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入之人
从第二天起,卡穆伊他们就忙得不可开交。
表面上他们将尤莉安娜王女一行从诺尔特瓦赫送出国境,暗中却派遣部队前往要塞,秘密迎接先帝一行。
卡穆伊本人也紧随其后出发,一边大幅绕路,一边赶超尤莉安娜王女一行,前往要塞。
在此期间,他也不断接收各种情报并下达指示。仿佛一直在等待尤莉安娜王女踏上归途一般,各项事务纷纷开始运转。
“东方伯家的使者?阿尔特什么时候回来?”
“恐怕还需要一个月。”
“那么久吗。那先传话给玛丽,让她先听听情况。我两天后也能到达要塞。”
“是。”
一直以为迟早会来的东方伯家使者,终于到了。
“迪这么说?八成是卡洛斯的计策吧。不过对我们来说也省事了。明白了。”
迪弗里特派来的使者也传达了南部的动向以及对西方伯的应对。
“真神教会动了?比预想的要快。抵达时间是?”
“大概还要三个月吧。”
“知道了。沿途的护卫呢?”
“安排了三人,以免被发现。”
“很好。继续盯着。”
“是。”
在卢瑟亚王国埋下的针对真神教会的策动,似乎也立刻开始运作。
“皇国与王国的谈判内容搞到手了?真快啊。”
“是通过窃听他们在移动中的对话获取的。”
“然后呢?”
“王国似乎要求得到东方伯家领地。”
“真敢提啊。答复呢?”
“还没有。他们无法做出判断,正在返回皇国的途中。”
“啊,所以在移动中。时机正好。因为我接下来要会见东方伯家的使者。明白了。给皇都下令,让他们探出皇国的结论。”
“是。”
就这样,情报接连不断地涌入。实际上,与其说是配合尤莉安娜王女离开,不如说是配合卡穆伊回国才来传递情报。
到了要塞之后,卡穆伊也忙于会面。他第一个见的是弗里德里希·维尔布尔克——皇国的先帝。
“……好久不见。看您气色不错——我这么说,像是在讽刺吗?”
“哪、哪、哪里。没、没、没有、那、那、那种事。”
发问的卡穆伊和作答的弗里德里希先帝,内心都很复杂。毕竟这是自最糟糕的状况下分别以来,两人的首次重逢。
“皇太后殿下也是。”
“请不要那样称呼我。我们已经舍弃了皇族的身份。”
“是吗。那,莉莉亚女士也是。”
“‘女士’也不需要。”
“……不,那不行。”
对于莉莉亚,卡穆伊原本就没有任何恶感。更何况她舍弃了皇族身份,那就成了对他很好的长辈。
“但我们希望能在共和国居住。国王对自己的人民称呼‘女士’,很奇怪吧。”
“话虽如此,但突然直呼其名我也做不到。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卡穆伊隐约明白他们无意返回皇国。但那是另一回事,与成为共和国的国民不同。
“‘好’是指什么?”
“您说得简单,但那种生活,对曾是皇族的各位来说,恐怕会很艰辛。”
先帝他们应该有不少积蓄,生活费大概不成问题,但他们可是连换衣服都未曾自己做过的人。
“……是啊。但不过那样的生活,就没法在共和国住下去吧?”
“也有文官的工作。让曾为皇帝的人做一名文官虽然失礼,但若考虑能做什么工作,这也是一个选项。”
“但我不想让他再参与政治了。不想让他再和国家扯上关系。”
先帝原本就不是那块料。和平时期还能勉强应付,但一遇到困难,先帝的精神就撑不住了。
“说起来,民众也会参与国事。”
“民众?”
“国家的基础是人。而人就是全体国民。”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国家啊?”
“是的。”
这与皇室和贵族而存在的皇国,从根本上想法就不同。
“是啊。说不参与国事,确实是任性。但政治——”
“不过,农耕他们也做不来吧。渔夫也不可能。这样的话,就无法谋生了。”
“……我们有积蓄。”
“我想也是,但不工作过日子,可能无法融入周围。”
“是啊。但是——”
尽管有意在共和国生活,莉莉亚却没有信心能过上平民的生活。这也难怪。她出身大贵族之家,又嫁入皇室。平民的生活对莉莉亚来说是未知的世界。
“泰雷兹殿下呢?”
即使先帝不行,只要泰雷兹工作,大部分问题就能解决。
“我也是。与其说是讨厌政治,不如说我认为我参与共和国的政治不是好事。”
“…………”
听完泰雷兹的话,卡穆伊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
“您说得这么流利,我一时分不清是在和谁说话了。”
卡穆伊上次与泰雷兹交谈时,他还有口吃的毛病。
“……习惯了就好。”
“是。不过这样的话,工作……啊,对了。有一个。可以做和政治无关的工作。”
“有吗?”
泰雷兹也不是不想工作。他本以为在共和国没有自己能做的工作,正自放弃之时,听说有合适的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学校的老师。”
“什么?”
卡穆伊的提议出乎泰雷兹的意料。
“不,您想想,各位都受过相当——不,是一流的教育吧?”
