要新。
“比想象中要整洁呢。”
“是的。”
“不过,没有人呢。”
“是啊,至少在视线范围内。”
“嗯。”
进入贫民街后,他们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街上完全看不到人影,但三人都察觉到,自己正被藏在暗处的人监视着。
“会不会很危险?”
“我们不是来对贫民街施加什么危害的。只是想问些事情。应该没问题。”
“是啊。”
希尔德加德和马蒂亚斯故意用周围能听到的音量交谈着。本以为这样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但暗处传来的气息并无变化。
不过,尝试似乎也并非完全失败——一栋建筑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客人啊,这边的店晚上才开门。你们回头再来吧。”
本以为抓住了与居民交谈契机的希尔德加德等人,却没能立刻回应那个声音。出现的是一位与卡穆伊一样有着银色头发的美丽女性,但她的眼眸是深红色的。对希尔德加德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魔族。
“……不是客人吗?”
“啊,是的。”
“哼。总不会是来找工作的吧?我看你的话,应该能赚不少钱哦。”
“那个?”
“我说,你不是来当妓女的吧?”
“当、当然不是。”
“那就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这样的女人该来的地方。”
“那个?”
“什么事?”
“我有事想问。”
“问我?”
“不一定非要您,只要是知道的人就行。”
“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卡穆伊·克洛伊茨的人吗?”
“没听说过。”
“那您知道有谁可能认识他吗?我想如果是孤儿院出身的人,或许会有人知道他。”
“孤儿院出身的人,这附近要多少有多少。别问我了,去别处打听吧。”
魔族女人不耐烦地说完,便要退回屋里。
“请等一下!那么,请介绍一位愿意和我谈谈的人,谁都行。这栋楼里没有其他人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希尔德加德慌忙叫住了女人。她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缩回去了,很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人出来了。
“那当然了。这个时间大家都在睡觉。我们的工作是从晚上开始的。”
希尔德加德知道这句话是谎言。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周围的动静绝非一两个人的程度。
“拜托您了,想想办法。”
“我也想睡觉啊。”
“求求您。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卡穆伊的事。”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
“请、请等一下!”
希尔德加德几乎要抓住那个正要回屋的魔族女人,拼命挽留她。
“喂!你适可而止吧!”
“求求您。请介绍其他人给我。”
“我拒绝。”
“女人!希尔德加德殿下如此礼数周全地恳求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兰克对女人的态度忍无可忍,开口抱怨道。
“哈?礼数周全?这哪里礼数周全了?你只是在强行拉住一个不愿意的女人而已。”
但这只是更加激怒了那个女人。
“我们不是说了‘求求您’在恳求吗!?”
“哈。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还真是不一样啊。只要嘴上说句‘求求您’,就觉得别人什么都会答应你。真让人羡慕啊。我也想有那么高贵的身份啊。”
“那要怎么做才行呢?”
眼看再让兰克说下去只会让事态恶化,希尔德加德不等他开口,立刻反问。
“这样吧。你要是趴在地上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
“诶……”
“别开玩笑了!你怎能让我们希尔德加德殿下做那种事!”
在希尔德加德愣住的瞬间,兰克又插了进来。
“……希尔德加德。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既然我能模模糊糊记住这个名字,你应该是个名人吧?”
“你不知道吗!?这位是——”
“兰克!”
“是!”
“不必再多说了。”
“可是……”
“我现在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否则,这种行为是不会被允许的。”
“您说得是。”
“趴、趴在地上是吧……”
希尔德加德在魔族女人面前双膝跪地,然后俯下上身,双手撑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求求您。请介绍一个认识卡穆伊的人。无论如何,我都有必须告诉卡穆伊的事。”
“……哼。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那个男人是你的什么人?”
“卡穆伊是……我重要的人。”
“是作为东方伯家的小姐,还是作为皇子殿下的妻子?”
“诶?”
“我在问你呢。是哪种?”
“都不是。卡穆伊是,抛开所有头衔、仅仅作为我本人而言,最重要的人。”
“是吗……抬起头来。”
“您愿意介绍了?”
“我不介绍。”
“怎么会……”
“因为没有必要。你说有要紧事要告诉那个人吧。”
魔族女人用了“那个人”来称呼卡穆伊。这意味着她已经判断无需再掩饰了。这是希尔德加德被贫民街的魔族认可的瞬间。
“是、是的。”
“就算再快,也要一个月吧。”
“诶?只要一个月吗?”
“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
“那就跟着后面的男人去吧。不过,只能你一个人。”
“诶?”
不知何时,三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脸上挂着仿佛凝固了的笑容,他缓缓走近希尔德加德,就地跪下磕头,开口说道:
“不知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驾到,多有失礼。若能蒙您慈悲之心,宽恕我等之罪,实乃万幸。”
“……我完全没有问罪之意。此刻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
“此言绝无二意?”
“怎会有二意。”
“是吗?那么,还请允许我们今后也有些许失礼之举。啊,早知道该先把场面话说完的。这样衣服就不会弄脏了。”
男人站起身,语气一变,低声嘟囔着,拍掉了衣服上的泥土。
“那个,我很赶时间。”
“啊,是的是的。那么,请到这边来。请一个人来。”
“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殿下!”
“没关系,请在这里等着。不用担心……”
“不需要。”“没必要。”
魔族女人和男人同时开口。男人暂且不论,魔族的话是可信的。卡穆伊告诉过希尔德加德,魔族绝不会违背约定。
“他们这么说。那我去了。”
“不用那么紧张,目的地就在眼前。”
男人带路去的,正是眼前的一栋建筑。他站在入口前,打开门,面向希尔德加德。
“请进,进去后上正面的楼梯。”
“是。”
希尔德加德被男人催促着走进建筑。她爬上面前的楼梯,来到二楼。
“请打开正面的门。”
“是。”
她听从身后指示的男人所说,打开正面的门,只见里面有几个人正等着她。在略显退缩的希尔德加德面前,站在中间的男人开口了。
“免去客套和敬语。我本来也没有那种东西。”
“没关系。您是?”
“我是负责这一带的,叫多莱。”
“是吗。”
“那么?你有什么事?”
“你认识卡穆伊·克洛伊茨吗?”
“名字知道。也见过面。”
“是吗……我有急事要告诉那个卡穆伊。如果拜托你,能做到吗?”
“要看内容。你先告诉我。”
“你值得信任吗?”
“谁知道呢。如果不信任,就别来拜托。我无所谓。”
“即使事关卡穆伊的性命?”
“那是……”
名叫多莱的男人,视线转向了身后排成一列的几个男人。
“……看来,我应该谈的对象不是你,而是你后面的人吧?”
“你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那位,以及他旁边的那位魔族女士谈谈。可以吗?”
“没这个必要。”
被希尔德加德视线扫到的男人,轻轻耸了耸肩,拒绝了她的请求。
“为什么?”
“如果和外人偷偷密谈,我的立场会很尴尬。要谈的话,能在老板多莱大人面前谈吗?”
“……明白了。那么,我就直说了。神教骑士团的军队正在前往诺尔特恩德。因为是分散移动,总数不明,但估计不低于五千。我预测可能会接近一万。”
“目的是讨伐魔族吧?”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另外,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派兵,皇国提供了协助。这听起来可能像是借口,但我认为恐怕是皇国无法违抗教会。”
“是吗。还有呢?”
“情报就这些。我希望尽快把这些告诉卡穆伊。”
“是吗。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做这件事?如果皇国认可了魔族讨伐,那这就是对皇国的背叛行为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坐视错误的行为不管。我不知道皇国参与到何种程度,但如果皇国也要出兵的话,我希望他们能逃走。”
“卡穆伊?”
“也包括魔族各位在内。”
听到这句话,男人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啊,对了,还想再问一件事。”
“请快点给卡穆伊传令。”
“那个的话,已经出发了。”
“诶?”
“运气不错呢。还是说,这就是命运的羁绊?”
“那个?”
男人似乎高兴得不得了。他的样子让希尔德加德有些困惑。
“碰巧传令员今天就在这里。然后你又闯了进来。我感觉到了卡穆伊和你之间的命运,我的直觉没错吧?”
“那、那是……”
“咦?真是个经不起逗的女人啊。难怪卡穆伊会迷上你。”
“……您果然不愧是卡穆伊的同伴呢。”
“是吗?”
“而且,被说是同伴也不否认。”
希尔德加德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她确信,来贫民街没有错。
“我想问的是这个。你为什么觉得谈话对象是我?”
“听到事关卡穆伊性命,大为动摇的是您和旁边那位……咦,不见了?”
“她就是传令员。不过,原来如此。下次我会注意的。”
“被承认为卡穆伊同伴的您,打算做什么呢?”
“……话已经说完了,差不多可以请你回去了吗?皇族待在贫民街,我们会很困扰的。”
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多莱企图掌控地下社会。他是将要成为皇国最凶最恶罪犯的人。
“……明白了。那么,多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倒不如说该道谢的是我这边。对了,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希尔德加德小姐。”
“是?”
“抛开头衔的你,我可以破例听你一次请求。”
“可是,是我请您帮忙的。”
“这是对你为了卡穆伊,甚至不惜下跪磕头的答谢。啊,再加一条,是对魔族也这样做。凭这两点,你完全有这个权利。”
“……我明白了。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我会拜托您的。”
“还有一句话也想告诉你。”
“什么?”
“如果这次的事,卡穆伊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话,我认为皇国会失去卡穆伊。无论有什么理由,诺尔特恩德被当作弃子,卡穆伊不可能乖乖忍受。”
“……是啊。”
希尔德加德也明白。她想方设法要将情报传给卡穆伊的心情中,也包含着这一点。她不想再与卡穆伊拉开距离了。
“这不是很好吗?”
“诶?”
一个意外的提问从多莱口中飞出。
“如果脱离了皇国,卡穆伊就不用在意你是皇子之妻了。”
“…………”
“抱歉。果然还是不说为好。希望你忘了这句话。”
“呃、嗯。”
“那么,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是。”
目送希尔德加德离开房间后,多莱立刻开始向部下下达指示。
“也给奥托传令。告诉他这次的事,让他考虑将资产从诺尔特恩德转移。根据情况,也可以先由我们这边保管。”
“是。”
“还有,也通知沿途的强盗们。事情明朗之后,让他们暂时老实一点。根据情况可能需要转移据点,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
“也通知各地的据点。不排除会发生全国性的魔族狩猎,要加强警戒。也要留意宪兵队的情报。”
“是。还有呢?”
“之后照旧。努力扩充据点。啊,等等。在王国也想要一个据点。”
“王国吗?但是,现在是否为时尚早?”
“话虽如此。但考虑到卡穆伊如果真的脱离皇国的情况。我也想把手伸到其他国家。稍微探讨一下吧。根据情况,减少皇国的据点也未尝不可。”
“是。”
“不过,要是真变成那样就有趣了。失去了皇国这个枷锁的卡穆伊会做什么呢。老实说,我希望变成那样。”
“您不认为这会是一个挫折吗?”
“岂止是挫折,简直是飞跃。没有人知道获得自由的卡穆伊有多可怕。”
这种心情并非多莱独有。对于被称为卡穆伊同伴的人们来说,这是共通的想法。因为失去皇国这个枷锁,他们自身也将被解除行动的桎梏。
困惑与信任
从皇帝那里回来的索菲莉亚皇女,脸色一片苍白。
她去打听消息本身是件好事,但害怕针对教会的谋划泄露出去的皇帝,自然不会全盘托出。她好不容易才从皇帝那里得到的,只是教会的说辞而已——那么,她会是这副脸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也就是说,教会认为卡穆伊,还有卡穆伊的父亲前任子爵,都被魔王操纵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迪弗里特,你怎么看?”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说是操纵,但究竟是怎么操纵的呢?”
“会不会是魔族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魔法呢?”
“这倒无法否认。但是,那个卡穆伊会吗?”
“正因为是那个卡穆伊,所以才有可能。他非同寻常。如果有人说那是魔王的力量所致,我也会不由得那么想。”
“……是吗。但你并不相信吧?”
如果知道这样的反应,卡穆伊会怎么想?迪弗里特对此感到担忧。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作为卡穆伊后盾的我,立场就会变得很艰难。”
“嘛,话是这么说。”
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这是一个切身的问题。如果让人知道,她将一个被魔王操纵的人置于身边,甚至提拔为自己的骑士,那将是致命的失态。
“姐姐大人,必须立刻采取对策才行。”
在这个场合,有人比索菲莉亚皇女更不信任卡穆伊。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在事情尚未明朗的阶段就轻举妄动,我认为并不妥当。”
“可是,一旦诺尔特恩德成为教会讨伐对象的事传开,恐怕就再也没有人会称卡穆伊为皇国之武了。”
“……这倒是无法否认。”
“我想还会有人将卡穆伊与魔族等同视之。要是变成那样,姐姐大人就……”
“问题在于如何防止这种情况。有什么办法吗?”
迪弗里特的视线投向凯内尔。撇开他的志向不谈,对于他谋划的头脑,迪弗里特还是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认可的。
“将他舍弃不行吗?”
“舍弃卡穆伊?虽然我不能赞成,但姑且听听你的说法。事到如今,要怎么做?”
“就对外宣称,克洛伊茨子爵实际上是奉泰雷兹皇子殿下之命行动的。他接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是为了从内部制造混乱的阴谋。先不动声色地散布这样的谣言。”
“会有人信吗?”
“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完全相信。只要让人觉得‘也有这种可能’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只要对方无法正面批判我们就行了?”
“是的。”
“可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呢?”
“我认为没有必要考虑那种可能性。教会已经行动了。这件事之后,克洛伊茨子爵无疑会失去凝聚力。边境领主们也不可能听从魔族爪牙的话。”
“……你是想说,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您可以这样理解。因为这是事实。”
“是吗。”
对视卡穆伊为友人的迪弗里特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但抛开这一点不谈,他也无法完全否定。
“不过,来得及吗?”
“……索菲莉亚殿下,您觉得这样好吗?”
听到索菲莉亚皇女以舍弃卡穆伊为前提推进话题的话语,迪弗里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卡穆伊为我尽了诸多心力,我对他心怀感激。我也不想做这种舍弃他的事。但是,我认为,要回报这份恩情,唯有我登上皇位一途。”
“或许确实如此。但是,您能登上皇位吗?”
索菲莉亚皇女登上皇太子之位的决定性因素是边境领的支持。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基于这个前提来考虑问题的。舍弃卡穆伊,就意味着失去这一切。迪弗里特的担忧正在于此。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为了卡穆伊,我也只能以此为目标。难道不是吗?”
“话虽如此——”
“这样想不可以吗?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单方面地接受卡穆伊的帮助。这一次,终于轮到我们来帮助卡穆伊了。我们应该为此采取最佳的行动。”
“您所说的最佳行动,就是舍弃卡穆伊吗?”
“不是舍弃。父皇也说打算保住卡穆伊的性命。或许他会暂时遭受一些不公的待遇,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他创造复起的机会。我们会为此提供帮助。”
“但是,我不认为卡穆伊会信任曾经背叛过他的人。”
“我并没有打算背叛他。只是要他暂时忍耐一下而已。我一定会为卡穆伊准备好相应的地位。为此,我才要继承皇位。”
“但愿他能接受吧。”
在迪弗里特听来,索菲莉亚皇女的话不过是一种借口。他心里隐约有种感觉在否定着索菲莉亚皇女的话——不是这样的。
“我会准备好足以让他接受的条件。哪怕是相当大胆的方案。”
“您有什么想法吗?”
索菲莉亚皇女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反而让迪弗里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将整个东方交给卡穆伊,也不是不可以。”
“哈?”
“让卡穆伊坐镇与王国的边境。这对皇国来说,难道不是最佳的布局吗?”
“那东方伯怎么办?”
“将他安排在更东边。我在考虑将边境领整合起来,交给卡穆伊治理。”
“……这太鲁莽了。周围的人不可能接受。诚然,卡穆伊的武勇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但要让他享有与方伯同等的待遇,是不可能的。”
“封他为公爵就可以了。”
“公爵?您在考虑什么?”
“让克劳迪娅与卡穆伊联姻。”
“荒唐!?卡穆伊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
“迪弗里特,你这话对克劳迪娅有点失礼吧?”
“啊,抱歉。但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应该也不愿意吧?”
“哎呀?这可是克劳迪娅自己提出来的哦。”
“……您是在开玩笑吧?”
“那、那个,我想,这样的话,或许能加强与卡穆伊之间的联系……”
“那奥斯卡怎么办?”
“……对奥斯卡先生,我很抱歉。但如果这是为了姐姐大人——”
“奥斯卡你呢?”
“在下……虽然能成为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伴侣是件光荣的事,但我认为,这终究应以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意愿为先。”
奥斯卡有些尴尬地回答道,但他的视线并非投向迪弗里特,而是落在特蕾莎身上。
两人的关系,终究并非仅止于那一夜。本性认真的奥斯卡而言,这个话题无异于天赐良机。因为他将不再需要对克劳迪娅皇女抱有罪恶感。
“……总觉得,不知不觉间事情就在往前推进了呢。”
“没那回事。我刚从克劳迪娅那里听说时,也觉得这是个荒唐无稽的想法。但现在想来,也并非全无可能。我必须为卡穆伊准备足够的补偿才行。”
“可是——”
“迪弗里特,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坏主意。”
“您问我有什么不满,我一时也答不上来。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突如其来的惊人话题走向,让迪弗里特陷入了混乱。所谓“有什么不对劲”,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对卡穆伊来说,最重要的是魔族,以及那个魔族唯一被允许公开居住的诺尔特恩德。如果交给他管理的整个东方都允许魔族自由居住,那或许另当别论,但那也必须建立在诺尔特恩德安然无恙的前提之上。
说到底,在场没有人明白,此刻讨论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
与此同时,回到城中的希尔德加德等人,也从泰雷兹皇子那里听到了皇帝的话。
“卡穆伊和卡穆伊的父亲被魔王操纵了吗……这实在难以想象。”
“是、是吧。要、要说、卡穆伊、本、本人、就是、魔王、还、还更贴切些。”
泰雷兹皇子在不知不觉间道出了真相。
“泰雷兹殿下!?”
“只、只是、觉、觉得、可以、那、那么想、而已。”
“这倒是说得通。我也觉得,卡穆伊的那些所作所为更像是魔王的手笔。”
“连玛丽小姐也——”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能做的事又不会变。”
“保住卡穆伊的性命,这一点是确定的吗?”
“嗯、嗯。皇、父皇、似乎、打、打算、在、在这边、将、将卡穆伊、拘、拘禁起来。”
“是吗……”
“有可能把消息传给卡穆伊吗?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之后的事情会大不一样。”
“会吗?不管怎样,我认为卡穆伊都不会再为皇国效力了。”
希尔德加德心中模糊的想法,被达克的话印证了。那是卡穆伊同伴的话。希尔德加德不认为这是错的。
“这想法可不对。卡穆伊从一开始就没有为皇国做过任何事。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行动而已。”
“话是这么说——”
“也就是说,只要符合他的目的,就算是被背叛了的皇国,他也会为之效力。关键在于,不要成为他的敌人。”
“还有这样的想法啊。玛丽小姐,你真的很了解卡穆伊呢。”
玛丽知道,卡穆伊连曾经的敌人也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希尔德加德没有与卡穆伊实际敌对过的经历,而玛丽却有,所以她能明白希尔德加德不明白的事。
“并不是了解。虽然很不甘心,但在这方面,我们很相似。因为我也把自己的目的看得很重要。对我来说,没有皇国或其他什么的区别。”
“是吗。”
但玛丽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是随口敷衍了过去。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了希尔德加德的醋意。而这种直觉是正确的。
“那么,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总算是拜托成功了。但能不能赶上,我觉得很悬。因为她说要花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虽然确实有点悬,但送到东方的话,这速度快得离谱啊。”
“跑去传递这个消息的,是一位魔族的女性。恐怕她拥有与我们常识相距甚远的某种手段吧。”
“越来越像魔王了啊。那家伙是把魔族当传令兵在用吗?”
“好像是的。”
“咦?希尔德加德你是去了哪里?孤儿院里应该没有魔族吧?”
“这……我不能说。”
“喂喂?”
“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会背叛很多人。我不能背叛那些答应了我无理请求的人。”
“……嘛,也没办法。总之,似乎有可能把情报传递给卡穆伊。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我不认为克洛伊茨子爵会乖乖被拘禁。”
这时马蒂亚斯加入了对话。这一点与索菲莉亚皇女派不同。不知是因为口吃还是有意为之,泰雷兹皇子并不以自己为中心来推动话题。
推进讨论的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而泰雷兹皇子派拥有希尔德加德、玛丽、马蒂亚斯这样的人才。在人才的厚度上也超过了索菲莉亚皇女派。
实际上,索菲莉亚皇女派也并非没有人才,但问题在于他们无法统一意志——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有效运用这些人才。
“说得是啊。如果是卡穆伊,就算被万军包围,恐怕也能逃脱出来。”
“那就糟了。如果不知道他在哪里,就无法联络,也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算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大概也能猜到他会做什么吧?”
“哦?是什么呢?”
“如果克洛伊茨子爵要采取行动,那首先肯定是报复吧。”
“哦,这倒是说得通。”
“不过,问题在于这报复会止于报复,还是会更进一步。”
“也就是说,可能会变成复仇?”
“取决于教会对魔族讨伐的结果。而且,我还担心教会会不会只对付魔族就了事。”
“……是针对诺尔特恩德全体居民。”
“更何况,如果前任子爵夫妇受到伤害,事情就会变得非常严重。”
“怎么会?马蒂亚斯,你是说教会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吗?”
希尔德加德会有这样的想法,果然还是大小姐出身。她对教会的腐败虽有知识层面的了解,却并未将其当作现实来认知。
“希尔德加德大人。依我看,魔族讨伐不过是教会的借口罢了。我认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诺尔特恩德的财富。”
作为副官,马蒂亚斯的职责就是补充这类观点。
“也就是说,因为领地变得富裕了,反而招来了灾祸吗?”
“是的。”
“那么,卡穆伊一直以来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说得也是。不过,教会真的有本事讨伐魔族吗?虽然我不知道诺尔特恩德的魔族数量有多少,但我不认为他们会那么容易被击败。”
“这是仅存的微弱希望。更何况,如果魔王真的存在,我认为教会首先就没有胜算。尽管如此,也不能说魔族就不会受到伤害。”
“魔王真的存在吗?”
“所以说,如果存在的话,那就是卡穆伊啦。”
“真是的,玛丽小姐,我们现在在谈正经事。请不要再拿卡穆伊的事来开玩笑了。”
“现在是呢……”
“什么?”
“应该设想最坏的情况。即使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只要存在一丝可能性,就应该将其作为一种假设来考虑。”
“……是吗。”
有一些希尔德加德不知道、而玛丽知道的事实。卡穆伊讲述的那个童话故事也是一例,但在此处,指的是关于食人魔的那件事。在集训事件中,他们实际上遭遇了食人魔——这件事,除了卡穆伊等人之外,只有玛丽知道。玛丽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这次事件中卡穆伊能够击退食人魔的理由。
她没有把话说清楚,是因为她觉得,对希尔德加德来说,那个事实终究还是太残酷了。
所以,她才用开玩笑的口吻,隐晦地暗示卡穆伊就是魔王。
“不管卡穆伊是不是魔王,他都不会再以皇国贵族的身份行事了。卡穆伊有哪些选择?”
“要么击败教会军,固守诺尔特恩德;要么彻底销声匿迹。二者择一。”
马蒂亚斯回答了玛丽的提问。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要看他有几个人手吧。如果有相当数量的人手,换作是我,会选择固守诺尔特恩德。那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而且,转移生活根基并非易事。”
“希尔德加德,你怎么看?”
这是常识性的回答。正因如此,玛丽无法苟同,便将问题抛给了希尔德加德。
“我想……他会销声匿迹。”
“何以见得?”
“帮我传话给卡穆伊的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显得很高兴。”
“很高兴?那家伙不是卡穆伊的同伴吗?”
“不,是同伴。恐怕是卡穆伊他们所认可的、真正的同伴。”
“那他为什么会高兴?对卡穆伊来说,这可是相当危险的状况啊。”
“大概是因为,他在为卡穆伊将从皇国中获得解放而高兴吧。他是不是在期待着,舍弃了克洛伊茨子爵身份的卡穆伊,能够成就更大的事业呢?”
“……哈,那确实是同伴啊。阿尔特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会很高兴吧。”
“不只是阿尔特他们吧?”
“他、他们。我只是省略了一下而已。”
“玛丽小姐,你好像隐瞒了不少事情呢?”
这不是吃醋。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支持的心情。
“这我不否认。原来如此,卡穆伊不可能做固守诺尔特恩德这种消极的事啊。这样的话,会是什么顺序呢?”
“如果要先对付直接的敌人,那首先就是教会吧。”
“那我可要支持一下了。”
“玛丽小姐。”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教会啊,它背叛了所有的人族。也该是时候遭报应了。”
隐藏人族起源的正是教会。玛丽所指的,正是这一罪孽。
“背叛?”
“这不是现在该说的事。教会的下一个目标,是王国还是皇国呢?会是哪一个呢?”
“这我判断不了。不过,在那之前,玛丽小姐是认为卡穆伊能打赢与教会的争斗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守护雷纳图斯神教会的,不过是权威和信徒的数量而已。对于那些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人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因为皇国和王国都有自己的国家,有自己的国民,而国民中大部分都是信徒,所以他们才无法动手罢了。”
“而王国正在通过建立新的教会,来使其成为可能。”
“正是如此。”
“即便如此,教会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即便如此,只要魔族认真起来,就能做到。以前的魔族,只是没有打算这么做而已。”
“……玛丽小姐,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希尔德加德的心中终于生出了对玛丽的疑虑。玛丽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笃定了。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是吗……”
“继续往下说吧。总有一天,卡穆伊的矛头指向皇国,这是毫无疑问的。到那时候,要怎么阻止他呢?”
“……我会阻止他。”
“是吗。那就好。只要说一句‘希尔德加德随你处置’,卡穆伊应该也会停手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不是吗?”
“我是泰雷兹殿下的妻子!”
“只是形式上的而已。”
“怎、怎么会!”
“嘛、嘛,说、说得、也是。”
“您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话!?我可是您的妻子啊!?”
“……我、我不、不喜欢、脾、脾气、太、太硬的、女人。”
“……您怎么会——”
“好了,这种小事无所谓。最终,卡穆伊的事就交给你了希尔德加德。你想用武力阻止也好,想用美人计阻止也好,随你喜欢。”
“玛、玛丽小姐,这不是您该说的话!”
“随、随你、喜欢、就好。”
“……我不干了!”
◇◇◇
后世的研究者评论说,当时两派思考方式的差异,决定了此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行动。两者的差异如下:
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改善边境领和魔族的待遇,始终只是为了获得皇位继承支持而付出的代价。因此,她未能抓住事物的本质,认为只要准备了其他的替代条件,卡穆伊就会接受。
而本该理解卡穆伊本质的迪弗里特,实际上从未与卡穆伊认真地谈论过魔族的事。其原因被认为是——对于善解人意的迪弗里特来说,那是不必要的;而卡穆伊则认为,应该说服的人是索菲莉亚皇女。
至于希尔德加德——她只是单纯地渴望着卡穆伊所追求的事物,并为此行动。希尔德加德认为,对卡穆伊来说,魔族和诺尔特恩德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她将这一点置于皇国之上而行动,从而得以维系了卡穆伊的信任。
这些说法看似都对,却又都不对。
实际上,最能把握卡穆伊本质的,反而是接触最少的泰雷兹皇子。从相当早期开始,泰雷兹皇子在言行中就似乎已经明白,对卡穆伊来说,皇国只能是一个跳板。仿佛他能预见未来一般。
为何会如此——这也是连那个时代的人们都无法解开的谜团。
卡穆伊军的实力
战场上响起了信号鼓声。并非宣告战斗,而是对阵型发出的指令。随着鼓号的指示,各部队开始移动。
皇国东方国境附近的伊斯坎普平原。这片开阔的地带,是大军对峙的绝佳场所。
面对王国军的一万兵力,皇国集结了两万大军。而在皇国军的中央,有一支仅五百人左右的部队——那便是卡穆伊率领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
“有些不对劲。”
卡穆伊环视着周围的情况,低声说道。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
阿尔特对卡穆伊的低语表示赞同。不止阿尔特,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疑惑之色。
“这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粗略一看,参战的边境领主只有我一个。周围全是皇国直属军。”
“就是说啊。而且,还被放在了这支军队的正中央。这到底是要我们怎么打?”
克洛伊茨子爵领军位于皇国军的中央先锋位置。而且,随着阵型变更的信号,此刻其他部队正逐渐将他们包围起来。仅五百人的部队被放在这种位置,根本不可能独立发挥作用。
“是被妒忌了吗?”
“所以,是故意把我们放在无法立功的地方?这不太可能吧。统率军队的应该是我们认识的将军才对?”
率领皇国军的是克诺尔将军。很难想象他会对自己一方抱有恶意。
“我也这么想。我本来还特意捧过他,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那就……有别的原因了。”
“敌军中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有这个可能。但要是那样的话,我倒希望他们能告诉我们目标在哪。”
虽然考虑过王国军中可能存在想与号称皇国最强、人数虽少却精锐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一较高下的强者,但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有相应的指示才对。
“说得也是。果然很奇怪。”
卡穆伊他们对这次与王国的战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参战命令的时机。既然是王国入侵,按理应该在更早的阶段就向边境领下达参战命令。而且不应由皇国直接下达,而应由最近的东方伯家下达。负责东方的东方伯,理应拥有这样的权限。
然而,当他们实际抵达战场时,却发现别说边境领军了,连东方伯领军也不在。皇国骑士团特意从中央率兵赶来。
卡穆伊本在想,这样做是不是太从容了,但实际上,王国军也停留在国境线上没有行动,所以倒也没造成什么问题。
这种战术上令人费解的动向,让卡穆伊他们产生了怀疑。
“完全被包围了啊。这下可没法自由行动了。”
“真难办。”
周围已被其他部队完全围住,连纵观整个战场都变得困难了。
对于一直以类似游军的位置作战的卡穆伊来说,这让他感到难以施展。
“主人。”
“嗯?施滕,怎么了?”
一名身穿铠甲、身形过于高大的骑士,是施滕。施滕突然向卡穆伊开了口。
“能看到一匹骑兵穿过战场。黑底银十字,是我方的旗帜。”
身材格外高大的施滕,能看到卡穆伊他们看不见的景象——在两军对峙的空隙间疾驰而过的、背负着克洛伊茨子爵领战旗的骑兵身影。
“……怎么回事?”
“是米托。”
“米托……出事了。王国军有什么动静?”
“他们要动了。”
“稳住阵型!敌军要动了!”
几乎在卡穆伊喊叫的同时,战场上响起了新的鼓声。比先前更急促的鼓号,是在催促战斗准备。皇国军之间顿时紧张起来。
不久,一道骑兵的身影穿过部队间的缝隙接近过来,卡穆伊他们也终于能看见了。
米托几乎是滚下马背似的落到地面上。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已经相当疲惫了。
“……报、报告。”
“你没事吧?”
“没、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累。”
“……说吧。”
“来自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传令。”
“哈?!”
卡穆伊完全没想到会听到希尔德加德的名字,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周围的人也一样。他们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继续报告。雷纳图斯神教会的军队正在向诺尔特恩德进军。”
“什么?!”
“皇国对此默许。以上。”
“……是希尔达传来的?”
“是的。她甚至找到了贫民街,向我的母亲下跪,恳求她告诉我如何才能将情报传递给卡穆伊大人。”
“为什么……”
如今的希尔德加德已是皇族。得知她为了将情报传递给自己,甚至不惜下跪,卡穆伊的心潮澎湃不已。
“卡穆伊,这事之后再说。怎么办?恐怕,这个战场也是个陷阱。”
阿尔特对愕然的卡穆伊喊道。现在不是考虑希尔德加德的时候。
“啊、嗯。无论如何都要赶回诺尔特恩德。”
“如果皇国阻拦呢?”
“阻拦的人,不管是谁,都打倒便是。”
“说得对。”
“不过问题是——”
“嗯?”
“传令!来自本阵的传令!”
一名背着皇国军旗和军使标识旗帜的骑兵冲进了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阵地。军使迅速下马,径直朝卡穆伊走来。
“克洛伊茨子爵。传达克诺尔将军的指示。”
“……什么事?”
“命令您立刻解除武装,退往后方的指示。”
“解除武装?就在战斗即将打响的现在?”
“正因为是现在。王国军的动向不稳。他们有可能真的发动进攻。目标毫无疑问是克洛伊茨子爵。快,请赶快准备。”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非得服从这种命令不可?”
在这种状况下,卡穆伊不可能乖乖服从。军使居然理所当然地下达这种命令,这让卡穆伊无法理解。
“您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王国的入侵是为了将克洛伊茨子爵从领地上引开。”
“这我知道。”
“不仅如此,还意在战斗中夺取克洛伊茨子爵的性命。为了防止这一点,皇国本应采取先将克洛伊茨子爵逮捕的形式,剥夺对方发动战斗的借口——这应该是事先安排好的步骤才对。”
“步骤?我可没听说过这种安排啊?”
“岂有此理!?将军明明说已经跟克洛伊茨子爵通过气了!”
“……被摆了一道啊。”
卡穆伊终于大致明白了状况。但无论对方设的是什么局,卡穆伊可没打算乖乖束手就擒。
“总之,没时间了!”
“诺尔特恩德的事,你听说了吗?”
“大致听说了。”
“被教会攻击的诺尔特恩德会怎样?”
“……那就不清楚了。”
他并非在装糊涂。卡穆伊的问题,不是一个传令兵能够回答的。
“是吗……我明白了。请转告将军,我立刻退往后方。”
“那个,还请让我们形式上拘束一下——”
“为什么?”
“本阵里有王国的人。他们是来监视我们,以防我们轻举妄动的。”
“这王国还真是滴水不漏啊。既然如此,抱歉,只好请你睡一会儿了。”
“什?啊……”
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阿尔特,一记手刀劈在军使的后颈上。一击之下,军使当场瘫倒在地。
“好了。漂亮。”
“别耍嘴皮子了,赶紧行动。”
“嗯。不过,古斯塔!”
“在!”
“集合士兵,投降。”
“什么!?”
“教会的目标是魔族。虽然可能只是借口,但这事跟你们无关。”
“那卡穆伊大人您呢?”
“我?我有一半以上是魔族。可不能落在皇国手里。”
“魔、魔族?”
卡穆伊在此刻公开了至今未曾公之于众的事实。他从这一刻起,已经决定不再服从皇国。
“一直瞒着你们,抱歉。不过,不知道反而对你们好吧?被皇国抓住之后,只要作证说自己是被骗了就行。我想不会受到太重的处罚。”
古斯塔等人族的骑士和士兵们,终究是皇国的人。所以卡穆伊不能继续和他们一起行动。并非不信任他们。只是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但是,我等是克洛伊茨子爵领军——”
“这个子爵的称号,我也从现在起舍弃了。这样一来,我和你们就毫无关系了。”
“卡穆伊大人!”
“‘大人’也不必再叫了。好了,突破战场。不用留情。全力冲刺。”
“卡穆伊大人!不行啊!如果把皇国也算作敌人的话,那可是三万大军!”
“我又不是要跟他们全部打。好了,走了。古斯塔,一直以来多谢了。”
“卡穆伊大人!!”
卡穆伊不再回应古斯塔的呼喊。他只看向阿尔特他们,以及魔族的士兵们。
“皇国军整体应该还不了解情况。只管埋头冲过去!”
“噢噢!”
“到达前线后向左转,往北走!伊格纳茨!玛丽亚!把王国军右翼的正面轰飞!”
“明白。”“好嘞!”
“之后,凡是挡路的,统统砍倒!尽快赶回诺尔特恩德。……冲锋!”
骑马的卡穆伊一马当先,卢茨、阿尔特、伊格纳茨、玛丽亚也骑马跟上。紧随其后的,是不到百名的魔族。
许多魔族卸下了为了隐藏身份而穿戴的铠甲,徒步奔跑着跟上队伍。揭示卡穆伊军核心那百人实力的一角的时候到了。
◇◇◇
本阵中,尚不知情的克诺尔将军正向王国的使者抱怨着。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国擅自调动军队?”
“那是因为贵方迟迟不肯行动。而且,那是什么阵型?你们不是在包围克洛伊茨子爵的军队吗?”
“那是为了我方在此捕获克洛伊茨子爵而做的部署。”
“哦?您说的是‘捕获’吗?不是‘击杀’?”
“……处置将在返回皇都后进行。若罪行严重,则可能处以死刑。”
克诺尔将军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王国使者的话。他可不能在这里留下不利于己方的口实。
“我们不是约好了在此处杀掉他吗?”
王国使者更进一步,用更直接的话语确认道。
“我没听说过这种约定。我接到的命令是捕获克洛伊茨子爵,带回皇都。”
“这说不通。”
“命令就是这样。你若觉得说不通,不妨去皇都确认一下如何?”
“说得也是……”
这番交锋以克诺尔将军的胜利告终——如果存在胜负之分的话。反正,从此以后,双方都不会再有胜利可言了。
“……您说要捕获,但打算如何捕获呢?”
“你刚才应该看到我派传令出去了吧。现在正在进行中。”
“那么,那是什么?”
“……那是!?”
将军眼中看到的,是一小群黑色的身影正朝前线猛冲的景象。
“那不是克洛伊茨子爵吗?”
“……或许是吧。”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部队会冲入前线。这一点,克诺尔将军最清楚。
“被他逃了呢。不过也好。他前进的方向有我王国军。不过是换由我们来捕获罢了。”
“捕获?不是杀掉吗?”
“……捕获之后再杀掉。”
“哦,是吗。不过……为什么呢?”
克诺尔将军看穿了王国的真实意图。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卡穆伊的事。克诺尔将军不明白,卡穆伊为何要带着区区少量兵力逃跑。
“什么为什么?”
“不,没什么。”
“比起这个,能否请您下令不要妨碍我军?我军也已注意到克洛伊茨子爵,开始行动了。”
注意到卡穆伊试图从皇国军中央脱出的动向,王国军正急速推进两翼,试图堵住他的退路。王国军与皇国军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照此势头,甚至可能演变成两军直接冲突的局面。
“我方已下达待机指示。我倒是更担心你们那边呢?”
“我方也已彻底下达了指示。没有问题。好了,堵住他的去路……什么!?”
试图堵住卡穆伊等人前进方向的王国军右翼。一团巨大的火球轰向了他们的后方。从皇国本阵也能清楚地看到,数十名王国军士兵被同时炸飞。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龙卷风撕裂了空隙,将王国军的士兵切割开来。
“那、那是什么魔法!?”
“……该不会被他逃掉吧?”
“还、还没。中央军正在堵住他的去路。这样就形成了夹击之势。”
“但愿如此。”
卡穆伊他们径直朝着王国军右翼与中央之间的空隙冲去。
完好无损的王国军中央,一面将兵力调到前方,一面试图从侧面发起攻击。后方被重创的右翼也试图调转头来发动侧击。
然而,在他们先头部队抵达卡穆伊他们之前,数颗色彩各异的魔法弹以卡穆伊他们为中心向四周飞散。
可以看到冲在前方的王国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中招倒下。
“怎、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你们老想着活捉。这样下去他真的会逃掉的吧?”
“……这我知道。你看!”
王国军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中央后方待命的魔法士部队一齐释放了魔法。压倒性的数量优势。数百道魔法即将倾泻到卡穆伊他们头上。
卡穆伊一方也释放了魔法迎击。一颗巨大的火球,以及一颗与之大小相近、如同风暴漩涡般的魔法弹。它们同时被射向空中,在碰撞的瞬间,不仅王国的魔法,连下方的士兵也被恐怖的爆炸冲击波炸飞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说不定,那就是你们所说的魔王吧?”
“魔、魔王?”
“不清楚。但看来,我们似乎是唤醒了不该唤醒的存在。”
将军曾见识过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战斗力。虽然那已经是令人惊叹的强大,但还远不及此刻。克诺尔将军这才明白,被誉为皇国最强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其实还一直隐藏着实力的。
卡穆伊他们的势头并未停止。这次,他们将前进方向转向了王国军的中央后方。他们只是不停地朝着因魔法爆炸而变得薄弱的阵型空隙中突进。
“他不是要逃跑吗?”
“他是不是觉得魔法士部队碍事,妨碍他逃跑?运气真差。刚才的魔法让魔法士部队的正面门户大开了。”
正如克诺尔将军所言,本应在后方待命的魔法士部队的前方变得薄弱了。魔法士部队甚至来不及释放下一波魔法。冲入阵中的卡穆伊他们,用剑、用锐利的爪子,将魔法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屠戮殆尽。
从皇国本阵,终究看不到那么远了。只能看到被抛向空中的魔法士的身影,以及站着的人转眼间变得越来越少。
“啊、啊啊、怎么会……”
“不妙啊。那样下去,他们会冲到本阵的。”
连克诺尔将军也对王国的使者产生了同情。眼前正在上演的景象,根本称不上是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快、快让军队行动!”
“你在说什么?”
“去杀了他们!快,皇国也向他们发动攻击!”
“……可是,我没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这说不通吧!?在这个战场上杀死克洛伊茨子爵——这应该是双方商定好的才对!”
“我没听说过这种安排!而且,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可能命令士兵去白白送死!”
“我方已经有大量士兵死亡了!”
“那就撤兵!克洛伊茨子爵也不至于想把王国军全灭吧。只要撤兵,克洛伊茨子爵应该也会停止战斗,离开这里。”
“怎么做得到?”
“只要王国的将军不是蠢货,就该做出这个判断。只能祈求如此了。”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本来就是事不关己。不过,我可以稍微帮点忙。喂!敲响撤退的鼓号!”
“是、是!”