“那倒是。”
岂止一流,他们接受的是皇国最顶尖的教师阵容提供的超一流教育。
“请把这些教给学生。”
“……这或许能做,但——”
泰雷兹花费大量时间学习的是政治学和帝王学。他怀疑有没有人来听他讲课。
“我们有小学、初中和高中,希望您务必负责高中部。”
卡穆伊不顾泰雷兹的困惑,自顾自地说下去。
“高中部?”
“请把它当作皇立政治学校一样看待。”
“那种东西也建了吗?”
皇国政治学校是培养肩负皇国国政人才的学校。这种学校存在于建国不久的共和国,让泰雷兹感到惊讶。
“当然。人才培养是最重要的政策。尤其在这个国家,需要培养土生土长的文官。”
“……有点不太明白。”
“在这个国家出生成长的人,不会对异种族产生偏见。如果不让这样的人参与国政,这个国家的理念就无法传承到未来。”
“原来如此。”
为了共和国几代之后的政策。泰雷兹觉得这很符合卡穆伊一贯的周密作风。
“在小学部,首先要灌输国家的理念。基础学问当然会教,但应用学科等高阶教育会往后放。”
“这样能培养出人才吗?”
贵族子弟在小学期间就已学到大部分必要学问。到了中学,与其说是学习新知识,不如说大多是实践课。因为很多人成年后很快就会参与家族的领地政务,所以不得不如此。
“我觉得足够了。而且学习并不以学生时代结束。”
“是啊。”
“那么,就这样定了——这样可以吗?”
卡穆伊还没有确认泰雷兹是否真的愿意当老师。
“我没问题。但我父亲教书的话——”
“说、说、说得对。我、我、我这、说、说话、这、这样、不行。”
“就是这么回事。”
语言不流利就无法站上讲台。泰雷兹认为先帝果然还是无法工作。
“……要不干脆,试着当个校长怎么样?”
“哈?”
但卡穆伊没有放弃。皇国的先帝无所事事地住在共和国——卡穆伊觉得这种状况并不好。
他想方设法要让先帝以某种形式为共和国工作的姿态。
“不,这样一来典礼上的长篇致辞就没了,反而挺好。”
“你这家伙……”
“而且学校里预算啊杂务啊之类的文书工作很多。说不定还挺合适的。”
“……嗯。父亲?”
如果是文书工作,特别是文件制作和账目整理,语言问题就会大大减少。泰雷兹也觉得这主意不坏。
“嘛、嘛。如、如、如果能、做、做得到的话。”
“那就慢慢来。治疗也得继续嘛。”
总之,只要先帝有干劲,卡穆伊就没意见。
“是啊。那就拜托了。”
不管怎么说,卡穆伊还是在给予特殊待遇。泰雷兹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决定坦率地接受。总之,他认为在共和国开始生活是最优先的事。
“明白了。那我安排一下。”
这样一来,三人就成了共和国的教师。想想看,这真是相当讽刺的事。皇国的皇族,竟然要在共和国从事教育工作。
而且,那所学校所要教导的理念,正是本该向皇国国民广泛传播的东西。
“前往国都要再等一阵子。现在卢瑟亚王国的尤莉安娜王女正在往这边来,得等她离开之后。”
“卢瑟亚王国的王女?”
听到意外的名字,泰雷兹吃了一惊。
“我之前去了王国,她算是那段期间的人质吧。”
卡穆伊的解释更让泰雷兹吃惊。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无语。
“你这家伙,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跑到王国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考虑过了。只是因为必须我去,我才去的。”
“……唉,你就是这样的人。”
卡穆伊不是那种因为是国王就躲在后面的类型。这一点泰雷兹也明白。
“那么,我先告辞了。还有必须见的人。”
“凯内尔吗?”
泰雷兹口中说出了凯内尔的名字。
“您和他谈过了?”
入境申请者们被安排在同一栋楼里。见面机会有的是。
“只谈了一点点。彼此都有些尴尬。”
“那也是当然的吧。……您觉得他是什么打算?”
凯内尔出现在共和国的真正意图。无论怎么想,卡穆伊都想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难说。很可能是计策……不过他向我们道了歉。对我,也对我父亲。”
“是吗……总之,见了再说吧。那我稍后再来。”
与泰雷兹他们谈完后,卡穆伊立刻前往凯内尔等待的房间。
这一次与刚才不同,他稍微绷紧了神经。现在还无法确定凯内尔是来干什么的。绝不能掉以轻心。
“久等了。”
走进房间,一张熟悉的面孔坐在椅子上。当然是凯内尔。
“不,劳烦陛下亲自前来,实在抱歉。”
凯内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口道歉。
“你这么毕恭毕敬的,反而让我不好说话。”
以往卡穆伊与凯内尔多是平等对话,或者凯内尔居高临下的时候更多。他这样彬彬有礼,反而让人不自在。
“您是一国之君。这是应有的态度。何况我是硬着头皮找上门来的。”
即便卡穆伊这么说,凯内尔也不打算改变态度。
“是吗。那先说你的来意吧。”
“开门见山地说。能否让我为您效力?”
“为什么是我?”