“希望他能明白这个意思……”
皇国本阵响起了撤退信号的鼓声。原本皇国军就一直保持着阵型未动,根本谈不上什么撤退,但既然是信号,各部队还是尽可能地开始向后移动。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王国方面也传来了鼓声。
而卡穆伊他们也配合着鼓号的信号,朝北方离去了。
王国军一万对卡穆伊军一百。这场战斗,以卡穆伊军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而告终。
◇◇◇
“呼。稍微放慢点脚步吧。”
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卡穆伊终于决定让部队放缓速度。虽然魔族们还有余力,但马匹已经快到极限了。
“好累啊。”
“玛丽亚辛苦了。好久没看到你全力释放魔法了,真是厉害啊。”
“嘿嘿。我努力了。”
“伊格纳茨也辛苦了。”
“嗯。不过两发就是极限了,刚好到临界点啊。还得再增加一些魔力的绝对量才行。”
“这次是我的责任。部队的指挥还远远不够。”
“您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听到卡穆伊反省的话语,奥尔问起了具体细节。他认为,像这样明确问题、让卡穆伊从中学习,是自己的职责。
“一开始就失误了。因为我在犹豫是攻击王国军右翼的前方还是后方。结果导致后面变得困难了。”
“确实如此。选择攻击后方这个判断本身是正确的,但判断得太慢了。”
“攻击前方不行吗?”
“卢茨就更不行了。”
“诶?可是,只要在前面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不就结束了吗?”
“前提是能一口气冲出去。如果失败了,皇国军也会加入战斗吧。”
“……说得也是。用了那种魔法的话,确实有这可能。”
“毕竟如果己方也遭受损失,皇国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作为选择,攻击后方是正确的。只是由于判断迟缓,给了中央军迂回包抄的时间。”
“结果被三面围堵,甚至给了他们释放魔法的空隙。应该把玛丽亚和伊格纳茨的第二发留着,用在最后的正面突破上才对。”
“真难啊。我怕是做不来。”
“卢茨,放弃了就到此为止了。你也必须达到能统率一军的程度才行。如果能做到,战斗就会轻松得多。”
奥尔教导的不仅仅是卡穆伊。支撑卡穆伊的四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奥尔的目标是将这四个人培养得比卡穆伊更加出色。
“与其集中在一处,不如分散成两处更好?”
“这是当然的吧?主人率领的军队强大,而其他人率领的军队弱小,那就不成话了。说实话,在军事方面,卢茨应该变得比主公更强才行啊?”
“……我明白了。”
追赶卡穆伊的背影——并且,不仅要追赶,还要能够从后面推动他——这是卢茨的目标。奥尔和卢茨的想法是一致的。
“嘛,连我自己都没能很好地调动那一个分队,路还长着呢。”
“王的不幸在于士兵太强了。”
“太强也不行吗?”
“因为就算犯了点小错,也能靠蛮力解决。据我所知,那位魔王最初率领的部队,是最弱的士兵。正因如此,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养成了拼命思考取胜方法的习惯。”
“是经验啊。”
“是的。但仅仅累积数量并不能成为经验。只有认真对待每一次、全力以赴,才能真正成为经验。”
“那个魔王强吗?”
“很强。因为他与整个世界为敌而战,并且赢得了胜利。”
“世界?”
“是的。世界。当然,他并非同时与所有人为敌,但他的周围全是敌人。每当得到重要的东西,立刻就会被夺走;他憎恨这一切,却仍然选择了活下去;克服了自己的软弱,却仍然不断说自己很弱——”
这样诉说着的奥尔,双眼凝视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第一次看到奥尔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魔王对奥尔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真少见啊。奥尔居然会讲过去的事。”
“我以为我已经教了很多东西了呢?”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熟人——原来奥尔也有可以这样谈论的人啊。”
奥尔没有同族。不仅如此,连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也没有。对于如此孤高的奥尔竟然有可以称之为熟人的人,卡穆伊感到非常好奇。
“只有他可以谈论。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哦、哦?居然说得这么直白。难道说,是恋人?”
“不是。我没有那种资格。因为我是他的敌人。”
“就是那个曾是魔王的人吧?”
“是的。我曾将魔族视为敌人。但身为敌人的我遇见了他,改变了立场,然后,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引了。”
“……果然还是恋人嘛。”
“不是。……嘛,老实说,是单恋吧。”
“承、承认了!?”
今天的奥尔与平时不同。卡穆伊一直被震惊着。
“因为这是事实。”
“不过,奥尔会讲这种故事,真是意外啊。”
“那是因为……王,开始有点像他了。”
“我哪里像了?”
“对女性的感情迟钝这一点。以及对女性真挚这一点。”
“全都是关于女性的啊……”
“没办法。相似的地方就是那些。”
“感觉好复杂。”
“嘛,这是玩笑话。我想说的是,王从今以后将与整个世界为敌。”
“是吧。”
不再是作为领主,而是作为纯粹的卡穆伊,以率领魔族的身份出现。人族会将卡穆伊视为魔王,并发动讨伐——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请不要放弃。因为确实有人曾与整个世界为敌并取得了胜利。”
奥尔不惜讲述自己的往事也想传达的,正是这一点。
“是吗。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既然魔王赢了,为什么世界还会变成这样?人族称霸了世界,魔族却遭受迫害。”
“仅凭他一代人是不够的。魔族不被允许毁灭人族。但人族却忘记了魔族的恩情,试图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霸主,想要毁灭魔族。”
“和现在一样啊。”
“所以他试图改变人族。他建立人族的国家,统治众多的民众,历经数代,试图改变人族的意识——但就连这些,也被他的子孙遗忘了。”
“那岂不是——”
“根据诺尔特恩德的情况,可能需要王做出决断。请您做好觉悟。”
“所谓的觉悟,是指不太好的事吧。”
“即便如此,这也是被剑选中的统率者必须履行的职责。”
“……我明白了。不过,首先得是诺尔特恩德。”
“是的。”
“那么,走吧。休息结束了。”
挣脱锁链的野兽,只为追寻猎物而继续奔驰。而第一个成为牺牲品的猎物,就在诺尔特恩德。
魔王觉醒
“愚蠢至极。”
站在诺尔特瓦赫的城墙上,望着近在咫尺扎营的雷纳图斯神教骑士团,卡穆伊的养父——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低声说道。
雷纳图斯神教的军队是在越过诺尔特恩德入口处的要塞时才被发现的。在此之前一直未能察觉,这意味着皇国隐瞒了这一消息。
对于知晓先帝与前魔王之间密约的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来说,这令人痛心疾首。
先帝保障魔族安全的承诺,到了下一代就已经被撕毁了。
“老太爷,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一旁同样注视着神教骑士团动向的特贝斯,不安地问道。
“不知道。”
“教会的目标是魔族。只要乖乖交出魔族,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那不可能。”
“可是——”
“别误会了。我不是因为顾忌卡穆伊才这么说的。是先帝将这块土地、以及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魔族托付给了我。我不能辜负那份信任。”
“……是这样啊。”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先帝明确表达了这一想法,因此违背克洛伊茨子爵的意愿,就等于违抗皇帝。这是先帝对承担诺尔特恩德这一难题的克洛伊茨子爵的一份心意。
“那些魔族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战斗。”
“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这个——”
“怎么了!?”
“他们说,如果教会的目标是自己,那么出战被讨伐,事情也就结束了。如果这样教会还不肯退兵,危险就会波及所有居民。他们让我们做好逃跑的准备。”
“……又要单方面接受他们的恩惠吗。那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到头来,自己还是没能为魔族做任何事。这种心情让前任子爵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不过,魔族会被全部讨伐吗?”
“这我不知道,但他们绝对赢不了。”
“怎么会?他们很强。强到超出我们常识的范围。”
“住在诺尔特恩德的魔族,立下了不杀人族的誓言。他们根本无法战斗。”
“……荒唐?他们为什么要立下这种誓言?”
特贝斯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话。因为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你说荒唐?绝不伤害居住在诺尔特恩德的人族民众。这是为了赢得信任而做的事。”
“但一旦开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魔族来说并非如此。一旦决定不杀,那就是绝对的。”
约定即是契约,契约即是绝对。大多数情况下,魔族宁可选择死亡也会恪守契约。更何况不杀人族是卡穆伊的指示。应该没有人会违背。
“怎么会……那,是领主大人的指示吧?”
“嗯。对卡穆伊来说,这是个失败。可以说是他太过信任皇国了。”
“太过信任了吗?”
“如果皇国通报了教会的进攻,他就可以解除不杀的誓言。但皇国没有这么做。皇国背叛了卡穆伊,背叛了魔族。”
“说什么背叛。即便是皇国,要反抗教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正因如此,才必须这么做。这样一来,皇国将成为魔族统率者卡穆伊的敌人。”
“……是魔王啊。”
毕竟一直在诺尔特恩德看着卡穆伊的样子,人族这边也隐约察觉到了卡穆伊的真实身份。
“没有国家的魔族,哪来的王。卡穆伊恐怕会舍弃诺尔特恩德。或许有一天他会回来夺回这里。等到那时,卡穆伊才真正成为诺尔特恩德之王,成为魔族之王。”
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明白真相。魔王这个称呼是人族擅自起的,实际上并不存在。如果说有魔族之王,那应该是魔族所居住国家的王,也就是国王。
“话说回来,卡穆伊大人他还平安吗?既然诺尔特恩德成了目标,那么作为领主的卡穆伊大人,对方应该也不会放过吧?”
“那小子,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干掉的人吗?和卡穆伊在一起的魔族,都拥有足以与我当年交战过的魔将匹敌的力量。”
“竟然到了那种程度吗?”
“而且还有那四个孩子。那四个人也拥有着完全不像是人族的力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们确实是人族。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能够毫无偏见地与魔族相处。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卡穆伊的影响很大吧。而且他们都是孤儿。孤儿院的院长似乎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让他们在没有听到错误事实的情况下,就以那种状态结识了魔族。”
“所以没有对魔族的恐惧。”
“不,是没有偏见。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只要没有偏见,人类和魔族是可以共存的。”
“……或许是吧。”
特贝斯他们知道。诺尔特恩德的年幼孩子们,不分人族还是魔族,都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玩耍。如果这些孩子就这样长大成人,诺尔特恩德应该会成为真正意义上人族与魔族共存之地。
“这个世界上那些抱有偏见的成年人,全都消失就好了。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容易居住吧。”
“这是极端言论。”
“我知道。唉,再怎么发牢骚,心情也好不起来。够了。我要出战。把我的武器准备好。”
“老太爷!?”
“我必须和他们死在一起。否则,到了那个世界,我该如何面对已故的先帝陛下呢?”
“可是——”
“再说,如果我就这么苟活于世,卡穆伊也会为难吧。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也可以说,是对践踏先帝遗志的皇国的报复。我要让皇国后悔背叛了卡穆伊。”
前任子爵的怨恨指向了皇国。自从被托付诺尔特恩德以来,虽然不敢说足够,但前任子爵自认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与魔族的共存。
而当卡穆伊成为领主后,自己未能实现的事情得以达成,诺尔特恩德变成了宜居之地。而现在,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前任子爵对此深感遗憾。
“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什么事?”
“恐怕教会讨伐了魔族之后,也不会就此撤离。他们一定会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财富洗劫一空。”
“是。”
“居民也可能受到伤害。”
“他们会做到那种地步吗……”
“不要想着去阻止。”
“什么?”
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话太过出乎意料,特贝斯吃了一惊,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觉得这果然是前任子爵会说的话。
“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哪怕在地上爬行,也要活下去。我希望你们活下去,将教会的无法无天传遍世间。”
“那是——”
虽然理解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心意,特贝斯却无法立刻作答。
“我也不是非要强迫你们。毕竟反抗教会是需要勇气的。好了,我要说的话就这些。去把我的武器拿来吧。”
“已经带来了。”
回应前任子爵的,是不知何时已登上城墙的妻子弗洛里亚。
“不愧是你。”
“你以为我们做了多少年夫妻?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前任子爵穿上铠甲。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久未披甲,但两人都曾多次投身战场,动作十分娴熟。
“你要一起来吗?”
“当然。就算我活下来,也只会给卡穆伊添麻烦。”
“……说得也是。”
“不过,真是久违了啊。战斗这种事。但愿没有生锈才好。”
“曾被称作炼狱魔女的你,身手怎么可能生锈。”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不过,说得也是。让那些堕落的教会骑士见识一下地狱的业火是什么滋味,倒也不错。”
“你还是老样子。你这副样子真是久违了。”
此刻的夫人,平日里那份温和的气质已荡然无存。就连常年侍奉在侧的贝克和罗塔夫人,都觉得她身上缠绕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危险气息。
“你这样子也久违了呢。果然,你还是最适合穿盔甲。”
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也是如此。两人都回到了曾经只为战斗而活的自己。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嗯,感觉好像年轻了一些。看来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了。至少拉上一两百个垫背的。”
“那我们走吧,亲爱的。”
◇◇◇
被突然来袭的神教骑士团包围,镇上的居民陷入了恐慌。但当神教骑士团的进攻耗费了时间,让他们得以恢复冷静后,随之而来的是对这种无理进攻的愤怒。而这股愤怒的矛头,并非指向遥不可及的神教骑士团,而是指向了镇上的警备队。
“为什么不救我们!?”
此刻正在与神教骑士团交战的,是镇上的魔族。仅仅五名魔族,正面对着三千人的军队。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为了防御魔兽而挖掘的深壕。在通往城镇的唯一入口的桥上,五名魔族正奋力阻止敌军入侵。
“教会的目标是讨伐魔族!出手相助就等于与教会为敌!”
“你们打算见死不救吗!?”
“那有什么办法!?对方可是三千人,我们只有三百人!”
“魔族可是只有五个人在战斗啊!”
“我们去帮忙又有什么用!?难道要让整个城镇都与教会为敌吗!”
“那……可是,我们受过他们多少帮助?生活变好了,能安全地住在这里,不都是托了他们的福吗!”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明明拿着武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警备队士兵们心中的不甘,恐怕比居民们更甚。训练他们的正是魔族。
眼看着如同师傅一般的魔族们被杀,正因为拥有战斗的能力,士兵们才更加感到悔恨。
看到士兵紧握双拳、颤抖着呐喊的身影,居民们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心情。
“……对不起。”
居民们对警备队的怒火一下子消散了,转而一同陷入了消沉。居民们同样无能为力。
“啊,倒下一个。”
这句话更加深了居民们的绝望。
面对三千敌人,仅凭五人,还要在不杀的前提下阻止他们入侵城镇。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名魔族倒下后,勉强维持的平衡崩溃了。一个接一个,魔族倒了下去。很快,再无阻碍的桥上,神教骑士团蜂拥而至。
队伍前方,抱着巨大木桩的士兵正向前推进,看样子是要用来撞破城门。
“喂、喂!他们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打算袭击城镇?”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目标是讨伐魔族吗!”
“该死!原来是这么回事!让妇女儿童快逃!老人也是!”
“知、知道了!”
“警备队!在城门前集合!排好队列!绝不允许他们进入城镇!”
“是、魔法!”
神教骑士团毫不留情地释放出火魔法。数颗火球落下,城镇入口附近的建筑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震撼城门的冲击声响彻四周。
“他们来了!稳住阵型!别因为他们是教会就手下留情!他们只是一群强盗!”
“噢噢!!”
被撞破的城门中,涌现出一个个身着华丽装束的教会骑士。
“哼,区区杂兵还想抵抗吗?”
即便看到警备队排好了队列,神教骑士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慌张。他们只是轻蔑地望着对方。
“真是群蠢货。不过,就算不抵抗,我们也一样会杀了他们。”
“就是啊。好了!妇女儿童活捉!如果有魔族幸存者也一样!尤其是女人!一个都不许放跑!”
“是!”
“给我上!”
吐出与强盗如出一辙的台词,教会骑士向警备队扑了过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口中的“杂兵”有多么强大。
“放箭!”
警备队后方齐射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入教会骑士的身体。
“什么!?”
“盾牌!准备盾牌!”
教会骑士们狼狈地试图架起盾牌,但警备队可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地进行这种温吞的战斗。前锋一口气拉近距离,逼到了他们面前。
“蠢货,太慢了。去死吧!”
“咕啊!”
警备队挥下的沉重战斧面前,神教骑士的头盔形同虚设。战斧的重量直接将头颅劈开,骑士倒在了地上。
“一口气把他们打回去!十倍兵力算什么!比起平时的训练,这简直是轻松愉快!”
“噢噢!!”
三千人的神教骑士团,被仅有十分之一兵力的警备队压倒,别说被击退,甚至直接落荒而逃。
◇◇◇
神教骑士团入侵诺尔特恩德,已将近两个月。此刻,神教骑士团在诺尔特瓦赫城门前列阵,数千名骑士和士兵整齐排列。
在讨伐了前任领主后,神教骑士团占领了诺尔特瓦赫。以此为据点,他们分兵向周边城镇进攻——更准确地说是掠夺——但却连一座城镇都未能攻克,只得撤回诺尔特瓦赫。
原因是他们在各个城镇都被仅有十分之一兵力的警备队打得落花流水。
无奈之下,他们决定集结全军,逐个进攻城镇。而此刻,他们正要开始向第一座城镇进军。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率领此次教会军的路易·乔弗雷第三师团长,口中泄出了抱怨般的话语。
“这些胆敢反抗教会的背教者。既然如此,就把他们一个不留地打入地狱好了。”
说这话的副官埃米尔·吉约教会骑士,早已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
“那倒不错,但别忘了确保献给教会的贡品。”
“当然。不过,领主所在的城镇,积蓄却出乎意料地少啊。”
“嘛,毕竟是边境。大概是情报有所夸大吧。”
事实并非如此。诺尔特瓦赫只保留了领地行政所需的最低限度财物,其余全部留在了各个城镇。城镇周边的开垦和水渠整治等经费也从那里支出。并非地方分权,只是卡穆伊认为调动资金太浪费而已。
神教骑士团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即便如此,这样下去的话……我们连一个魔族和精灵都没抓到。如果连贡品的数量都这么少,恐怕会有人追究我们的责任。”
“贡品嘛,可以推说是情报有误,但奴隶的事就……”
“他们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必须尽快找出来才行。”
“为此,我们必须尽快攻下一两座城镇获取情报。这次绝不能失败。”
“这次没问题。全军进攻。区区几百个杂兵,根本无力抵抗。”
“光靠蛮力可不行。军队的人数只会不断减少。”
他并非担心麾下的骑士和士兵。而是出于贪婪——想要将诺尔特恩德所有城镇的财富,以及遍布全境的魔族和精灵一网打尽。
“当然,我已经想好了计策。”
“什么计策?”
“举着背教者的首级进军。只要让他们知道原领主已经被讨伐,他们应该就会放弃抵抗,从城镇里出来。”
他的部下不仅贪婪,还是个蠢货。
“嗯,原领主啊。”
“还有他的妻子。”
“……那两个可惜了。”
“乔弗雷师团长阁下,您是喜欢年纪大的吗?”
“别说什么年纪大。那个女人不是挺不错的吗?”
“嘛,话是这么说——”
“来到诺尔特恩德之后,还没碰过什么好货色。说不定这次是抽到下下签了。”
“嘛,好戏还在后头呢。来吧,请您下令进军。”
随着路易·乔弗雷第三师团长的号令,军队开始前进。队伍前方,高高悬挂着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及其妻子的首级。
一群蠢货,开始了向地狱的进军。
◇◇◇
从诺尔特瓦赫出发后不久。五个骑马的人影挡住了神教骑士团的去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神教骑士团并不知道,那正是他们进攻的目标——魔王卡穆伊。
“什么人!”
“…………”
卡穆伊他们没有回答教会骑士的喝问,只是凝视着被刺在枪上、暴露在空中的首级。眼中浮现出强烈的愤怒之色。
“别挡路!快让开!想找死吗!?”
“什么事?”
见军队停了下来,乔弗雷第三师团长和吉约骑士来到了队伍前方。
“报告。有人挡住了道路。”
“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抓起来。”
发现挡住道路的人中有一名女性,乔弗雷师团长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啊,男的杀了也无妨。只把女的活着带过来。”
“……遵命。喂!跟我上!”
带领约二十名骑士上前,拔出剑正要向那几个男人砍去时,那些骑士的头颅突然爆裂开来。失去头颅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滚落。
“什么!?”
“是敌人!整队!”
面对区区五人,神教骑士团开始列阵。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做法本身并不错。只是徒劳而已。
“你们是魔族吗!”
“把那首级交出来!”
“首级?原来如此,是原领主的相关人员吗。交给你也可以!只要你乖乖听话!”
“再说一遍!把那首级交出来!”
“所以说,叫你乖乖听话!”
“那就先把你们全部杀光,再拿回来!”
“喂喂!就凭五个人,还敢这么嚣张!”
『黑暗中蠢动之物啊,回应吾之召唤。』
“什么!?”
发出惊呼的不是神教骑士团,而是卡穆伊以外的四人。卡穆伊从来不在战斗中使用高级魔法。因为卡穆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吾之憎恨之心,渴望毁灭吾之仇敌。沉入永世之暗吧!Perdition(堕地狱)!』
卡穆伊的咏唱结束时,神教骑士团军队的脚下,黑色的阴影开始扩散。从那阴影中,伸出了无数漆黑的手臂,伸向空中。
“呜、哇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
“救、救命啊啊啊!”
被那些手臂抓住脚踝的教会骑士,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入地面。初次体验这种魔法的神教骑士团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而卡穆伊他们也有些混乱。
“你是白痴吗!你!”
“……吵、吵死了。这些家伙……我绝不原谅。”
“就算这样,也不用使出这种消耗全部魔力的大范围魔法吧!消耗的魔力怎么办!?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差好几个档次吧!”
这是卡穆伊与生俱来的缺陷。恢复消耗的魔力需要极长的时间,卡穆伊越是练习,魔力就越少,甚至连初级魔法所需的魔力都会耗尽。在学院幼年部的时期,他就陷入了这种恶性循环。
虽然通过将魔剑寄宿于体内,魔力总量大幅增加了,但恢复缓慢的问题至今仍未完全解决。
“总之,我们要进攻了。你给我老实休息一会儿!”
“开、开什么玩笑——”
“老实休息!你这是自作自受!卢茨,走了!”
“哦、哦!”
“奥尔!转入进攻!”
随着阿尔特的呼唤,潜伏在神教骑士团周围的魔族一齐现身。数量足有三百。留在诺尔特恩德的部分魔族也已经汇合。
“是魔族!整队!”
神教骑士团中响起了号令声,但全军已无法立即做出反应。紧接着,伊格纳茨和玛丽亚的魔法炸裂开来。
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支离破碎。卢茨等人冲了进去。
除了卡穆伊这个例外,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一旦战局变成无法维持军队形态的单兵作战,魔族一方将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该、该死的。”
“卡穆伊哥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
“玛丽亚!别只顾着担心卡穆伊,得进攻才行。别让敌人靠近。”
“哦、哦!”
伊格纳茨和玛丽亚兼顾魔法攻击和保护卡穆伊,留在卡穆伊身边。
“……绝、绝不原谅。那些家伙……我要亲手——”
(……不……是……吗……)
“嗯?”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杂音。卡穆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开始用力摇头。
“卡穆伊哥哥,怎么了?”
“玛丽亚!集中注意力!”
玛丽亚注意到卡穆伊的异样,担心地喊了一声,但立刻被伊格纳茨斥责了。
“可是,卡穆伊哥好奇怪!”
但玛丽亚也不甘沉默。卡穆伊抱着头,紧闭双眼,看起来十分痛苦。
“……怎么了,卡穆伊?”
“脑子里……好吵。”
“哈?喂,你没事吧?是不是因为用了不熟悉的魔法,变得不正常了?”
“应该……不是吧。”
(……恨吗?……渴望……复仇吗?)
原本以为是杂音的东西,变成了有意义的话语。带有意志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要说那是什么,卡穆伊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你……是剑吗?”
“喂,卡穆伊?”
在旁听着的伊格纳茨只觉得卡穆伊还在说胡话。他听不到卡穆伊听到的声音。
“不,我没不正常。等一下,我感觉剑在跟我说话。”
“那还不叫不正常吗?”
“你先闭嘴。你,是剑吗?”
(……等一下。……啊,测试,测试,测试。今日天气晴朗。今日天气晴朗。)
“明明是阴天啊?”
(烦死了!)
“哦哦!?”
那声音不仅变成了话语,还变成了能清晰感受到情感的、人的声音。
(好了,好像恢复状态了。哎呀,好久没觉醒了嘛。)
“觉醒?”
(我一直沉睡着。毕竟在剑里待了一千年。还是挺难受的。)
“剑里面?你不是剑本身吗?”
(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我叫魔剑卡穆伊。)
“你这把魔剑找我什么事?”
(什么叫魔剑。叫我卡穆伊嘛。)
卡穆伊明白了,既然对方希望被叫名字,那原本可能是类似人的存在,但他可不会顺着魔剑卡穆伊的意思来。
“那可不行,我的名字也叫卡穆伊。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很奇怪吧?”
(……偏偏是你,怎么会这样。)
“那就叫你魔剑先生好了。”
卡穆伊感觉到对方传来了消沉的情绪,本想安慰一下才这么说的。
(叫魔剑就行。)
理所当然地被否决了。
“干嘛啊。那魔剑找我什么事?”
(什么叫什么事,真过分啊。我可是被你唤醒的。)
“我做了什么吗?”
(我是感应到你渴望复仇的心才醒来的。因为我一直以复仇为食粮活着。)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算了。”
(……你这家伙。)
“然后呢?”
卡穆伊感受到了对方的困惑,但还是无视它继续推进话题。仔细想想,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
(作为让你觉醒的谢礼,我来帮你吧。)
“帮什么?”
(战斗。嗯,看来我和你相性非常好啊。)
“哪里?”
(你魔力总量很少啊。当然,是对魔王来说。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恢复速度太慢了。)
“你怎么知道?”
(那当然,虽然我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我毕竟在你体内。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那这和相性有什么关系?”
(用我来砍对手。这样我就会为你补充消耗的魔力。因为我有夺取对方魔力的能力。)
“哦哦!?”
(相性很好吧?)
“很好,很好。那,先给我补充一点吧。我已经快没魔力了。”
(…………)
“喂——?”
(我才刚醒来,我也没多少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马上砍几个人给你补充。”
(那是我的工作吧。真拿你没办法。喏,这样如何?)
正如传入脑海的声音所说,卡穆伊确实感觉到魔力在体内扩散开来。
“足够了。好,走吧。”
“卡穆伊,你真的没事了吗?”
一直在自言自语的卡穆伊。看到他体内似乎充满了力量,伊格纳茨虽然放心了一些,但还是确认了一句。
“嗯,谈妥了。好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搭档。好了,我也上了。这群家伙,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诺尔特恩德。全部杀光!”
“嗯,说得对。”
卡穆伊冲向神教骑士团。挥舞的剑刃之下,教会骑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剑也随之越发闪耀。泛着黑光的剑刃,将骑士身上的铠甲如纸一般撕裂。
以惊讶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的,是早已投入战斗的奥尔。
“……王。不,是魔剑卡穆伊复活了吗。”
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的,只有说出这句话的奥尔本人。
数日之后,在人族不知晓的地方,一则宣言传遍了整个大陆。
『被魔剑卡穆伊认可的魔族统率者,卡穆伊·克洛伊茨宣告。全体魔族啊,聚集到我的麾下。复仇的时刻来临了——』
皇国的真相与古老盟约
随着伊斯坎普平原战役的详情逐渐明朗,皇国上层陷入了巨大的混乱。特别是卡穆伊竟是魔王这一事实,从皇帝开始,给众多群臣带来了冲击。
知晓这一情况的不仅是皇国,王国和教会也必然掌握了这一事实。皇国贵族竟是魔王——这一事实对于敌视皇国的人来说,是绝佳的抨击素材。为了尽可能将影响降到最低,连日来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然而,根本不可能想出什么妙计,浮上台面的选项无非是:要么将情报压下不报,要么在公开真相后由皇国亲自出兵讨伐。
如果仅限于皇国国内,或许还能将消息压下去。但王国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么说到讨伐,卡穆伊的行踪却始终无法掌握。虽然大致能推断他可能在诺尔特恩德,但在连雷纳图斯神教骑士团的动向都无法准确把握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轻易出兵。
在束手无策的状态下,反复开会也只是徒增疲惫。皇帝陛下在周围人的劝说下,难得地开始休养。周围人之所以如此劝说,可见皇帝心力交瘁之色已十分浓重。
然而,说是休养,也不过是不再参加会议和处理政务而已。无论是与皇后闲聊,还是独自度过时光,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各种思绪。
皇帝本想甩开这些念头早早入睡,但结果还是无法立刻睡着,只是浑浑噩噩地打发着时间。
就在这时,一位访客出现在了皇帝面前。无人知晓,甚至连皇帝本人也未曾察觉,此人已悄然出现在他的寝室之中。
“卡、卡穆伊君……”
“久疏问候。您看上去相当疲惫啊。”
“……这是在说风凉话吗?”
让皇帝疲惫不堪的罪魁祸首,正是说出这句话的卡穆伊。然而,面对这个罪魁祸首的出现,皇帝却显得相当镇定。这并非因为他胆识过人,而是因为他并未正确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是的,是风凉话。我说风凉话的理由,应该不必多言了吧?”
“我倒想发牢骚呢。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哦?您不知道吗?这座城堡里有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使用的转移魔法阵。我是用它过来的。”
“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用它?”
“因为我有这个资格。暂时就先说到这里吧。”
“是吗。也就是说,因为你是魔王吧。”
“准确来说并非如此,但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身为皇帝的我,也有不知道的秘密。父亲大人知道吗?”
“谁知道呢?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通过这番对话,卡穆伊明白了皇帝并不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可以被原谅。相反,罪过反而更重。
“是吗。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闲聊的吧?”
“是啊。既然您连转移魔法阵的存在都不知道,那也就是说,您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什么呢?”
“皇国的真相,以及古老的盟约。”
“这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真是伤脑筋。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些,我才做错了事吗?”
“看来确实如此。陛下的运气不好。历代的皇帝中,应该也有不少人做过类似的事吧。”
“你说我运气不好,是指?”
“因为对手是我。更准确地说,是被剑选中的我,存在于此时此刻。”
皇帝完全无法理解卡穆伊所说的话。这是不可原谅的。而卡穆伊所说的现任皇帝的不幸,在于魔剑卡穆伊此刻已然觉醒。
“……能告诉我吗?我做错了什么。”
“好的。因为不说明这一点,话就没法往下谈了。首先,从皇国的真相说起。您知道皇国的始祖是什么人吗?”
“那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皇国建国之祖——始祖的真面目,从当时起就是一个谜。”
“那不是事实。知道的人虽然少,但确实存在。比如说,四英雄就知道始祖是什么人。除了四英雄之外,建国时在始祖麾下工作的几个人应该也知道。”
“也就是说,有必要隐瞒吧?”
“是的。因为始祖是魔王的孙子。”
“什么!?”
皇帝从谈话一开始就被迫接受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这已经不是卡穆伊是魔王那么简单的事了。对皇帝来说,这是足以颠覆皇国根基的内容。
“在始祖诞生之前,魔族和现在一样面临着灭绝的危机。拯救了他们的,是魔王雷伊。他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与全世界为敌,守护了魔族的异世界人。”
“……荒唐?魔王是异世界人?我听说异世界人是传说中的勇者啊。”
“那是后来编造的故事。确实也有异世界的勇者。但是,那个勇者的行为配不上‘勇者’之称,他的名声也因此扫地。嘛,也可以说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他似乎只是个空有‘勇者’头衔的人。”
“……这是魔族流传的说法吗?”
皇帝不能轻易相信卡穆伊的话。正相反,他恨不得找出可以反驳的点来。
“您觉得这是魔族编造的故事吗?姑且不论是否是编造,这并非我从魔族那里听来的。”
“那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与其说是谁……是从剑那里听来的。”
“这话本身听起来就像编造的。”
皇帝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他认为,剑会说话这种事,没人会相信。
“总之请您先听完。被称为魔王之证的剑,是由始祖的祖父——那位魔王所创造的。其名为魔剑卡穆伊。”
“和你同名呢。”
“我似乎是沾了那把魔剑名字的光。我的父亲是前任魔王。”
“难道你!?那么索菲亚难道是!?”
“不是。母亲她是真心爱着我的父亲——那位魔王的。我就是那个结果。”
对于皇帝的反应,卡穆伊感到无语。不是对皇帝本人,而是对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反应这一点。
“难道说?这怎么可能!?”
不过,这个反应却不一样。与卡穆伊所信任的人们相比。
“果然陛下也是这种人。您对魔族抱有偏见。所以您才做错了。”
“……索菲亚竟然和魔王——”
震惊过大,皇帝似乎根本没听到卡穆伊的话。
“您在听吗?”
“啊、嗯。”
“我继续说。为什么魔王的孙子——皇国的始祖,要建立一个人族的国家。这与古老的盟约有关。”
“…………”
“始祖的目的是统治所有人族,在此基础上消除人族对魔族的敌对心。以此来实现异种族共存。”
“可是,历代皇国皇帝——”
皇国有着与魔族交战的历史。正因如此,魔族才被封锁在诺尔特恩德。
“没错。始祖的理想随着代代相传而丧失,皇国也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你竟然说到了存在的意义?”
“这是当然的。因为皇国是为了暗中维系魔族的存续而存在的。简单来说,这就是皇国与魔族的盟约。被称为古老的盟约。”
“……我打破了它?”
“是的。陛下在此次事件中应该优先考虑的,不是保住我的性命,而是保护魔族、保护诺尔特恩德。然而陛下却将诺尔特恩德当作了弃子。”
“等等。我明明把教会进攻的消息传给你了。”
“我不知道陛下用了什么手段,但那个消息并没有传到我的手上。”
“怎么可能!?我确实——”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结果就是如此。陛下的运气不好。就是这么回事。”
“荒唐……”
“陛下必须为打破古老盟约付出代价。”
“等、等等。你这么单方面地说——”
“您还是不相信吗?那么,我再告诉您另一个事实。为什么这座城堡里会有被剑选中的魔族统率者可以自由使用的转移魔法阵。”
“那是——”
“这原本是始祖的祖父——那位魔王,为了与他所爱的女性——也就是始祖的祖母——幽会而准备的。”
“诶?”
话题突然从关乎国家根基的沉重内容转向了恋爱轶事,皇帝不禁愣住了。
“因为那位女性是人族某个王国王室的成员。她似乎不能公开与魔王会面。嘛,我听说那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也许他们只是在享受那种关系吧。”
“是吗……”
“将这个魔法阵迁移过来的,是始祖。他大概是认为这对于保护魔族来说是必要的吧。”
“……也就是说,魔法阵的另一端——”
“当然,就在诺尔特恩德。”
这样一来,卡穆伊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说得通了。但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卡穆伊所说的话也就是事实了。能够在皇都与诺尔特恩德之间进行传送——这是人族绝对无法实现的魔法。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好吗?”
说出这句话时,皇帝的心已经将卡穆伊的话当作事实来接受了。
“这本就是皇国皇帝必须知道的事。连同古老的盟约一起。”
“可是,我已经把它打破了吧?”
“您终于相信了吗?就是这么回事。”
“你是来杀我的吧?”
“不,这件事我好不容易说服对方免除了。”
“说服?”
“说服了剑。因为古老盟约的见证者是魔剑卡穆伊。决定违反盟约之罪的权利,在剑的手中。”
“你说得好像它是活着的一样。”
“我不知道说它活着是否正确,但剑拥有意志,这是事实。所以它才能选出魔族的统率者。”
“是吗……那么,对我的惩罚是什么?”
“创造出魔剑卡穆伊的魔王,名叫雷伊。您可能不知道魔王的名字,但雷这个名字您应该知道吧?弗里德里希·雷·维尔布尔克皇帝陛下。”
“……这是历代皇帝中间名。”
又一个皇帝不知道的事实被揭开了。
“没错。这就是皇国与魔王雷伊之间联系的证明。请把这个联系的证明还回来。”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样可以吗?”
“啊、嗯,如果能这样就了结的话——”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一说的话,竟会撼动皇国的根基。
“那么,谨此确认。我,被魔剑卡穆伊所选中的魔族统率者——卡穆伊,在此宣言。自此刻起,舒茨阿尔滕皇国与魔族之间的盟约宣告废除。今后,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一律不得再使用雷伊之名。盟约的见证者——魔剑卡穆伊啊。你是否听悉此项宣言?”
(确已听悉。以见证者——魔剑卡穆伊之名,承认古老盟约已被废除。)
“什么?!”
脑海中响起某个存在的声音。那自称为魔剑卡穆伊的声音,让皇帝的心为之震颤。仅仅是此刻的这个声音,就让皇帝相信了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让他觉得,之前与卡穆伊的那番对话简直不算什么。
“好了,我要说的事就这些。”
“刚、刚才那是?”
“它自称魔剑卡穆伊吧?就是这么回事。”
“……你没有隐瞒什么吗?”
“隐瞒?正如我宣言的那样。皇国与魔族的盟约已被废除。仅此而已。”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当皇帝发自内心地相信卡穆伊所说的是事实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确认什么了。但已经彻底晚了。
“您以为只是魔族单方面受到皇国的庇护吗?皇国也同样受到了魔族的庇护。皇国失去了魔族的庇佑。不仅如此,因为破坏了盟约,皇国还成了魔族的敌人。”
卡穆伊的语气陡然一变,回答了皇帝的疑问。对卡穆伊来说,皇帝已经不再是值得他敬重的存在了。
“怎么会……”
“说得更明白些,失去了雷伊之名的皇国皇族,对魔族来说已不再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存在。今后随时可能遭到魔族的刺杀。做好觉悟吧。”
“等等!”
“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有要先做的事。嗯,为了报答您曾经的关照,我只告诉您一件事。守护皇都的防御魔法阵,同样依赖于魔族的庇佑。我建议您为了将来,从头重建。否则的话,皇都转眼间就会覆灭。”
由寥寥数人建立的皇国之所以能壮大至此的原因之一。在过去的所有战争中,始终以难攻不落著称的皇都,同样是皇国武力的象征。而皇国即将失去这一切。
“不、不可……”
皇帝的心瞬间坠入万丈深渊。他本以为即便与魔族为敌,只要有皇国的力量就能应对——然而那股力量,竟是属于魔族的。
“舒茨阿尔滕的意思是‘种族的保护者’。放弃了这一意义的皇国,没有存在的价值。你将成为一个亡国之君。”
“啊……不、会、的……”
皇帝因过度震惊而瘫倒在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着。
“……咦?刺激太大了吗?我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反倒是将皇帝逼到这一步的卡穆伊,对这预料之外的状况感到惊讶。
(是心力交瘁的缘故吧。再加上新的打击,就像是烧断了保险丝一样。)
“嚯,你能看出来?”
(我原本就是为了保护本体免受这类影响而被创造出来的。嘛,也算是多亏了各种学习吧。)
“啊,是吗。一把剑还挺认真的。”
(我原本不是剑。)
“既不是剑,也不是人。那你到底是什么?”
严格来说,它并非活人——卡穆伊曾听魔剑这么说过。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就算解释了你也听不懂。以这个世界的知识来说。)
魔剑卡穆伊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真遗憾。好了,事情办完了。回去吧。”
(这样好吗?你明明那么恳求我饶他一命。依我看,这人基本上已经废了。)
“有那么严重吗?嘛,算了。他还活着,所以我算是遵守了与父亲的约定。”
(哦,变得有点冷酷了嘛。)
“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仔细想想,我对他的感情,也不过是因为他思念着我的母亲罢了。我已经因为执着于母亲的影子而失败过一次了。我不想重蹈覆辙。”
(不错。这才对得起我复活一场。)
“难道说,是受了你的影响?”
(才不是。我是受影响的那一方。我不会施加影响。我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
“……是吗。算了,好吧。那就回去吧。”
魔剑的话他无法完全理解。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说得不够。卡穆伊明白,这是一种“不想告诉你”的意识表示。
(果然,你很像他。那是我搭档的口头禅。)
“虽然有点复杂,不过算了。啊……”
(嘿嘿。)
“走了。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了解。)
◇◇◇
在皇帝人事不省的那段时间里,希尔德加德正在自己的房间中独自苦恼。
她全然不知,让她苦恼的根源——卡穆伊,此刻就在同一座城中。
让她苦恼的原因,是卡穆伊竟是魔王这一事实。虽然希尔德加德一直试图消除对魔族的偏见,但面对魔王本人,她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同时,她也担心着这一事实将为卡穆伊带来的一系列考验。
无论怎么想,问题都不会得到解决。况且,身为他人之妻的自己,甚至连苦恼本身都是不应该的。
然而即便如此,卡穆伊的事依然无法从她脑海中挥去。
“打扰一下可以吗?”
“……玛丽小姐,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你才对吧?”
“您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拿来给你而已。”
“想让我看看的东西吗……”
玛丽应该也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苦恼。在这种情况下来说这种话,希尔德加德摸不透玛丽的真实意图。不过,摸不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就是这个。我一直以来研究的东西。虽然还没完全查清楚,但我想差不多该听听别人的意见了。”
说着,玛丽将一叠纸递给了希尔德加德。
“是吗。我明白了。我会看的。到时候告诉您感想就可以了吧?”
“现在能大致浏览一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可是现在——”
玛丽虽然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那叠纸看起来要看上一阵子。
“反正你也是在想那些得不出结论的事吧?有那闲工夫,不如帮帮我。”
“……我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无奈地开始浏览纸上所写的内容。但很快,她就将目光投向了玛丽。
“您在研究创世纪吗?”
“不,不是。”
“可是,这——”
“接着往下看就会发现不同了。这是一个我从某个男人那里听来的童话故事。因为它实在太像真的了,我就去找了找类似的传说,让它变得更像真的,看看能不能写成一篇小说。”
“童话故事吗……”
“编得挺好的故事。我差点就信了。”
“那个,这是您从谁那里听来的?”
玛丽那近乎执拗地想勾起自己兴趣的态度,让希尔德加德感到了一丝蹊跷。
“能骗到我、口才又好的男人,我想也没几个吧。”
“……我会读的。”
那样的男人,只有卡穆伊一个。希尔德加德在阅读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了玛丽为何要在这个时机将卡穆伊曾说过的故事带来。
卡穆伊曾对玛丽讲过的童话故事。神明对傲慢人类的愤怒,人类的衰退,以及之后的再生。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人族,是人类这种与人族相似的存在与魔族的混血。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希尔德加德体内也流淌着魔族的血脉。如此一来,又何必为卡穆伊是魔王而烦恼呢?
“这是真的吗?”
“我说了是童话故事吧?嘛,为了让它看起来像真的,我去查了很多很多古老的传说,给它加上了佐证。费了好大功夫呢。因为这种故事在皇国并没有留存下来。”
不是“加上佐证”,而是确实找到了证据。而且花费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纸上所写的信息量之大,仅看一眼便能明白。
“那么,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边境领的原王族之类的人之间流传的传说。没想到还有一些国家比皇国更古老。嘛,这也很让人意外就是了。皇国历史最悠久——这只是皇国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就是说,是谎言。不过既然是被灭掉的国家,倒也不能说是谎言吧。”
“玛丽小姐——”
她不能说这是真的。这对人族来说可谓是禁忌之事。即便如此,玛丽还是在拐弯抹角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相信这是事实的心意。同时也在告诉她,皇国有时会对历史撒谎。玛丽的这份心意,让希尔德加德感到无比欣喜。
“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
“是的。内容非常有趣。如果再有一些更能增加真实感的材料就更好了。”
“嘛,也就到此为止了。要调查其他国家的这类信息太难了。而且,恐怕最能让它看起来像真的的材料,应该在教会手里吧。”
“那可就难办了。是啊,教会呢。”
如果说有谁最扭曲了真相,那恐怕就是教会了。人族至上主义的教义,与那触怒神明的人类思想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希尔德加德觉得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我知道就算让你知道了这个,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总比你胡思乱想要好吧?”
“是的。我心里轻松多了。”
“……不过,卡穆伊会成为敌人。人族一直在背叛魔族。而这一次,又背叛了他们。”
“卡穆伊不是那种会原谅敌人的人。”
“是啊。”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和卡穆伊有过约定。如果卡穆伊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我会阻止他。”
“哪边才是错误的道路呢?”
“到那时,卡穆伊会阻止我的。我们是这样约定的。”
“是吗。真是的,你们两个啊——”
“能够成为这样的存在,就是我的支柱。”
这是希尔德加德独有的、也是除她之外无人拥有的,与卡穆伊之间的牵绊。
“我只说一句。别逞强。就算逞强,最后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心意。”
“可是——”
“就像你和卡穆伊之间有约定一样,我也有我的约定。我祈祷着那个约定能够实现。”
“那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等约定实现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是吗。”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啊,是。玛丽小姐,谢谢你。”
“……道谢还太早了。”
“诶?”
“那我走了。今晚早点睡吧。做个好梦。”
“啊,是。”
◇◇◇
与一直苦恼不已的希尔德加德截然相反,有些人正在为此次事态而欣喜。他们为束缚卡穆伊的锁链——皇国——被斩断而感到高兴。安慰希尔德加德的玛丽,其实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终于可以为了本来的目的而行动了。这股势头,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会停止。
王国的“草”
有一种存在叫做“草”。并非指植物。而是指隐藏身份潜入敌国,与敌国居民同化,从内部瓦解敌人的活动者。
有的人潜伏数十年,甚至历经数代,只为等待命令的到来。赋予他们的任务各不相同:收集情报、操控情报、破坏活动,以及暗杀。
王国将许多这样的“草”送入了皇国。而皇国自然也向王国派遣了同类。
皇国与王国的差别,在于这些“草”所获得的地位。可以说,那纯粹是运气的差距。
皇帝陷入人事不省后,已过去了四个月。
统治者皇帝的缺席,给皇国的混乱雪上加霜,但经过上层拼死协调,表面上总算开始恢复平静。
当前的皇国,可以说是由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三位皇子皇女,与宰相、皇国骑士团长、皇国魔道士团长组成的合议制集体统治体制。
如果皇后也参与其中,形势将大幅倒向索菲莉亚皇女派,但皇后本人并未同意。
理由是:她想专心照料皇帝,并且不希望娘家西方伯家的影响力过大。
目前,这套合议制尚未出现问题。只不过是因为那些会使泰雷兹皇子与索菲莉亚皇女意见严重分歧的问题,尚未被摆上议程而已。
皇国当前的问题,大半仍然围绕着卡穆伊和诺尔特恩德。
例行会议上,索菲莉亚皇女出现了。先到会议室里的骑士团长向她打招呼。
“陛下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是吗……”
“克劳迪娅还在父皇那里。她应该会晚点到,我们先开始会议吧。”
“泰雷兹皇子殿下还未到。”
索菲莉亚皇女要求开会,宰相却喊了暂停。
“他在做什么?”
“他说有点东西要查,会晚到。”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先开始吧。”
“可是——”
“有什么需要决议的事项吗?”
“不。今天的主要议题是骑士团长的报告。”
“那不就行了吗。骑士团长,请开始报告。”
索菲莉亚皇女不顾宰相的阻拦,强行推进了会议。
“是。先从诺尔特恩德的报告开始。”
“查到什么了吗?”
“总算查到了。根据进入诺尔特恩德实地调查的侦察队报告,领地内已完全看不到神教骑士团的踪影。”
“调查了多少区域?”
“目前大约一半,但我想即使继续深入调查,结果也不会改变。”
“为什么这么认为?”
“刚才说看不到踪影,但在距离诺尔特瓦赫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战斗的痕迹。状况似乎相当惨烈,但从残留物中可以确认那是神教骑士团。”
“惨烈是指?”
“似乎被魔兽啃食得很厉害。没有一具尸体保留着人形,从铠甲等数量大致推算,估计死亡人数为五千。”
没有人形保留下来——骑士团长是这样说的。
“是吗……进入诺尔特恩德的神教骑士团军队是一万人。也就是说,一半?”
听到骑士团长的说明,索菲莉亚皇女皱起了眉头,但她自觉要主持这个场合,于是继续追问。
“再加上与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以及城镇警备队战斗中死亡的人数,总计八千人。”
“那剩下的两千人呢?”
“大概也在某处成了尸体吧。根据居民的证言,已确认神教骑士团曾一度将派往各城镇的部队召回诺尔特瓦赫,然后全军出击。”
“呃?”
“那么,从头说起。最初以一万兵力入侵的神教骑士团,在诺尔特瓦赫的战斗中,兵力减少到不足九千。”
见索菲莉亚皇女似乎仍不太明白,骑士团长从头开始解释。
“是吗。”
“您似乎并不惊讶?”
“如果对手是魔族,从九千减到五千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那么,再告诉您一个重要信息。诺尔特恩德的魔族,曾立下不杀人族的誓言。这是直接听取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讲话的人的证言,应该无误。”
“不杀人族的誓言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杀人类。魔族是在立下这一誓言的状态下与神教骑士团交战的。”
“……这是假的吧?”
这一问表明,索菲莉亚皇女并未正确理解“契约即绝对”的魔族特性。尽管卡穆伊曾多次提及。
“恐怕是事实。正如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所言,与魔族交战,牺牲仅一千未免太少。但如果魔族没有下杀手,那就说得通了。如果只是受伤,再怎么堕落也还是神教骑士团,治愈魔法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那么,那一千牺牲者是谁造成的?”
“是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和他的夫人。即便只是补刀,也有一千之多。也就是说,他们当时仍然健在。”
“我听人提起过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但连夫人都那么强吗?”
“您不知道吗?关于夫人的事,那边的魔道士团长很清楚。”
“别说多余的话。”
被点名魔道士团长明显一脸不悦,向骑士团长抱怨道。
“这是事实吧。”
“凭什么说是事实?”
“她是个怎样的人?”
索菲莉亚皇女打断了他对骑士团长的抱怨,向魔道士团长问道。
“……如果她当年没有跟随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前往诺尔特恩德,那么今天坐在这里的,应该就是她了。我只能这么说。”
面对索菲莉亚皇女,魔道士团长也不好发作,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连魔道士团长都承认这一点。看来确实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魔导士自尊心极高。而其顶点——魔道士团长承认有人在自己之上,这绝非寻常之事。
“正因为是那样的女人,她才会跟着去诺尔特恩德。”
“是吗。”
“而正是因为失去了那位夫人,魔道士团长才变成了一个只知道研究、穷凶极恶的人渣。”
这时骑士团长又插了进来。对此,魔道士团长自然不会忍住怒气。
“我说了别说多余的话!”
“这不是多余的话!趁这个机会我把话说清楚!她已经死了!该忘了!”
骑士团长也发出了不亚于魔道士团长的怒吼。
“不用你说,我早就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家人!有名无实的妻子,有名无实的亲子关系。想到她们从未得到过任何关爱地活到今天,我就觉得她们可怜得不得了!”
“…………”
骑士团长的话让魔道士团长的脸扭曲了。他心有愧疚,以至于无法反驳。
“这是作为昔日好友的最后忠告。好好对待家人。去爱你的家人。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只会变得不幸。”
“……我知道。”
“呃……”
两人突然开始了一场牵扯到过往恋情的争吵,索菲莉亚皇女吃了一惊。更何况,传闻中水火不容的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竟然是好友——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说。
“非常抱歉。在会议场合谈及私事。”
“不。嘛,倒是个挺有趣的故事。”
“我们稍微冷静一下吧。喝杯茶,转换一下心情,如何?”
或许是想要缓和会议室中残留的尴尬气氛,宰相难得地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好啊。就这样吧。”
得到索菲莉亚皇女的同意后,宰相向门外等候的人吩咐准备茶水。
不过,还没等茶送来,骑士团长就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言归正传。神教骑士团是以约七千人的兵力从诺尔特瓦赫出发的。真是愚蠢。伤亡率达到三成,已经是败局已定了。”
“是吗?”
“一旦有三成的人失去战斗力,士兵的士气就会崩溃,就会出现临阵脱逃者。那样一来,战斗就无法继续了。神教骑士团的不幸在于,敌人人数太少。即便付出了三千人的牺牲,对方也只有百人级别。因为数量差距仍然巨大,所以他们才没有感受到牺牲的惨重吧。”
“原来是这样。”
“那么,以七千兵力进军的神教骑士团。而推定死亡人数是五千。按刚才的说法,这已经等同于全灭了。能造成如此巨大牺牲的人,除了卡穆伊不可能有别人。”
“……卡穆伊脱离战场时的兵力,我记得是——”
“大约一百人。嘛,我想实际不止这些。因为在诺尔特恩德应该还有魔族与他汇合。”
“也就是说,魔族本来的力量就是如此。那么,不杀人族的誓言,是卡穆伊让他们立下的吗?”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获得了证言。卡穆伊是魔族的统率者,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魔王卡穆伊呢?”
“他曾对此予以否认。说没有国家的魔族,不存在什么王。”
“那种事无所谓吧?”
虽然这本身是重要的事,但对现在的皇国来说,确实无所谓。不过,与索菲莉亚皇女所说的“无所谓”含义不同。
“嘛,话虽如此——”
“卡穆伊在诺尔特恩德,这一点也没错吧?”
“可能性很高,但也不能说绝对。已故的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似乎曾预测卡穆伊会离开诺尔特恩德。”
“离开之后他要做什么?没有据点,魔族不可能生存吧?”
“嗯。首先要看他第一步做什么。关于这一点,答案应该是复仇。”
“向教会?那是不可能的。确实,这次事件会让教会的权威进一步下降,但教会的影响力也不会完全消失吧?”
“应该是吧。但请您想一想。卡穆伊会害怕教会的什么?”
“诶?”
“皇国所害怕的,是受教会影响的皇国民众发生骚乱。即便不到叛乱的程度,只要他们拒绝纳税,皇国的力量就会大大削弱。但是,卡穆伊有必要害怕民众暴动吗?”
“没必要。也就是说,他是要与教会为敌了。”
“这在诺尔特恩德是做不到的。虽然不知道他打算做到什么程度,但教会并非只有教国。”
“他需要在全土范围内活动。可是,那也是不可能的吧?”
得知卡穆伊的矛头指向教会,索菲莉亚皇女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这也与刚才的问题有关。魔族并非只存在于诺尔特恩德。他们分散在全土各地。”
“那些魔族也会协助卡穆伊吗?”
“我刚才说过了。卡穆伊是统率魔族之人。他否认自己是魔王,我想,这是因为‘魔王’与‘统率者’这两个词之间存在差异。”
“差异是指?”
“按字面意思理解就很清楚了。”
“……我不明白。”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您是否应该稍微培养一下自己独立思考的习惯呢?倾听臣下之言固然是好,但凡事依赖臣下——”
“对不起。你说得对,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
“……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这次由我来解释吧。”
“别说得那么了不起。你这不也是捡了我的想法吗。”
骑士团长难得地连与战斗无关的事都深思熟虑了一番,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才别说多余的话。那么,按字面意思理解。所谓魔王,如果将其等同于人族的王,那么所有的王都会臣服于他吗?”
“表面上是会服从的吧?”
“如果是那样,就不会有叛乱发生了。王还有其他的王,皇国内也有违抗皇帝的人。这就是王的情况。那么,‘统率魔族之人’又如何呢?抛开多余的念头,按字面意思理解。”
“所有的魔族都会被统率?”
“正是。卡穆伊是统率魔族之人。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所有的魔族都将服从卡穆伊。”
“……真是强大的力量。”
“魔族数量虽少,但若团结一致,在武力上或许可以说是大陆最强。”
“……比皇国还强吗?”
对卡穆伊的恐惧再次涌上索菲莉亚皇女的心头。
“如果全军一次性交战,皇国或许能赢。但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这正是数量多的弊端。在物资筹备阶段就会遇到障碍。”
“可是,皇国曾经在与魔族的战争中赢过。”
“话虽如此……那场战斗有许多谜团。如果要列举,那是数不胜数的。”
皇国骑士团长也不知道真相。但作为战斗专家,他察觉到广为流传的说法并非事实。
“告诉我。”
“那么,我说明几点。首先,魔族轻易地允许了皇国进入诺尔特恩德。虽然现在道路已经修整好了,但那里原本是山林地带。对魔族来说是有利的战场,他们却没有主动进攻。”
“……是吗。”
“其次,也是最大的谜团。最终,皇国是先帝亲自率领骑士,以奇袭的形式讨伐了魔王及其亲信。但是,恕我冒昧,即便先帝陛下被称为皇国之武的象征,他真的能以少数兵力讨伐魔王及其亲信吗?”
“什么意思?”
“这我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什么,那也只有先帝陛下本人,以及同行骑士中唯一的幸存者——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而这两个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
“谜团始终是谜团啊。”
“正是如此。我能说的是,如果现在由我率领皇国骑士团与全体魔族对峙,我无法保证必胜。”
“…………”
越是听骑士团长的话,索菲莉亚皇女心中的阴云就越发浓厚。
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轻易放弃了拥有如此力量的卡穆伊,是不是错了?
尽管她知道不可能再获得身为魔王的卡穆伊的合作,但这种想法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啊,茶好像送来了。”
宰相似乎毫不在意索菲莉亚皇女陷入消沉,听到敲门声后这样说道。
“茶……”
“嘛,还是润润喉咙比较好。因为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具冲击性的话题。”
“什么意思?”
“等骑士团长报告结束后,将由我来进行补充说明。我们边喝茶边听吧。”
“等等?”
宰相那故弄玄虚的话让索菲莉亚皇女难掩动摇。宰相却不理会她,起身去接茶。他将托盘放在入口附近的桌子上,亲自为大家端茶。
“这不是宰相该做的事吧。”
“嘛,话虽如此,但现在不能让其他人进来。这样一来,在座最资浅的就是我了。”
“说得也是。”
给所有人分完茶后,宰相拿着自己的茶回到座位上。他以缓慢的动作喝了一口茶,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骑士团长的话说完了吗?”
“我就说这么多。”
“那么,接下来由我继续。我的报告基于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亲信的证言。”
“嗯?这个骑士团那边也听说了。”
“我知道。不过,似乎视角略有不同,骑士团长的报告中并未包含。所以刚才我说要进行补充。”
“是吗。那就说吧。”
“是。在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与亲信的最后一次对话中,他似乎相当怨恨皇国。”
“荒唐?对先帝陛下忠心耿耿的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对先帝陛下的忠诚并未改变。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所说的,似乎是未能保护好先帝陛下托付的魔族而产生的惭愧之情。”
“如果是这样,那倒可以理解。”
“以及,对辜负了先帝陛下意志的皇国的愤怒。”
“……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我的推测,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从先帝陛下那里接到的命令,或许不是‘治理魔族’,而是‘保护魔族’?”
“为什么这么想?”
“骑士团长所说的谜团,是原因之一。”
“我?”
“我想请教骑士团长。明知没有胜算,却仍要挑战战斗的将军,是怎样的心境?即便知道会输,也会坚持到底,抱着全员战死的觉悟去战斗吗?”
“也有那种情况。但绝大多数,都会想办法让哪怕一个士兵活下来吧。”
“您不认为魔王也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说?”
不等宰相说完,骑士团长似乎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宰相所说的,是作为统率军队者理所当然的想法。
“我推测,或许正是那个‘难道说’。”
“……有可能。”
“等等,能给我也好好解释一下吗?”
既非军人,也尚未居于人上的索菲莉亚皇女,没能听懂两人的话。
“宰相是说,魔王为了避免魔族全灭,可能主动献出了自己的首级。”
“也就是说,存在交易?”
“正是。虽然无法证明,但若假设如此,那场战斗的谜团就能解开。魔王从一开始就打算输掉。作为交换,先帝陛下保证了魔族在诺尔特恩德的生活。并将此事托付给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
“我隐约能理解。那对皇国来说也是好事吧?”
“是的。如果魔族抱着全员战死的觉悟战斗,皇国恐怕也会付出惨重代价。”
“也就是说,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是因为皇国违背了约定而愤怒?”
“我是这样认为的。反之,就无法解释前任克洛伊茨子爵为何只将愤怒发泄在皇国身上。”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皇国也有皇国的立场。就算被这样指责——”
“是的。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愤怒,近乎迁怒。”
“是啊。虽然这样说逝者不太好——”
“但是——”
“什么?”
“不是从我们,而是从魔族的角度来看,又会如何呢?”
“从魔族的角度?”
“从魔族的角度来看,皇国岂不是违背了魔王献出自己和重臣首级才换来的约定吗?”
“你想说什么?”
“对魔族来说,他们遵守约定、安分守己,而皇国却背叛了他们,出卖了他们——这不成立吗?”
“有话直说!”
“皇国是魔族的背叛者。也就是说,是敌人。”
“怎么会……”
这出乎意料的说法让索菲莉亚皇女呆住了。索菲莉亚皇女所恐惧的,并非魔族本身,而是可能真正与深知其力量的卡穆伊为敌这件事。
“那么,我们再来思考一下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个人的本质如何?”
宰相仿佛要补充似的插话道。
“现在说这些——”
“据我所知,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个男人,对敌人绝不留情。举一个例子吧。为了查清这件事,我花了一些时间。”
“什么?”
“霍恩弗里特家的强迫殉葬事件。那恐怕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在幕后操纵的。并非因为他被逐出家门。而是因为霍恩弗里特家派出了刺客对付卡穆伊·克洛伊茨。那是报复。”
“…………”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要是敌人,卡穆伊·克洛伊茨也能做出这等事。这样的卡穆伊·克洛伊茨,会原谅导致他父母和魔族被杀的原因——皇国吗?我不这么认为。”
“卡、卡穆伊,会率领魔族向皇国宣战吗?”
“谁知道呢?根据刚才的逻辑,卡穆伊·克洛伊茨不仅会与皇国为敌,还会与教会和王国为敌。如果能打倒这三者,那他已经是世界的霸主了。”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宰相的话语中,听不出丝毫恐惧。不仅如此,他的表情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吗?那就麻烦了。到最后关头,我没能完全隐藏住自己的真心啊。”
“你在说什么?”
宰相嘴上说着“麻烦了”,脸上却已明显带着笑意。索菲莉亚皇女觉得这有些诡异。
“说什么?我是说,事情如我所愿地发展,我很高兴。”
“…………”
“我啊,是为了搞垮皇国,而从王国被派来的‘草’。”
说出这句话时,宰相的脸庞仿佛变了一个人。那种待人亲切、却又略带卑微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带任何感情的、面无表情的脸。他那冰冷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索菲莉亚皇女身上。
皇国的受难
“您明白吗?‘草’意味着什么?”
对着索菲莉亚皇女说出这句话的宰相,脸上的笑容已变成了嘲弄般的表情。
“……怎、怎么可能?”
“骑士团长想必是知道的。我来给您解释一下,好让索菲莉亚皇女也能明白。所谓‘草’,说白了就是间谍。是潜入敌国,负责进行各种策反工作的人。”
“为、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当上宰相?”
“花了很长时间。从我祖父那一代就开始了。移居皇国,混入皇国民众之中。然后祖父、父亲,还有我,拼命寻找出人头地的途径,花了三代人,好不容易才爬到边境领主手下。我本来以为从那里是无法进入皇国中央的。但陛下偶然看到了我写的请愿书。之后就如您所知了。我被召入中央,为陛下效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宰相能力的问题了。纯粹是运气。凭着这份运气,这一次,皇国输给了王国。
“被提拔到这种地步,你却背叛了。”
“您不明白啊。我的忠诚属于王国。我从未向皇国宣誓过忠诚。啊,口头上的确有。但我说的是真心。”
“……你做了什么?”
“接下来就告诉您。怎么样?受到冲击了吗?”
“别、别开玩笑了。你难道以为说出这些事后还能平安无事吗?”
“我没这么想。我也不打算逃跑,所以请您听到最后。”
“……那就说吧。”
有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两人在场,索菲莉亚皇女也放心让他说下去。
皇国最强的骑士和魔道士都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我做的事并不算什么。只是向王国输送情报而已。而且内容也是其他间谍努力一下就能弄到手的东西。”
“所以呢?”
“哦,您似乎没什么兴趣啊。我本来还想告诉您各种各样的事呢。”
“少废话,快说!”
索菲莉亚皇女明显感觉到宰相在戏弄自己。她无法容忍这种态度。
“唉。跟索菲莉亚皇女说话真是没劲。‘草’和间谍的区别只有一个。‘草’为了完成唯一一次决定性的任务,需要忍耐几十年之久。”
面对索菲莉亚皇女的怒吼,宰相的态度依旧不变。这也难怪。坦白自己是“草”,本就是抱着必死的觉悟。索菲莉亚皇女的怒吼,根本不足以让他心生畏惧。
“也就是说,你完成了那唯一的一次任务?”
“是的。我没有向卡穆伊·克洛伊茨发送传令。仅此而已,但效果超出了预期。没想到卡穆伊·克洛伊茨竟然是魔王。”
“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
“王国的目的是控制卡穆伊·克洛伊茨。让他逃掉,是王国的失态。”
“到头来,你的阴谋不是失败了吗?王国也不会好过的。”
“王国已经遭受了相当的损失。虽然是大意了,但仅凭一百名魔族就将两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王国骑士团也真是可悲。不过,说实话,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意思?”
“我也累了。祖父和父亲都一事无成地死了。明明为了王国奉献了一生,却没有任何回报。对王国的忠诚?那是骗人的。那种东西,早就从我心中消失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是应该向重用你的父皇献上忠诚吗?”
“……我也曾那样想过,但那是不可能的。”
说出这句话时,宰相的脸上浮现出放弃的神色。那不是放弃生存,而是放弃了对某些事物的期望——但索菲莉亚皇女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区别。
“为什么?”
“皇国不也一样吗?皇国也在使用‘草’。那些‘草’至今仍在得不到任何回报的情况下默默忍耐着。仁慈的陛下也从未关心过‘草’。我身在近旁,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
“向国家献上忠诚,这种事实在太愚蠢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愿望就是尽早解放自己。什么都好。只要能完成最后一次任务然后死去。”
“什么都不做直接去死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也有我的坚持。我至少想让王国承认我这个‘草’的价值。我很满足。因为在最后一刻,似乎能做成一件大事。”
“似乎能做成?”
“最后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过,马上就要完成了。”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真是、意外、啊。原、原来、您才是、最后、一个。”
宰相的神情突然变得痛苦起来。不仅如此,他的嘴角流下了一缕鲜血。
“……毒、毒药?”
索菲莉亚皇女慌忙环顾四周。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也都头向后仰,和宰相一样口吐鲜血。两人已经断了气。
“所、所有人、的、茶里……都、都放了。虽然、种类……不同……但、是因为、有、有抗药性、了吗?”
这不是寻求答案的提问。只是临死之际,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给我下毒,是你的指示吧。”
“……是、是的。但、但是……这、这次……是、是另一种……而、而且、是、致死量。没、没有、生还的、可能。”
“唔、呃咕。”
仿佛回应宰相的话一般,索菲莉亚皇女的口中漏出痛苦的声音。她捂住嘴,胸口涌上一阵恶心,但指缝间渗出了鲜血。
“见、见效、了、呢。”
“来、来人!”
“喊、喊也没用……。我、我已经、清、清了场。”
“……卑、卑鄙小人。就、就算、我、死了,我、兄长也——”
“会、会混、乱的。本、本想、连、皇子、一、一起、解决的……。但、现在看来、这、这样、更、更好。”
“……什、什么意思?”
“克、克劳、迪、娅、皇女、是、是蠢货。她、她一、一定会、让、皇国、陷、陷入混——”
话未说完,宰相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等、等等,你、把话说、完……。有、有人吗……救、救命……。有——”
索菲莉亚皇女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匍匐着向门口爬去。她的呼救声,没能传到任何人耳中。
◇◇◇
“没有人。已经结束了吗?”
看到门口空无一人,克劳迪娅皇女有些焦急。
她以为自己不在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了。虽然是自己的错,但想到自己在与不在都无关紧要,这让她很不甘心。
不过,她还是打开了门,走进了会议室。
“……诶,什么?不、不要!死、死了?”
映入克劳迪娅皇女眼帘的,是口吐鲜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
随即,她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索菲莉亚皇女。
“姐、姐姐大人!”
克劳迪娅皇女慌忙跑过去,抱起趴在地上的索菲莉亚皇女,将她翻过身来。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克劳迪娅皇女凑近脸大声呼喊,但索菲莉亚皇女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
“死、死了?怎、怎么办?”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克劳迪娅皇女脑中一片混乱。她只是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呃……。兄长大人不在?”
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本应在场的泰雷兹皇子并不在这里。
这一发现,让克劳迪娅皇女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各种思绪在脑中涌动,最终,她喃喃自语道:
“是兄长大人干的。没错。一定是这样。”
从情况来看,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如果索菲莉亚皇女死了,泰雷兹皇子成为皇太子的概率就会大增。
但克劳迪娅皇女在无意识中,从思考中排除了几个前提。
其一,泰雷兹皇子明知会被人怀疑是自己所为,还会做出暗杀这种事吗?
其二,即便不做这种事,目前的形势也是泰雷兹皇子占优。毕竟,卡穆伊是魔王这一事实的影响是巨大的。
克劳迪娅皇女的低语,源于她自身的愿望。
“怎么办。首先该怎么做。假设兄长大人是凶手。啊,证据。有没有什么证据?”
“……不、不是。”
“姐姐大人?”
“……不、是。”
索菲莉亚皇女还活着。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却仍拼尽全力挤出声音,想要纠正克劳迪娅皇女的误解。
“……可是——”
“……解、药——”
“什么?”
“……解、毒、药——”
“啊,是吗。药。得去拿解毒药才行。”
“不、……不、是——”
“不是解毒药?呃,怎么办?姐姐大人,你等一下啊。”
“……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皇女只是无所作为地吐着毫无意义的话语。看到她这副模样,索菲莉亚皇女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呃,呃,对了。是魔法吧。解毒魔法。对啊。我会用的。太混乱了,我忘了。”
“…………”
索菲莉亚皇女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索菲莉亚皇女明白了。克劳迪娅皇女是在假装混乱,等着自己死去。她明白了宰相临终前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的,姐姐大人。万一姐姐大人死了,我也会继承姐姐大人的遗志的。”
“原、来、如、此、啊。”
“我会请迪弗里特先生也帮忙,一起努力的。”
“……我、绝、不、饶——”
索菲莉亚皇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克劳迪娅皇女抬起的手,什么也没抓住,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姐姐大人?死了吗?……姐姐大人,没关系的。我会好好代替姐姐大人的。”
克劳迪娅皇女脸上浮现出笑容。若有谁看到这笑容,一定会一眼看穿克劳迪娅皇女的真面目——那是一抹诡异的微笑。
◇◇◇
左右两旁排列着文武高官。
中央的玉座上,坐着身着黑色丧服的皇后。她那憔悴不堪的模样,任谁都知道,那不仅仅是照顾皇帝劳累所致。
因为距离索菲莉亚皇女被暗杀,才仅仅过了几天。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我非得坐上这玉座不可。”
“母亲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父皇的病还没有好。”
面对发牢骚的皇后,站在前方的克劳迪娅皇女劝说道。
“话虽如此——”
“就今天一天而已。只要决定了处理政务的人选,母亲大人只需继续照顾父皇就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吧。”
皇国同时失去了宰相、骑士团长和魔道士团长。不决定文武三职的人选,任何重要事务都无法推进。而有权决定这些的,现在只有皇后一人。
“那就快点决定吧。先从谁开始?”
“嗯。先从能立刻决定的人开始比较好。”
克劳迪娅皇女身旁站着泰雷兹皇子,但皇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按理说,继承权第一位的泰雷兹皇子应该主持会议,但文武高官们都以为是他口吃的问题,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克劳迪娅皇女主持进程。
“那是谁?”
“首先是皇国骑士团长。我觉得奥斯卡先生很合适。我想已故的骑士团长也会希望如此。”
“会不会太年轻了?”
“没关系的。奥斯卡先生拥有与骑士团长相称的实力和人望。”
“是吗?泰雷兹,你怎么看?”
“没、没问题。”
“是吗……那我也同意。皇国骑士团长就由奥斯卡卿担任。”
武官们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其中有各种不同的含义。那些以为自己或许有望的将军们发出了失望的叹息;而那些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人则发出了喜悦的声音。也有人对以异例的年轻之姿诞生的骑士团长感到惊讶,还有人感到不安。
“……这样好吗?”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但如此轻易就做出了决定,皇后感到些许不安。
“没关系的。反对的人会说反对的。”
克劳迪娅皇女虽然这么说,但对于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两人都同意的人事安排,又有谁敢提出反对呢?
“是吗?那么,接下来是魔道士团长吧?”
“嗯。”
“呃……。有个叫玛丽的女儿吧。她可以吗?”
“嗯。我也觉得不错。”
“怎么,还有其他人选吗?骑士团长由亲生子奥斯卡卿担任的话,魔道士团长由玛丽卿担任不也挺好吗?”
“已故的魔道士团长有个长子。如果要继承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那个人。”
听到克劳迪娅皇女的话,这次议论声更大了。尤其是魔道士团员们的动摇更为激烈。已故魔道士团长的长子,因其能力被看衰而被剥夺了嫡子地位——这是每个魔道士团员都知道的事。
此外,其他文武官员也大为震惊。如果按照派系均衡来考虑,选择属于泰雷兹皇子一方的玛丽是比较稳妥的做法,但克劳迪娅皇女对此表示了抗拒。
这无异于宣告她要加入皇太子之位争夺战。
“……泰雷兹,你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没、没有。”
““诶?””
皇后和克劳迪娅皇女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连皇后也知道玛丽是泰雷兹皇子派的人。她不理解泰雷兹皇子为什么不推荐玛丽。
克劳迪娅皇女也是如此。她本想趁此机会巩固原索菲莉亚皇女派的势力,正鼓足了劲,却被结结实实地闪了一下。
“……那就让那个人当吧?”
“没、没问题。”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抱歉,我不知道。”
“呃,叫迈克尔。”
“是吗。那么,皇国魔道士团长就由迈克尔卿担任。”
文武官员们的议论声没有平息。本以为皇太子之位已非泰雷兹皇子莫属,没想到克劳迪娅皇女竟然展开了反击。
“最后是宰相。这个人选,有人选吗?”
“呃,西方伯家的嫡子迪特哈特先生怎么样?”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宰相是文官的最高位。拥有皇国国政的许多权限。不能安排特定有力贵族家的人。”
“那就……凯内尔先生怎么样?他的本家不属于任何有力贵族家。”
克劳迪娅皇女料到皇后会反对西方伯家的人,所以耍了个小花招。而这甚至算不上花招,只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凯内尔是克劳迪娅皇女的亲信——但凡参与国政的人都知道。克劳迪娅皇女当然也不是傻瓜,她明白这一点。只是因为泰雷兹皇子轻易同意了魔道士团长的人选,她才稍微大胆了一点。
“……泰雷兹,你怎么看?”
“反、反对。”
“诶?”
克劳迪娅皇女本以为泰雷兹皇子又会轻易同意,听到反对,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你觉得谁合适?”
“应、应该有、次席、的人在。”
文官的等级制度很明确。极端地说,就算没有宰相,只要将权限下放一级,文官的公务也能运转下去。
“说得也是。那就先不设宰相之位,改为代理吧。次席是哪位?”
“是!正是在下。”
站在文官行列中离玉座最近位置的人应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是。在下是书记官长,名叫希翁。”
“是吗。那么希翁卿。我任命你为宰相代理。书记官长的后任需要安排吗?”
“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按序列依次递补?”
“啊,说得对。就这样吧。”
“那么,就这么办。”
“好了。三职都定下来了。我的任务也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还、还没完。”
“哎呀,还有什么事吗?”
“请、请你、决、决定、诺尔特恩德、的、领主。”
“诶?”
“有、有必要、决、决定。”
“……这也要由我来决定吗?”
“那、那是、直、直辖区。”
“我完全想不到谁合适。有人能推荐一下吗?”
“克、克劳迪娅、你呢?”
“我……没有合适的人选。”
“那、那由、我来。我、推荐、希尔德。”
“““什么!?”””
这次已经不是骚动了。整个谒见厅都回荡着惊呼声。
“不、不行。怎么能让希尔德加德去诺尔特恩德那种地方。”
“可、可以、派、派代官。这、这样、就、就没有、危险了。”
“话虽如此……克劳迪娅?”
“我反对。”
“既、既然如此。那、那就、推荐、别人吧。”
“这么突然,你让我怎么说——”
“如、如果没有、替代、方案。那、那就、定了。”
“怎么会——”
“定、定了。”
“……随便吧。”
面对泰雷兹皇子严厉的目光,克劳迪娅皇女无法再反驳。
“那就定了。诺尔特恩德领主由希尔德加德担任。前提是向当地派遣代官,我批准此事。代官是……谁来担任?”
“由、由希尔德、决、决定。”
“是吗。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这次总该结束了吧?”
“…………”
“结束了。以上就是全部。诸位,辛苦了。”
皇后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匆匆离开玉座,走出了谒见厅。
泰雷兹皇子也在皇后离开玉座的同时,向出口走去。
文武官员们目送着稍后才走出谒见厅的克劳迪娅皇女的背影,眼神颇为复杂。
克劳迪娅皇女做得太过火了。也可以说,她是被泰雷兹皇子巧妙地算计了。
在多数文武官员眼中,克劳迪娅皇女试图用自己的派系来巩固三职的行为,只会给接连遭受悲剧、已陷入混乱的皇国带来更多的灾难。
两派阀的思虑
“结果如何?”
回到房间的泰雷兹皇子面前,早已等着的希尔德加德立刻问起了会议的情况。
“如、如我所料。”
“是吗……那可就麻烦了。”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她该不会以为自己能取代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吧?”
“玛丽小姐,您言过了。克劳迪娅皇女殿下也是拥有继承权的皇族。”
“所以说她才蠢。在这种艰难时刻,还要刻意制造纷争。仅凭这一点,她就没有资格登上皇位。”
“……说得也是。”
希尔德加德也认同玛丽的说法。
在先帝驾崩、现皇帝人事不省之后,又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按理说,本应迅速确立代理皇帝,消除臣民的不安。
“不过,她的策略确实出乎意料。我压根没把特蕾莎放在眼里。”
“她的手已经伸到了哪里?”
“嗯,来梳理一下吧。南方伯家和北方伯家——这两家已经相当倾斜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几分认真。”
“果然如此。我听说特蕾莎频繁造访。也就是说,那已经奏效了?”
“是色诱的成果。”
“诶?”
“我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是侍奉南北伯家的女仆的证言。基本没错。”
“那个……色诱是指?”
希尔德加德当然知道色诱是什么意思。她之所以明知故问,是因为这个词和她印象中的特蕾莎完全对不上号。
“就是字面意思。她在献出自己的身体。我说不知道他们有几分认真,是因为对方可能只是为了抱年轻女人而随口敷衍。”
“怎么会……”
听到玛丽的解释,希尔德加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啊,对希尔德加德来说刺激太大了。”
“不是这个……特蕾莎她,竟然能做那种事……”
“所以才说出乎意料。那女人就跟妓女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换取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对克劳迪娅的支持。那些男人被那种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请说下一个吧。”
看来这对希尔德加德来说确实刺激太大了。
“啊,是吗。不过我先声明,我大哥可不一样。他是为了摆脱不得志的处境才投靠克劳迪娅的。嘛,不过说到底还是个蠢男人就是了。”
“您这样说自己的亲哥哥,也太刻薄了。”
“因为事实如此。魔道士是实力主义。没有实力的人站在上位,根本没人会听他的。不过,他好歹起到了让克劳迪娅的野心昭示于众的作用,这一点我还是感谢他的。”
她虽然用调侃的语气说着,但玛丽对这次的事是动了怒的——才会把曾经深爱的哥哥说到这种地步。而对哥哥本人,更多的是无语。
“还有呢?”
“现在他们正积极接触的是西方伯家。”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迪弗里特也要站到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那边吗?”
“他们正试图让他那样做。迪弗里特多半还一无所知。看来他们打算独断专行。”
“不会吧?”
“没错。就是要他做替补。似乎连他这个婚约者都想一并收入囊中。不过,还不清楚这是哪一方的意思。”
“迪弗里特不可能答应的。”
“嘛,也是。迪弗里特那人是个死脑筋。但如果本家决定了,他能违抗吗?要是能违抗,他一开始就不会和索菲莉亚皇女殿下订婚了吧?”
“说得也是……”
玛丽的话让希尔德加德感到有些心痛。因为自己和迪弗里特是一样的处境。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这边陷入了大危机。四方伯中有三家会倒向对面。”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希尔德加德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玛丽的语气中听不出焦虑。玛丽并非不焦虑,只是相比于焦虑,无语的情绪更强烈罢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认真的。三职全部换人,都换成了小角色。而关键的皇帝陛下又人事不省。可以说,能决定皇太子之位的人已经一个不剩了。这样一来——”
“有力贵族家就会插手了。”
“没错。四方伯中有三家支持克劳迪娅的话,事情就有可能就此定局。”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成为未来的皇帝……我有点难以想象。”
“我也是。搞不好亡国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玛丽小姐!您言过了!”
希尔德加德并非在生玛丽的气。她是担心被别人听到才出言提醒。
“我知道。但我也总想发几句牢骚吧。皇国即将迎来艰难时期,可他们却还要把内部纷争带进来。”
“是啊。”
“没想到,她比索菲莉亚皇女更难缠。怎么说呢?有种不计后果的可怕。”
“我们怎么办?”
“只有一个弱点。”
“……是迪弗里特吧。”
“没错。迪弗里特首先就不可能考虑让克劳迪娅做皇太子。这样一来,西方伯家就无法介入皇太子之位的争夺了。”
“他家还有其他儿子。”
希尔德加德知道迪弗里特有个哥哥。
“让嫡子出面?这不太可能。那样的话,继承西方伯家的就还是迪弗里特。这对现任西方伯来说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因为西方伯家内部会就支持谁而产生分歧。”
“……我看不清局势了。”
泰雷兹皇子并非没有胜算。但即便明白这一点,希尔德加德心中也并未涌起喜悦。这不限于希尔德加德一人。所有人都认为,国家的形态无法确定,这才是对整个皇国而言的问题。
“就因为少了卡穆伊一个人,就变成了这副德行。请恕我再次不敬——即便皇帝陛下和索菲莉亚皇女不在了,只要有卡穆伊在,皇太子之争早就尘埃落定了。”
“话虽如此,但假设的事说了也没用。”
“是啊。不行,我怎么也忍不住要发牢骚。我们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诶?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是什么话题?”
“宰相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吧?”
玛丽的视线转向泰雷兹皇子。玛丽虽然说是轻松的话题,但内容却是皇国的人事安排。只是不需要多加考虑而已,并非不重要。
“嗯、嗯。按、按计划。”
“这样一来,情报网就基本控制住了。通过宰相,可以立刻获取来自间谍的情报。”
谍报组织隶属于文官体系。说间谍是文官可能有些奇怪,但分析所得情报的职责,是由专门负责情报分析的文官承担的。
“嗯。这很重要。但不能用于对内。”
“这我知道。现在最优先的是掌握卡穆伊和边境的动向。克劳迪娅那边,有我们自己人就够了。”
“还有,诺尔特恩德那边按计划进行?”
“嗯、嗯。那、那边也、也控制住了。”
“那就轮到代官了。你有考虑过吗?”
“……有的。”
希尔德加德稍作迟疑,回答了玛丽的提问。虽然已经决定了人选,但她仍在犹豫这样是否真的好。
“是谁?”
“我打算请奥托先生来担任。”
“什么?这可真是个大胆的想法啊?”
“我已经得到了泰雷兹殿下的许可。”
“……这简直就像是把诺尔特恩德拱手送给卡穆伊一样啊?”
听了希尔德加德的话,玛丽的视线转向了泰雷兹皇子。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玛丽已经猜到了理由。
“我、我是、抱、抱着、觉、觉悟的。这、这样、更、更好。”
“是吗。嘛,反正皇国来管辖诺尔特恩德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能卖给卡穆伊一个人情也不算坏事。”
“是、是对、魔族。”
“原来如此。我在想,皇子殿下是不是该再认真一点了?”
“什、什么、意思?”
“我忽然觉得,能和卡穆伊势均力敌的,恐怕只有皇子殿下了。”
“你、你太、抬举、我了。”
“是吗。算了,这事先放一边。奥托的位置,就在那个分店吧?”
“嗯。我已经确认过他的下落了。”
分店位于东方边境伯领内。无需特意调查,奥托的所在地已经掌握了。
“情况如何?”
“据说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生意。他和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与卡穆伊划清界限的言行。”
“恐怕是的。因为诺尔特恩德的许多人大概都隐约察觉到了。我不认为奥托先生会不知道。”
“即便如此,他还是承认了卡穆伊是领主。……我有点生气了。”
“我也是。诺尔特恩德或许本可以成为一片奇迹之地。”
人族的领民承认身为魔王的卡穆伊是领主——这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没有外界的干涉,人与魔共存之地本应得以实现。
“还、还没、结束。”
“还没……难道说,泰雷兹殿下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做领主的吗?”
为了修复与卡穆伊的关系而利用自己——这个念头掠过希尔德加德的脑海。
“谁、谁知道、呢。”
“那是……”
泰雷兹皇子没有回答。希尔德加德感到自己被敷衍了,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你看,他难缠的程度不比卡穆伊差吧?真是的。要是你俩联手,大陆制霸在我们这一代就能完成了。”
玛丽立刻插了进来。她是想借此吹散快要变得尴尬的气氛。
“又说……”
“我知道。我不发牢骚了。好了,接下来就是备战的准备了。马蒂亚斯,投降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怎么样了?”
见希尔德加德的表情稍有缓和,玛丽一口气转了话题。
“情况不太乐观。我们正在尽力说服,但他们的忠诚仍然在卡穆伊身上。想让他们与卡穆伊作战,是不可能的。”
“他们很强吗?”
“我并没有实际见过他们战斗,但恐怕同等人数——不,即便是两倍的兵力,骑士团也不是对手。”
“你怎么知道?”
“从他们训练的样子看出来的。让我稍微想起了学院时期的卡穆伊他们。毕竟他们是卡穆伊从诺尔特恩德整个领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至少希望他们能在与王国的战斗中出一份力。这也做不到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可以想办法。他们毕竟还有自己是皇国人的意识。”
“边境呢?”
“他们同时也是边境的领民。”
“那不行。我明白了。没办法。”
“玛丽小姐,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呢?虽说他们很强,但也只有两百人。在万军级别的对决中,我认为他们对战局的影响很小。”
“嘛,也是。我并不是只执着于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只是想让皇国的军队哪怕变强一点点。不是说积少成多吗?”
“话虽如此……”
玛丽撒了个小谎。想让皇国军变强并非假话,但那并非出于对皇国全军整体的考虑。玛丽的目的,是要打造一支守护希尔德加德的最强近卫队。
“皇国军能战胜王国军吗?我有点不安啊。”
“……我认为不会输。”
“马蒂亚斯,你怎么看?不用顾虑,直说。”
“正如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所说,我认为不会输……但那是在兵力能够集中的前提下。即便以防御战为前提,以现在的皇国军来看,同等兵力下战败的可能性很高。”
“是吧。我也这么想。”
“毕竟骑士团长没有实战经验。而且骑士团现在也不能说是一条心吧。”
因为是前任骑士团长的儿子,在没有实绩的情况下突然成为骑士团长,必然会引发抵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让出骑士团长的位置,是不是失策了?”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这边占据压倒性优势,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派反而有可能不顾一切地行动起来。”
那种最坏的结果,就是内乱。泰雷兹皇子一方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皇帝陛下还是不行吗?”
“没、没有、恢、恢复、神智、的迹象。”
“真是棘手。干脆——”
现状的最大问题,在于拥有决定权的皇帝无法决定皇太子之位。要想让皇太子之位的决定不由皇帝裁决,就只能让皇帝消失。
“玛丽小姐……”
“抱歉。这可不是一句说漏嘴就能了事的话。言归正传。近卫队怎么样了?”
“要整合起来还是很困难。近卫队是向各自皇族献上忠诚的人。恐怕无法将他们作为统一的战力置于泰雷兹皇子殿下麾下。”
“那个近卫顾问呢?”
“恕我直言,他已经是个空壳了。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要不要让尽可能近一点的边境领闹一场叛乱?事已至此,只能让奥斯卡积累实战经验了。”
“那有没有可能波及到其他边境领?如果他因为经验不足而镇压不力,是有可能的。”
“有啊。唉,真是无计可施了。卡穆伊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真是的。我们不就是因为那个卡穆伊才在头疼吗?”
“……希尔德,拜托了。你能不能去卡穆伊那儿一趟,跟他说别让我为难?我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怎么可能!”
“不、不失为、一、一个好、主意。”
“泰雷兹殿下!”
在这个圈子里,曾经被视为高岭之花的希尔德加德,已经完全成了被调侃的对象。
“……或者,通过整合边境领,来解决三个问题中的一个?这样一来,只需要注意王国和卡穆伊两方面就行了。即便如此,负担也不小。”
“怎么做得到呢?”
“有可能整合边境领的——”
“是塞蕾涅小姐。”
“和希尔德。”
“我不行的。”
“对于那些知道你与卡穆伊关系的边境领来说,是有可能的。”
“又来……”
“这不是玩笑。这次卡穆伊的事,想必有很多边境领都在动摇。曾经寻求过旗帜的边境领,很有可能会寻求替代者。”
“可是,他们不会听我的。”
“也不尽然。只要让他们像支持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一样支持你就行了。需要的条件我们也大致清楚。”
“嗯、嗯、不、不错。只、只要、让他们、认为、这、这是、边、边境、再次、掌、掌握、主导权、的、机会。”
“对吧。那就朝这个方向推进。可以吗?”
“嗯、嗯。”
从那天起的一段时间里,希尔德加德名义的使者悄无声息地奔赴了边境各地。
使者的目标,是原皇国学院E班的边境领子弟们——卡穆伊的同窗们所在之处。
◇◇◇
与此同时,克劳迪娅皇女派也聚集在一起,确认会议的成果。
在场的有特蕾莎、新任骑士团长奥斯卡、新任魔道士团长,以及凯内尔。
凯内尔起初并不太情愿,但他为索菲莉亚皇女做得太多了。他判断,如果泰雷兹皇子成为皇太子,自己将再无前途可言,于是最终决定留在克劳迪娅皇女麾下。
众人商议之时,特蕾莎却恍惚地想着昨晚的事。昨夜,是她与南方伯同寝的一夜。
(我知道。你似乎在拿我和北方伯权衡掂量吧。)
(怎、怎么会呢。我对南方伯大人是一片真心的。)
(哼。你以为这种鬼话能骗得了我吗?)
(是真的。)
(别说谎了。你和北方伯同寝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倒是干得好事。)
(身、身子虽然给了他,但我的心没有。那是不得已的。)
(什么意思?)
(因、因为他说,如果想要他支持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话……就强迫我……)
(哦?强迫。他是怎么对你的?)
(诶?)
(说说看,他是怎么强迫你的。)
(……他、他强行、把我、按住了……)
(也就是说,是这样吗?)
特蕾莎的身体被粗暴地拽倒。南方伯压在她身上,把脸凑了过来。
(对、就是这样……)
(然后呢?)
(那、那个……)
(他是这样做的吗?)
(啊!)
南方伯抓住她连衣裙的胸口,猛地撕开,然后用几乎要将裸露的胸部捏碎的力量抓住了它。
(好、好痛。)
(哦,痛吗?哼。终于听到你说真话了。)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少在我面前演这种无聊的戏。你以为我会被一个小丫头的把戏骗到吗?来,这样又如何?)
(好、好痛!求、求求您。请对我温柔一点……)
(温柔?是这样吗?)
这次,南方伯缓缓地抚摸着特蕾莎的胸部。
(是、是的……)
(舒服吗?)
(…………)
(我问你舒不舒服!?)
(舒、舒服……)
(撒谎,撒谎。不管是痛还是舒服,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吧?)
(怎么会……)
(把腿张开。)
(那是……)
(我说把腿张开。你这个婊子。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想骗我,婊子就该有婊子的待遇。来,把腿张开。)
(…………)
(反正我支持哪边都无所谓,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了。)
被他这么一说,特蕾莎无法反抗。她照他说的,自己张开了双腿。南方伯将身体挤进去,就这样沉下入了下半身。
(好、好痛……)
(痛吗?那这样如何?还痛吗?这样呢?)
(好……、好舒服……)
(是吗,舒服吗?被这样对待你也会有感觉吗?是吗,你这个婊子。来,这样如何?)
(啊。南、南方伯、大人。好、好舒服……)
对特蕾莎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屈辱的夜晚。南方伯自己也明白,特蕾莎的心情如何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通过这样侮辱特蕾莎来取乐而已。
即便如此,特蕾莎也只能配合着他,默默忍受。
(那个变态老东西。你给我记住。)
特蕾莎在心中咒骂着南方伯。每当发生这种事时,她总是这样做。
这些话她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在心中默默消化。
“特蕾莎,你在听吗?”
克劳迪娅皇女不顾特蕾莎内心的思绪,向她喊道。
“哈?啊,对不起。我没听到。”
“真是的。大家都在认真讨论呢?你得好好听着才行。”
“对不起。”
“你对这次的事怎么看?”
“那个,这是——”
明明说了没听到,克劳迪娅皇女却还要这么问,这本身就很奇怪,但特蕾莎当然不可能对此抱怨。
“就是人事安排的事。你觉得成功了吗?”
“啊,嗯。不是按计划进行的吗?难道不算成功吗?”
“你也太单纯了。大家都在说,兄长大人那么轻易就同意了,这件事很奇怪。”
“可是,是按计划进行的吧?”
“话是这么说——”
“那不就行了吗?”
“……算了。我问你是我蠢。”
“对不起。”
最近两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克劳迪娅皇女将特蕾莎视为派阀中唯一比自己低等的人。通过强调这一点,她以此来慰藉自己的自卑感。
而特蕾莎也明白克劳迪娅皇女的这种心理,于是越发地扮演起无知者的角色。
“接下来就是迪弗里特先生了。得让他早点回来才行。”
克劳迪娅皇女停止了与特蕾莎的对话,转向其他人。
“谈判进展顺利吗?”
“还算顺利。他同意是肯定的,但感觉他是在为了争取更有利的地位而故意拖延。”
负责谈判窗口的是凯内尔。并非因为他适合,而是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
“更有利的地位?”
“是为了让我们接受更有利的条件。”
“是吗。那条件是什么呢?”
“……正如之前向您汇报过的,是让迪弗里特大人掌握实权。”
凯内尔小心翼翼地不让表情流露出无语的情绪,回答了克劳迪娅皇女的提问。
“啊,是这么回事来着。”
“我再确认一次,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真的接受这个条件吗?”
虽然已经确认过,但万一她事后说“忘了”,那可就麻烦了。
“嗯。迪弗里特先生是适合当皇帝的人。这样就好。”
既然不追求皇帝的实权,那又为什么要掀起继承之争呢?如果迪弗里特在场,他肯定会这样质问,但此刻在场的其他人并没有这么做。
对他们来说,实权掌握在谁手中都无所谓。只要自己所属的派阀能赢就行。
“这样一来,形势就又回到了五五开。接下来就看南北方伯了……”
“那没问题。对吧,特蕾莎?”
“那个……是的,没问题。”
回答克劳迪娅皇女时,周围人看向特蕾莎的目光是冰冷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知道特蕾莎在做些什么。
即使被周围的人鄙夷,特蕾莎仍然选择留在这个场合。这究竟是出于对克劳迪娅皇女的忠心,还是别的什么——连特蕾莎自己也不清楚了。
讨论结束后,众人离开房间。特蕾莎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走在后面的奥斯卡。
“那、那个。奥斯卡大人。”
“……特蕾莎小姐吗。有事吗?”
“今晚……那个……”
“这件事还是到此为止吧。我不需要做那种事也会支持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毕竟我已经处于不得不这样做的立场了。”
“可、可是……”
她无法说出口:奥斯卡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因为她意识到,那样说就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被其他男人抱过的事实。
“抱歉,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性。我希望和特蕾莎小姐的关系,仅限于同为支持克劳迪娅皇女的派阀同僚。可以让我这样做吗?”
“……说得也是。您说得对。”
“那么,就这样吧。”
奥斯卡明显表现出连片刻都不想与她多待的态度,转身离开了。
(……是啊。像我这种人……结束了啊。我的初恋。)
目送着他的背影,特蕾莎又在心中默念着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神教会的受难
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们排成军列,行进在大道上。
队伍前方骑士高举的旗帜,是天蓝色底布上绘着放射状金色太阳与交叉长剑的图案——象征着至高无上。
那是雷纳图斯神教骑士团的军旗。
即使从远处观望,也能看出骑士们脸上的紧张神色。想必是在为前方等待着的战斗而感到恐惧吧。
“大概有两千人左右吧?”
卡穆伊在离大道稍远的树林中,注视着那支军列。
“比预想的要下血本啊。看来他们也终于明白,百人规模根本奈何不了我们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阿尔特。
“是吧。不过对我们来说,一次性解决也更省事。这样一来,这一带就结束了吧?”
“嗯。据我们查到的情报,驻屯的骑士团员应该就这些了。”
在对教会支部发动袭击的同时,他们也在持续攻击神教骑士团。与近乎抢劫的教会支部袭击不同,这是战争。他们正在逐个扫荡各地神教骑士团的驻地。
“那就快点结束,赶往下一处吧。”
“别大意了。”
“怎么可能大意?要说大意,那也是对面的事。”
“我看他们可不像大意的样子。”
“他们还排着长长的队列呢。这说明他们认为离战场还远。”
“这不是我们故意让他们这么以为的吗?”
“算是吧。好了,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但卡穆伊知道,隐藏在树林中的魔族们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因为原本只是微微飘散的魔力,此刻已骤然膨胀起来。
“全歼他们!”
这一天,驻扎在卢瑟亚王国以南的小国布尔托利亚王国的神教骑士团第十八师团,全军覆没。
◇◇◇
雷纳图斯神教国。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教皇厅所在的都市,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国家元首是神教会的教皇——奥雷利奥·法尼尼。并由教皇与从枢机团中选出的三位司教枢机共同治理。相当于皇国的皇帝与三职。
此刻,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最高权力者们齐聚一堂。
“那么,里埃尔枢机,可以请你说明一下情况吗?”
“是。”
在位居司教枢机之首的维克托·孔特的催促下,让·里埃尔枢机开始了报告。
“首先是教会支部的受损情况。截至目前汇总的报告显示,遭受掠夺的教会支部共二十二处,损失总额不明。”
“那就不成其为报告了。”
“因为对方并未如实上报损失金额。即便有报告,也净是些明显可疑的数字,我认为在此汇报并无意义。”
“是吗。”
“需要说明理由吗?”
“不,不必了。”
被掠夺的财产,是那些没有向教皇厅报告而私自囤积的不义之财。他们害怕罪行暴露,不可能如实上报。这一点,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么,继续往下说。掠夺造成的死亡人数为五人。不过,这并非魔族所为,而是在掠夺后被民众杀害的。”
“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法尼尼教皇。他无法相信教会的圣职人员竟会被民众杀害——但惊呼的只有教皇一人,这恰恰很好地说明了教会腐败的现状。
“……只能说,民众的愤怒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圣职人员竟会激起民众的愤怒,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是……”
即使是教皇的发问,里埃尔枢机也无法立刻作答。他理解教会腐败的结构,因此在这样的场合下,难以详述细节。
“是被魔族欺骗了吧?民众若没有正确的引导,就会犯错——他们就是如此愚蠢的存在。”
回答教皇提问的是孔特司教枢机。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认为他的回答是真相。
“将民众称为愚蠢,这种心态本身难道不才是愚蠢的吗?”
“……教皇冕下,现在不是进行这种争论的时候。还是先听取报告吧。请继续。”
“是、是。目前的死亡人数中,并不包括负责护卫的神教骑士团员。”
“包括他们在内的话,总数是多少?”
“这个……请在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报告时一并说明。”
“是吗……我明白了。请继续。”
“遭受袭击的教堂和教会支部的位置关系各不相同。可以肯定,他们是分成多个小组进行袭击的。每组大约十到三十人。这是根据被袭教会的报告得出的。”
“就凭那么点人数?难道他们没有抵抗吗?”
“不。司祭以上的神职人员都是相当程度的神圣魔法使用者,自然进行了战斗。但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这怎么可能!?”
“与其说是不起作用,不如说他们根本没有吟唱咒文的时间。前提是这些报告属实。”
“……是吗。说得也是。若是集团战斗还好说,单打独斗不可能是魔族的对手。是我动摇了,是我错了。”
“是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遗憾的是,要阻止袭击极为困难。在魔族停手之前,损失恐怕还会增加。”
“那样的话,岂不是所有的教会都会被袭击?”
“这倒不会。”
“……为什么这么认为?”
“魔族在选择袭击的地点。被袭击的都是那些教区内有作恶者的教会。而且,即使在同一个教会内,对于不知情者以及试图阻止恶行的人,他们也会表明这些人无罪。”
“所以呢?”
“那个……魔族是不是在惩罚那些作恶的圣职人员?”
里埃尔枢机做出了相当大胆的报告。根据情况,这完全可以被视为对教会的批判。但他是想在难得有机会见到教皇的面前,尽可能揭示一些真相。
不出所料,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区区魔族,竟敢言罚!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
“您、您冲我吼也没用啊……”
“这种无聊的报告不需要!不要掺杂推测,只报告事实!”
“……那么,我就报告事实。被掠夺的部分财产,已经回到了教会。”
“你说什么?”
“有几家救济院收到了以卡穆伊·克洛伊茨名义的捐款。关于此事,已有数份咨询呈报上来,请示如何处置。请问该如何处理?是否可以收下?”
受到斥责后,里埃尔枢机反而沉住了气。这其中也包含着愤怒——暂且不论教皇,三位司教枢机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人。
“开、开什么玩笑……”
“通知各救济院,心怀感激地收下。”
“教皇冕下!心怀感激是什么意思!?那本来就是教会的钱!”
“那本来是信徒们的善意捐款!”
“……即便如此,也无需心怀感激。对方可是魔王啊?”
“关于那个魔王,朕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怎么听都像是正义在魔王那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竟将魔王视为正义。即便是教皇冕下,说话也该分轻重。”
“那么,你能让朕也明白,魔王到底在做什么吗?”
“那是……恶毒的阴谋。”
“你说刚才那些话是阴谋?”
“正是。是为了贬低教会权威的阴谋。他们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罪行,诋毁众多教会圣职人员,同时将自己装扮成正义的伙伴。这正是魔族惯用的卑鄙伎俩。”
“捏造……捏造的罪名能让教会遭到民众憎恨到要被夺去性命的地步吗。教会与民众之间的信赖,还真是脆弱啊。”
“……那也是魔族的缘故。”
“嗯……仅仅数月,魔族活动了一下,权威便土崩瓦解。这权威究竟是什么东西。似乎只有朕一人,对此感到空虚。”
教皇是在明知孔特司教枢机说谎的情况下,故意讽刺他的。
“……正说明魔族是何等卑鄙。请继续报告。听完接下来的话,教皇冕下想必也会明白魔族的残虐。”
然而,孔特司教枢机的心已经腐化到了连教皇的讽刺都不以为意的程度。作为圣职人员,他对教皇的敬意早已荡然无存。
“……那么,继续往下说。接下来是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报告。神教骑士团全二十个师团中,现存仅八个师团,约两万人。”
“八、八个师团?”
强行打断教皇的话倒是成功了,但司教枢机们随即陷入了惊愕。
他们虽听说损失相当惨重,却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
“是的。不过,由于在诺尔特恩德已经损失了四个师团,所以在那之后相当于减少了一半。”
“一半……”
“等等。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吧?伤员康复归队后,应该不至于到这个数字吧?”
插话的是另一位司教枢机——萨穆埃莱·比安科。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但他负责统辖神教骑士团。
“那已经计算在内了。”
“什么!?”
“那么,我换一种说明方式。与魔族交战的死亡人数为三万。我再说一遍。不是伤亡,是死亡人数,三万。”
“这、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
“那是当然的。因为各师团均已处于毁灭状态,根本无法上报。”
“……战斗还在继续吗?”
“魔族对神教骑士团毫不留情。不问善恶,他们正在杀戮所有骑士团员。恐怕其目的就是全灭。正是残虐无道。典型的魔族作风。”
里埃尔枢机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相当明显的讽刺意味。魔族所做的事固然不可原谅,但相比之下,呈报上来的那些神教支部的所作所为,才称得上惨无人道。
而司教枢机们明知这一切却默许纵容,并向教皇隐瞒事实——里埃尔枢机已经看清了这一点。
里埃尔枢机怀着一颗正直的心,对此感到愤怒。
“这怎么可能……魔族不可能做这种事。”
“许多同胞被杀,而直接实施杀戮的是神教骑士团。从魔族的角度来看,这足以构成复仇的动机吧?”
“即便如此,做到这个地步……当今的魔王,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我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恕我直言,就算是我当了魔王,也会考虑复仇吧?”
“魔族是不被允许毁灭人族的!”
“毁灭这个词有些夸张了。……嗯?您刚才说什么?”
不被允许——这个词在里埃尔枢机脑中留下了印记。
“没、没什么。”
“不,您说了不被允许。那是什么意思?刚才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与魔族之间有什么密约似的——”
“以你的身份,没有必要知道。”
这种说法无异于承认了密约的存在。里埃尔枢机可不打算因为被这样说了就乖乖退让。
“这是什么意思!?教皇冕下!?”
“……此事不可告知于你。”
“教皇冕下!?”
里埃尔枢机以为孔特司教枢机不会说出真相,便将问题转向了教皇,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的。
“此事乃是唯有教皇方可获知的教会秘辛。告知于你是不被允许的。而这些人之所以得知,是因朕之浅薄。朕以为可以改变教会对魔族的态度,便——”
“难道说?您是被威胁了吗!?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住口!朕不准你再就此事发问。你若执意如此,朕无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不被允许?那是当然的吧。我做了不被允许的事。”
“您在说什么——”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我明白了。是你们造成的吧?是你们导致了三万神教骑士团员的死亡吧?而我……则成了促成此事的使者。都怪我充当了向皇国传达魔族讨伐令的使者……”
“不是的!你不必为此自责。罪责在于朕——身为教皇的朕。这是神的旨意。”
“教皇冕下!”
“…………”
教皇咬紧牙关,悔恨之情几乎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里埃尔枢机深切体会到了——即便怀着如此深沉的思绪,也无法言说的真相何其沉重。
“话就到此为止。里埃尔枢机,报告已经足够了。退下吧。”
“可是!”
“退下!退下后,去把莫迪亚尼司教叫来。朕也有事要问他。”
“……遵命。但请允许将此作为我在教会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在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后,我已无法再自称圣职人员。请准许我离开教会。”
“……无妨。”
“那么,告辞了。”
目送着里埃尔枢机离去的背影,教皇的脸上满含悲伤。有心之人正在离开教会。而自己却无力挽留——这份无力感令他悲痛。
里埃尔枢机离开房间后不久,莫迪亚尼司教出现了。还未等事情开始,他的脸上就已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满之色。
“莫迪亚尼司教,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不敢。”
“那么,你应该明白此次被召来教都的原因吧?”
“不,我毫无头绪。”
“……这不可能吧?”
“以教皇冕下为首的大人物们在想些什么,岂是我这等微末之辈所能理解的。”
“是关于魔王的事。”
“啊,是那件事吗。但若如此,我更不明白自己被召来的缘由了。魔王这等大事,与我这经营孤儿院的人有何相干?”
“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魔王卡穆伊曾在你的孤儿院生活过——此事我们已经查明了。”
“不是魔王卡穆伊,而是卡穆伊·霍恩弗里特,或者卡穆伊·克洛伊茨。此人确实曾在孤儿院生活过。”
“这不是一回事吗!”
“卡穆伊在孤儿院时并非魔王。据我所知,他被称作魔王是近来之事。”
莫迪亚尼司教所言属实。只要不提及卡穆伊流有魔族血脉这一点,就无法追究他的责任。即便就此追究责任,法律上也不构成任何罪名。
“……你打算推卸责任吗?”
“责任?我只是收养了孤儿并将其抚养长大。这其中有何责任可言?”
“身处教会旗下的孤儿院,为何会成为魔王?或者说,你是想说你是在教育孤儿们成为魔王吗?”
“岂有此理。我教导孤儿们要尽可能怀抱对神的信仰。”
“其结果就是魔王吗?你竟敢在神之御前说出这种话。果然,你作为神教会的司教,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我不明白。您认为问题何在?”
“要我说几遍?我在问你,既然宣讲对神的信仰,为何还会诞生出魔王?”
“您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在说魔族没有对神的信仰一样。”
他的措辞依然恭敬,但目光中已没有了面对上位者时应有的态度,而是带着严厉。
莫迪亚尼司教在生气。他本以为自己对教会的愚昧已有所了解,但通过此次事件,他才明白教会的腐败远超自己的想象。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有的。通过此次事件,这一点已经明确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吗……那么,请允许我讲述几件我亲身经历的事。是关于各位阁下称之为魔王的卡穆伊·克洛伊茨,从诺尔特恩德归来、重返舒茨雷伦学院之后的事。”
“……说来听听。”
或许是出于好奇,孔特司教枢机允许了他继续说下去。又或者,是某种力量在起作用。
“某日,我在孤儿院的礼拜堂进行每日例行的祈祷时,卡穆伊这样问我:‘为什么要特地每天跑到礼拜堂来做这种事?’”
“那不就是他不信神的证据吗?你竟然容许了这种发言?”
“不。我严厉地斥责了他。然而,卡穆伊这样一说,我反而感到羞愧了。他说:‘神不必特地前往礼拜堂,也会聆听人们的倾诉。’他还说:‘身为圣职者的司教大人,难道只在固定的时间才意识到神的存在吗?’”
“你、你在说什么?”
“卡穆伊说:‘神常在。’仅此而已……”
“…………”
孔特司教枢机无言以对。真理之言,无论面对怎样的心灵,都不允许其加以否定。
“即便如此,我仍未停止礼拜。于是另一天,卡穆伊又问我:‘如此热心地祈祷,究竟在祈求什么呢?’”
“……然后呢?”
“我告诉他,我在祈祷人们能够平安度日。卡穆伊听后问道:‘那是在向神请求,还是在命令神?’”
“…………”
“我说岂敢命令,是在请求。卡穆伊便说:‘两者并无不同。那些不修正自身、一味依赖神的人们,神会如何看待他们呢?’”
“揣测神意是不被允许的。果然,魔族这种东西——”
“那么,我们又当如何?我从未听闻过神的声音。即便如此,我却一直在向人们宣告种种事情,说是神的旨意。这难道不是罪过吗?”
“什么!?”
“诸位大人可曾亲耳聆听过神的话语?”
“你到底在——”
“我这样想过。或许魔族反而比我们更理解神。那么,试图排斥魔族的我们,究竟是遵从着什么在做这件事呢?我想请教比我尊贵得多的诸位大人——真相究竟在何处?”
“…………”
一时间,无人能够开口回答这个问题。面对这位不知真相、却试图接近真相的莫迪亚尼司教的质问。
“那是——”
“异端!刚才的发言违背了教会的教义!”
正当教皇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时,孔特司教枢机大声喝道,打断了教皇的话。
“来人!立刻将莫迪亚尼司教拿下!”
“且、且慢!”
“快!快将司教拿下!”
孔特司教枢机全然不顾教皇的制止,继续叫喊着。听到他的命令,在外待命的教会骑士们蜂拥而入。
“将他交付异端审判!在此之前,将司教关入监牢!”
“是!”
“住手!没有这个必要!”
“是、是——”
“还不快拿下!”
“可、可是!?”
“你也想被审判吗!?”
“且、且慢!”
“教皇冕下!您也要附和异端言论吗!”
“并非如此!”
“那就请您住口!快带走!立刻!”
“是!”
“住手!”
“教皇冕下……”
面对正与枢机激烈争执、一脸拼死表情的教皇,莫迪亚尼司教以平静的语气开口道。
“何事。不必担心,朕并不认为你是异端。”
“并非如此。若问是否为异端,我想我确实是异端吧。”
“你——”
“但我的异端是针对神教会的,我坚信自己并未背弃神。然而,我确实犯了过错。我犯了相信神教会、并将其教义传播给世人的罪。教皇冕下,我将接受的并非教会的审判,而是神的审判。”
“莫迪亚尼司教……”
“这样就好。我盼望能被我所信仰的神召至御前。”
“…………”
“快带走!”
“……是。”
莫迪亚尼司教被教会骑士抓住双臂,带了出去。
“……魔王卡穆伊十分危险。必须尽快予以讨伐。”
“可是,该如何是好?在神教骑士团完全不是对手的情况下,根本无计可施。”
“……进行勇者的选定吧。”
“““什么!?”””
孔特司教枢机的话,令在场所有人发出了惊呼。
“即刻进行勇者的选定!魔王是全人族的敌人,应当团结全人族之力将其打倒!”
“开什么玩笑!?距上次选定才没过多久!”
“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这是神教会存亡的危机!必须尽快找出勇者——找出配得上勇者之名人族!”
“……愚昧。”
教皇的意愿被全然无视,神教会将启动勇者的选定。他们并未察觉,配得上勇者之名的人,早已出现在时代的舞台之上。
他们并不知道,神所选中的勇者,并非只属于人族。
对不知悔改的皇女的恐惧
勇者选定仪式。雷纳图斯神教会发出的通告,传遍了整个大陆。
当然,这个消息也传入了舒茨阿尔滕皇国的耳中。
“那么,开始今天的会议。”
例行的高层会议。出席者有泰雷兹皇子、克劳迪娅皇女,以及三职及其辅佐官——副官。担任议事主持的是宰相代行希翁。
“第一个议题,是关于魔王动向的报告。”
“有什么变化吗?”
最先对希翁宰相代行的话作出反应的是奥斯卡。果然,他还是很在意卡穆伊的事。
“是的。我们终于获得了情报。魔族正在袭击各地的神教会——这一点已经报告过了,但他们似乎还有其他的行动。”
“其他的行动?”
“他们似乎也在袭击各国驻屯的神教骑士团。目前已查明神教骑士团的损失在两万到三万之间。也就是说,战力已减少至半数以下。”
“三万……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掌握这个情况?”
“袭击主要发生在我国以外的地区,主要是卢瑟亚王国及其周边国家。因此,情报传达到这边有所延迟。”
“皇国内没有损失吗?”
除了发问的奥斯卡之外,其他与会者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期待,但这份期待随即被希翁宰相代行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消了。
“没有。不过,在诺尔特恩德入侵中,驻屯在皇国内的神教骑士团也遭受了相当大的损失。恐怕是魔族判断无需特意再去袭击皇国内的驻地了。”
“只是被推迟了而已吗……”
迟早有一天,卡穆伊会带领魔族来到皇国。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恐惧。
“不,至少可以说,神教骑士团在皇国内遭受袭击的可能性相当低。”
“这是什么意思?”
“神教骑士团已遵照神教会的指示,从各驻地统一撤离。理由似乎是为了巩固教国的防御体制。”
“也就是说,教会认为魔族也会袭击教国?”
“恐怕是的。”
“战争吗……”
“是的。神教国与魔族正处于战争状态。可以这样说。”
“所以才有了勇者这回事吗?”
“嗯,可以这么说。关于勇者的事,我们稍后再谈。我想先讨论皇国该如何应对。”
“皇国如何应对?”
“是如何防备魔族的问题。目前,皇国内几乎没有确认到魔族的活动。但是,并不能保证永远都会这样。”
“可是……”
这时,克劳迪娅皇女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请畅所欲言。”
“嗯、嗯。有没有可能,魔王并不会与皇国为敌呢?”
“……您这样想的依据是什么?”
“魔王是在皇国出生成长的呀。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特殊的感情吗?况且他也有熟人在。”
“我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指望这一点而不做任何防备,这又怎么说呢?”
“我没说不做准备。但是,要为不知何时会来的敌人做准备,我觉得很困难。”
“是的。盲目调动军队会给国库带来沉重负担。我们希望确定在什么时间点,做到什么程度的准备。”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吗?”
“哈?”
希翁宰相代行完全不明白克劳迪娅皇女想说什么。不只是希翁宰相代行,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有同感。
“既然有熟人在,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去问问那些人呢?”
克劳迪娅皇女接下来的话,终于让一些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希翁宰相代行也是其中之一。
“就算他们知道,您认为他们会告诉我们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要问的话,也有很多方法……”
“啊,我明白了。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是说,可以把可疑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也要问出来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并非像特蕾莎那样读懂了她的内心。只是克劳迪娅皇女自己透露了她想说什么。希翁宰相代行看出了这一点,顺势利用了克劳迪娅皇女的意图。
结果就是这样。克劳迪娅皇女被迫明确说出了自己残忍的想法,陷入了慌乱。
“难道不是吗?”
“不、不是的。不过……确实也有那种方法呢。”
“……说起来,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和魔王是同年级的同学吧。”
“我、我不知道!”
“您不必这么着急……我并不是说克劳迪娅皇女殿下与魔王有勾结。”
虽然嘴上否定,但刻意说出这样的话,正是希翁宰相代行对克劳迪娅皇女的恶意所在。
“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您是否知道哪些人可能知情。”
“……是啊。应该有那么几个人。”
“哦。那么,能告诉我那些人是谁吗?”
“呃……和他最亲近的……我想是希尔德加德小姐。”
“什么!?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是说要把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抓起来拷问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说谁和他最亲近。据我所知,应该是希尔德加德小姐。”
“即便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话,仅凭这一点还不够。有什么证据表明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知道魔王的情报吗?”
“希尔德加德小姐……和魔王私下见过好几次面。”
“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也就是说,魔王曾侵入过城堡?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不、不是的!是皇国学院的时候!”
“……啊,是这样啊。那是他被称作魔王之前的事吧?”
“可是,他们关系很好是没错的。”
“嗯……泰雷兹皇子殿下,您有什么看法?毕竟那是您的夫人。”
“希、希尔德、去见、卡穆伊、是、是我的、计策。”
“计策吗?”
“是、是为了、把、把她、拉、拉到、我们、阵营。”
“……原来如此。这个话题现在不太适合讨论。现在不是进行继承之争的时候。”
希翁宰相代行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谴责克劳迪娅皇女的话。
“骗、骗人!希尔德加德小姐她——”
克劳迪娅皇女又想反驳,提高了声音。
“卡、卡穆伊、曾、曾经是、谁的、骑士?”
“……姐姐大人。”
“关、关系、好的、是、那个、阵营、吧。”
克劳迪娅皇女试图贬低希尔德加德的计策,被泰雷兹皇子当场翻了盘。而希翁宰相代行接过话头,进一步施压。
“是已故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派阀吧……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在那当中,您和谁关系最好呢?”
“不、不知道。”
“这不可能吧?您刚才还说知道几个人。现在是皇国的危机时刻。请您抛弃私情,作为皇族采取与之相称的行动。是谁呢?”
“…………”
“您回答不出来吗……那么,骑士团长您知道吗?骑士团长虽然班级不同,但也是同年级吧。”
“我……”
“您也无法回答。这就难办了。这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些关于魔王的事不能说呢?”
“……是迪弗里特。”
他轻易地说出了迪弗里特的名字。奥斯卡是武人,不是政治家。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
“还有塞蕾涅·埃里克森,和奥托。”
“迪弗里特·奥本海姆卿我知道,但另外两位是什么人?”
“塞蕾涅·埃里克森是南方边境领的人。奥托是商人。现在应该在诺尔特恩德。作为希尔德加德殿下的代官。”
“什么?这可真是——”
“如果要审问的话,我认为奥托是合适的对象。他知道的可能性最高。”
到这里,奥斯卡凭借机智稍微挽回了一些局面,但泰雷兹皇子可不会就此放过。
“然、然后、又、又会、招、招惹、诺尔特恩德、的、愤怒。”
“那是——”
“奥、奥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如、如果没有、我、我的、支持、他、他早就、流、流落街头了。”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由已故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做担保人,用诺尔特恩德的产品做买卖的人吧。原来如此,他同时失去了两个靠山。”
“卡、卡穆伊、只、只要、回、回到、诺尔特恩德、马、马上、就会、知道。”
“真是典型的逐利商人的做派。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人。那么,这样一来,审问对象就是迪弗里特卿和那位塞蕾涅·埃里克森两人了,但这都是相当棘手的对象。一个是西方伯家,另一个是边境领。现在我也不想刺激边境领,但也没办法吧?克劳迪娅皇女殿下。”
然后,希翁宰相代行没有特别进行讨论,就直接把奥托从对象中排除。至于塞蕾涅,他确信迪弗里特绝不会允许对她动手。
“我、我吗?”
“因为提案者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
“提案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说,提议传唤迪弗里特·奥本海姆卿和塞蕾涅·埃里克森两人进行审问。您对这个提案内容没有异议吧?”
“那是……啊,玛丽小姐也和魔王关系很好。”
“那是错误的信息。”
“为什么!?”
“玛丽小姐是被魔王用魔道具强行控制的。这一点已经确认过了。”
“魔道具?”
“详细情况可以向魔道士团长了解。”
“诶?我吗?”
突然被点名的迈克尔魔道士团长露出了与他的地位不相称的慌乱。这同样不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物。
“哦,您不知道吗。是吗……那就没办法了。由我来解释吧。虽然这会有损前任魔道士团长的名誉,还请见谅。”
“没关系,不过……”
“有一种魔道具叫做服从项圈。这种魔道具可以扼杀对方的意志,强行使其服从。由于其效果,在远古时代就被列为禁物。”
“魔王用了它?”
“不。将其复活的,是前任魔道士团长。魔王得到了它,并用在了玛丽小姐身上。这是玛丽小姐本人的证言,所以应该是确凿的。”
“……那个魔道具现在还在吗?”
“不,已经被全部销毁了。连同知道其制作方法的人一起。”
“诶?”
“因为触碰了禁忌,这是当然的处理。即便没有发生那件事,前任魔道士团长也难逃死罪。”
“是、是吗。”
克劳迪娅皇女那不安分的想法,瞬间被打消了。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甚至连将其打消的希翁宰相代行也没有。
“既然是被强迫的,就不能说是关系好吧?”
“说、说得也是……”
“请等一下。为什么身为魔道士团长的我,不知道这么重大的事情?”
“那是魔道士团内部的事,我不便多说。因为内容涉及到要追究魔道士团长的令尊的罪行,周围的人可能是出于顾虑吧。”
“是这样吗……”
迈克尔士将视线转向副官,但副官装作不知情。这反而向周围表明,现在的魔道团长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存在。
“那么,言归正传。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对提案的内容还有什么意见吗?”
“……那个,我觉得强行逼问是不好的。”
“也就是说?”
“……我撤回。”
“明白了。其他人有同样意见的吗?”
“…………”
“那么,此案视为驳回。好了,回到正题吧。”
没有皇帝这样一个绝对的决策者,与会者中也没有能力超群之人。
只要不进行多数表决,那么能言善辩者,以及负责主持会议的人,在会议中就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本应在人数上占优的克劳迪娅皇女一方,却完全无法掌握会议的主动权。
“说到准备,如果不明确是针对什么的准备,就无法形成具体的方案。”
“是的。正如骑士团长所说。我认为,目前皇国必须防备的对象有三个。”
“魔王和王国,还有一个是什么?”
“是边境。皇国中央因接二连三的不幸而持续混乱。我不认为边境领看到这种情况会袖手旁观。”
“边境吗……但是,没有人能统合他们。”
“即使他们各自起事,以现在的皇国也很难应对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如果东西南北各地同时起事,皇国军被分散,而此时王国又发动进攻呢?如果分散到各地的皇国军再被魔王袭击呢?”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要由骑士团长来判断。您打算怎么做?”
“那是——”
奥斯卡虽然勇武过人,但论及战略战术则是另一回事。并非没有才能,只是缺乏经验而已。皇国还从未有过没有实战经验的骑士团长。奥斯卡之所以能撑下来,全靠从他父亲时代就开始效力的辅佐官们,但这些辅佐官没有资格出席这个场合。
“王国的动向掌握了吗?”
看到奥斯卡语塞,唯一在场的副团长插话了。与其说是想帮奥斯卡,不如说是不想让骑士团的方针变得模糊不清。
按序列来说,副团长本来很有希望成为骑士团长。他对奥斯卡的感情也说不上友善。
“目前完全没有动静。目前的判断是,王国在彻底掌握魔王的动向前也无法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我们在无法掌握对方动向的情况下也无法行动。真是被动啊。”
“而这种被动,对魔族有利。”
“对方可以自由选择进攻地点。我们只能等知道后再行动。这样的话,根本无计可施。”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进入今天的主议题——勇者选定了?”
“这样比较好。勇者的事一动,魔王必定会动。可以说,这是掌握其动向的绝佳机会。”
“那么,就这么办。关于神教会宣布勇者选定一事,想必各位都已知道。我想就此进行协商。”
“内容是什么?”
“主要商讨事项有三点。第一,关于勇者本身,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次,教会是认真想要找出勇者。不是指教会安插的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也就是说,教会也有了危机感?”
“毫无疑问。剩下两点,是勇者选定之后的事。如果教会指名皇国的人才作为同行者,我们该如何应对。以及,如果他们请求派遣军队,我们该如何应对。首先从第一点——勇者开始。各位认为应该怎么做?是派出皇国的人作为勇者候选人,还是不派?”
“那个,如果派出去的话,会怎么样?”
克劳迪娅皇女的这个问题并非出于无知。关于勇者选定,在场没有人详细了解。
“如果被选中的话,会是荣誉。”
“仅此而已?”
“如果能活下来,皇国将得到一个强者。”
“呃?”
“被选定为勇者后,教会将赐予神的加护。简单来说,就是会变得更强。神的加护有多大效果,是否真的存在,我并不清楚,但据说是这样。”
希翁宰相代行也只是因为要列入议题,才临时了解了一下。
“是吗。如果不派呢?”
“那样的话,就会牵涉到第二个商讨事项。可能会出现我们不希望的人被指名作为同行者的情况。当然,即使皇国的人成为了勇者,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
“如果被指名作为同行者,会是谁呢?”
“这取决于教会对皇国人才的掌握程度,不过大致可以猜到。”
“我不明白。”
“恐怕会是那些知名人士。比如希尔德加德妃殿下、骑士团长、迪弗里特卿。”
“果然……”
“还有就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
“连、连我!?”
“因为您是神圣魔法的使用者,可能性完全存在。”
“是、是吗。”
克劳迪娅皇女本想借同行者之名将希尔德加德赶出皇都的如意算盘,轻易地落空了。指名是由教会以勇者的名义进行的,未必就是希尔德加德。也可能是自己。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如果现在要得出结论,就只有不派出同行者这一个选择。
“那么,关于勇者候选人,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让希尔德加德小姐去怎么样?”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对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
“没有啊。只是刚才提到的人里,希尔德加德小姐最强,所以我想她是不是合适。”
“她能战胜魔王吗?据我所知,在皇国学院时代,魔王就已经凌驾于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之上了。”
“但是如果有神的加护——”
“最好不要把魔王和那时相提并论。虽然情报有限,但我们也在分析魔王方的战斗力。可以允许我报告一下结果吗?”
“啊,请。”
“首先是魔王。他在与王国的剑术对抗赛中展现了压倒性的力量,但此后的调查表明,即便如此他也并未使出全力。”
“““什么!?”””
希翁宰相代行这是第一次在除了向泰雷兹皇子预先报告之外的场合说起此事。许多人发出了惊呼。
“魔法分为肉体强化等内魔法和释放魔力进行攻击的外魔法,这一点无需赘述。但在那场对抗赛中,魔王没有使用内魔法的痕迹。虽然也有可能将魔族的魔法与人族等同看待本身就是错误的,但至少担任裁判的人证实,他没有做任何诸如肉体强化之类的准备。”
“魔族本来就不需要咏唱吧?”
“是的。即便如此,那场比赛也没有超过他训练时的水平。据说魔王在训练时是不使用魔力的。这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证言。”
“是、是吗。”
“而且,魔王似乎能够使用外魔法。这是调查了与神教骑士团战斗的人员的报告。不过,既然是魔王,能做到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了。”
“此外,魔王有四名部下。首先是卢茨。需要说明吗?至少此人在皇国学院时也比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更强。”
这有些夸张。实际上,希尔德加德的感觉是势均力敌。希翁宰相代行的报告反映了泰雷兹皇子的意图。不能与卡穆伊战斗。如果要战,只能有一次——那就是在做好万全准备、确保能击败卡穆伊之时,或者出现和解的可能性之时。这是泰雷兹皇子的想法。
“不、不会吧……”
“您不知道吗。看来卢茨这个人也隐藏了实力。然后是阿尔特。关于此人,情报太少,不甚明了,但可以肯定阿尔特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是吗……”
“还有伊格纳茨和玛丽亚两人。他们不在皇国学院,所以不太为人所知,但据判断,这两人现在的魔法力量在皇国无人能及。”
“这怎么可能!?”
“这是根据伊斯坎普平原战斗的报告,委托魔道士团进行分析的结果。”
“我没听说过!我妹妹——玛丽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直接和她谈过,所以不清楚细节。报告书上写着,两人都能使用玛丽小姐拥有的最大级魔法,而且威力很可能在玛丽小姐之上。”
“怎么会……比玛丽还强……”
至少在才能方面,迈克尔魔道团长将自己的妹妹玛丽视为皇国最强。他曾经是多么羡慕这一点啊。
“光是这五个人就已经够呛了,何况还有魔人。那些被他们称为师父的魔族。那么,勇者能打倒他们吗?虽然我是外行,但实在不认为能赢。如果皇国派出勇者和同行者,只会白白损失有用的人才。”
“那怎么办?”
“您这是理解为魔王的矛头会指向皇国的情况吗?那样的话,除了集结数倍于敌人的兵力作战之外,别无他法。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人族能战胜魔族,只靠数量的力量。这是自古以来众所周知的事实。”
“……和解呢?没有和解的可能吗?”
“皇国要单独进行吗?如果那样做,有可能与所有其他国家为敌。”
“只要不让其他国家知道,悄悄进行不就好了吗?”
“……嘛,这也是一种办法。但具体怎么做?”
“我觉得可以交给人质。”
“姑且问一下,您说的是谁?”
“那,果然还是希尔德加德小姐吧。”
在这里,她又再次提出了希尔德加德的名字。这种执着,也是克劳迪娅皇女的一种强悍之处。
当然,正因为没有人认为这个近乎愚蠢的方案是克劳迪娅皇女自己想出来的,所以她才能说得出口。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这未免也太——不,万一真有那种情况,她确实会是候选人之一,但这么说的话,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您自己不也一样吗?”
“我……那是指婚姻吗?”
“哈?”
“因为,如果是友好纽带的话,果然还是那样吧?”
“那个,那需要对方同意才行。……非常抱歉。刚才的说法对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失礼了。我不是针对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而是对方是否希望和解,以及以此为条件是否恰当等等,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是、是这样啊。”
“我们可以把话题转回勇者选定吗?”
“啊,请。”
“那么,关于如何应对……”
在大多数人因克劳迪娅皇女的言行而露出苦笑之时,泰雷兹皇子的表情却很严峻。
连算不上计策的计策,都被一一粉碎了。但是,克劳迪娅皇女丝毫没有吸取教训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执着地抛出她的计策。
如果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会怎么样呢?
无论内容多么幼稚,如果被连续不断地攻击,能全部防住吗?
面对拥有压倒性力量的魔族,只能用数量来压制。克劳迪娅皇女所做的,与此相同。
而正是依靠这种数量的力量,人族战胜了魔族。
想到这里,泰雷兹皇子的脊背感到一阵寒意。
魔王的策略
得知勇者选定仪式的消息后,许多人都自认为是勇者人选,纷纷赶往教国。
并非出于信仰。仅仅因为拥有力量,就能获得勇者的称号,并得到与之相称的待遇。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而燃起野心的人,绝不在少数。
而这里,也有这样一个人。
不过对他来说,待遇无关紧要,他只是为了勇者这份荣誉而行动。至于待遇,他早已拥有了远超常人的东西。
他身着豪华铠甲,骑着一匹同样神骏的白马,急匆匆地赶路。身后跟着数骑骑士,装束虽比他略逊一筹,却也十分华美。
“殿下!请放缓速度!再这样下去,马会撑不住的!”
“哼!真没出息!这点程度就叫苦,像什么话!”
“叫苦的不是我,是马!总之,如果马累倒了,接下来的行程就无法继续了!”
“……没办法!”
听到“马会累倒”这句话,那个被称作殿下的男人才终于放慢了马速。
“殿下。”
“什么事?”
“您是不是重新考虑一下为好?现在的话,陛下和重臣们应该还没有发觉。我们回王都吧。”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一国王太子跑去当勇者,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可是,兄长不也曾是勇者的同行者吗?”
“那是——”
“你也应该明白。父王至今仍然认为,兄长才配做卢瑟亚王国的下一代君王。”
“没有这种事。殿下您不是已经被立为王太子,确保了继承人地位吗?况且阿列克谢王子殿下已经去世了。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得到父王真正的认可。只是因为兄长去世了,才不得已让我做了继承人。”
“所以说,没有这种事。”
“别说这种违心的话!听好了,这是让父王认可我的绝佳机会!如果能被认定为勇者,打倒魔王,我就能超越兄长。”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卢瑟亚王国王太子对兄长的情结。他的亲信中没有人能对此一笑置之。因为大家都知道,国王对失去前王太子的失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王太子不得不产生这种情结。
“不管你们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改变。如果害怕父王发怒,你们大可返回王都。本来我就打算一个人去的。”
“我们怎么可能让您那样做。前往教国的路途也绝非安全。”
“连区区盗贼都害怕,还能打倒魔王吗!别说废话了,赶紧赶路!”
王太子强行结束了与部下的对话,正准备继续赶路,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前方出现了挡住去路的人。
“……殿下,请您后退。”
“说什么傻话。我岂会在区区盗贼面前退缩。”
“可是——”
“闭嘴!好,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实力!你们才该退下!”
““殿下!?””
王太子甩开试图制止的部下,策马向前。他冲到挡路者面前,大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不用那么大声,这么近的距离听得见。”
“……你们是什么人?”
王太子依言降低了音量。到这一步,胜负已见分晓。
“对对,这样就行。那么,先回答你后面的问题。你是卢瑟亚王国王太子尼古拉·西德罗夫殿下,没错吧?”
“你知道我!?”
“你自己问的,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可是——”
他没想到在卢瑟亚国内,会有人知道他是王太子却毫不畏惧。这就是尼古拉王太子真实的心情。
“殿下!请您后退!此人恐怕是想取殿下性命!”
“什么?”
如果对方是知道尼古拉王太子的身份才出现的,那么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部下们拔出剑,策马挡在尼古拉王太子身前。
“不不,所以说,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明显很可疑吧?”
“你们是什么人!”
“好像是你们很想见我,所以我们就过来了。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受欢迎啊。”
“什么?可疑的家伙,报上名来!”
“……我自己也说了吧?我很可疑。”
“少废话,报上名来!”
“知道了。名字是吧。卡穆伊·克洛伊茨。这就是我的名字。”
“卡穆伊·克洛伊茨……荒唐!?”
“哦哦,期待中的反应。不错,挺有意思的。”
听到卡穆伊的名字,亲信反而先有了反应。面对魔王突如其来的出现,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殿、殿下。快、快逃!”
“干什么?等等,卡穆伊·克罗……魔王!?”
“……有点啰嗦啊。好了,我就是你们想要打倒的魔王。别说什么逃跑,我希望你能攻过来。”
“……好、好啊。”
“殿下!不行!请您快逃!”
“吵死了!我是为了打倒魔王才离开王都的!事到如今怎能逃跑!”
“可是——”
“看着吧!我这就超越兄长给你们看!”
尼古拉王太子推开部下,策马上前。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直直地指向卡穆伊。
“……不好意思。我不擅长应付热血上头的人。卢茨,交给你了。”
“诶?我?”
“我讨厌那种麻烦事。”
“我也不擅长啊。”
“那就由玛丽亚来!”
“不杀……行吗?”
“大概没问题!”
“驳回。”
“为什么呀!”
“‘大概’可不行。算了,反而更麻烦,还是我来吧。”
眼看就要开打了,卡穆伊他们却毫无紧张感。看到卡穆伊等人的样子,尼古拉王太子更加恼火了。
“竟、竟敢小看我!你们的从容也就现在了!来吧!”
“嘿咻。”
“什——”
一瞬间,卡穆伊跃上尼古拉王太子的马,绕到他背后,一掌劈在他的脖颈上。尼古拉王子就这样晕了过去。
“殿、殿下!?”
卡穆伊策马穿过目瞪口呆的部下们,回头朝他们喊道:
“喂——各位!如果不想这家伙被杀,就投降吧!”
“什么!?开什么玩笑!”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太麻烦了,要不还是杀了吧?”
“投、投降!!”
“这才对。那么,下马,把剑放在地上。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立刻砍了这位王子殿下的脑袋。”
“知、知道了。”
“那么,阿尔特和卢茨负责绑人。伊格纳茨和玛丽亚负责监视。”
“诶——”“真麻烦。”
阿尔特和卢茨一边抱怨,一边利落地将骑士们捆绑起来。潜伏着的魔族们也现身了,扛起被绑的骑士们。
“总觉得有点虎头蛇尾啊。这位王子殿下,就这点本事还想当勇者?”
“嘛,不是挺好的吗。事情顺利解决就好。”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转移到下一处吧。”
◇◇◇
得知尼古拉王太子失踪的消息,王国的重臣们一度陷入大混乱。但从知情者那里听说他的去向之后,众人都对他的鲁莽感到无比无语。
其中只有一人,气得满脸通红——那便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
“那个蠢货还没找到吗!”
“是!已派人紧急追赶,应该很快就会传来报告!”
“……蠢货。竟被教会之类的东西牵着鼻子走。那家伙到底有没有身为继承人的自觉?”
“我想他是想努力追上兄长阿列克谢王子殿下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已故的兄长,他怎么可能超越得了!”
“那是——”
试图为尼古拉王太子辩护的人,并没有足够的胆量在此指出国王也有不对之处。
“够了。那家伙的处置等他回来再说。那么,魔王的动向掌握了吗?”
“这个——”
“还是什么都没掌握到吗?我国的间谍们都在哪里闲逛?”
“不,那个——”
“什么!有话就直说!”
“是。有位不速之客前来,希望能谒见陛下。”
“不速之客?到底是哪里的使者?”
未经事先许可就来请求谒见一国国王,这是相当不合常理的事。但既然对方不惜如此也要前来,想必是有重大要事,不能置之不理。
“那个——”
“就不能说清楚吗!”
“是!对方自称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使者!”
“……什、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但这来得也太巧了。然而,亚历山大二世国王接下来还将面临更大的震惊。
“据那位使者说,卡穆伊·克洛伊茨有两样东西要归还,想就此进行商谈。”
“归还的东西?不明白。那个使者是真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无法确认。所以才来报告……”
“不是魔族吧?”
“看起来不像魔族。”
回答含糊其辞,是因为没有把握。这要怪发问的国王不好。见过魔族的人几乎不存在。即便有人见过,魔族的形态也多种多样,并没有能断定“这就是魔族”的共同特征。
“既然如此……把去过皇都的文官叫来。让他去辨认一下。如果是人族的使者,他可能认识那张脸。”
“是。立刻去办。”
过了一会儿,那位文官——瓦西里·谢罗夫来到了国王面前。
“怎么样?”
“……是、是真的。”
“是吗。那就把使者带进来。”
国王误解了瓦西里回答的意思。瓦西里说的并非“是真正的使者”。
“不,那个——”
“怎么了?”
“那个人……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本人。”
“什、什么!?”
瓦西里的话让整个谒见厅响起了惊呼声。
“他虽然比那时成熟了许多,但那银发和面容,确实是我在皇都见过的卡穆伊·克洛伊茨。”
“是吗……。把使者——不,把魔王带进来。”
“国王陛下!这太危险了!”
“危险的应该是魔王那边吧!?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堪称敌地的地方,你想过吗!”
“那是——”
“他说有两样东西要归还。恐怕其中之一,就是那个不在场的蠢儿子。”
“王、王太子殿下被当成人质了?”
“只能这么想了。没关系,把魔王带到这里来!”
“是、是!”
“叫近卫骑士来!城内所有骑士!还有,守住城门!”
听说魔王要出现,护卫骑士队长慌张地开始向部下下达指示。这架势与其说是迎接使者,不如说像是要开战了。实际上,队长的心情也正是如此。
“住手!你们要是敢这么做,我那蠢儿子的命就没了!”
“可是……至少请允许近卫骑士留下。万一陛下有个闪失——”
“……好吧。我允许了。”
“是!”
很快,众多近卫骑士出现在谒见厅,加固了国王周围的防卫。排不下的骑士则分列左右,排成队列。这阵势,简直就像战斗即将开始。
文武官员的脸上也充满了紧张。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发生战斗,没有人能保证平安无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卡穆伊出现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身散发着悠然的气息。
“嚯,真是盛大欢迎啊。”
“别、别耍嘴皮子,快、快到前面来。”
“就凭您那发抖的声音,说出这种狠话也没用啊。”
“……总之快到前面来。”
“我好歹是使者吧?您知道该怎么对待使者吗?”
“拜、拜托了,快点儿到前面来。”
“真拿你没办法。我先说好,我可没打算在国王面前屈膝。”
“行了!还不快过来!”
见卡穆伊迟迟不肯走近,国王反倒先急了。
“您这位陛下性子还真急。嘛,让您久等也不太好。”
卡穆伊完全不在意周围包围着的近卫骑士,径直向前走去。注视着他的骑士和文武官员们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卡穆伊在国王面前停下了脚步。谒见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深深的呼气声。
“失礼了。如果我想杀您,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访了。那么,初次见面。我是卡穆伊·克洛伊茨。”
“卢瑟亚王国国王,亚历山大二世。”
“我没打算闲聊,所以直接进入正题吧。”
“正合我意。时间长了,恐怕我手下有好几个人会因为精神承受不住而倒下。”
“哦,看来您还有余裕开玩笑,不愧是国王。那么,您听说我的来意了吗?”
“你说有东西要归还?”
“是的。其中一样,现在还不能立刻归还。因为那是保护我的人质。”
“是犬子吧。”
“没错。包括他的部下在内,都在我们手里。性命自不必说,也没有受伤。”
“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能这样反问,亚历山大二世国王也算得上是位颇有胆识的武人。
“这样回答吗。果然不愧是国王。正如您所想,也没有必要让他们受伤。您可得好好管教一下。就他那点本事还想当勇者,真是太鲁莽了。”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那么,另一样呢?”
“我让人带来了。啊,就在那里。请把它交给陛下。”
卡穆伊环顾左右,目光落在一名文官身上,向他发出了指示。
“嗯?”
那名前去迎接卡穆伊的文官手中拿着一柄剑。那是卡穆伊在进入谒见厅前,被告知“不能带剑觐见国王”时交出去的剑。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剑,但似乎不只是普通的剑吧?”
“没错。要归还的就是那个。那才是本来的目的。您可以拿起来确认一下。应该马上就能明白那是什么。啊,没有危险。我用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名义保证。”
“……拿过来。”
“是、是。”
文官走到国王面前,递出剑柄。国王还没来得及接过,脸色就变了——因为他看到了剑柄上刻着的纹章。
“这、这是?”
“已故阿列克谢王子殿下的剑。我不知道,用了它很久。我又不认识卢瑟亚王国的纹章。”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你手里?”
“是我亲生母亲持有的。母亲去世后,我以为那是父亲的遗物,就继承了。”
“父、父亲?”
“啊,请不要误会。我的父亲不是阿列克谢王子殿下。反正瞒也没用,我就直说了——是前任魔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感觉您还是误会了。”
每次谈到父母的事,对方大多会误会。卡穆伊露出一副“老样子了”的无奈表情。不过,这次的情况和以往有所不同。
“魔王和索菲亚·霍恩弗里特杀了我的儿子,夺走了剑!”
“……这种误会方式还是头一次遇到。不过,既然是误会,那就告诉您真相好了。杀死阿列克谢王子殿下的,是勇者。”
“什么?”
“信不信由您,但希望您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吧。”
“我的母亲,一直被勇者纠缠不休。他似乎还用过相当强硬的手段。据说每当这种时候,阿列克谢王子殿下总会出手相助。”
“是吗……”
“但也因此,阿列克谢王子殿下遭到了勇者的记恨。然后有一天,勇者以近似暗杀的方式,除掉了阿列克谢王子殿下。得知此事的母亲感到自身有危险,便逃离了勇者身边,偶然逃到了魔王那里,然后——就有了我。”
“……为什么索菲亚·霍恩弗里特会有阿列克谢的剑?”
“大概是出于感谢吧。她似乎将它视为遗物,一直珍藏着。说不定,那对我母亲来说,就是所谓的初恋吧。”
“荒谬。你是听谁说的?”
“当时在我父亲身边的魔人。她当然知道我母亲的事,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你是要我信这个?”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您不必相信我。不过我要说清楚,我来归还的,不是那把剑。”
“那是什么?”
“是来偿还母亲从阿列克谢王子殿下那里所受的恩情。说是归还,其实是对消。”
“对消?”
“王国玩弄计谋,让教会骑士团袭击了诺尔特恩德。因此,我的养父母,以及许多领民都被杀了。我将忘记这份仇恨,以此来抵销阿列克谢王子殿下对我母亲的恩情。”
“就为了这种事?而且这恩情还真重啊。”
“魔族绝不会忘记所受的恩情,反过来以仇相报。而且,如果阿列克谢王子殿下没有保护我母亲,我也不会来到这个世上。即便阿列克谢王子殿下没有殒命,结果也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对这个国家来说或许更好。被誉为光之圣女再世的母亲,与以英明著称的阿列克谢王子殿下的孩子,或许会诞生在这个国家。”
“那种事——”
“嘛,这只是戏言。好了,受过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
“我不明白。这样会有什么改变?”
“下次王国再做什么的时候,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报复。而且会加倍奉还。”
“……等等。也就是说,是这样吗?在这次的事件中,王国并没有成为魔族的报复对象?”
国王立刻意识到卡穆伊的话对王国而言至关重要。当然,如果国王意识不到,那卡穆伊就难办了。恐怕他还会再强调一遍。
“我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了。这样一来,受过的恩情就一笔勾销了。”
“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防备你们的袭击了?”
“真啰嗦啊。我们对王国做了什么吗?除了教会,我们没打算对其他人动手。”
“等那件事结束之后呢?”
“我没有义务透露到那种程度。如果非要我说,那就是——报复不会仅止于此。”
“……原来如此。”
“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个忠告。”
“什么?”
“包括魔族和精灵族在内——请停止迫害。迄今为止,魔族一直以对人族的宽容忍耐着这一切。但从今往后,不会再这样了。无故对魔族施加伤害,将被视为对魔族的宣战布告。”
“这是威胁吗?”
“没错。最好不要因为魔族数量少就掉以轻心。没有据点的魔族有多可怕,看看教会骑士团的处境就应该明白了。”
“诺尔特恩德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没决定。因为有东西留在那里,或许会回去取。但我们已经知道了拥有需要守护的土地时的软弱。相反的情况,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原来如此。”
“好了,我要说的事就这些。另一样归还物,很快就会送还。为防万一确认一下——应该没有必要送到教国去吧?”
“当然。要是去了教国成了勇者,只会被你杀掉吧?”
“正是如此。那么,我会让王太子殿下的部下把他送回来。如果说是陛下的命令,他们应该更能接受。可以这样传达吗?”
“啊,没问题。就说如果不想被废嫡,就把他带回王都。”
“明白了。那么,就此告辞。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这是为了您好。”
“我也希望如此。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脸了。”
“告辞了……啊,你。麻烦带我出去。”
“我、我吗?”
被卡穆伊突然点名,文官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我可是使者哦?”
“……带他出去。要客气。”
看到卡穆伊那副装傻的态度,亚历山大二世国王苦笑了一下,命令文官带路。
“是、是。那么,请这边走。”
卡穆伊在文官的带领下走出了谒见厅。目送他离去的国王,脸上与见卡穆伊之前判若两人,显得心情大好。
“陛下?”
“秘密准备战争。”
“可是,刚才——”
“不。目标是皇国。”
“什、什么?”
“听好了。魔王必定会对皇国采取行动。我们要趁此机会进攻皇国。切记,绝不要与魔族发生冲突。”
“……原来如此。我方可以在无需防备魔族的情况下投入全军。胜算十足。”
“可是!能相信他吗?”
另一名武官提出了质疑。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朕认为可以相信。不过,即便不信,胜算也是有的。魔族确实很强,但他们不可能同时与王国和皇国为敌。魔王选择了先与皇国为敌。这一点不会错。”
“这我明白,但之后呢?”
“魔族与皇国交战,损失也必然不小。我方也一样,但到那时,王国应该已将皇国相当一部分领土收入囊中了。”
“可是——”
“听好了。魔族的弱点终究是数量。就算魔族想统治国家,数量太少,也无法拥有广阔的领土。即使输了战斗,只要不被夺走领土,最终胜利的还是我们。”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既然明白了,就去准备。不必急于一时。事情应该会在被选定的勇者被杀之后才开始。”
“是。遵命。”
从这天起,王国下定了与皇国进行全面战争的决心,并着手准备。而王国察觉到这正是卡穆伊等人的计策,已是相当久远之后的事了。
首先摧毁军事力量最弱、却最有可能集结人族力量讨伐魔族的教会。然后,让皇国与王国这两大强国相互碰撞,削弱双方力量的同时,使人族失去集结的机会。
这便是身为弱者的卡穆伊等人——魔族一方的战略。
勇者选定仪式其一 候选者的选定
雷纳图斯神教国的都城——贝内迪卡。
平日里只有虔诚的神教信徒前来参拜的都城,如今却聚集了大量人群。这些人个个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信徒。他们是为了成为勇者而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武艺自夸者,以及他们的同行者。
由于人数过多,负责主持勇者选定仪式的教皇厅陷入了混乱。上一次选定也是如此,但勇者历来都是从神教骑士团员或热心信徒中选出的,虽然形式上也会比武较量,但那不过是走过场,只需少量候选者每人打上三场就能得出结果。
然而这一次,聚集而来的勇者志愿者的数量超过了三百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反响真是热烈啊。”
负责主持选定仪式的西斯蒙德·卡塔拉尼司教枢机卿,因候选者众多而喜形于色,但除他之外的另外两位司教枢机卿的脸色却很阴沉。
“人数虽多,但舒茨阿尔滕皇国和卢瑟亚王国都没有知名人士参加,不是吗?而且听说聚集而来的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之徒。”
“不,那是——”
被孔特司教枢机卿指出这一点,原本兴高采烈的西斯蒙德司教枢机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舒茨阿尔滕皇国和卢瑟亚王国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竟敢无视教会。”
“可以从两国以同行者的名义召集人手嘛。”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那样能找到优秀的人才吗?”
孔特司教枢机卿将话题抛给了负责统括神教骑士团的比安科司教枢机卿。
“还没有收到报告。总之人数太多,筛选还需要时间。”
“这点事情您就不能掌握清楚吗?魔族的袭击至今仍在继续。我们必须尽快选出勇者,阻止这一切。”
“我知道。所以教都内的教会骑士中,被称为强者的已经全部出动,正在逐一与候选者交手。其中已经找到了几名实力足以录用为骑士的人。”
“那不就等于说,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成为勇者吗?”
“……确实如此。”
“但是,教会骑士中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无法判断有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我们认为某人很强,也未必能保证他对付得了魔王吧?我们已经不能再失败了。总之,只能尽量选出最强的人作为勇者。就是这样。”
“说得也是……”
了解到神教骑士团的损失后,司教枢机卿们也变得谨慎起来。他们已经无心将这次勇者选定卷入政治斗争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数众多倒是一件好事。无名之辈中也有很多强者。希望能设法找出这样的人来。”
“这方面就交给骑士团了。仪式的准备情况如何?”
话题又转回了西斯蒙德司教枢机卿的职责范围。
“我正在加紧扩建会场。应该没有问题。”
“另一方面呢?”
“……真的要那么做吗?”
西斯蒙德司教枢机卿还负责另一项工作,但与选定仪式不同,他对这项工作完全没有热情。
“那是为勇者出征壮行的绝佳方式。无论是养育了魔王的异端者,还是因与魔王接触而变成异端者——哪种说法都好。总之,要将与魔王有关的人作为祭品献上。”
“祭品什么的……神不会期望这种东西。”
“这只是修辞上的说法。即便是教会的人,只要是魔王的相关者,就要坚决处分。这是要彰显教会的意志。”
“那种方法是火刑吗?是不是有些过于残酷了?”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这已经是决定好的事了。”
“话虽如此——”
“总之,会场的准备工作就交给您了。请务必将其打造成配得上迎接神之使者的场所。”
“……我明白了。”
于是,教会又一次因自身的行动招来了不幸。
◇◇◇
聚集到教都的勇者志愿者们办理完登记手续后,立即开始与教会骑士交手。这是为了在最终选定之前缩小候选者范围。
负责交手的教会骑士有十多人。他们轮流出场,每次五人迎战志愿者,但进展却并不像教会所期望的那样顺利。
勇者志愿者们都想尽量与弱一些的教会骑士交手,为了摸清对方的实力,他们只是一味地在周围观看对战的情况。
这种观望终于结束了,勇者志愿者们开始在教会骑士面前排成一列。当然,所有人都挤到了一个地方。教会骑士们多次试图整顿队列,但只要一离开,人们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就这样,筛选工作始终没有进展。
另一方面,也有许多观众无视这些志愿者,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其他队列的战斗。他们这样做自有其目的。
“喂,年轻人。你不打吗?你也是志愿者吧?”
“本来是。”
“怎么了?”
“好像赢不了,所以放弃了。”
“哈?是吗?我看你挺强的啊。你看,那个教会骑士不是输了好几回了吗?跟他打的话,说不定能赢吧?”
“就算赢了那种人也没意义吧?还有更强的教会骑士在,不打赢那些赢了他们的人,就当不了勇者。”
“那倒也是。不过,只要实力得到认可,好像也能当上教会骑士哦。”
“那才是最糟的。”
“为什么?听说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啊。”
“你不知道吗?神教骑士团到处都在被魔族袭击,好几个师团都全灭了。”
“什么!?”
神教骑士团遭受袭击的事情并未公开。因为一旦公开,教国内部显然会陷入大混乱。这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就算当上教会骑士,也只会马上被杀掉。我可不想这样。”
“……我不知道。已经成这样了吗?”
“教会慌了手脚,为了守卫教都,似乎把神教骑士团都召集到这里来了。不过,那也失败了。”
“为什么?”
“如果知道目的地,要袭击还不容易吗?我想,现在正赶往教都的神教骑士团中,有好几个也正在被袭击吧。”
“……教都没事吧?”
“谁知道呢?不过,这不就是为了这个才选勇者嘛。”
“这么说倒也是。”
“唉,这下子一夜暴富的梦想破灭了。”
“老老实实赚钱吧。”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想当勇者的。连回去的路费都不够。”
“那就至少赚点零花钱再走吧。”
“果然有门路?”
“当然了?这种机会可不多见。所以我这几天每天都来这里看。”
虽说教会宣称勇者选定仪式是神圣的仪式,但对一般人来说,它不过是一种娱乐活动。既然有选拔战,自然就会有赌博。
“原来如此。到目前为止,有出现什么厉害的家伙吗?”
“喂喂,这种事能告诉你吗?”
“那倒也是。那我从今天开始自己找找看吧。不过,今天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为什么?”
“会挑对手的家伙能强到哪里去?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而且,光是今天看到的,我就已经知道谁是最强的了。”
“最强的?”
“嗯,感觉不是一个层次的。”
“……要不要我把这几天看到的看起来很厉害的家伙告诉你?”
“哈?”
刚才还说过的话,男人转眼间就反悔了。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作为交换,把你说的那个最强的家伙告诉我。”
“原来如此。成交。就是他——那个年轻的家伙。”
“……不会吧?”
男人所指的,是一个随处可见、体格普通的男人。乍一看,并不觉得他有多强。
“他跟教会骑士交手时留了一手。那是为了在其他志愿者面前隐藏实力。”
“真的假的?”
“我事先声明,我自己也还算有两下子。多少还是有些看穿对方实力的眼力的。在我看来,觉得棘手的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的话,就算不用剑我也能赢。”
“是吗……明白了。”
有这样的实力却放弃了勇者之路。男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矛盾。
“你那边呢?”
“啊,嗯。是前天看到的一个黑色大块头。”
“……我说大叔,你没眼光吧?”
“哎呀,我是外行嘛。”
“那就把钱拿来。”
“哈?”
“信息费。我可不允许别人免费从我这里套取信息。”
“……那,铜币一枚。”
“银币一枚。”
“哪有这种事!太贵了吧?”
确实太贵了。如果他有付得起这笔钱的富裕,也不会这么拼命地收集信息了。
“他既然隐藏了实力,赔率应该会相应上涨吧。押他的话,一枚银币还不是小意思?”
“也许是吧,但又不能保证他一定赢吧?”
“那倒也是。胜负不仅仅由强弱决定。那就折中一下,铜币三十枚。”
“十枚。”
“二十枚。不能再低了。你要是不付,我就去告诉别人。那样赔率一下子就会降下来吧。”
“……二十枚就二十枚。”
男人痛快地接受了。其实在他说出十枚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知道成交价会在这里了。
“好,成交。我刚才也说了,胜负不仅仅由强弱决定。输了可别抱怨。”
“我知道。喏,铜币二十枚。”
“确认收到。那么,明天开始每人收费十枚。”
“……喂?那我得付多少钱啊?”
“谁知道呢?按你打听的次数付钱,那就看你自己了。”
“我怎么感觉自己被骗了?”
“信息是可靠的。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了。”
“嘛,倒也是。行,有空的话我再来打听。”
“好,随时欢迎。”
男人歪着头离开了。而与他擦肩而过般,另一个男人搭话道:
“不用剑也能赢——是吗。那他呢?拿了剑的话会怎样?”
“嗯,应该能赢吧。”
“我想也是。真是的,为了二十枚铜币,真是辛苦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要看实力的话,正式比赛时再看就行了。”
“那倒也是。”
“这种小事无所谓。司教大人的事是真的吗?”
“嗯。准备工作已经在进行了。偏偏用的是火刑。”
“……要是玛丽亚来会不会更好?”
“别开玩笑了。说到操控火焰,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那倒也是。这么说来,就只等当天了。知道还要等几天吗?”
“最多五天吧。好像和星辰的运行有关。”
“那不可能。不过,让他们这么相信并定下日子倒是好事。最多五天啊。在那之前回旅馆睡觉吧。”
“五天?”
“……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样也好。总得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正是如此。那就回去吧。啊,还是去找点好吃的?”
“旅馆。”
“切。”
伊格纳茨可没有那么自信,能在敌地的正中心随意走动。能若无其事地做这种事的,大概也只有卡穆伊了。
◇◇◇
勇者选定的正式比赛,定在了三天之后举行。
教会也不是傻瓜。他们决定,凡是企图挑选对手的候选者,一经发现立即淘汰。即便如此,还是拖到了三天后,已经是极限了。
进入正式比赛的候选者共有三十二名。比赛将以这三十一名选手进行淘汰赛的方式进行。
会场的热闹程度丝毫不因这里是教都而有所减弱。有人在摊位买来食物,准备享受观战的乐趣;有人为了赌博,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候选者;也有人只是单纯地为这场庆典而感到兴奋。会场里挤满了这样的人。
而与这些视线截然不同,以另一种目光注视着正式比赛的,是卡穆伊和伊格纳茨两人。
“……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那位王子殿下?”
“为什么?”
“这样的话,他说不定也能走到相当远的地方。”
“也许吧。不过,如果当不上勇者,只会白白丢脸,所以那样也挺好的。”
目前,还没有出现能引起卡穆伊他们注意的候选者。对两人来说,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场场无聊的对决。
确认可能成为最大敌人的勇者的实力,以及救出莫迪亚尼司教——为此卡穆伊亲自闯入敌人的根据地,这是他个人的坚持。
勇者的事姑且不论,主教的事是他的私事。他认为不能为了私事而将魔族卷进来。
当然,周围的人都强烈反对,但既不能说让他放弃营救,又不能大批魔族潜入教都,于是最终只有卡穆伊和作为监督的伊格纳茨两人来到了教都。
之所以不是阿尔特或卢茨,是因为要防备万一需要攻打教都的情况。那两人是负责指挥的。
而选择伊格纳茨,是因为他可以用一发魔法在一定程度上扰乱敌人。至于为什么不选玛丽亚,自然不必多说——总不能把比卡穆伊更容易暴走的玛丽亚送进教都。
“啊,出来了。”
随着一名候选者的登场,这段无聊的时间终于要结束了。
一名与卡穆伊年纪相仿的黑发青年出现在了赛场上。他就是卡穆伊所说的那个最强的青年。
“黑头发啊。”
“嗯。说不定是勇者的后裔呢。”
“也有可能是魔王的后裔哦。”
“是哪边都无所谓。只看他强不强。”
“哦?你好像还挺在意的嘛。”
“因为他隐藏了实力。说不定,他其实强到我无法看透的程度。”
“真谨慎啊。不过,这样才对。那么,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看透他了。”
“是啊。不过,这次不行了。对手太弱了。”
“……结束了?”
就在他们交谈的短短一瞬间,比赛已经结束了。随着开始的信号,他上前一步,只用了两个回合就分出了胜负。
“又要无聊了……”
“没有其他人了吗?”
“难说。我觉得剩下的都已经看透了。嘛,强者还是有的,就等着看好戏吧。”
“说得也是。……喂,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为什么是用剑?不比试魔法呢?”
作为擅长魔法的伊格纳茨,似乎对仅凭剑术实力来决定勇者的做法感到不满。
“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赐予勇者的加护,似乎是属于内魔法一类。与其说是魔法本身,不如说是魔力量或纯度之类的,但简单来说,效果就是身体强化。”
“原来如此。那就能接受了。”
“可能是受此影响,各国似乎也只举办剑术竞技会,而不举办魔法竞技会。不过,这到底是不是事实我就不清楚了。”
“真没意思。”
“不过,魔法竞技也很难办吧?又没有模拟魔法这种东西。”
“不是有命中率和威力之类的评判标准吗?”
“那样就太单调了。每个人对着靶子发射魔法,对吧?”
“……确实不够热闹。只有内行才懂。”
“就是这样。说到底,说是比拼剑术,但看看周围就知道了,观众们只是想享受节日的狂欢而已。”
“说得也是。”
此后的比赛中,也没有出现比那个青年更强的候选者。明天,勇者就要决出来了。对于已经知道结果大半的两人来说,明天又将是无谓的一天。
这样想着,两人离开了会场。
◇◇◇
回到旅馆,两人本想早些就寝,却未能如愿。窗外传来的争吵声吵得他们无法入睡。
“……真吵啊。”
“教会骑士到底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要么快点解决,要么找个人来制止啊。”
“是啊。”
“……啊,真是的。”
卡穆伊烦躁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吵得我睡不着,我去制止他们。”
“……别太引人注目啊?”
“放心。我会速战速决的。”
卡穆伊下了床,拿起放在一旁的剑,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我都说了别引人注目。这儿可是三楼啊。”
虽然对着卡穆伊的背影抱怨了一句,但伊格纳茨还是拉起被子,径自睡下了。伊格纳茨并不觉得吵闹。
从旅馆三楼跳下来的卡穆伊,径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转过巷子,立刻就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情景。
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从背后按住。她想叫喊,嘴巴却被男人的手捂住了。从那里漏出的声音,正是卡穆伊所说的噪音的源头。如今的卡穆伊,连这种声音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而在他们面前,一个男人正被几个人殴打。那个连呻吟声都没有发出、默默忍耐着的男人,正是那名勇者候选者的青年。
“……吵死了。”
卡穆伊无声地靠近,一拳打在了那个架着女人的男人身上。男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当场瘫倒在地。
“诶?”
“能请你们安静一点吗?或者反过来,大声叫人过来把事情了结也行。那么,拜托了。”
“等、等等!?”
“什么事?”
“请你救救他!”
“他……啊,是他啊。”
“是的。”
“明白了。喂!人质已经被放开了!不用再忍了!”
“什么!?”
卡穆伊的声音让女人,以及正在袭击青年的男人们都发出了惊呼。
“等等!我说的救他不是那个意思!”
“咦?他不是很强吗?”
“嗯、嗯。”
“他没站起来啊。看来受到的伤害比我想象的要重。怎么办呢?”
“不是‘怎么办’,是你来救他啊。”
“我?嗯……有人跟我说别太引人注目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卡穆伊迟迟不肯出手相救,但女人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被那几个施暴的男人。
“你小子,竟敢打我们的同伴!”
“被缠上了……都是你的错吧?”
“我?等等,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吧?”
“少他妈废话!喂!先让这个嚣张的小子闭嘴!”
“哦!”“嘿嘿。”“蠢货。”
男人们像约定好了一样,说着反派的标准台词,将卡穆伊围了起来。然后,就在包围圈中,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卡穆伊连剑都没用,只用回旋踢就将他们踢晕了。
“好了,救下来了。”
“……谢、谢谢。”
“听起来没什么诚意啊……”
“有点惊讶。”
“算了。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给他治疗比较好。”
“啊!拉尔夫!你没事吧,拉尔夫!”
女人慌忙跑到那个名叫拉尔夫的青年身边,抱住他的头,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但青年毫无反应。
“……唉,真拿你没办法。”
看到这一幕,卡穆伊叹了口气,走近了两人。
“去、去叫医生——”
“在那之前,先交给我吧。”
“你、你要做什么……”
“恩惠之力,治愈之力,请显现此力,治愈此人之伤——Healing(治愈)!”
卡穆伊的双手中涌出光的粒子。这些粒子洒落在拉尔夫的身上。
包裹般扩散开来的光芒,又进一步增强亮度,照亮了四周。
“神、神圣魔法?您是教会骑士吗?”
“……嘛,差不多吧。好了,外伤已经没问题了,但体内的伤痛不会立刻痊愈。要让他静养。”
“谢、谢谢你。”
“不客气。那么,我先告辞了。”
“那、那个!”
“我并非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
“…………”
“怎么了?”
“我想请你把他搬到旅馆……我一个人搬不动……”
“……说得也是。”
勇者选定仪式其二 使徒降临
勇者选定正式比赛的最后一天。前一天胜出的八名选手将为了勇者之位展开对决。
会场的热烈气氛更胜昨日。众多观众丝毫不受前一天宿醉的影响,纷纷涌向赛场。
当然,这其中也有卡穆伊和伊格纳茨的身影。
“终于到这一天了。”
“嗯,算是吧。”
“咦?你已经无所谓了吗?”
“那个叫拉尔夫的小子,好像打算上场啊。”
卡穆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拉尔夫身上。即便前一天受了那么重的伤,拉尔夫依然没有放弃。
“他能行吗?”
“恐怕不行。袭击他的人算计得很好。他们知道这里是教都,可以用治愈魔法治疗,所以故意集中攻击了要害部位。”
“右手和一条腿啊。不知道能治好多少?”
“折断的骨头接上了。但骨头有碎裂的痕迹,细小的碎片没有完全愈合。应该还残留着疼痛。更重要的是肌肉。肌肉的损伤用治愈魔法很难完全恢复。”
“是啊。不过为什么呢?表面的伤口明明能完美愈合。”
“不知道。师父们说过,大概是有什么限制吧。肌肉是通过反复损伤和修复来增强的。如果用治愈魔法就能做到这一点,那努力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也许是神不允许这样吧。”
“我隐约能理解,但这只是猜测而已。”
“神的想法,我们是不可能明白的。”
比起人类,魔族对神反而抱着远为谦逊的态度。他们敬畏神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证明了神教的教义是谎言。
“你觉得是谁干的?”
“凶手吗?是那个黑色的大块头。那个叫拉尔夫的小子上台时,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现在则是一脸得意的笑。”
卡穆伊将视线移向那个男人。那不再是看向拉尔夫时带着怜悯的眼神,而是冰冷的目光。
“嚯,也就是说,那家伙就是最有力的勇者候选了。”
“看来那个大叔的眼光还是有几分可信的。不过,会用暗算手段干掉竞争对手的男人当勇者,还真是……”
“不是挺好的吗。如果是那种男人,杀起来也不会有顾虑。”
“那倒是。”
候选者介绍完毕,比赛终于开始了。虽说剩下八人,但对卡穆伊来说,依然是无聊的战斗。所有候选者都不及皇国学院时期的希尔德加德。
卡穆伊由此明白,学院时代的希尔德加德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实力。如果希尔德加德继续以骑士之道锤炼自己,别说学院了,恐怕会成为大陆最强。
当然,这是排除了卡穆伊和另外几名魔族的情况。
“出来了。”
终于轮到拉尔夫登场了,但正如卡穆伊所料,他的表现与前一天截然不同。不再压倒对手,而是采取守势,勉强抓住对手的破绽才取胜。
“虽然赢了——”
“不行。知道他身上有伤的人,肯定会瞄准那里下手。他连疼痛都藏不住。下一场的对手可能也已经察觉了。”
“是吗。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受父亲血脉的影响,他会本能地渴望与强者战斗。明明性格是相反的,真是麻烦。”
“因为想轻松取胜嘛。”
“正是如此。”
正式比赛继续进行。半决赛第一场,卡穆伊认定的幕后黑手——那个男人胜出了。
然后是第二场。这场比赛出乎了卡穆伊的预料。
“他没注意到吗?”
“不,不是没注意到。是注意到了却没有进攻。”
“嚯,是堂堂正正的打法吗。”
“那可不叫堂堂正正。那叫手下留情。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个骑士吧,所以才有那种无聊的骑士尊严。”
“真苛刻啊。”
“因为这是战斗。从全力以赴争取胜利的角度来看,他这是在亵渎战斗。”
“也是。手下留情的一方将来也会后悔吧。那样下去,他会输的。”
“嗯,照那样下去的话。”
坐在观众席上的卡穆伊和伊格纳茨尖刻的批评声,当然不可能传到场上选手的耳中。拉尔夫顾忌着伤势,最终输掉了比赛。
两人是否在互相称赞对方的奋战,只见他们紧紧握住了手。与周围观众为这清爽的姿态送上热烈掌声截然相反,卡穆伊和伊格纳茨用冷淡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尘埃落定了。”
“是啊。”
“好了,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去那个所谓的选定仪式会场吧。”
“有点早。去得太早会引人注目。”
“那先去吃点东西?”
“真是的……不过,现在这样也行。好,走吧。”
两人没有观看决赛,便离开了现场。理由并不仅仅是因为已经知道了结果。
更因为他们不想再看那种令人不快战斗——这才是两人的真心话。
而在卡穆伊他们离开后举行的决赛中,勇者诞生了。结果正如卡穆伊他们所料。
◇◇◇
与勇者选拔战的会场截然不同,选定仪式的现场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正前方的祭坛前,以教皇为首的众多圣职人员列队而立。在他们后方稍低的位置,站着在选拔中胜出的勇者。而观礼的人群则排列在更后方。
略微扰乱这庄严气氛的,是左侧竖立的一座十字架台。台下堆放着大量的柴薪。任何人都明白那里将要进行什么。
圣职者们的祈祷声响彻四周,虔诚的信徒们也配合着献上同样的祷词。
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祈祷声,最终以教皇的声音宣告了终结。
“伟大的神啊!请回应您忠实的仆人们——我们的祈祷!为了拯救我们的危机,请赐予将成为人族救世主的勇者以神的加护!伟大的神啊,请垂听我们的祈祷!”
短暂的寂静之后,选定仪式的现场响起了骚动。
一道炫目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向祭坛前端那处精心修整的圆形区域。这是神之使徒为赐予加护而降临的证明。
渐渐地,那光芒化为了人形。光辉闪耀的身姿过于耀眼,无法看清。唯一能清晰辨认的,是那人背后展开的四片翅膀——左右各两片。
天使降临了——
不知不觉间,骚动平息了,四周被沉默所笼罩。站着的人们不自觉地跪了下来,其中许多人甚至无法抬头,匍匐在地。
压倒性的存在感。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圣光辉。大多数人对神之使徒的降临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敬畏。
即便是参加过上次勇者选定仪式的人也不例外。他们本能地领悟到——这次降临的神之使徒,与上次那位有着天壤之别。
“……神、神的、使、使徒大人。”
在这当中发出声音的,是孔特司教枢机卿。并非他的圣职者身份高于教皇。恰恰是因为他信仰淡薄,才使得他能够开口。
“您是?”
一道从未听过的、如同音乐旋律般美妙的声音响起。究竟是传入了耳朵,还是直达了心灵,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分辨,却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我是,雷纳图斯神教会的司教枢机卿——维克托·孔特。”
“名字还不如头衔长。人类这种东西,历经万年岁月也毫无改变啊。”
优美的旋律中夹杂着一丝寒气。人们听到这句话,才明白所谓的神之使徒,并非只给予慈爱的存在。
“……非、非常、抱、抱歉。”
“短时间内多次召唤仪式。我代为回应,想看看究竟何事。看来规矩有些松懈了啊。”
这声音并非针对某人,而是凭空流淌。人们感受到的是愤怒。于是,人们再一次战栗了。
“我、我等,已、已选、选定、了勇、勇者。依、依据、古、古老的、契、契约,请、请赐、赐予、神、神的、加、加护。”
“……古老的契约?是谁说了那种话?”
虽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声音如同风暴般席卷了人群,带给人们恐惧。
“……那、那是——”
“恕我冒昧,那仪式是由我——”
“你是?”
“我是奥雷利奥·法尼尼。”
“……看来是个稍微好些的人。好吧。”
天使做出这一判断,并非仅仅因为他报上了名字。天使能看到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古老的契约,是在本教会创立之时,由教祖传下来的。但我们并未得知其具体内容,只知道它是勇者选定仪式中的祈祷词。”
“教祖。看来,回去之后又多了一件要做的事。”
“……请问,能否赐予神的加护?”
“我本想说,在真伪未明的情况下不能轻易答应,但前人已行之举,我不能仅凭个人意愿予以废止。好吧。”
“““噢噢噢!!!”””
期待这位压倒性存在——神之使徒所带来的加护,圣职者们发出了欢呼声。
“那么,加护要赐给哪一位……啊,是那个人啊。”
环顾四周的神之使徒,目光停留在了唯一一个站立着的人身上。
“那是……啊,不。那个人并非勇者。被选定的勇者,正在后面恭候。”
法尼尼教皇虽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站立的人,但优先纠正了神之使徒的误解,指向了身后匍匐在地的勇者。
“……你是说,要将神的加护赐予那种扭曲的存在?”
神之使徒的愤怒再次席卷四周。这次的愤怒比先前更加强烈,甚至有人无法承受而昏厥过去。
“既然自称教会,那你就是以圣职者自居了?”
“是、是的。”
“连识人之明都没有的愚者,也有资格自称圣职者吗?”
“……非、非常、抱、抱歉。我立刻撤去他在教会的职位——”
“我只是问了一句。是否承认其为圣职者,应由地上生存者自行决定。我无权对此置喙。这也是——虽不能说古老,但确实已有的约定。”
“……是。”
“依我所见,适任者只有那个人。将神的加护赐予那个人,可以吗?”
“……那是——”
“那么,我便离去。比起打破惯例,将神的加护赐予无资格者,罪孽更为深重。”
“既、既然如此,就赐予那个人——”
孔特司教枢机卿慌忙喊道。他只想无论如何都要获得加护,以便打倒魔王。
“我没有兴趣听取你的愿望。更何况是像你这样——连圣职者都算不上,甚至不如禽兽、拥有丑陋心灵之人的愿望。”
“怎、怎么会……”
在众人面前被神之使徒否定了人格,孔特司教枢机卿在教会中已无法立足。这位觊觎教会顶点——教皇之位的孔特司教枢机卿的野心,就这样被神之使徒的一句话轻易击碎了。
“那么,你意下如何?”
“……请将神的加护赐予那个人。我恳求您。”
“好吧。”
伴随着应允之声,神之使徒轻盈地飘浮起来。不带一丝重量,也未引起一丝风声,越过圣职者们,降落在观众席中——那个唯一站立着的人面前。
人群如潮水般裂开,四散而去。留下的,只有那个站立的男人,以及另一个拼命拉着他的手臂、试图让他跪下的人。
“你的名字是?”
“……在这里不方便说。”
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个名字,不能在敌地的正中心——教都——轻易报出。
“不知姓名,便无法赐予加护。”
“那个加护,我不需要。”
“……能告诉我理由吗?”
“有必要问理由吗?你本来就不是太情愿吧?”
“笨、笨蛋!你够了没有!”
对于卡穆伊的无礼,一旁跪着的伊格纳茨焦急地出声制止。
天使的视线转向了伊格纳茨。
“你是?”
“……是他的朋友。”
“是吗。他的名字是?”
“不能说。他的名字,应由他自己亲口告知。”
“能说出这番话,你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他并不希望获得神的加护。希望您能尊重他的意愿。”
“这倒也无妨。但至少,我想知道理由。”
“那是——”
伊格纳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被视线投向的卡穆伊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我的力量,是别人赋予的。对此我心怀感激,但我不想只依赖它。正因如此,我一直自认付出了与之相称的努力。如果在此基础上再被赐予神的加护,我的一生可就只剩‘锻炼’二字收场了。这就是理由。”
“……你——”
“理由我已经说明了。这样可以了吧?”
“……你的名字是?”
“我说了不想说吧?”
“我若愿意,是可以强行读取你的心中所想的。如果可以,我不想这么做。”
“喂,你不觉得这很卑鄙吗?”
“笨蛋卡穆伊!对方可是神之使徒啊!”
伊格纳茨的这句话,让四周一阵骚动。而神之使徒也同样有了反应——那张被光辉笼罩、本应看不见的面容上,竟能感受到惊讶之色。
“卡穆伊……”
“笨蛋是你!暴露了吧!”
“对、对不起!”
“你的名字是卡穆伊呢。从周围的反应来看,我大致也猜到了你是什么人。但是,我希望从你口中听到答案。能告诉我吗?连同你的称号一起——你的名字。”
“你不是说讨厌头衔吗?”
“如果那是毫无意义的头衔的话。你的头衔,应该并非如此吧?”
“……明白了。我的名字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是被魔剑卡穆伊认可的——魔族的统率者!”
这与人类的头衔分量截然不同。卡穆伊满怀自豪,堂堂正正地报上了名号。
“是、是魔王啊——!”“救、救命啊——!”“快、快逃啊——!”
人们为这突如其来的魔王登场而震惊。这使他们从对神之使徒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开始一齐逃离现场。
与此相反,周围的护卫教会骑士则拔出剑,向卡穆伊逼近。原本被寂静笼罩的现场,瞬间化为混乱的漩涡。
“安静!”
然而,这场混乱被神之使徒的一句话平息了。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荡,令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现场对卡穆伊·克洛伊茨施加伤害!同时,我也向你保证——卡穆伊·克洛伊茨,我不会伤害你。我以神之忠实使徒——米哈埃尔之名起誓。”
“骗人的吧!?”
卡穆伊发出惊呼,双眼圆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您怎么了?”
从天使那里传来的柔和波动,让卡穆伊恢复了神智。
“……吓了一跳。神之使徒也会自报姓名吗?”
“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和你好好交谈了吧?”
“交谈?”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不过,首先还是这个吧。”
“……什么?”
“我之友——奥里埃尔,是否在你身边?”
“……那莫非,是指奥尔吗?”
卡穆伊并不知道名叫奥里埃尔的人。但如果说在自己身边,那应该就是奥尔了。
“啊,祂舍弃了‘埃尔’之名呢。是的。真名应该有所不同,但奥尔应该没错。”
“……‘我之友’是什么意思?”
“正如你所想。奥尔是曾拥有‘埃尔’之名者。是与我和同的神之使徒,在当时,可以说是我的挚友。”
“骗、骗人的吧啊啊啊啊!!”
在一片寂静的仪式现场,卡穆伊的惊叫声响彻云霄。
勇者选定仪式其三 被选定的勇者?
自称为米哈埃尔的神之使徒那冲击性的告白,让卡穆伊在大声叫喊之后,彻底僵住了。他脚下的伊格纳茨也是如此。
使徒米哈埃尔似乎很高兴地看着两人这副模样。虽然实际上看不到笑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
“看来你似乎没听说过呢?”
“没、没听说过。”
“哦?你在这里改变措辞了吗?”
“只是刚才有点赌气罢了。既然是奥尔的熟人,我觉得没必要再逞强了。”
“是吗。那么,奥尔现在在哪里?”
“……就在附近。她说不想来这种场合,留在了同伴身边。”
“不想来……这应该不是在妄自菲薄吧?”
“我想不是。奥尔说,如果见到神之使徒,她可能会愤怒得失去理智。听了刚才的话,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
卡穆伊是从降临后的米哈埃尔的话语中,才第一次了解到勇者选定仪式的实质,并意识到这仪式实在是极其草率的东西。
“是啊。在短短时间内,还要响应那种愚者们的召唤——作为神之使徒,祂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我,内心也愤怒不已。”
“……可我看不出您内心愤怒啊?”
即便是现在,愤怒的情感也如同波动般向四周扩散。即使不是卡穆伊,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承认,确实泄露了一丝怒气。”
“一丝……那才一丝吗。”
对于将令许多人瘫倒、甚至昏厥的怒气称为“一丝”的米哈埃尔,卡穆伊感到了无语和恐惧。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即便与之前从师父们身上感受到的相比,也是天壤之别。
“对人类来说,这可能有些难以承受吧。毕竟我是精神体,那些听起来像话语的声音,是直接传递到心灵深处的。”
“精神体吗……”
“我不会详细解释。因为解释了你们也不会明白。”
“你说过,奥尔也曾是同样的存在。”
“是的。”
“但我认为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难道她是在隐藏实力吗?”
“不,并非如此。我们的力量并非我们自身的力量,而是借用神的力量。虽然对神来说只是赐予了一点点力量,但毕竟是神的力量。从人类看来,这力量大到几乎等同于神。”
“是……”
如果眼前的米哈埃尔的力量只是极小的一部分,那神的力量又该是何等庞大?卡穆伊至少明白,这不是人类能够衡量的规模。
“奥尔因为某件事,自愿舍弃了‘埃尔’之名以及那份神的力量。然后选择了降临凡间生活。”
“那个‘某件事’,我不能问吧?”
“我无法告诉你。因为你之前并不知道奥尔曾与我同为神之使徒。我理解这意味着奥尔没有意愿谈及此事。”
“是吗。”
“与其说是隐瞒,不如说他觉得那是无关紧要的事吧。重要的是现在,过去无关紧要,不是吗?”
“……确实。”
“抱歉,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不。我认为您已经说了超出必要的话。这样好吗?连力量的来源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这本应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在短短一千多年里,人类不仅忘记了这些,还扭曲了诸多真理。”
“对人类来说,一千年是很漫长的。”
“是对‘人族’而言。而扭曲世间真理的,永远是‘人族’、‘人类’。”
卡穆伊本想轻描淡写地辩解一下,但米哈埃尔几乎无视了他的话。而且,那听起来温和的语气中,又飘荡着怒气。
“您在生气吗?”
“当然。不过,对人类感到愤怒,这并不是第一次。我曾多少次想过应该毁灭人类啊。”
一直安静听着两人对话的人们,听到这句话也不得不作出了反应。叹息声、愤怒声,带着各种情感的言语从各处传来。
“……这话对我来说很沉重。因为我体内也流着人类的血液。”
“我知道。但即便说了这样的话,也不意味着会付诸行动。无论多少次这样想,我们都未曾那样做过。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人类之中,总有得救之人。无论我们多少次对人类绝望,每一次,都会有微小的光芒从人类之中诞生。让我们觉得可以将这个世界托付给他们的人。我们相信这样的人,一直以来,恐怕今后也将继续守护地上的世界。”
“我希望如此。”
人类的愚蠢,卡穆伊也很清楚。即便如此,也有像同伴那样值得信赖的人。也有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能与魔族相爱的人。他不希望这些人从世界上消失。
“好了,我还有一件事必须问你。”
“什么事?”
“你刚才说,你被魔剑卡穆伊认可了。”
“是的。”
“那把魔剑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
卡穆伊指向的是自己的胸口。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难怪你能站在那里。”
“果然是这样吗。我自己也在佩服自己居然能撑得住。”
“我想见见他。”
“……您认识他?”
“是的。虽然算不上是能称为挚友的交情,但也是旧识。”
“是吗……那么——”
卡穆伊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但他的手中瞬间出现了一把闪烁着黑光的剑。卡穆伊将那把剑插在了地上。
“我们要聊一会儿。你应该什么都听不见,不过不必在意。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我明白了。”
米哈埃尔将手放在了剑柄上。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好久不见了。)
(……我们没那么熟到让你怀念的程度吧?)
面对米哈埃尔的呼唤,魔剑卡穆伊不耐烦地回答道。
(话虽如此。但我很佩服你居然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千年时光。)
(说是度过,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你在睡觉?)
(嗯。宿主死后,大概五十年左右吧?总觉得情况不太妙。没有能沟通的对象,只是在剑中存在着。那样下去,我觉得自己会无法保持正常。)
(然后呢?)
(我把自己封印起来,陷入了沉睡。还让奥尔帮了忙。)
(那太好了。)
米哈埃尔散发出安心的情感。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发问,但这显然是相当重要的事。
(原来如此。你就是想确认这个吧。确认我有没有发狂,有没有想把世界搅乱。)
(是的,正是如此。与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同,雷伊大人原本是人类。仅仅度过千年岁月,就不可能保持正常。更何况是在剑这种封闭的空间里,能保持清醒反而是异常。)
(那么,暂时可以放心了?)
(不,还没有。)
(什么……啊,是指这小子吗。)
说的是卡穆伊。对米哈埃尔来说,卡穆伊已经成为了重要人物。
(是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简单来说,他跟我很像。不过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另一个我。)
(……所以封印才解开了啊。)
(这点微妙地说不太准。觉得他像,是在我觉醒之后。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没有意识的话,也不可能觉得像。)
(那么?)
(这小子也曾怨恨过这个世界。我对此产生了反应,成为了这小子的一部分。觉醒的契机,是他的养父母被杀。在看到他被斩首、被枪刺穿的那一瞬间,复仇的火焰一下子燃烧起来,唤醒了我。大概就是这样。)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封印。)
以对人的憎恨作为解除封印的钥匙。这对魔剑来说是相称的,但对身为绝对正义的米哈埃尔来说,这令他感到厌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本质就是这样。如果用“遇见好人就会醒来”这种封印,封印本身就会变得肤浅。)
(话虽如此……)
(不过我觉得不用担心这小子。我说过吧,他像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
(具体是哪些方面?)
(你真啰嗦。)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虽然我们约定过将地上的事交给地上的生灵,但那也是有极限的。)
(这跟你刚才说的台词一样。这小子也有光芒。曾经怨恨世界、对自己绝望的这小子,如今也有着清晰闪耀的光芒。最初是得益于同伴的帮助,但现在有一个比那更重要的存在。就像另一个我有过的那样。这小子时常会向那个存在发问: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自己有没有做得太过火?大概就是这样。)
(是吗。但如果失去了那个存在呢?)
(到时候我可没法保证。我倒想问问你。如果失去了那么重要的存在,却仍然能够宽恕——如果这小子是那样的存在,你打算怎么办?)
(那是……)
拥有如此宽容之心的人,绝非普通人。魔剑卡穆伊知道,曾经诞生于人类之中的那些特别之人,最终都被召回了天上。
(我可不希望那样。我希望这小子能始终保持人性,活在这个世界上。正因为如此,才能说“地上的事交给地上的生灵”这种话吧?)
(……说得也是。)
(你接受了?)
(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我忘了与你争论有多么可怕。你那让人分不清是本质还是伪装的言辞技巧,还是一如既往啊。)
(在这方面,这小子也一样,所以你小心点。他这点也很像我。应该说,我和这小子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不过……算了,这个就不说了。)
(与我为何唯独这次撇开正主、响应召唤来到这里,是同一回事吧?)
(确实。)
出现在卡穆伊所在的这个地方的意义。这是连身为神之使徒的米哈埃尔也无法知晓的事。如果有人知道,那也只有一位。
(虽然无法揣测神的旨意,但有时我真想听听祂的真实想法。)
(我劝你别这么做。那会导致知晓一切。知晓一切这种事,不是神以外的存在能够承受的。)
(……说得对。果然,你没有变。我放心了。)
(那么,没问题了吧。)
(是的。啊,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请替我照顾好奥尔。)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奥尔只是在我身上投射了另一个我而已。)
(即便如此,你依然是你。只要奥尔认为这样好,那不就足够了吗?)
(那是……)
(我并非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是吗。)
(那么,话就说到这里。)
(嗯。)
米哈埃尔将手从剑柄上移开的瞬间,魔剑卡穆伊便从原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周围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咦?”
“话已经谈完了。”
“好快……?”
对卡穆伊来说,对周围屏息观望的人来说,那都只是眨眼的功夫。
“因为我们并非实际交谈。同为精神体的我们之间的对话,对人类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是吗。”
“谈话内容不便透露,但结果是令人满意的。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需要神的加护吗?”
“不需要。”
“我明白了。即便如此,有一件东西你必须收下。”
“什么东西?”
“我——神之忠实使徒米哈埃尔在此宣言:我承认卡穆伊·克洛伊茨为配得上勇者之人,并在此授予其这一称号。勇者卡穆伊·克洛伊茨,此刻于此诞生。”
“““什么!?””“““开什么玩笑!!”””
出乎意料的米哈埃尔的宣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而卡穆伊也同样震惊。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为什么!?”
“我是作为勇者的选定者被召唤而来的,因此必须履行这一使命。就是这么回事。”
“我可是魔王啊?”
“准确来说,你并非魔王。即便你真的是魔王,那也无所谓。历史上也曾有过魔王成为勇者的先例。”
“不,可是——”
“我又没要求你去做任何事。你只需走你自己坚信的道路即可。只是被赋予了‘勇者’这一称号而已,是否使用它,也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话是这么说……”
明明是魔王却坦然接受,但被称为勇者却感到抗拒。米哈埃尔心想,这或许确实有点像,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总之,作为勇者选定者被召唤而来的我,使命已经完成了。”
“唉……”
勇者选定仪式至此本该结束,但显然不可能顺利收场。
“假、假的!他不是神之使徒!别被骗了!”
“对、没错!那是魔族假扮的!现出原形!”
教会的人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祭坛上响起了愤怒的吼声。他们根本没想过这会触怒神明。
“真是愚蠢。我在此处的这个事实,难道你们不明白——神也同样在注视着此处的情形吗?”
“少、少胡说八道!谁会吃你这种恐吓!”
“你这冒充神之使徒的魔族!接受神罚吧!”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仰望天空的米哈埃尔如此低语的瞬间,一道闪光划过天际,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撕裂大地的轰鸣声回荡四周。
从惊人的落雷冲击中回过神来的人们所看到的,是被撕裂、在熊熊烈焰中崩塌坠落的十字架台。
“神是仁慈的……”
理解了米哈埃尔这句话含义的人们,就此俯伏于地,开始念诵对神的祈祷。而做出这一行为的只有民众——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只、只不过是、魔、魔法而已。”
“不、不会被你骗的。”
祭坛上的圣职者们口中,依然漏出这样的话。
“连神雷与魔法都区分不开。看来所谓的雷纳图斯神教会,似乎是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的东西了。”
“请、请等一下!”
几乎是滚下祭坛般冲向使徒米哈埃尔的,是法尼尼教皇。他在使徒米哈埃尔面前伏下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万、万望、您、您宽恕。我、我等、实、实属愚昧。但、但此罪、皆、皆在、于、身为、教、教皇的、我、我身。”
“…………”
“我、我愿、以、以命、偿、偿罪。请、请由、我、一人、承、承担、惩、惩罚。对、对其、他人、万、万望、您、您慈悲为怀。”
舍身乞求饶恕他人的法尼尼教皇。有人为这一幕所感动,但使徒米哈埃尔的反应却不同。
“你想以自己的生命来偿还他人的罪?”
“是、是的。我、我怎样、都、都无所谓。万、万望、您、饶、饶恕、他人、的、性命——”
“不要太过狂妄了。背负他人的罪?你以为自己能与那位伟大的存在相提并论吗?”
“那、那位、是?”
“那是一位连你提及都恐有冒犯的伟大存在。像你这样的人竟能成为教皇——雷纳图斯神教会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们竟敢冠以神之名,这令我无法容忍。”
“……我、我是——”
“你们这群假借神之名、迷惑世人的邪教徒。承受我的怒火,灭亡吧。”
“等一下!”
阻止米哈埃尔的,竟是本应为敌人的卡穆伊。
“……什么事?”
“教会是我的敌人。如果被您擅自消灭了,我会很困扰。”
“只是替你省去一些麻烦而已啊?”
“我不打算借助他人的手。父母和领民的仇,将由我们自己来报。”
“……真是的。这就是人世间的光芒啊。”
既有妄求神力之人,亦有视其为无用之物者。正因如此,人类才如此有趣。
“光芒?”
“也罢。地上的事交由地上的生灵——这个约定我会遵守。既然对方是你这位被那约定对象所认可的人,那我也只好让步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拜托了。”
“那么,我的使命已经全部结束了。我将返回天上。我会注视着这个世界走向正确的方向。”
“……明白了。”
“请允许我坚持最后一点执念。毕竟被怀疑身为神之使徒的身份,让我心情不太愉快。”
“……那,请便。”
“向知晓神之敬畏者,展现神之奇迹!然后你们要知道!这世间的真理!并且要传扬!这世间的真理!神是存在的!与所有信奉祂的人同在!”
发出与降临时同样庄严如乐曲般的声音后,使徒米哈埃尔向着天空飞舞升去。同时,他将从身上散发出的光之甘露,播撒给了教都的人们。
人们仰望着如雪花般倾泻而下的光芒。人群中,逐渐传来了惊叹与欢喜的声音。
“啊,我的腿好了?”
“眼睛,我的眼睛能看见了?”
“奇、奇迹……是神的奇迹!”
那些患有疾病或负伤的人们,纷纷道出自己的康复。他们都是将神教会的神圣魔法作为最后依靠而来到教都,却未能得到医治的人们。虽然并非多数人的声音,但听到的人都知道,这无疑是神的奇迹。
与此同时,刻印在教都所有人脑海中的记忆——人们得知了真正的创世纪。
“……做到这种地步,他不会有事吧?”
“谁知道呢?不过,知道了这些之后,还能怀疑那位不是神之使徒的人,绝对是坏人吧。”
“说得对。因为他治好了光属性治愈魔法治不好的伤和病。也就是说,那是真正的神圣魔法。”
“层次完全不同啊。”
“那当然,毕竟是神的力量嘛。”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勇者大人。”
“……别用那个称号叫我。总之,趁这个混乱把司教大人救出来吧。趁那些坏人还没回过神来。”
“是啊。找起来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
卡穆伊和伊格纳茨向着莫迪亚尼司教可能被关押的教皇厅建筑走去。
原本的计划是在他被拉出来准备处以磔刑时营救,但眼下这种情形,恐怕不会执行了。
更重要的是,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就必须尽快救出主教,逃离此地。
然而,即便场面混乱,这也是不可能的事。使徒米哈埃尔已经离去,周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卡穆伊身上。
“等、等等!抓住他!魔王要逃了!”
“请留步!勇者大人!我有话要说!”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种含义完全相反的声音叫住了卡穆伊。
“什么!?教皇冕下!这家伙是魔王!”
“你在说什么!卡穆伊·克洛伊茨阁下不是被神之使徒认可的勇者吗!”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想与勇者为敌吗!?”
“他是魔王!”
“他是勇者!”
这番对话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但被发现的事实并未改变。卡穆伊无奈之下,只得向看起来比较温和的教皇回应道。
“呃,您想说什么?”
“能否恳请您,无论如何,宽恕我等?”
“你是说,要我宽恕杀害我父母、袭击诺尔特恩德的罪行?”
“……正是如此。”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我的复仇才刚刚要正式开始呢。”
“也就是说,要摧毁——”
“我会彻底摧毁教会,直到它完全覆灭为止。你应该明白,理由不仅仅是为父母和领民复仇吧?”
“……我明白。”
“教会歪曲真相,向人族灌输偏见,迫害魔族。长达千年以上。这期间有多少魔族被杀害了?”
“……万分抱歉。”
“你让我宽恕这一切?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结的事吧?”
“但是,教会加上骑士,仍有超过两万人。难道您要将他们全部杀死吗?”
果然是在打如意算盘。至今被杀害的魔族数量,绝不是两万这个数字能够概括的。教皇并不理解这一事实,也不理解代表魔族的卡穆伊的愤怒。
“迫使这一切发生的正是教会本身。我本来还打算把这当作一次警告的。”
“警告?”
“教会为什么需要军队?”
“那是——”
“教会根本不需要军事力量。在被袭击之前,解散骑士团就好了。但教会没有这样做。不仅如此,还挑选勇者,甚至企图补充教会骑士。也就是说,比起信徒和侍奉教会者的性命,教会更重视‘教会’这个躯壳。”
“…………”
“我们在袭击教会时,从未杀害在那里工作的任何人。如果让骑士团员回到原本的教会工作中,他们也不会被杀。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吧?你们明明知道,却没有这样做。被杀死的骑士,是被教会见死不救的。”
“…………”
“借用使徒的话来说——教会到底是什么?这种东西真的有必要吗?既然你们自己做不到,那就由我们来摧毁。仅此而已。”
“…………”
面对卡穆伊,教皇无言以对。教皇并非如卡穆伊所说的那样思考过。他是被卡穆伊指出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如此。
这反而更显得可悲。
“那就由我们自己来摧毁就可以了吗!?”
代替哑口无言的法尼尼教皇发出声音的,是卡穆伊和伊格纳茨久违重逢的——莫迪亚尼司教。
勇者选定仪式其四 神教会的崩溃
““司教大人!””
看到莫迪亚尼司教突然出现在眼前,卡穆伊和伊格纳茨两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好久不见。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长大了’这种话啊。”
“你是逃出来的吗?”
“我会做那种事吗?我一直在等着行刑,可等了半天也没人来叫我。正觉得奇怪,结果负责的人对我说‘快逃吧’。”
“那不就是逃出来的吗?”
“我不能逃,所以就自己走过来了。结果就看到这副光景。”
“……死脑筋。正常人都会逃吧?”
这的确是莫迪亚尼司教的行事风格。卡穆伊对此感到欣慰。在愚蠢的人族之中,也有正直的人——莫迪亚尼司教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逃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说的话有错。我不能那样做。”
“所以我才说你死脑筋。”
“这话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既是魔王又是勇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又不是我想要的。是形势所迫。”
“被形势逼成魔王又逼成勇者,那可吃不消。不过现在,我有话要对那个魔王说。”
“……什么事?”
莫迪亚尼司教刻意这样说道,让卡穆伊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明白,莫迪亚尼司教是要以教会之人的身份来谈这件事。
“如果教会自行解散,会怎么样?”
“我不认为这能做到,但我们的复仇对象不是个人,而是‘教会’这个存在。如果解散了,那就到此为止。”
“嗯。”
“不过,如果只是形式上解散也没用。换个名字,留下同样的实体,那就没有意义。那样的话,我们还是要去摧毁它。”
“是吧。不过,要去摧毁的就只剩下那个实体了,对吗?”
“算是吧。”
“那么,法尼尼教皇,请决断。”
“……是、是我吗?”
“这是当然的。因为坐在教会顶点的是法尼尼教皇。”
“……这个决断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从谈话的走向来看,卡穆伊也明白对方想让他决断什么。卡穆伊并不认为这能做到。
“既然身居顶点,这点觉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司教对教皇这种态度……真是毫无威严可言。那位没有威严的教皇说要解散,大家会服从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那与脱离神教会的人无关。”
“原来如此。那就听听教皇冕下的决断吧。”
卡穆伊理解了,莫迪亚尼司教所求的,是脱离神教会的大义名分。
“我宣布解散。”
““教皇冕下!!””
出乎意料地,法尼尼教皇干脆地说出了解散一词。圣职者中响起了惊呼声,但数量并不多。大多数人都明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为了让那少数发出声音的人也理解,法尼尼教皇继续说道:
“只能如此了。这不仅是因为畏惧勇者。事已至此,神教会怎么可能继续存在下去?大家都知道了教会的谎言。不会再有人听从教会的话了。”
“““…………”””
知晓真相的,也包括那些传播教义的人。如果继续做同样的事,那就不再是圣职者,只是骗子而已。
“雷纳图斯神教会,于本日解散。我以当代教皇之名,在此宣言。”
“这种事岂能允许!骑士团,你们在做什么!?现在是讨伐魔王的绝佳时机!”
发出声音的是孔特司教枢机卿。另外两名司教枢机卿也随之附和。法尼尼教皇不知道该为只有三人而庆幸,还是该为教会三职沦落到如此地步而悲哀。
“你们在做什么!?快,讨伐魔王!敌人只有两个人啊!”
然而,没有一个教会骑士响应他的声音。在场的所有教会骑士,都听到了刚才卡穆伊的话——教会明知情况,却对自己的同伴见死不救。
“你、你们在、做什么……”
“真是清楚明了。总之,坏人就是你们三个。你们才是我的敌人。”
确认了教会骑士和其他圣职者的态度后,卡穆伊对孔特等人说道。
“什、什么?”
“让教会来处刑也不太合适,所以由我们来处置你们。果然,刑罚还是火刑比较好吧?”
“……住、住手。”
“该不会是司教大人差点被处以火刑,就是你们三个决定的吧?”
“……是的。”
“教皇!”
“那就定了。伊格纳茨,把他们烧成灰烬,一点不留。”
“好啊。燃烧吧,被死亡之炎所包裹——Purgatory(炼狱)!”
伊格纳茨的咏唱结束的同时,三名司教枢机卿被从自身升起的火焰所包裹。他们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般,无法挣扎,只是站立着,任由身体被焚烧。
“那是……”
看到从未见过的魔法,教皇不由自主地低语道。
“在这种时候正好用吧?对其他人完全没有影响。只有被锁定的敌人会被烧尽。”
“竟然有这样的魔法……”
“好了,我并不认为神教会的脓疮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清理吧。”
卡穆伊对着仍沉浸在伊格纳茨魔法带来的震惊中的教皇说道。
“等、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教皇闻言,发出了焦急的声音。
“我认为‘教会’这个实体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教会还有另一个作用。那是这个世界上所需要的东西。”
“救济院……”
“没错。救助孤儿、生活困苦的人、患病的人。我认为这种事就算没有神的教诲也能做到吧?”
“确实如此。”
“我不希望连那个组织都消失。毕竟,我也是在那家孤儿院得救的人之一。”
“你说你得救了?”
“是的。我得救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不只我,还有这里的伊格纳茨,以及其他同伴也一样。”
“是吗……”
“虽然我把教会视为敌人,但对于救济院,我可以明确地说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提供支援,但由魔族来做的话,难度很大。”
“能交给我们吗?”
“暂时可以。如果那里再发生不正当行为,我会重新考虑。”
“这是当然的。是吗,救济民众的作用可以保留下来啊。”
“就是这个‘救济’的说法……”
卡穆伊脸上露出苦笑。他不喜欢圣职者这种居高临下的思维方式。
“有什么不妥吗?”
“就算是孤儿,只要不择手段,也能想办法活下去。救济院只是稍微帮助他们把方向引向正道而已。作为一个曾经的孤儿,我觉得用这种心态去做事,反而更能坦率地表示感谢。”
“……原来如此。”
“这方面你可以请教司教大人。这个人从不指望孤儿感谢他,反而宁愿被他们怨恨,以此来引导孤儿。他跟你可不一样。”
“臭小子!你对教皇冕下说的什么话!”
莫迪亚尼司教非但没有因被夸奖而高兴,反而斥责卡穆伊的无礼。这正是卡穆伊所说的那种反应。
“那个教皇的头衔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
“……这倒也是。”
“总之教会解散了。虽然还会有各种问题,但我们暂时会静观其变。当然,如果实在有必要,我也不介意再摧毁一两个支部。”
“这……还请交给我们来处理。”
“明白了。好了,这样就结束了吧?”
“请、请等一下!”
“嗯?”
一名骑士从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教会骑士中走了出来。他径直来到卡穆伊面前,单膝跪地。
“……有什么事?”
卡穆伊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对方这样对待的事。
“我是神教骑士团第一师团长,阿尔诺尔德·瓦多埃尔。”
“也就是说是个大人物了。”
“即然被称为神教骑士团长,我想也不算错。”
“原来如此。那你这位瓦多埃尔师团长有何贵干?”
“我等骑士团,今后应该如何是好?”
“哈?”
“教会已经不复存在,我等教会骑士今后该如何是好?”
“你问我?”
“勇者同时也是统率教会骑士之人。”
形式上确实有这样的规定。虽然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统率过教会骑士的勇者。
“那只是形式上的吧?”
“或许如此,但如今的我们,只能依附于您了。”
“……依附?你刚才听到我的话了吧?我说过骑士团是不必要的。只要不是骑士团,我们就不会对你们出手。”
“有些人……只能作为骑士活下去。”
有些人并非作为圣职者,而是怀着作为骑士的骄傲侍奉教会的。瓦多埃尔师团长的话正是在诉说这一点。
“那是师团长你吧。”
“我想不止我一人。那些人今后该如何活下去呢?”
“我觉得你问错了对象。我们和神教骑士团是敌人。我们怨恨你们杀害了我们的养父母和领民,而你们也应该怨恨我们杀害了你们的同伴吧?”
“……确实如此。”
“听我的话又能怎样?”
“可是,若不听从,我等恐怕无法活下去吧?”
“作为骑士而言是这样。但你们可以作为教皇和司教的帮手活下去。”
“做不到的人呢?”
“……有那么成问题吗?”
不求头衔的卡穆伊无法理解瓦多埃尔师团长的心情。
“我们一直怀着作为教会骑士的骄傲活到现在。如果失去这个——”
“那份骄傲,现在还值得骄傲吗?”
“……不。”
“那就是不需要的东西了。找个新的骄傲不就好了吗?”
“那方法……”
神教会虽然腐败,但并非所有在其中工作的人都腐败。即使有人做了不义之事,也并非所有人都明知不义而为之。
制造盲信者,是神教会的罪行之一。而当所信之物被证明是虚构时,盲信者甚至会失去生活的目标。
就像现在的瓦多埃尔师团长这样。
“真头疼。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说什么,对方似乎都无法接受。卡穆伊明白这一点,感到困惑。尽管已经把话说清楚是敌人,但对方这样依赖自己,他又无法置之不理——这就是卡穆伊的软肋。不过,正因为有这个软肋,才会有人追随他,所以这也不能算是缺点。
卡穆伊表情认真地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瓦多埃尔师团长,从胸前取出一把短刀,递了过去。
“……是要我死吗?”
“不是。如果你听了我的话并能接受,就收下这把短刀。这是我认可你的证明。”
“认可的证明……”
“你有意去诺尔特恩德吗?”
“什、什么!?”
“诺尔特恩德是危险的土地。哪怕只是稍微出城,都可能丢掉性命。警护部队应该还在活动,但人数多一点总是好的。”
“要我们去守护诺尔特恩德的民众?”
“没错。我直说了。神教骑士团被诺尔特恩德的领民所憎恨。不只是魔族,也包括人族的领民。即使去了诺尔特恩德,也会被冷眼相待。搞不好还可能遭到袭击。”
“是的……”
“就算能担任警护任务,诺尔特恩德的魔兽也比外面的强出一个档次。执行任务时会有很多人牺牲。”
“…………”
“即便如此,你也要接下这个任务吗?如果你们能完成这项任务,得到诺尔特恩德领民的宽恕和认可,那么……到时候,我就以诺尔特恩德骑士的身份认可你们。”
“诺尔特恩德的骑士……”
作为骑士活下去的道路。卡穆伊向瓦多埃尔师团长指明了这条路。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认可,所以没什么好处。不过嘛……如果能在诺尔特恩德保护好领民,我想应该也能抵御大多数魔兽的攻击了。到那时,也不必拘泥于诺尔特恩德了。”
“这是什么意思?”
“护民骑士吧。不是为国、为教会,而是为守护市井百姓而活的骑士。”
回答第一师团长问题的,是莫迪亚尼司教。
“不愧是司教大人。”
卡穆伊对这一回答表示赞同。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不,我还没完全想好就说了出来。护民骑士吗……有这样的骑士也不错啊。帮助民众没什么利益可图。顶多就是赢得人气吧?为名誉而战的骑士,那才叫骑士呢。资金……果然还是要靠捐赠。装备会比较简陋,所以需要自身的实力。”
卡穆伊很喜欢司教所说的“护民骑士”这个词,甚至忘了瓦多埃尔师团长的事,一个人自顾自地嘀咕起来。跨越国界、为民众而行动的军事力量——虽然实现的可能性极低,但卡穆伊就是无比热爱追寻这样的理想。
“真是的,自己想的点子,自己在那儿高兴。不过,这样好吗?如果他们真的成为了只为民众而战的骑士,说不定会妨碍你挑起战争哦。”
“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哦?你能说出这种话。”
“嘛,虽然会有各种困难,但值得一试。好了,这跟我没关系了——”
“那个!”
“……啊,抱歉。我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护民骑士。”
“对了。原来是跟师团长在谈这个。”
“不知可否将这份职责交予我等?”
“……这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我明白。虽然嘴上说请交给我们,但或许中途就会倒下。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认为这是一项值得骑士用一生去追求的事业。”
“……原来如此。那么,收下这个。拿着这把短刀,去诺尔特瓦赫找一位名叫奥托的代官。他应该会为你提供一定的便利。不过,奥托能做的也只是提供工作场所。能否在那里得到认可,就看你们自己了。”
“是!”
“我们不久后会回诺尔特恩德。如果到时候发现你们在诺尔特恩德做了什么不当之举,我会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埋葬在那里。其实我不想说这种话,因为我不希望你们是因为威胁才做出成绩,而是自发地去取得成果。但我现在还不信任神教骑士。”
“我明白。那么,为回应勇者大人的期待,我将迅速召集同志,前往诺尔特恩德。”
“勇者啊……总之,拜托了。不过……”
“怎么了?”
“不,我不是说第一师团长,而是对教皇说的。司教大人本来就认识,但瓦多埃尔第一师团长,还有那个想放走司教大人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就认识了两位教会里有良心的人。有这样的人在,教会怎么会变成那样?”
“……万分抱歉。包括我在内,是上层腐朽了。”
“组织从上到下都会腐烂啊。真是个好教训。我会注意的。”
“我——”
“啊,等一下……米托!”
卡穆伊打断了教皇的话,呼唤米托的名字。
“在!”
尽管是突如其来的呼唤,米托瞬间就出现在了卡穆伊面前。乍一看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那双血红的眼睛表明她并非如此。
“……魔、魔族?”
“是的。难道你是第一次见到?”
“是、是的。”
“怎么样,很可爱吧?”
“嘛、嘛——”
“什、什么‘很可爱’……”
米托害羞地脸颊泛红的样子确实很可爱。但卡穆伊叫她来,显然不是为了看她这副模样。
“卡穆伊,现在不是让米托害羞的时候吧?”
明白这一点的伊格纳茨在一旁提醒道。
“对。你都听到了吗?”
“是的。”
“立刻传令。暂停对神教骑士团的袭击。另外,通知各地,停止对教会的袭击。”
“是。对骑士团的监视怎么办?”
“继续。第一师团长虽然干劲十足,但会听话的人……”
“……最多两成吧。”
被卡穆伊视线扫到,瓦多埃尔第一师团长愧疚地答道。
“是吧。这样一来,剩下八成的动向就令人担忧了。如果他们老实解散还好,否则的话……就跟盗贼没什么两样了。”
“万分抱歉。”
“这不是第一师团长该道歉的事。要让数万人全都听话,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是要他们放弃至今为止的所有特权。”
“您能这么说——”
“你那边是不是也该传令比较好?”
“说得是。我和教皇冕下会向正在行军中的骑士团发出指令。”
“从他们的反应就能掌握动向。等等……他们有可能进攻教都吗?”
“不能断言没有。”
“教都内部可能发生叛乱吗?”
“那就交给我吧。我的师团一定能掌控局面。”
“好。米托,去吧。”
“是!”
接到卡穆伊的指示,米托再次瞬间消失了身影。
“啊、那就是魔族……”
教皇因米托的出现而动摇了。因为与他想象中的魔族相差太大,他感到不知所措。
“我觉得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吧?”
“怎么?”
“立刻掌控教都。听到教会解散的消息,可能会有骑士团进攻过来。在那之前,要整顿好教都的防御体制。”
“说是防御体制——”
“总之,不能让内部出现叛徒。为了防止这一点,现在就把不听命令的家伙赶出教都。”
“这么粗暴——”
“我说了,这可能会演变成战争。粗暴不粗暴的,顾不了那么多。需要保护的是什么?”
“民众……如果是这样,应该先让民众撤离教都吧?”
“那要等到周边安全之后再办。而且必须在不引起混乱的前提下推进。需要人手。你明白吧?”
“明、明白了。”
“瓦多埃尔第一师团长也要掌控好教都内的骑士团。……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有敢于反抗者,我会亲手处置。”
“是吗。两千五百人够吗?”
“如果算上见习骑士,就有三千人。”
“见习骑士吗……愿意服从的见习骑士,用来护送民众避难。请以此为前提进行人员选拔。”
“这样好吗?教都外的神教骑士团,恐怕有近一万八千人。是我们的七倍。人数还是多一点——”
“不要把没有战斗力的人送上战场白白送死。而且,神教骑士团的剩余兵力应该是一万二千左右。如果相信瓦多埃尔第一师团长的话,八成会背叛的话,那就是九千六百人。他们不会同时到达,所以总会有办法的。”
“……明白了。”
瓦多埃尔第一师团长对卡穆伊体恤见习骑士的话感到困惑,但卡穆伊并没有这样理解。
“如果不放心,要不要再增加一些?”
“怎么增?”
“喂,曾经是勇者候选人的各位!”
“什么!”
“你们听了刚才的话应该也明白,接下来教都会面临很大的危机!这正是你们出场的时候!作为曾经的勇者候选人,请为了民众,运用你们的力量!”
“““…………”””
突然被这样说,当然不可能有人响应。
“不愿意的人,或者想加入进攻方的人,不必客气,请站出来!”
“……站出来的话会怎样?”
一名与观众在一起的勇者志愿者战战兢兢地向卡穆伊问道。
“当然是杀了。我为什么要放过敌人?来,站出来!”
“谁会站出来啊!!”
“那就当你们愿意合作了?”
“那是——”
“愿意合作的人,一律有报酬!”
“什么!这是真的吗!?”
“从教会出。”
“喂!?”
“既然要保卫教都,教会出报酬是理所当然的吧?对吧,教皇冕下?”
“你突然叫我冕下……不过,好吧,我答应你。”
“好,成交!那就全员同意合作了。”
“等、等等!”
就在卡穆伊打算一口气把事情敲定时,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一个女人也跟着他。是卡穆伊认识的两个人。
“呃,你是……拉尔夫君。”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旁边那位,麻烦你解释一下。”
“拉尔夫,昨晚救了我们的人,就是这位。”
“什么!?是真的吗!?竟然被魔王救了……真是大意了。”
“啊,热血型。有点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啊。”
“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那么,你有什么事?”
“和我决斗!”
“……为什么?”
“魔王是我父亲的仇人!”
“呃,可能性太多,我不太确定。总之,是这样吗?”
卡穆伊以为他是某个教会骑士的儿子,但猜错了。
“不对!我父亲是勇者!”
“……我儿子?”
“不对!”
拉尔夫没注意到卡穆伊在开玩笑。正如卡穆伊一开始感觉的那样,是他不擅长的类型。虽然说不擅长,也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实际上他很擅长摆布这种类型。
“……果然不擅长。也就是说,是这样吗?你是前代勇者的儿子?”
“没错!”
“所以你把我的父亲视为仇敌,因为你父亲死了,所以要讨伐我?”
“父亲?”
“咦?你不知道吗?我父亲是前代魔王。”
“什么!?”
得知卡穆伊的父亲是前魔王,拉尔夫吃了一惊。卡穆伊对他的反应感到无语。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以我为复仇对象?”
“因为你是魔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父亲被骑士杀了,你就会随便找个骑士当作仇敌来讨伐?”
“不对!你是我父亲的仇人的儿子!”
“你刚才知道的吧。啊,果然是麻烦的家伙。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第二次了。不过,这也算是迁怒了吧?你父亲只是被反杀了吧?”
“那是——”
“嘛,你是想洗刷父亲的污名吧。”
“没错!”
“那你得了解更多真相才行。”
既然敢堂堂正正地自称前勇者的儿子,那就说明他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对我的父亲有恨意,同样,我对你的父亲也有恨意。”
“你、你在说什么?”
“你的父亲在我母亲——勇者的同行者、被誉为光之圣女再临的索菲亚·霍恩弗里特——进行魔王讨伐的途中,不断纠缠她。我母亲拒绝了多少次,他也不肯收敛。”
“怎、怎么可能——”
“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用卑鄙的手段企图侵犯我母亲。”
“骗、骗人——”
“而每次保护我母亲的,是同为勇者同行者的卢瑟亚王国阿列克谢王子殿下。你的父亲觉得他碍事,就暗中袭击了他。”
“骗人!”
“得知此事的我母亲,无法继续留在身为勇者的你父亲身边,便逃了出来,然后被魔族抓住了。于是我……作为魔王之子,诞生了……”
卡穆伊故意断断续续地说着。连表情都装出沉痛的样子,但这当然是演戏。
“怎、怎么会。不可、能……”
“怎么样?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你父亲的污名,是与他所作所为相称的结果。”
“…………”
“看来你明白了。你父亲的污名,不是靠打倒我就能洗清的。如果你想挽回父亲的名誉,那就……”
“那就?”
“作为勇者的儿子,成为守护民众的盾牌!这才是留给你的道路!”
“守护民众的盾牌……是啊!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是为了手无寸铁的民众而存在的!”
“没错!既然明白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勇者之子拉尔夫!”
“噢!”
被卡穆伊煽动的拉尔夫,虽然根本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却还是跑了出去。
“啊,跑掉了。”
“刚才的话……”
留下来的女人向卡穆伊搭话。
“全都是真的。如果说有什么误解的话,那就是我并不怨恨自己作为魔王之子出生。如果说从没迷茫过,那是假话,但我现在以此为荣。因为这是我魔族父亲和人族母亲相爱的证明。”
“是吗。”
“好了。还有人有意见吗?”
“““…………”””
没有人敢站出来。与其说是害怕被杀,不如说是不想落得像拉尔夫那样的下场。
“没有是吧。好,那就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去吧!曾经的勇者候选人们!”
“卡穆伊,差不多了吧。”
“啊,是吗。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笼络人心要靠策略。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基本准则。但此刻的他究竟如何呢?由于卡穆伊·克洛伊茨从未详细讲述过当时的事,这一点无从知晓。
唯一清楚的是,他成功地粉碎了在场所有人族对“魔王”这一存在的固有观念,改变了人们此后的人生轨迹。
教都贝内迪卡之战
教都贝内迪卡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
因为从未有人想过会有人攻打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总部——教都。过去确实如此,但如今,超过一万的军势已在教都外列阵,准备发起进攻。
“看来他们还不算太蠢。”
“是啊。敌军一万,我方不足三千。能赢吗?”
自从骑士团出现以来,瓦多埃尔就像卡穆伊的副官一样一直守在他身旁。卡穆伊倒还好说,但瓦多埃尔本人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个角色。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而是必须赢。我们这边有很多需要保护的人。”
“说得是。”
到目前为止,卡穆伊他们的误算有两个。一是原本分散赶往教都的各路神教骑士团相互联络,协调了到达时间。这使得各个击破的计划落空,不得不一次性面对全部敌军。
二是教都内的信徒们没有选择逃走。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有的人说自己也要为保卫教都出一份力,有的人则在得知自己所信仰的教会是虚假的后,半怀着求死之心。
无论如何,这对卡穆伊来说都是个麻烦。因为有需要保护的人存在,战术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对卡穆伊而言,一座空无一人的教都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原本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方案——把敌人引入教都后放火焚城,但现在这已经行不通了。
更成问题的是,为了防守广阔的教都,本就稀少的兵力不得不分散部署。目前敌人还将兵力集中在正面,但卡穆伊认为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一点。
“确实相当严峻啊。”
“是啊。”
“关键是在敌人分散进攻路线之前,我们能削减他们多少兵力。这一点已经传达给骑士们了吧?”
“是。我已下令,要抱着在第一战赌上一切的决心去战斗。”
“这样就好,但我方的损耗也会很严重吧。”
“是的……”
“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你觉得那些人全都有战意吗?”
“……我想其中也有不情愿地服从命令的人,但要脱离恐怕很难。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试图这样做,就会被当场处决。”
“那里的师团长全都是没用的家伙吗?”
“这个嘛……就我所知,中央的第九师团长,我认为他是个正经人。”
“……原来如此。说不定对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才故意这么布置的吧?”
“确实,那种阵型下,就算想倒戈,也会被前后左右围攻。”
“准确的数量看不出来啊。”
“抱歉,我也无法区分。只能从阵型的间隙大致判断,估计不到一千人吧。”
“就算把他们拉过来,人数还是两倍以上。如果实力相当,那就难办了。”
“……不用魔族吗?”
曾经屠戮过数倍于己的敌人的,正是魔族。瓦多埃尔对卡穆伊不打算动用这股力量感到不解。
“最坏的情况下会让他们参战。但能避免的话,我不想这样做。”
“是因为不想在教会的战斗中造成牺牲吧。”
“不。如果魔族成为我们的盟友,就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散布谣言吧?如果传出‘教会与魔族勾结’的流言,我们今后的行动就会变得困难。对于不了解真相的人族来说,魔族是理应憎恨的存在。”
“您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吗?”
“想要解散教会,我们的敌人很多。除了那些希望维持教会现状的势力,还有新神教会。他们正趁机迅速扩张势力。”
“那就没有意义了。”
新神教会的教义也与神教会相同。既然是分裂出来的,那当然如此,而且因为没有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性质更恶劣。
“如果他们在王国境内自行其是,那倒也罢了。但他们无疑会阻碍我们的行动。我不能让他们轻易获得足以做到这一点的力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赢。”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是。”
卡穆伊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凝视着敌阵。察觉到卡穆伊正在思考,瓦多埃尔也试着思考战术,但没能想出好主意。
同样是教会骑士团,即使是第一师团,也并不意味着拥有突出的实力。
如果实力相当,人数占优的一方具有压倒性优势,这是不言而喻的。唯一的出路是奇袭。只是,他想不出具体的方法。
“果然只能奇袭了。”
卡穆伊的想法也一样。
“是的。只是,方法……”
“他们会中计吗。得想点办法才行。……果然,只能那样了。”
“您有办法了吗?”
“想到了一个。我想问一下——教皇会骑马吗?”
“哈?难道您要让教皇冕下上战场?”
“不,不需要他战斗。只是希望他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这就是奇袭吗?”
“对。果然,权威还是必要的。为了把对方拉到谈判桌上来。”
“……谈判。”
“总之,先确认他能不能骑马,再谈细节吧。”
◇◇◇
在万余军势面前,只走出了三骑。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圣职者服饰的人。
无需确认后方骑兵高举的教皇旗——因为能穿黄色衣袍的,只有教皇一人。
当进攻方的教会骑士清楚地认出那身影时,人群中响起了动摇的声音。因为面对最高权威的教皇,他们不得不拔剑相向,这让他们感到畏惧。阵中各处传来试图平息动摇的呵斥声。
“……情况不太妙啊。”
听到那些声音,卡穆伊低声说道。
“是吗?”
“试图稳住阵脚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多。这说明愿意攻打教都的骑士不在少数。”
“……真是可悲。”
“他们不会突然冲过来吧?”
“如果那样做,我这个教皇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
“嘛,我相信你至少还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
“我也希望如此。”
“喂?”
“暂时看来没问题了。”
穿着圣职者服饰、手持教皇旗的伊格纳茨从后方说道。
正如伊格纳茨所说,可以看到阵中有几名骑士走了出来。
“是师团长吗?”
“我不认识每个人的脸。”
“真没用。”
“别这么说。从铠甲上的纹章可以看出来……看来是师团长们。”
“还好。如果只是普通骑士,那我可真要同情他们了。”
“再怎么着,你这说法也太刻薄了吧?”
“抛开年龄不谈,教皇和我也都是一个集体的首领,所以是平等的。”
“希望你能多少考虑一下年龄的问题。”
“等你没了头衔再说吧。如果我们能以没有头衔的身份相处,我会尊重年长者。”
“原来如此。你还有这种讲究。”
“啊,那是假的。卡穆伊才不会在意年龄呢。”
伊格纳茨立刻戳穿了谎言,对信以为真的教皇说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卡穆伊的讲究在别的地方。
“……喂。”
“不过,总比被毕恭毕敬地用敬语要好。对卡穆伊来说,用敬语就等于筑起了一道墙。”
“真是复杂啊。”
“闲聊到此为止。对方好像要说什么了。”
走上前来的师团长们排成一列,注视着卡穆伊一行人。
卡穆伊他们等着看对方会先说什么,但对方迟迟没有开口。
“怎么回事?”
“没有序列。”
“啊,是在互相牵制啊。”
“召集师团时,教会会定好序列。如果没有,除了第一师团长之外,所有人都是平级的。”
“这倒是挺麻烦的。”
谈判对象无法确定,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但实际上卡穆伊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认真谈判。
“没办法。那就由我们先开口。”
“你打算怎么做?”
“嘛,交给我吧。”
说着,卡穆伊稍稍上前。
“兵临教都城下,列阵以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
“看来你们很默契,不过能一个一个说吗?我听不太清楚。”
被卡穆伊这么一说,开口的是站在中间的师团长。从外表来看,卡穆伊猜想大概是按年龄排序的。
“在问这个之前,你先解释一下教会解散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雷纳图斯神教会已决定解散!教会既然解散,神教骑士团也不再需要!你们应该解散阵列,各自返回故乡才对!”
“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们至今为教会付出了多少!现在没有任何回报,一句‘你们已经不需要了’就想打发我们,你以为我们能接受吗!”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那就请你们一个一个说明,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立下了哪些功劳!”
“你、你在说什么!”
“不听听你们的功劳,我怎么知道该给你们什么回报!来,说明吧!”
“这种事谁能做到!”
“原来如此。你没有是吧。好,下一个。你来说明!”
“不是这样!我是说,这么多年的功劳,怎么可能全部说得完!”
“多年的……你的意思是,教会从未给过你们任何回报吗!?”
“那是……没错,我一直无偿地为教会奉献!”
犹豫了一下,那位师团长这样答道。这当然是假的。他领取了与地位相称的报酬,更利用这一地位为自己谋取了无数好处。
“太伟大了!”
“什、什么?”
“这才是教会骑士应有的姿态!无偿的奉献才是教会应有的面貌!您才是真正理解教会本质的人!”
“不、那是——”
“各位,让我们一起来赞美这位吧!并且学习他!学习这颗渴望无私奉献的高贵之心!”
“等、等等!”
“怎么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不求回报吧?嗯,太伟大了。那么,余生就请回到乡下,悠闲地度过吧。”
“别、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作为教会的一员,阐述了应有的姿态。教会是为了服务民众而存在的。难道不是吗?”
“……是。”
“那么,我想在此发问!教会骑士应有的姿态,究竟是什么!”
“…………”
“教会骑士是守护信徒的人!那么,为什么你们这些教会骑士,现在却要攻打有信徒所在的教都!”
“闭、闭嘴!”
“我偏要说!我问你们这些有良心的骑士!你们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正将剑指向自己信仰的教会总部、指向理应守护的信徒!”
卡穆伊的视线已经不再投向面前的师团长们。他在向后方的教会骑士们呐喊。
“闭嘴!还不闭嘴!”
“放下剑!你们剑指的方向错了!就算教会不在了,神依然存在!相信你们心中的神!”
“杀、杀了他!杀了他!”
“被神之使徒选中的勇者在此宣言!有良心的教会骑士们!到我这边来!”
“什、什么!?”
仿佛是致命一击,卡穆伊宣布了自己是勇者。那些本已动摇、试图稳住局面的人,听到这句话也再也无法掩饰动摇。
“教会已经不在了!骑士团的序列也已不复存在!现在你们该服从的,是你们自己的良心!跟随你们的良心!”
“假、假的!没有什么勇者!教皇也是假的!杀了他!杀了他们!”
“你来啊。做得到的话。”
那个师团长还没来得及听完卡穆伊的话,头颅就从躯体上分离了。
“……前进!一口气进攻!”
然后,下一个。卡穆伊的剑接连屠戮了面前的那些师团长。
“……您是第九师团长?”
“是、是的。”
“您打算怎么办?瓦多埃尔说您是个正经人。我愿意相信他的话。”
“我、我——”
“瓦多埃尔,就是现在!把部队带上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卡穆伊就朝后方大声喊道。响应命令的第一师团以及勇者志愿者们冲出教都,向前推进。
但这支部队大幅迂回,移动到了进攻方神教骑士团的侧翼。
“有良心的人!到这里来!没必要强行战斗!逃到这里来!”
听到瓦多埃尔的喊声,教会骑士们明白了他的意图。
“……第九师团!全力脱离阵型!想逃的人跟上!我选择服从良心!”
紧接着,第九师团长的声音响彻战场。这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契机。
阵型开始大规模崩溃,有教会骑士开始从中脱离。
“伊格纳茨!拜托你支援了!”
“明白!”
然后,卡穆伊独自一人冲入了崩溃的敌阵。
“不想战斗的人放下剑!持剑者我会毫不留情地斩杀!”
卡穆伊向着万余军势呐喊道。
对此感到震惊的,也包括瓦多埃尔。
“搞、搞什么!快、快去救勇者!全军前进!”
瓦多埃尔慌忙试图率部上前支援卡穆伊,但卡穆伊的声音拦住了他。
“瓦多埃尔!别动!放下剑的骑士,与手无寸铁的平民无异!保护平民是你的使命!别忘了这一点!”
“勇、勇者大人……”
瓦多埃尔明白了。这是卡穆伊的温柔——他不愿让同为教会骑士的人相互挥剑。
“瓦多埃尔大人,我去。我不是教会骑士。抱歉,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挥剑。”
同样明白这一点的拉尔夫,对瓦多埃尔说道。
“拜、拜托了。”
“交给我吧。那么……我、我上了!”
拉尔夫用颤抖的声音宣布道。虽然出于正义感,他向瓦多埃尔提出要去卡穆伊身边,但要冲入万军之中,可不是一般的觉悟能做到的。他几次给自己鼓劲,但脚步就是迈不出去。
“可、可恶!为什么迈不出步子!”
“拉尔夫!我也去!两个人的话,一定能行!”
“啊、啊。说得对。好,上吧!”
“碍事!你们给我老实看着!”
一道骑马的身影从终于下定决心的拉尔夫身旁掠过。
“玛丽亚!轰下去!”
“哦——!”
从马背上释放的魔法,进一步撕裂了已然崩溃的阵型缝隙。卢茨毫不犹豫地策马冲了进去。
“真是壮观啊。好了,米托。我们低调点,去把那些追杀逃兵的人干掉。”
“是!”
接着,阿尔特和米托也出现在战场上。正如阿尔特所说,两人拦截住追击逃兵的人,将他们一个个斩杀。
在此期间,卡穆伊仍在敌阵正中央挥舞着利剑。
“伊格纳茨!左翼前方!没有逃走的意愿!”
话音落下,卡穆伊指示的位置便爆发出猛烈的爆炸。
“下一个!中央后方!打开逃生通道!”
这一次,阵型中央后方卷起了爆炎。
“后方空了!不想战斗的人从那里逃!想死的人就攻过来!”
一边向伊格纳茨下达攻击指令,一边自己战斗。同时也没有忘记指示逃跑路线。
“不想死就放下剑!放下剑,逃到第一师团那边去!卢茨!就差一口气了!一口气解决他们!”
“哦!交给我吧!”
一万对六人。第一师团和逃到他们这边的教会骑士们,目睹了这场难以置信的战斗。
“那、那就是魔王……”
“不,那才是勇者。”
拉尔夫茫然地小声说道,瓦多埃尔则反驳道。
“勇者……”
“那不是勇者是什么?看着他,我想起了遗忘已久的话。”
“是什么?”
“勇者是守护者——我记得小时候听过这样的话。”
“勇者是守护者……”
“勇者不是打倒魔王的人,而是守护某样东西的人。难道不是吗?”
“那我父亲——”
“恕我直言,他恐怕不是真正的勇者。”
“怎、怎么会……那我至今为止,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变强的?”
对拉尔夫来说,父亲是勇者这件事是他的骄傲。即使被卡穆伊告知了真相,他也并未完全接受。
“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诶?”
“我知道你的实力。仅仅为了父亲,能练就那样的力量吗?难道你不是自己想要变强,才一直修炼过来的吗?”
瓦多埃尔虽然身为骑士,但也曾是神教会的一员。他很擅长这类说辞。即便不考虑拉尔夫本性单纯这一因素。
“我……”
“那位大人作为魔王之子诞生,却作为勇者活着。选定什么的并不重要。我认为他不是因为被选定才成为勇者,而是因为是勇者才被神之使徒认可。”
“……或许吧。”
“魔王之子尚且能作为勇者活下去,为什么身为冒牌勇者之子的你,就不能作为勇者活下去呢?不能这样想吗?”
“……是。不,您说得对。没道理不能。”
“今后,为了自己的道路而前进就好。不过——”
“是。”
“目标是能设定的,但能否达成是另一回事。”
看着眼前卡穆伊的战斗,谁也不敢轻易许诺。瓦多埃尔认为,即使残酷,也应该告诉他真相。
“……是啊。”
“不过,我认为这样就好。我现在已经能这样想了。”
“瓦多埃尔大人有想要追求的目标吗?”
“我吗?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入那个圈子。虽然是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目标。我很羡慕与你生于同一个时代。因为这意味着你有更多机会活在同一个时代里。”
当逃兵超过半数时,剩下的便一溃千里。不久,抵抗停止了,许多教会骑士放下了剑,表示投降。
结束了这场一万对六人的战斗后,卡穆伊他们聚到了一处。
对那身影感到憧憬的,并不只有瓦多埃尔一人。想要加入勇者、英雄行列的教会骑士和勇者志愿者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六个人。
再生之形
投降的教会骑士的武装解除与重新编制。清洗教都内部的反对势力——法尼尼原教皇等人度过了忙碌的日子。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在事务稍稍稳定下来后,主要成员聚集到一起,商讨今后的安排。这也是因为卡穆伊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耗下去。
“结果,我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啊。”
但最先说出口的,是法尼尼原教皇的抱怨。
“你不是出场了吗?正因为教皇站到了前面,对方才会派出师团长来应对。”
“也就是说,我是诱饵了。”
“我一开始不就说明白了吗?难道说,你还想发表点什么演说?”
“教皇本就是这样的角色。不过,根本无需我开口,勇者大人就把一切都解决了。”
作为法尼尼原教皇,他曾憋着一股劲,想用自己的话语让教会骑士放下剑。但结果,他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战斗就结束了。他发发牢骚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个‘勇者大人’还是免了。我今后不打算以勇者自称。”
“可是——”
“魔王这个称呼,也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这么叫,我才接受的。要说我有什么称号的话,那就是‘魔族的统率者’,但这个自称起来太长了。”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不过,‘魔族的统率者’这个称呼,今后恐怕也不太合适了。”
“……为什么?”
“您打算一直只统率魔族到什么时候?您不是那种可以被局限于此的人物。我是这么觉得的。”
“……别说这种跟我父亲一样的话。”
“父亲?”
教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教皇所知的卡穆伊的父亲是魔王。他会感到意外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养父。在我继承诺尔特恩德领主之位时,他对我说过。他说,今后不能只考虑魔族的事,也要善待作为人族的领民。”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向您道歉。作为曾身处教会顶点——教皇之位的人,我对诺尔特恩德的事深感歉疚。我发自内心地向您道歉。”
说完,法尼尼原教皇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消除所有人的怨恨,但你的道歉我确实收下了。我也会转告给大家。”
“是。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关于今后的安排。解散教会,专注于护民活动——这一点已经决定了。但教会遍布整个大陆。该如何推进,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议。”
“你这么说我也……我又不是那个立场的人。”
“我说的是建议。判断终究由我们自己来做。”
“……这样啊。我觉得不要太急比较好。”
“嗯。”
“如果遍布大陆的教会同时解散,会引起极大的混乱。混乱是不可避免的,但最好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能控制得住吗?”
“所以不要急。以教都为中心,逐步扩大范围。说服一个个教会支部,让他们解散。就像画圆一样扩展。”
“那会花很长时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改变存在了千年的东西,想在几年内完成是不可能的。强行去做只会导致扭曲,所以我觉得不要急躁比较好。”
“确实如此。但是,信息扩散开来怎么办?这恐怕防不住吧。”
“不,不应该因为觉得做不到就放弃,而是应该尽力去防。否则,在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就会有别的势力伸手进来。”
“是指新神教吧。”
“那是其中之一。我想也会有一些教会支部考虑独立。”
“原来如此。”
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因为感受到了“教会”这个实体所带来的利益而工作的人不在少数。神教会的三职就是如此。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必做到完美。只要稳固住一定范围就好。以那里为中心,接下来就要与其他势力——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进行竞争了。”
“但是,那样就等于舍弃了远方。”
“已经不是圣职者了。变得冷酷一些不也挺好吗?”
“冷酷……”
“妄想救济所有困苦之人,这是一种傲慢。你不这么认为吗?”
“……说得是。”
“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够了。我不是说要偷懒。只是说,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是有限的。”
“您这个人啊……如此年轻,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听您说话,简直就像——”
“好了,到此为止。不要过分抬高别人。你不觉得,正是这种想法扭曲了教会吗?”
“……说得是。”
权威这种东西,为什么对教会来说是必要的?如果没有它,教义就无法传播,那又是为什么?从卡穆伊的话中,可以思考的问题堆积如山。
“而且,如果我说的话还算有几分道理,那是因为我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我只是以此为教训罢了。”
“失败……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失去了诺尔特恩德。那是我的责任。”
因为太过急躁了。随着对教会、王国以及皇国的愤怒渐渐平息,这种想法在卡穆伊心中涌现出来。
如果说教会花费了千年时间来舍弃积攒的脓疮、寻求变革,那么魔族所受的迫害,则经历了比这还要漫长数倍的岁月。
想要在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人生中,将这一切全部改变——这除了傲慢之外,别无他物。
“……是吗。”
法尼尼原教皇并不清楚卡穆伊心中所思,但看到他沉痛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沉重。他没有深究,只是表示了理解。
“瓦多埃尔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首先,我必须道歉。”
“诺尔特恩德的事已经够了。”
“不是那件事。关于前往诺尔特恩德的骑士,人数可能不足两千。连一个师团都凑不齐,对此我深表歉意。”
“是吗。其他教会骑士呢?”
“放弃骑士身份的人,占剩下的一半。而教会——不,不能再叫教会了。——该怎么称呼呢?”
“就叫金十字护民会吧。”
这时,莫迪亚尼原司教开口说道。
“什么?”
“青色与黄色。我认为雷纳图斯神教会的颜色,保持原样比较好。与其让人觉得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如让人感到是继承而来的,这样更有利于吸收教会支部之类的组织。”
“可是,‘金’字——”
“金色做旗帜太难了吧?”
“是那种问题吗?”
“象征是必要的。用‘金’字,是源于对神之使徒所引发的奇迹的印象。因为那时洒落的光之甘露,就像是金色的雨。”
“啊,连那个也要利用起来吗?”
“用词真难听,不是利用……嘛,也算是吧。一个承受过神之奇迹的组织——这样的传言,会成为抵御其他势力的力量。”
“那十字呢?那个更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吧?我们的旗帜是银十字。”
黑底银十字。图案沿用了克洛伊茨子爵旗的样式,颜色则体现了卡穆伊的形象。
“金色更高贵吧。”
“不是那种问题!被人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办?”
“没关系。‘护民’这个词并不限于人族。”
“可是——”
“正是因为一直隐瞒与魔族的关系,这个世界才变得扭曲。通过举起金十字,让人们不忘却魔族与人族之间的关系。这其中也有这层含义。”
“……真是的。”
摆脱了圣职者身份的束缚后,莫迪亚尼原司教的口才似乎比卡穆伊还要厉害。
“组织的名称是金十字护民会。而骑士团则称为金十字护民骑士团。虽然我觉得现在就自称护民骑士团还为时过早,但也没办法。”
“有那么多人希望加入吗?”
“正如瓦多埃尔大人想说的那样。留下的教会骑士中,有一半——三千人,希望以骑士身份留在护民会。”
“能信任吗?”
“我已经告诉他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不仅如此,还要与新神教、神教骑士团的残党,甚至可能与国家为敌。我只认可那些即便如此也愿意加入的人。”
“到了这种地步吗。这份心意不能辜负啊。”
卡穆伊知道,其中一半人是抱着赴死的决心而来的。他知道这一点,并认为应当连同这份心意一起珍惜。
“是的。实际上,在‘守护’的意义上,军事力量是必要的。很遗憾。”
“确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你认可了。那么,这就正式决定了。”
“……为什么需要我的同意?”
“因为我们很像吧?如果被人说是模仿,那就麻烦了。”
“……我说,你该不会连我们也想利用吧?让别人以为魔族在背后撑腰,就不敢直接攻击了——是这个意思吧?”
“谁知道呢?”
“但这会让说服工作变得困难。”
“那些完全不接受魔族的人,我们也不需要。”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不过,也不算坏。真不愧是司教大人。”
“已经不是司教了。”
“是吗。莫迪亚尼先生。叫着有点别扭啊。”
“那么,叫会长如何?”
“什么?”“教皇冕下?”
原教皇想让莫迪亚尼担任会长的用意,不问也知道。
“金十字护民会,我想交给你——莫迪亚尼。”
“您在说什么!”
“我希望如此。”
“你是想逃避责任吗?”
卡穆伊看向法尼尼原教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金十字护民会虽然成立了,但目前还只是有名无实。要让它真正成形,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
“逃避……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能听我说说吗?”
“……好吧。”
“护民会,不用说,是为了民众的组织,是一项以民众为对象的工作。但是,我在教会中地位不断提升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只顾追逐天上的神,而不再去看地上的民众。一个不了解民众心声的我,真的能够担任为民众而设立的组织的领袖吗?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
“还有一点。这是我刚刚想到的——在场的人中,能够与您平等对话的,只有莫迪亚尼。护民会不应是服从魔族的组织,而应是联结人族与魔族的组织。说‘平等’或许对人族的根源——魔族有所不敬,但我认为,必须如此。”
“嗯,说得对。”
“作为魔族统率者的您,与护民会的领袖,应当是能够平等对话的关系。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莫迪亚尼。”
“……我明白了。但是,我想问一句。作为原教皇的你,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游历于人群之中。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普通人,去观察人们,向人们传播真相。”
“没有组织的后盾,做那种事,说不定会被杀掉的。”
“那也无妨。原本,我应该与那三个人一同灭亡的。”
“……我个人是接受了,不过?”
说着,卡穆伊将视线投向莫迪亚尼原司教。被注视的莫迪亚尼原司教脸上仍带着苦涩的表情。
“我……这对我来说,担子太重了。”
“并非要您一人承担。虽然可能是多管闲事,但我也为您找到了辅佐之人。”
“是谁?”
“让·里埃尔原枢机卿。”
“恕我孤陋寡闻,我并不认识此人。他是一位怎样的人?”
“我认为他是一位有良知的人。嗯,这件事应该告知于您。里埃尔原枢机卿曾担任向皇国传达诺尔特恩德入侵消息的使者。”
“什么?”
“他当时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坚信魔王是邪恶的,承担了那份使命。得知真相后的里埃尔原枢机卿对此深感懊悔,对被欺骗感到愤怒,随后离开了教会。”
“是这样啊。”
“幸运的是,他仍留在教都。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他,而他本人也希望在护民会工作。或许他赎罪的心情很强烈,但我认为这样也好。”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能胜任到什么程度,但我会尽力而为。”
事情已被安排到这种地步,莫迪亚尼原司教也无法拒绝了。而且,莫迪亚尼原司教也对原教皇的解释感到信服。
“拜托了。”
“那就定了。那么,会长大人,我马上有几件事要说。”
“什么事?”
“关于离开的教会骑士。在让他们离开教都时,请务必给他们发放足够的报酬。”
“什么?为什么要给离开的人那种东西?”
“理由有两个。一是如果暂时不必为生计发愁,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回乡吧?如果他们在无处可去的情况下在周边徘徊,那就麻烦了。到头来可能会沦为盗贼。”
“原来如此。另一个呢?”
“如果知道能拿到钱,说不定会有更多骑士选择离开。”
“喂?”
“因为会长大人似乎对人选很挑剔。我觉得最好对骑士也进一步筛选。因为会因为金钱而动摇的人是不可信的。”
“嗯,话是这么说。但教会有那么多钱吗?”
“肯定有吧?积攒下来的钱。不仅是教会内部,被处置的那三个人,似乎也相当有钱。”
“原来如此。”
听到卡穆伊的话,瓦多埃尔低声表示理解。
“瓦多埃尔大人,您理解了什么?”
“我被命令严格检查离开教都的人。如果有人试图携带巨款离开,就将其扣押。”
“你擅自做了什么好事!”
“如果有人想把非法积累的财产卷走,那会很麻烦吧?应该还有其他人,把他们找出来没收财产。发给骑士的钱,用那些就行了。”
“真是的,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不过,结果上来说,这倒是帮了我。我道声谢吧。”
“嘛,毕竟是为了照顾过我的会长大人。这样,事情应该办完了吧。我差不多该离开教都了。”
“你要去哪里?”
“这件事您还是不知道为好。因为有不少人会想打探去向。”
“也是吧。”
“这方面也请多加小心。我大致清理了一遍,需要警惕的是新面孔。首先要怀疑他们是不是间谍。”
“……你这个人啊。”
教都的动向是其他国家的监视对象。卡穆伊所说的“清理”,是指处理掉潜入的别国间谍。莫迪亚尼会长对卡穆伊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到这一点感到惊讶。
即使知道卡穆伊拥有力量,但在莫迪亚尼会长眼中,他仍然是孤儿院里那个曾经的顽皮小鬼——一个毕业的学生,一个离家远行的家人。
“我们的工作到此结束。瓦多埃尔先生,准备出发前往诺尔特恩德。”
“是。但是,要怎么去呢?毕竟两千名骑士,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这个交给我们。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们送到诺尔特恩德。”
“难道说?”
“咦?果然原教皇知道吗?”
“不,只是作为传说故事知道一点。不过,那东西真的存在吗?地下的……”
“好了,到此为止。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族不知道的秘密。而且是不知道也无妨的秘密。”
“……我明白了。我发誓今后绝不再提。”
“知道了也没用就是了。那就这样吧。”
“好,多保重。”
“啊,我忘了。这个给你。”
说着,卡穆伊将一叠厚厚的纸扔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调查教会支部的内容。没有写得很详细。名字上打了叉的,是不能接近的人。打了圈的,是尽可能拉拢到护民会的人。打了三角的,是两边都可以的人。”
“你什么时候,弄到了这么多……”
“这就是我们的武器。魔族的武器,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是这方面的能力。”
魔族中某些部族拥有的压倒性隐秘能力。米托母亲的血脉——吸血鬼族,也是擅长此类能力的种族之一。
探查情报的能力,以及迅速传递情报的能力。这是人族的间谍组织所无法企及的。
“我会好好利用的。那么,这次是真的告别了。多保重。”
“莫迪亚尼会长也是。法尼尼先生也请保重。”
“啊。承蒙关照了。”
“关照……我明明是把教会毁掉的人啊?”
“你做了我内心渴望却无法做到的事。所以,说承蒙关照是正确的。”
“是吗。那么,就此别过。”
这一天,雷纳图斯神教会正式解散,金十字护民会宣告成立。但世人知晓此事,已是相当久远之后的事了。
正如卡穆伊所说,金十字护民会选择悄然扩展其势力。
而当人们终于得知,那些离开教会的人所说的话皆为真相之时,大陆又将陷入一场大混乱。
卡穆伊拥有改变与之相关之人命运的力量——这是奥托说过的话。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原教会的人们。
卡洛·莫迪亚尼原司教——作为金十字护民会的会长,与担任副会长的让·里埃尔原枢机卿一同,精力充沛地奔走于各地,将孤儿院和救济院纳入护民会旗下。日后,他被称为“无力民众的庇护者”、“全孤儿之父”,其名声广为世人所知。同时,他也以作为除臣下之外、唯一能向卡穆伊·克洛伊茨直言进谏的人物而闻名。
拉乌尔·班贝尔特原教会骑士团第九师团长——担任金十字护民会旗下的护民骑士团团长。创立初期,他与敌对的神教骑士团残党以及新神教骑士团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以其残酷无情而闻名。
然而,在展现出这种残酷一面的同时,他也秉持着建团之初“护民”的宗旨,率领护民骑士团从事讨伐盗贼、救援遇难者、以及在战争中保护无辜民众、进行治疗等各类活动。通过这些活动,护民骑士团逐渐确立了作为不偏袒任何国家的中立骑士团的地位。
奥雷利奥·法尼尼原教皇——未与金十字护民会保持联系,而是与少数热心希望同行的人一同踏上了流浪之旅。
他在各地向人们传授曾是教会秘辛的人族起源,但因此被神教会残党与新神教会视为异端,与身边的人一同遭受了种种迫害。
后来,他被某人之手暗杀。但在死后,他以一种本人完全未曾期望的形式,被奉为新兴宗教组织“真言教”的开祖。
扩大的圆环
结束关于金十字护民会的商讨后,卡穆伊走向了原教皇厅内为他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除了阿尔特等人,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久等了。哎呀,老人家说话就是长啊。”
“不是这个问题!你到底要让我们等多少天才甘心……?”
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想向卡穆伊抱怨,但被卡穆伊轻轻一瞪,立刻就蔫了下去。这个男人可是亲眼目睹了卡穆伊战斗时的样子。
“瓦特君,别那么生气嘛。”
“君?我好歹比你年长……”
“别在意这种小事。总之,在教都的工作结束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
“啊。是想跟你聊聊今后的打算。瓦特先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当上勇者,结果出现的神之使徒却把我当成垃圾对待。”
“嘛,因为你确实是垃圾嘛。”
瓦特本该是被选为勇者的人。也就是说,他是那个指使人暗算拉尔夫的幕后黑手。
“你说什么!?”
“脾气真暴躁。别那么生气嘛。”
“惹我生气的不是你吗……?”
“行了。不用勉强用敬语。我也不用。”
“……我比你年长。”
“所以呢?”
“不,没什么。今后的打算啊。说实话,我还没决定。这里的事要是传出去了,我也没脸回乡了。”
“那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帮你介绍个工作。要不要试试我给你安排的活儿?”
“……先说内容。”
这个男人的话不能轻易相信——瓦特已经有了这种戒备心。
“我希望你去卢瑟亚王国的王都干一票。”
“……所以说,内容呢?”
“王都有贫民窟。我希望你去掌控那里。”
“哈?”
“就是说,我希望你去掌控王都的地下社会。”
“说得轻巧!卢瑟亚王国王都的地下社会,手下少说也超过一百人吧?你让我怎么把那些人挤掉?”
“把他们干掉就行了。”
“哈、哈啊?”
“用暗算也好,什么手段都行,压制住他们。你不是挺擅长暗算的吗?”
卡穆伊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瓦特。
“你、你在说什么?”
“还装糊涂。勇者选定正式比赛的前一天,你指使人暗算了他吧?那边那位拉尔夫君。”
“什么!?”“你说什么!?”
“证据已经到手了。老实交代吧。”
“所、所以你就找上了我?”
“没错。我看中了你的恶毒手段。”
“诶?”
“别误会。我没打算问你的罪。只是看中了你能够毫不顾忌地使用这种手段,真想拜托你干活而已。”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等等!你在胡说什么!被暗算的是我啊!”
作为受害者的拉尔夫不可能保持沉默。他大声怒吼道。
“那是跟我无关的事。回头再说。”
“怎么可能!”
“拉尔夫君。救你的人是我,对吧?”
“啊、嗯。”
“那就让我用这份恩情来请你帮个忙吧。”
“……那是——”
“顺便问一句,你有信心被神之使徒认可为勇者吗?”
“那、那是——”
如果不是被暗算,拉尔夫本应出现在选定仪式上。但结果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拉尔夫说不出话来了。
“你没丢脸,应该感谢瓦特君才对。以上。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这、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那么,怎么样?有兴趣了吗?”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有兴趣?怎么可能做得到?只会被反杀而已。”
“同伴呢?”
“还没回来。既然你救了我,那些人肯定都被你杀了吧?”
“啊,是吗。那些人全都在了?”
“不,还有。但只剩下三个了。”
“能信任吗?”
“你让我信任恶棍之间的交情?”
“一个都没有吗?”
“……算得上兄弟的有一个。”
“一个啊……最好再有两三个。呃,拉尔夫君。”
“我拒绝!”
“果然啊。那就只能这样干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说,你让我们四个人怎么干?我们可不像你们,能跟一万敌人战斗。”
“没跟那么多人打。实际上最多也就两千。其余的不是逃了就是丧失了战意。”
“两千也够异常了。我可做不到。”
“那就先在这儿凑些人手。”
“在这儿?”
“招募那些游手好闲的原教会骑士就行了。”
“你把教会骑士叫作游手好闲?”
“实际上确实有这种人。不过,他们是冲着钱来的,应该信不过吧。”
“会被背后捅刀子的。”
“所以我才说,需要两三个能信任的人当保镖……胜算好像有点低啊。”
就算能凑齐人数,对方也是原教会骑士。他们不可能老老实实听从瓦特这种混混的话。
“何止有点低,简直是不可能的。”
“没办法。还是找人帮忙吧。”
“找谁?”
“熟人。算是你上司的人吧。”
“上司?”
“啊,别在意。说是上司,只要你好好干,他不会说什么的。赚的钱也全归你自己。”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那样的话,你什么好处都没有吧?”
“我想让你做的事有两件。一是定期把王都的情报汇报给我的那个熟人,而不是直接汇报给我。二是一旦发现非法奴隶,就想办法买下来。这才是我能得到的好处。”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原来是有这种目的。”
仅凭这些话就能明白状况,说明瓦特对地下世界的门道相当了解。卡穆伊知道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没错。”
“不过代价很高啊。就算能掌控那里,能赚到那么多钱吗?”
“如果时间充裕,你把情报传过来,就会有奴隶商人去买。如果时间紧迫,你就想办法筹钱先买下来。之后同样会有奴隶商人带着钱来赎回。”
“真厉害。你居然建立了这样的机制。”
“还远远不够。需要把根基扎得更深。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卢瑟亚王国的王都。”
“我倒是有点感兴趣了,不过谁知道呢。”
一个后来才来的新人,想要掌控地下社会,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瓦特没有信心能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
“嘛,最低限度,能确保据点也行。啊,还有当地的情报。谁在管事,战力如何,有多少势力,关系怎么样——这些情报。”
“好吧。那有报酬吗?”
“当然。我会准备好启动资金和据点的筹备费用。”
“明白了。”
“啊,有件事要先说清楚。刚才说的这些都是重要机密。如果走漏了风声——”
“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
“果然啊……喂!我这不就没法退出吗!?”
卡穆伊说的是“走漏风声”。瓦特明白,这意味着即使没有证据证明是瓦特泄露的,他也会被杀。就算自己能守口如瓶,但别人会怎样呢——肯定会泄露出去。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瓦特就只能自己盯紧了。
“明白了吗?我看中的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听到瓦特的回答,卡穆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头脑灵活,对于这份工作来说非常重要。他为自己看中的人展现出了令人满意的素质而感到高兴。
“……这是在夸我吗?”
“我可是在尽全力夸你呢?”
“是吗。”
“怎么样,有点干劲了吗?”
“一点点而已。”
“那就足够了。嗯,来教都真是值了。”
“只是顺便吧?”
“就算是顺便,这种事怎么说呢,也算是偶然中的必然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或者说,我们是注定要相遇的?”
“…………”
瓦特张着嘴愣在了原地。看到他这副样子,卡穆伊更加开心了。
“咦?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别胡说!”
“说我胡说……我明明在夸你……”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是我?论实力,那边那个小子比我强多了吧?”
“诶,那当然是因为你是垃圾啊?”
“你、你这家伙——”
“开玩笑的。拉尔夫君确实很强。拉尔夫君身上有种天赋的感觉。相比之下,你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天赋。”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这才厉害。”
“什么?”
“没有天赋,却能变得那么强。我正是因为这个才选中了你。你虽然是个恶棍,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你没有正确的目标。如果有了正确的目标,你一定能够发光。虽然可能只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我、我能发光?”
“我是这么想的。我自认为还有点看人的眼光。你看看我身边的伙伴。他们不是在发光吗?”
“是啊……不过,你们对我来说太耀眼了。”
“光也有很多种。有耀眼的光,也有温暖的光。即使是微弱的光芒,在完全的黑暗中,有时也能成为救赎。你愿意成为那样的光吗?为了那些至今仍在受苦的奴隶们。”
卡穆伊一扫之前调侃的语气,低下头对瓦特说道。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会试试。”
“谢谢你。”
“啊、嗯。”
卡穆伊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瓦特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逃脱了。不知为何,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将会为这个男人而死。
“这还真是……真是的,什么时候连男人都能撩了啊。”
看到两人的样子,阿尔特彻底无语了。
“真的。真可怕。有多少女人被卡穆伊那个笑容迷倒过啊。没想到对男人也管用。”
卢茨也赞同阿尔特的意见。两人都很了解卡穆伊那套哄女人的本事。
“诶?是这样的吗?”
被排除在外的是伊格纳茨。他只见过卡穆伊在同伴面前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卡穆伊撩人。
“伊格纳茨当然不知道啦。学院时期卡穆伊那套哄女人的本事。”
“……还不是因为你没告诉我。”
“啊!?你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啊。就你一个人享受着学院生活的回忆。”
“嘛,那时候确实很开心啊。”
“杀了你。”
“喂喂。又吵架啊。真没长进。你们也该成熟点了吧?”
卢茨像往常一样试图调解两人。
“你才该成熟点。”“你这个想吃天鹅肉的货色。”
“……杀、杀了你们!”
这次的情况和往常有些不同。
“卢茨哥是单相思吗?玛丽亚也想知道对方是谁呢。”
玛丽亚也加入了战局。
“小孩子给我闭嘴!”
“唔唔!玛丽亚已经是大人了!”
“你哪里像个大人了?从小时候起就一点没变吧?”
“哎呀,卢茨哥。这样对一位女士说话,是不是很失礼呢?”
“诶?”“什么?”“骗人的吧?”
玛丽亚突然用起了成熟的措辞。连气质都变了,让卢茨他们大吃一惊。
“真讨厌。我也是正值芳龄的女孩子啊。这种程度的措辞我还是会的。”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不改小时候的说话方式吧?”
“因为那样卡穆伊哥会说我很可爱呀。”
“……笨蛋。”
“唔唔?”
“那样的话,你一辈子都只能被当成妹妹了?人家不会把你当女人看的。”
“啊……”
“哈。措辞倒是能改,脑子还是个小孩子啊。”
“烦死了!”
对瓦特来说,这是英雄们太过耀眼的一幕。看着同伴们的互动,卡穆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呃……就是这帮同伴。”
“啊、嗯。嘛,他们也挺开心的样子。”
“是啊。虽然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见面。但只要目标一致,我们就能成为同伴。我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同伴了。”
“同伴吗……我能成为吗?”
“能成为的。一定。”
“嗯。那么,呃……”
“叫我卡穆伊就行。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明白了,卡穆伊。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卡穆伊和瓦特紧紧地握住了彼此伸出的手。对于卡穆伊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即将成为新同伴的人诞生的瞬间。阿尔特等四人也停止了打闹,看着两人。
然而,有两个人被这种气氛晾在了一边。
“请、请问?”
“呃……蒂安娜小姐?”
“是的……”
“有什么事吗?”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谁知道呢?”
“什么叫‘谁知道’!我们可是一直在等啊!”
“我拜托你们等了吗?我只打算叫瓦特一个人的。”
“话是这么说……”
“是你们自己擅自留下来的,别抱怨。”
“…………”
“那个,能不能请您听听我们的话?”
被卡穆伊这么一说,拉尔夫沉默了,但蒂安娜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嗯,好啊。蒂安娜小姐。如果是你的请求的话。”
“你这家伙……”
“你有什么意见吗?有意见的话,我就回去了。”
“没有……”
“那么,你想说什么?蒂安娜小姐。”
“有话要说的不是我,是拉尔夫。”
“啧。”
“你咂什么舌!”
“真吵。别光抱怨,快点说吧。我听着呢。”
“还不是你逼我说的!”
“好,我听到了。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等、等等!我还没说呢!”
“你说了吧?你说‘是你逼我说的’。”
“……你根本不想听吧?”
“不想。”
“别这么说,请听听拉尔夫的话吧!”
“嗯,好啊。蒂安娜小姐。如果是你的请求的话。”
卡穆伊对着蒂安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蒂安娜。只是在捉弄拉尔夫而已。
“好了,快说吧。”
卡穆伊对着拉尔夫摆出了一副打心底里觉得麻烦的表情。
“…………”
面对如此明显的态度差异,拉尔夫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就当没有事情要说了。”
“我现在就说!”
“快点。”
“我……想变强。怎样才能变得像你一样强?”
拉尔夫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这样啊……加油。”
卡穆伊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明白,我是母亲一手带大的。母亲忍受着人们对作为勇者却失败的父亲的指责,在贫困中辛苦地把我抚养长大。”
“是吗。”
“我一直很努力,但周围的人却始终因为父亲的事而用轻蔑的眼光看待母亲。所以我想变强,洗刷父亲的污名。”
“原来如此。”
“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机会。如果成为勇者并活跃一番,就能洗刷父亲的污名。那样的话,母亲也一定会得到周围人的尊敬。”
“也许吧。”
“但是,我没能成为勇者。而且,父亲实际上确实是个该被人轻蔑的人。”
“是啊。”
“我失去了目标。”
“所以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变强。这次我要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变强,即使不被认可为勇者,我也决定要成为别人的力量。”
“哦,那是好事啊。”
“但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看了你的战斗,我更这么觉得了。”
“所以呢?”
“请教我变强的方法。怎样才能变得像你们一样强?”
拉尔夫失去了成为勇者的目标。听了瓦多埃尔那句“为了守护某人而变强就好”的话后,他现在只想以变强为目标。
他想着,也许变强之后,又能找到新的目标。
“……这样啊。我明白了。”
“你愿意教我吗?”
“嗯,当然。”
“那么——”
“神教骑士团虽然解散了,但新成立了金十字护民骑士团。”
“诶?”
“加入那里,作为一名骑士工作。那样你就能变强了。”
“不、不过,那样真的能变强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必要问卡穆伊了。拉尔夫的本意是想让卡穆伊亲自训练他。
“能变强!听好了,护民骑士团是为了守护弱小民众的骑士团!是弱小民众的盾牌!这就是护民骑士!这和勇者是同等的存在!”
“是、是吗。”
“想要守护弱者的心!那份高尚的信念会让你变强!”
“是啊。”
“去吧!护民的骑士啊!把你的力量用于保护弱小之人吧!”
“啊、嗯!我这就去!”
然后,拉尔夫应该会怀着激昂的心情冲出去——本该是这样的。
“等等!!”
但有人不允许他这么做。
“……蒂安娜小姐,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你又想这样骗拉尔夫吧?”
“什、什么?我被骗了吗?”
“我可没有骗人。坚强的意志会使人强大。这是真的。”
“也许吧,但拉尔夫是想和你们同行,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
“同行?和我们?”
“是的。如果像你们一样锻炼,经历同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变强。他是这么想的。我也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么,能让他同行吗?”
“不要。”
“诶?”
“我讨厌热血上头的人。”
“就因为这个理由?”
“我更讨厌炫耀不幸的人。”
“……炫耀不幸?”
卡穆伊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但蒂安娜一时没能理解。她也无法理解。
“连自己很幸福都没有意识到,却表现得好像很不幸似的。辛苦的是你母亲,他却说得好像自己也吃了很多苦一样。真是让人无语。”
“怎么会……我们家确实——”
“你们家?”
“啊,我和拉尔夫是兄妹。不过父亲不同。”
“那还真是个彻底的废物男啊。”
“诶?”
“那么,我们也来稍微炫耀一下不幸吧。”
“你们吗?”
“我们之中,知道父母长相的只有阿尔特。而且阿尔特也是在年幼时被抛弃——可以说是以一种还算好的形式被送到了孤儿院。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是这样吗?”
“我们都是孤儿院出身的。嘛,我虽然只在里面待了半年。卢茨和玛丽亚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在被养父母收养之前,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
“所有人的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的父母肯定是死了。包括养父母在内。那么,你有母亲,有妹妹,还有义父吧?一家四口能在一起生活的你的哥哥,和我们,哪个更不幸?”
“……是你们。”
“不,我们并不不幸。曾经也有过那种想法,但现在不同了。我想说的是,境遇这种东西,和人的幸与不幸没有关系。你的哥哥不明白这一点。甚至可以说,他把境遇当成了安慰自己的工具。”
“我……”
“这种人成不了我们的同伴。所以我不能让他同行。你们两个回家去吧。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可是,在家乡——”
“还在找借口吗?如果不想在那里生活,搬到别的地方去就行了。只要不说父亲是勇者,问题就解决了。”
“也许是这样,但要离开熟悉的土地——”
“那也是借口。魔族连拥有自己熟悉的土地的权利都没有过。相比之下,你们怎么样呢?”
“那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坚强。不是指力量……我们能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下去吗?而且我们根本就没有去处。”
“……真麻烦。那去诺尔特恩德怎么样?”
“哈?”
“你们家在讨伐我父亲的途中吧?所以大概是东方边境领一带?如果是的话,诺尔特恩德并不远。”
“可是,诺尔特恩德——”
“是魔兽四处横行、非常危险的土地。不过应该比以前好一些了。而且,你的哥哥不是想变强、想保护别人吗?和诺尔特恩德的魔兽战斗的话,就能变强了。当然,前提是能活下来。”
“可是——”
“不,我要去。诺尔特恩德是你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吧?”
“没错。”
“那我就去。去那里变强。”
“随你便。不过,有时间想这种事,不如多想想你母亲。”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恐怕你母亲并不是想生下勇者的孩子才生下你的。”
卡穆伊严厉的指责还在继续。他非常讨厌这种无知的炫耀不幸。
“你、你说什么?”
“你父亲就是那种人。说不定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呢。虽然是同父异母的。”
“骗、骗人。”
“连这种事都没人告诉你。你被你母亲宠坏了。你说周围的人是轻蔑的眼光,但说不定其实是怜悯或同情的眼光呢?当然,那也一定很难受。”
“…………”
“如果是轻蔑的眼光的话,说不定是你的错。你是不是经常炫耀父亲是勇者?是不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很特别?”
“我……”
卡穆伊的话说中了要害。拉尔夫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行为,脸色变得苍白。
“如果要去诺尔特恩德,你最好做好觉悟。你的父亲是试图讨伐在诺尔特恩德生活的魔族的人。这次你恐怕真的会被轻蔑的眼光看待了。”
“…………”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的话,随你便。我会帮你请求,让你在诺尔特恩德生活。”
“……让我想想。”
“那也随你便。不过我事先说好,我可没打算等你的答复。”
“我、我知道。”
拉尔夫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
“拉、拉尔夫!”
“果然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啊。”
“诶?”
蒂安娜慌忙起身想要追上去,耳边却听到了阿尔特的低语。
“多嘴。”
“喂,他可不一定能改变啊。他还在纠结自己的不幸呢。”
“我知道。随他去吧。就算我允许他去诺尔特恩德,他也不一定能在那里一直待下去。”
“那个,这是指?”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诺尔特恩德。无法与我们产生共鸣的人只会碍事。如果只是单纯地生活,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他看起来不是那种性格。”
“是吗……”
“我们明天就出发。在那之前他可能也得不出结论,所以先告诉你一声。如果想在诺尔特恩德居住,就去诺尔特瓦赫找皇国派遣的代官奥托。如果见不到他,就去找原教会骑士,通过瓦多埃尔先生安排见面。”
“该对代官怎么说呢?”
“就说是卡穆伊·克洛伊茨让我来的。”
“就这样?”
“他是我以前的同学。我想他至少会帮忙安排个住处。现在应该还在招募移民。”
“我明白了。”
蒂安娜心想,虽然是同学,但卡穆伊可是魔王。仅凭报出名字就能允许移民的代官到底是什么人——但她直觉判断这不是该问的事,只是应了一声。
第二天。卡穆伊一行按计划离开了教都。
将近两千名骑士离开教都。得知这一动向的皇国和王国的间谍试图查明他们的去向,但当队伍进入教都北部的山中时,他们的踪迹便彻底消失了。
主人的归乡
“求求你们!能不能也让我们同行!?”
“别说傻话。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教会骑士同行。”
“不,我们已经不是教会骑士了——”
“就算现在不是,你们曾经是教会骑士这一点不会变。你们同伴做过的事,我们没有忘记。”
“拜托了,通融一下——”
“烦不饶人!”
瓦多埃尔率领的原教会骑士们来到诺尔特恩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时至今日,领民们看他们的眼神依然冰冷。
对克洛伊茨夫妇、对魔族、以及对多名护卫部队士兵和领民被杀害的仇恨,并不会那么容易消散。
“我们想要赎罪。哪怕能为诺尔特恩德尽一点力,我们也想偿还自己的罪过。”
“那种事我不知道。再说了,领民们根本不想要你们护卫。”
“没错!被教会骑士护卫,谁能放心?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
“……拜托了,通融一下——”
“够了,快从城里滚出去!不,滚出诺尔特恩德!”
“对,对!教会骑士滚出去!”
护卫队队长的话引得周围的居民们也齐声附和起来。
“队长……”
“忍着点。承受他们的怒火,也是我们赎罪的一部分。”
“这我知道。可是这样下去,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
“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他们的怒火转化为对我们的信任。”
“……是。”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月。照这样下去,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本该是这样的。
“哦,挺热闹的嘛。”
包围着原教会骑士们的领民外围,传来一个声音。循声望去的人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领、领主大人!”
“卡穆伊大人!是卡穆伊大人!”
卡穆伊面带微笑,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领主大人才是。看起来精神不错。”
“还行。不好意思,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啊,好的。”
领民们让出一条路,卡穆伊走进圈内。他走向的是原教会骑士们面前。
“卡穆伊大人……”
“哎呀,真是被憎恨得不轻啊。”
“是的。”
“嘛,这也是约定好的——要忍受这些。还有就是要为领民们做事。那方面怎么样了?”
“那个……”
“怎么,没做到吗?那可就跟约定不一样了。”
“非常抱歉。”
“已经三个月了吧。这段时间你们都在干什么?悠闲度日吗?”
“……非常抱歉。”
“真拿你们没办法。你们要是偷懒,我会很为难的。呃……埃德蒙?”
“啊,是的!我是这座城市的护卫队长埃德蒙。”
仅仅是名字被卡穆伊叫到,埃德蒙的情绪就高涨了起来。名字能被记住,这让他感到自豪。
“别让这些家伙太轻松,使劲使唤他们。这就是对他们的惩罚。”
“诶、啊,是!”
“呃……克劳斯?”
“在。”
这时,领民中微微泛起一阵骚动。他们知道,卡穆伊不会去记他不认可的人的名字。即便记住了,也会加上敬称来称呼。
而现在,卡穆伊直呼了原教会骑士克劳斯的名字。这意味着卡穆伊认可了克劳斯。
“要听埃德蒙的话,好好干活。”
“是!”
“不过你们实力太弱了。埃德蒙,帮我操练操练他们。要严格。”
“是、是的!”
“但不能欺负人。严格的训练和欺负是两码事。我不允许任何亵渎训练的行为。”
“是!我明白!”
“那就这样,改天再见。”
“诶?”
“我今天刚好有点空闲,就过来转转。难得来一趟,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虽然是来玩的,但也挺忙的。”
“这样啊。”
“那再见了。”
“是!”
然后,卡穆伊又想穿过领民们离开,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好不容易露面的卡穆伊,领民们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领主大人!”
“哦!安婆婆,你还活着啊?”
“什么叫‘还活着’!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倒也是。看你这么精神,再好不过了。”
“领主大人也是。这就要走了吗?不,你还不打算回来吗?”
“还没。不过,可以回来了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说不定又会被卷入战乱。”
“那种事,早就习惯了。”
以安婆婆的年纪,她甚至经历过先帝时代皇国与魔族的战争。从那时起,诺尔特恩德就有人族居住。原因各不相同,但都是无法在其他地方立足的人。
“别习惯啊。安婆婆你这么说,但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是更好吗?”
“安稳的生活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大家都知道,这都是托领主大人和魔族各位的福。对不对?”
“对!没错!”“卡穆伊大人!回来吧!”“请回来吧!”
领民们纷纷发出希望卡穆伊归来的呼声。听到这些,卡穆伊的脸上既带着欣喜,又显得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自己在诺尔特恩德的治理是失败的,但它确确实实结出了果实。卡穆伊得以认识到这一点。
“呃……我还有些事要做。等那些事结束之后——”
“就会回来吗?”
“嗯,我保证。”
城中顿时回荡起欢呼声。既然卡穆伊说了“保证”,那就一定会兑现。领民们都深信这一点。
“我们等着你。”
“在那之前可要好好活着啊。”
“要那么久吗?”
“不,安婆婆的话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嗯,最晚——等那个婴儿能说话的时候,我会回来一次。再往后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是吗。好,喂,马上开始特训!让她现在就学会说话!”
“别强人所难。她才刚出生吧?”
“没错。我可是她的命名之父。她叫乌托邦。”
“乌托邦?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意思是‘理想乡’。”
“……是吗。”
“这里面包含着我的愿望——希望这片土地也能被人们这样称呼。为了这孩子,你也必须回来。要是相差太远,不就成讽刺了吗?她会一辈子被人嘲笑的。”
“……别给婴儿背上这种负担啊。”
“只要这片土地能配得上这个名字就好。”
“是啊。”
与安婆婆的对话结束后,下一个领民又凑了上来,接着又是一个又一个。甚至连孩子们也围了过来,卡穆伊怎么也脱不开身了。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埃德蒙一直欣喜地看着卡穆伊与领民们的互动。他像是要甩开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念头,转过身,向周围的护卫队员们发出了出发的指令。
“可是——”
“他已经答应会回来了。既然这样,我们得在那之前把这里变得更好才行。我们也要忙起来了。”
“说得对。”
“好,出发。”
随着埃德蒙的命令,护卫队向出口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后,只有埃德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喂!你们在发什么呆。你们也跟上来!”
“能带上我们吗?”
“这就是惩罚吧?不过,最多三个人。”
“三个人?”
“诺尔特恩德的魔兽和外边的不是一个级别。要一边教你们战斗方式,这个人数就是极限了。”
“明白了。”
“喂!剩下的人教他们训练方法!别忘了卡穆伊大人的话!”
“嗯!交给我们吧!”
“……多谢。”
“你谢错人了。说什么‘刚好有空过来转转’——怎么可能。他是特意为你们来的。”
“我知道。”
“不过,照这样下去,要把所有的城镇都跑一遍,得花多少时间啊。他明明那么忙。”
“他很受欢迎吧?”
“是啊。那位大人就是那样的人。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接纳了魔族。卡穆伊大人花了大量时间,耐心地和我们每一个人谈了话。当然只限于有意见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谈过,但他确实走遍了诺尔特恩德所有的城镇!”
“真了不起。”
“是啊。那样的领主再没有第二个了。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够改变,诺尔特恩德也改变了。不管卡穆伊大人是什么人,我们的感激之情都不会改变。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就算与世界为敌,我也要追随卡穆伊大人。也是为了守护诺尔特恩德。”
“……我们也是。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个力量,但我们一定要追随卡穆伊大人。为此,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
◇◇◇
诺尔特恩德领主馆所在的诺尔特瓦赫。这里也正在进行着请愿。
坐在办公室桌前的是奥托。瓦多埃尔站在他面前,正拼命地进行说服。
“代官大人,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能不能请您帮帮忙,给我们一个工作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我只是代官,并不是领主。我没有权力让领民们服从到那种程度。”
“拜托了,通融一下——”
“瓦多埃尔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着急也没有用。领民们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需要时间。”
“这我知道。但我认为什么都不做,是无法改变现状的。我们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认真的。”
“话虽如此——”
瓦多埃尔说着,但奥托并没有停下看文件的手。这并不是轻视他,而是因为几乎独自一人打理诺尔特恩德政务的奥托,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除了城市护卫队之外,还有我们能工作的地方吗?”
“……很难。我能想到的,比如讨伐数量过多的魔兽巢穴之类的任务,但以你们的能力,恐怕无法完成。”
“怎么会——”
“那是诺尔特恩德领地内军中精锐部队的任务。恕我直言,你们去了只会被魔兽杀死。”
“即便如此,也比无所事事地坐着强——”
“嗯?……等一下。”
奥托的目光停在一份文件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瓦多埃尔虽然等得心急,但也没有立场抱怨。毕竟他几乎是硬闯进了忙碌的奥托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奥托从文件上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苦笑。
“瓦多埃尔大人的问题解决了。”
“什么?”
“请看这个。”
“可以吗?”
“嗯,没关系。”
瓦多埃尔接过奥托递来的文件,开始阅读。随着阅读的深入,惊讶之色在他脸上蔓延开来,最终,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只要卡穆伊出面,问题就解决了。情感上的疙瘩不会立刻消失,但至少骑士们有了工作的场所。”
“是、是吗。太好了。”
奥托递给瓦多埃尔的,是一份报告卡穆伊出现在某个城镇的报告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卡穆伊说了什么,以及由此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目前只有一处地方的报告,但以卡穆伊的性格,他恐怕打算走访所有的城镇和村庄。”
“是的。”
“至少,你们得到了一个被认可的机会。这样就行了吧?”
“当然!”
“不过真是过分啊。看来他是不打算来我这里了。把领地丢给别人,自己倒好。”
“……请问?”
“什么事?”
“我知道代官大人是卡穆伊大人的熟人。”
“嗯,没错。”
“刚才代官大人说‘把领地丢给别人’。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自己的工作有了着落,瓦多埃尔也有余力去留意这些细节了。
“……嗯,简单来说,我是真正领主的代官的代官。”
“不,这样我更糊涂了。诺尔特恩德的领主,不是皇国的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吗?”
“是的,没错。”
“希尔德加德妃殿下是卡穆伊大人的代官?”
“啊,这确实容易让人混淆。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并不是卡穆伊的下属。我说的是,皇国拥有诺尔特恩德作为领地,终究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吗……”
“能够真正治理诺尔特恩德的,只有卡穆伊。希尔德加德妃殿下也不过是代为保管而已。”
“皇国知道这件事吗?”
“你问皇国知不知道的话,我会回答不知道。但我认为皇国有一些人心里是清楚的。”
“皇国居然会承认这种事——”
奥托的解释对瓦多埃尔来说太难理解了。瓦多埃尔曾是教会骑士,对皇国的状况一无所知。
“所以说,不是皇国。那不重要。也就是说,即使拥有诺尔特恩德,对皇国也没有任何好处。皇国里有人明白这一点。”
“……没有任何好处吗?”
这个解释瓦多埃尔还是不明白。不过,这也有一部分是瓦多埃尔的责任。既然要在诺尔特恩德工作,就应该去了解诺尔特恩德。
“如果不能理解到这种程度,是无法在卡穆伊手下工作的。诺尔特恩德是异种族居住的土地。现在也依然如此。并不是所有魔族都跟着卡穆伊离开了诺尔特恩德。”
“是这样吗?”
“他们像以前一样隐居着。这样的人族的国家占领了这样的土地,又能怎样呢?必须时刻担心叛乱。即使不发生叛乱,也会发生像神教会所做的那种事。只会埋下战乱的种子。”
“原来如此,这我能理解。”
“其实,互不干涉就好了。那样的话,诺尔特恩德会自行运转。诺尔特恩德也不会干涉外界。”
“但是,教会进行了干涉,并把皇国也卷了进去。”
“最近的两次都是以教会为导火索。真是多管闲事。”
“非常抱歉。”
“啊,不必道歉。瓦多埃尔大人已经不是教会的人了。而且,多管闲事有时也会带来好事。”
“……我不明白。”
“它将卡穆伊·克洛伊茨送到了这个世界上。正是因为教会派遣勇者去讨伐魔王,卡穆伊才得以诞生;正是因为教会入侵了神教骑士团,卡穆伊才从皇国中解放出来。对此,我心怀感激。”
“代官大人,您果然……”
奥托的发言表明他不可能是皇国的臣子。瓦多埃尔清楚地明白了奥托是什么人。
“我是卡穆伊的同伴。您呢?瓦多埃尔大人。”
“我希望能够成为那样的人。”
“是啊。看到刚才的眼泪,我就这么认为了。所以我才能说这些话。给您一个建议。”
“请讲。”
“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看法——要成为卡穆伊认可的同伴,是有条件的。一是曾经被压迫,却依然不屈服、坚持努力的人。二是怀有帮助被压迫者的心意,并将其付诸行动的人。”
“那位大人果然是站在弱者一边的啊。”
“你要是这么说,卡穆伊会否认的。因为卡穆伊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难道说,他也曾被压迫过吗?”
“你最好多了解一下卡穆伊的过去。卡穆伊从一开始就不是强者。即使他有那样的潜质,那也是在来到诺尔特恩德之后才显现出来的。大概十岁左右吧。”
“在那之前呢?”
“在学校被同学欺凌,在家里被视为废物蔑视,最后被赶出家门,成了孤儿。嘛,要是说得太详细,会被卡穆伊骂的,所以我就点到为止了。”
“……是。”
“啊,还有一点。我告诉你卡穆伊讨厌什么。那就是——明明拥有力量,却不为弱者使用。”
“那是……神教会也是如此吧。”
“是的。虽然也有克洛伊茨夫妇和领民被杀的仇恨,但我认为卡穆伊对神教会真正愤怒的,是这一点。神教会明明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却只为自己所用。这是卡穆伊无法原谅的。”
“确实如此。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代官大人呢?您拥有力量吗?”
“我没有力量。我正在努力去获得它。”
“是吗。那我也努力去获得力量吧。”
“这很难哦。要跟上卡穆伊的步伐,不是一般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更何况,瓦多埃尔大人,恕我冒昧,您的年纪……作为骑士,能否在武力上跟得上他,还是个问题。”
“就算我不行,下面的人也会做到的。我已经做好了为此成为垫脚石的觉悟。”
“有这样的心意就没问题了。请加油。”
“是。”
“我会告诉诺尔特瓦赫的部队长,卡穆伊已经出现过了。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非常感谢。”
“另外,请不要大声谈论卡穆伊的事。毕竟皇国的眼线还在。”
“是。我明白。”
“其他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打扰您繁忙的时间,非常抱歉。”
与来时截然不同,瓦多埃尔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确认他离开后,奥托又埋头于文件之中。
“……暂时回国吧。不过,快了。再过不久,卡穆伊就要回来了。”
奥托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低声自语。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进了办公室。从一扇本该关好的窗户。
多道风穿梭在环绕诺尔特恩德的山地之间。那是宣告主人归乡的风。
登场人物介绍 ~剧透注意~
◇◇◇ 舒茨阿尔滕皇国 ◇◇◇
■诺尔特恩德(及克洛伊茨子爵家)
卡穆伊·克洛伊茨
性别:男
本作主人公。
出生于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名门贵族霍恩弗里特家,但因无法使用魔法而度过了一段不得志的岁月。被霍恩弗里特家逐出家门后,在孤儿院生活期间被克洛伊茨子爵夫妇发现,收为养子。
生母为索菲亚·霍恩弗里特。幼年时病逝。她是被称为“光之圣女再世”的优秀光属性魔法使用者。父亲为前代魔王。在与皇国的战斗中阵亡。
因被魔剑卡穆伊认可,拥有“魔族统率者”的资格。
原本魔力恢复能力异常低于常人,但通过融合魔剑有所改善。能够使用魔法也是得益于此。
原本身材矮小,现已成长,拥有了武人般的体格。
银发,琥珀色瞳孔。
阿尔特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与卡穆伊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孤儿。在卡穆伊成为克洛伊茨子爵养子时,主动请求同行,从此侍奉卡穆伊。
是支撑卡穆伊的核心臣下之一,被称为“四柱臣”。负责智谋,被卡穆伊评价为比自己更阴险(对此异议颇多)的谋略家。
中等身高,瘦削体型,棕发。
卢茨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与卡穆伊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与卡穆伊原本关系就好,毫不犹豫地陪同前往诺尔特恩德,成为卡穆伊的臣下。
四柱臣之一。负责武力。剑术实力仅次于卡穆伊。性格悠闲,但在认真战斗时会判若两人。
体型相对较小。金发碧眼。
伊格纳茨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与卡穆伊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与卢茨一样,原本就和卡穆伊关系很好。
四柱臣之一。负责魔法。擅长火属性魔法。与阿尔特关系恶劣,每次见面都会争执。
身材较高。红发,茶色瞳孔。
玛丽亚
性别:女
种族:人族
与卡穆伊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孤儿。是卡穆伊的义妹,一直备受宠爱。
四柱臣之一,唯一的女性。负责魔法,擅长风属性魔法。
身材娇小,黑发娃娃头,蓝紫色瞳孔。
凯奥斯·克洛伊茨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家家主。曾是魔王统治地的诺尔特恩德的领主。
将在孤儿院生活的卡穆伊收为养子。
深受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先帝)信任,在魔王被打倒后被委以诺尔特恩德的重任。在神教会入侵诺尔特恩德时战死。
弗洛里亚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夫人。卡穆伊的养母。
性格温和,但实则曾是被称为“炼狱魔女”的强悍魔法使。
在神教会入侵诺尔特恩德时战死。
特贝斯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家的管家。
贝克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家的执事。
罗塔夫人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家政总管。
古斯塔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克洛伊茨子爵家的骑士,兼任子爵领军的将领。
奥尔
性别:女
种族:魔族(原神族)
居住在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卡穆伊等人的导师之一。
作为卡穆伊等人的护卫兼监督者陪同前往皇都。拥有分身。
在皇都一直以黑猫形态出现,但这只是分身,实体与人族无异。
长发及腰的黑发。细长的红色瞳孔,长睫毛。是妖艳一词恰如其分的美女。
莱安
性别:男
种族:兽人族
居住在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卡穆伊等人的导师之一。
西尔贝尔
性别:女
种族:精灵族
居住在诺尔特恩德的精灵族。卡穆伊等人的导师之一。与奥尔和莱安不同,她并未向卡穆伊宣誓效忠,更像是食客般的立场。银发美女。
施腾
性别:男(公?)
种族:食人魔
在学院的联合演习集训中袭击卡穆伊等人的食人魔。
原本居住在诺尔特恩德,因卡穆伊的父亲赐予其“施腾”之名,获得了远超普通食人魔的力量与智慧。
因卡穆伊父亲的死亡而失去了那股力量,但与卡穆伊建立联系后,又重新获得了强大的能力。
■舒茨阿尔滕皇家及相关人士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
性别:女
种族:人族
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女。卡穆伊在皇国学院的同学。
以“为增强皇族力量而结交可靠伙伴”为名,隐姓埋名进入皇国学院就读,但很快就被卡穆伊识破了身份。
不知为何与卡穆伊合不来,屡次错过彼此。
被周围人认为是老好人、天真无邪、天然呆的性格,但本人对此颇为不满。
身材娇小,娃娃脸,金发,较大的碧绿瞳孔。
特蕾莎·汉诺威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克劳迪娅皇女的乳姐妹,作为近侍常伴左右。本人自认为是近卫骑士。
与卡穆伊关系极差,总是把卡穆伊视为眼中钉。
中等身高,身材意外地不错。红发,茶色瞳孔。眼神凶恶(主要是针对卡穆伊时)。
索菲莉亚·维尔布尔克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克劳迪娅的姐姐。觊觎皇太子之位。以克劳迪娅带卡穆伊进城为契机,获得了其在皇太子之争中的协助。
与西方伯家的迪弗里特订有婚约。
泰雷兹·维尔布尔克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克劳迪娅、索菲莉亚同父异母的兄长。
语言能力有障碍,并因此(并非全部原因)与索菲莉亚争夺皇太子之位。本人是关爱妹妹的温柔兄长。
与东方伯家的希尔德加德结婚。
不知为何对卡穆伊评价极高。
弗里德里希·雷·维尔布尔克
性别:男
种族:人族
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太子。在先帝驾崩后继位为皇帝。
卡穆伊的母亲索菲亚是他的初恋对象。
莉莉亚
性别:女
种族:人族
由皇太子妃成为皇后。据说年轻时与卡穆伊的母亲索菲亚有几分相似,但如今已完全发福,看不出当年的影子。
■东方伯家及相关人士
希尔德加德·伊森伯格
性别:女
种族:人族
舒茨阿尔滕皇国四方伯之一的东方伯家长女。
曾对卡穆伊心怀爱慕,但现已嫁给泰雷兹皇子。
身材较高。金发碧眼。
马蒂亚斯·施奈德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施奈德子爵家。
文武双全,是希尔德加德的得力干将。
身材较高。金发碧眼。
兰克·维克尔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维克尔子爵家。
性格略显粗野,但在剑术方面踏实认真,不吝于付出扎实的努力。
希尔德加德的侧近二号人物。
体格魁梧。棕发极短,茶色瞳孔。
马蒂厄·斯特劳斯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家族。
吉尔伯特·克鲁格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家族。
尼古拉斯·科林特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家族。目前的剑术实力较他人差了一两步,但卡穆伊说他具备剑术天赋,他相信此言,正在刻苦锻炼中。
■西方伯家
迪弗里特·奥本海姆
性别:男
种族:人族
舒茨阿尔滕皇国四方伯之一的西方伯家次男。
在剑术与魔法方面均拥有出众才华。与卡穆伊关系不算差,但若要说的话,更像是一厢情愿。
与希尔德加德一样,因政治联姻成为皇国索菲莉亚皇女的未婚夫。
身材较高。金发。
■其他
塞蕾娜·埃里克森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南部边境领主埃里克森边境伯爵家的独生女。卡穆伊在皇国学院的同学,同属一个小团体。
中等身高,身材纤细,金发,碧绿瞳孔。
达克
性别:男
种族:人族
与卡穆伊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与卡穆伊关系很好,但因不想与喜欢的女孩分开而留在了孤儿院。以那个女孩自杀为契机(一半也是受卡穆伊怂恿),决心在贫民街掌握力量。在卡穆伊从皇国学院毕业时,一举控制了贫民街。
皇都贫民街的霸主,正试图将势力扩展到整个皇国。
身材矮小,娃娃脸,棕发。
米托
性别:女
种族:吸血鬼族与人族的混血(“混血”这一表述是否恰当存疑)
贫民街妓女的女儿。曾是达克的同伴,现已侍奉卡穆伊。
奥托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卡穆伊在皇国学院的同学。因被分到同一小组而与卡穆伊交好。后得知与卡穆伊拥有共同志向,被认可为同伴。
出身大商家,但因涉嫌不正当交易,家人被判处死刑。
在卡穆伊的帮助下创立了奥托商会。在继续担任商会会长的同时,亦出任诺尔特恩德的代官。
身材相貌普通,棕发自然卷。
迪莱特(通称:德托)
性别:女
种族:精灵族
在奥托家中为奴的精灵族。在奥托的父亲被捕时,与奥托一同被卡穆伊等人救出。为保护自身安全,在文书上仍是奥托的奴隶。其后与奥托结婚(文书上未变更)。
奥斯卡·弗尔海姆
性别:男
种族:人族
皇国骑士团长的长子。在皇国学院中,剑术实力被评价为仅次于希尔德加德。在父亲去世后继任皇国骑士团长。
玛丽·科斯特尔
性别:女
种族:人族
前任皇国魔道士团长的长女。
本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却有意识地使用粗俗的措辞。讨厌父亲。
曾敌视卡穆伊,但随着接触机会增多,渐渐对他恨不起来。
在第二章时点,属于泰雷兹(希尔德加德)派的谋略负责人。
瘦削体型,黑发。
迈克尔·科斯特尔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前任皇国魔道士团长的长子。玛丽的哥哥。
因缺乏作为魔道士的才能而受到父亲冷遇。
父亲去世后,追随克劳迪娅,出任皇国魔道士团长。
儿时与玛丽关系良好,但因投靠克劳迪娅而被玛丽疏远。
◇◇◇ 雷纳图斯神教国 ◇◇◇
卡洛·莫迪亚尼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的司教,亦是卡穆伊等人曾待过的皇都孤儿院的院长。
神教会解散后,出任金十字护民会会长,将原属神教会管辖的孤儿院及救济院纳入护民会旗下。日后被称为“无力民众的庇护者”、“全孤儿之父”。
奥雷利奥·法尼尼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教皇。
神教会解散后踏上流浪之旅。在各地向人们传授曾是教会秘辛的人族起源,但因其活动,后被某人之手暗杀。
死后,以本人完全未曾期望的方式,被奉为新兴宗教组织“真言教”的开祖。
萨穆埃莱·比安科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司教枢机卿。
西斯蒙德·卡塔拉尼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司教枢机卿。
维克托·孔特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司教枢机卿。
让·里埃尔
性别:男
种族:人族
雷纳图斯神教会枢机卿。
在神教会入侵诺尔特恩德时,作为使者访问皇国。
其后得知神教会的真相,脱离教会。
神教会解散后,作为金十字护民会副会长,辅佐会长卡洛·莫迪亚尼。
阿尔诺尔德·瓦多埃尔
性别:男
种族:人族
神教骑士团第一师团长。
神教会解散后,为寻求作为骑士的生存之道而移居诺尔特恩德。
拉乌尔·班贝尔特
性别:男
种族:人族
神教骑士团第九师团长。
神教会解散后留在金十字护民会,出任护民骑士团团长。
◇◇◇ 卢瑟亚王国 ◇◇◇
亚历山大二世·西德罗夫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卢瑟亚王国国王。
伊戈尔·米哈伊洛夫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卢瑟亚王国骑士团千人将。因皇国学院与王国学院剑术对抗赛的惨败而被追究责任,降级为普通骑士。
瓦西里·谢罗夫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卢瑟亚王国高级文官。因皇国学院与王国学院剑术对抗赛的惨败而被追究责任,遭到降级。
鲁道夫
性别:男
种族:人族
卢瑟亚王国骑士团骑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