内容虽在意料之中,但理由却完全无从猜测。
“因为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是我所追求的国家。”
“你所追求的国家是怎样的?”
“是一个不论出身门第,仅凭个人能力就能获得评价的国家。”
“原来如此。你追求的是这个啊。但你在皇国做到了宰相。能力应该得到了充分的认可。不,我觉得已经没有更高的晋升空间了吧?”
宰相是文官的最高职位。作为臣子,没有比这更高的出人头地了。这意味着他的能力得到了最高的评价。
“我能当上宰相,是因为我身处克劳迪娅皇帝近侧。并非仅凭能力就当上了宰相。”
“但你不是被那位皇帝认可了能力吗?”
“我确实这么认为。但就算我是这样,其他人又如何呢?今后在皇国,会出现像我这样的人吗?”
正是因为对皇位继承有所贡献的恩赏,再加上皇国的动荡,出身并非高位贵族之家的凯内尔才能当上宰相。
“先帝时期的宰相也几乎没有什么家世背景。就算曾是王国的间谍,他能当上宰相,也是因为先帝认可了他的能力。”
结果虽然酿成大错,但被破格提拔是事实。
“那我换个说法。除了被皇帝发现之外,出身低微的人或平民有可能出人头地吗?”
“那不可能。皇国没有能够发掘无名之辈的机制,除非被有权势者看中。”
确切地说,机制是有的。皇国学院就是。但卡穆伊很清楚它并没有正常发挥作用。
“那共和国呢?”
“只要有意愿,任何人都可以接受教育。在学校被认为优秀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进入国政领域。当然,之后的晋升也一样。嘛,现在人太少,谈不上什么晋升,但将来我想这样做。”
人才录用和人才培养是共和国最重要的政策之一。而排除由身份、门第乃至种族带来的歧视,则是共和国的理念。
“那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形态。”
“……不过,说‘已经建成’可能有点过头了。在一个‘正在建成’的地方工作有意义吗?改变皇国不是更有挑战性吗?”
“它还只是‘正在建成’。而且,恕我失礼,这仅限于狭小的共和国之内。难道不应该守护它,并将其推广出去吗?”
共和的精神。正如凯内尔所说,这是正因为人口稀少、贫穷的诺尔特恩德才能实现的事。向外推广要困难得多。
“果然能说会道。但光靠嘴是不能让人信任的。”
“我希望有机会展现出足以获得您信任的工作成果。”
“无法保证这不是计策。不,是计策的可能性更高。”
“那也请您一并确认。”
至少,凯内尔想在共和国工作的意志是坚定的。只是,其理由是什么,这才是问题所在。
“非这样不可吗?”
“非这样不可。而且,我还有一个想在这个国家工作的理由。”
“是什么?”
“消灭皇国。”
凯内尔的这句话出乎卡穆伊的意料。即使是用来骗人,这也太不现实了,卡穆伊不觉得凯内尔会用这种说法。
“……那是你出生的国家。”
“但皇国对这个国家只有害处。我不能让好不容易诞生的、我心目中的理想之国被皇国毁灭。”
“家人呢?”
“我舍弃了。”
“真的吗?”
“……不,刚才那是假话。如果家人说想来共和国,我想和他们一起。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得到认可才行。”
这无疑是真心话。如果他刚才说家人无所谓,卡穆伊就不会再信任他了。无论骗不骗人,卡穆伊不会信任一个对家人漠不关心的人。
“是吗……那先批准你入境吧。”
“多谢陛下。”
“道谢还太早。首先我不会重用你。在此之前,我还要对你进行各种考验。”
“那是理所当然的。”
“这考验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不,也可能很快就判定不合格。这样也行吗?”
“……是。”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考验,凯内尔心中泛起不安,但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那你就再在这里等几天。入境大概要三四天后。”
“明白了。”
“大约三天后会拿到许可,在那之前不要走出这栋楼。”
“那是——”
“不是要监禁你。只是有个最好不要被看到脸的人物要通过这座要塞,而你要在这个国家工作。”
“……明白了。”
如今共和国仍有凯内尔所不知道的动向。即使他还是皇国的宰相,恐怕也不会察觉这些动向。
“那我走了。”
“是。”
凯内尔站起身来,目送卡穆伊离开房间。他的态度已经如同臣下一般。
但仅凭如此,卡穆伊不可能放下心来。他在远离房间的地方停下脚步,发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号。响应信号,一个密探出现在卡穆伊面前。
“啊,是米卡啊。”
“是。”
“米托现在在皇都吗?”
“是的。”
“那给米托传令。调查凯内尔出走的经过。如果查不清楚,只报告皇国中央的反应也行。”
“遵命。”
如果是计策,皇国应该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或者,是完全相反的反应。仅凭这一点,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测。
“另外,派人去查凯内尔的家族。了解一下他们现在的状况和家人的为人。”
“明白。”
这与其说是为了了解家人的反应,不如说是为了探明皇国给予了怎样的处置。
“盯着凯内尔的是谁?”
“是米娅。”
米托小组的所有人名字里都带有“米”字。当然,这不是真名,只是作为密探的通称。
“不用说你也知道,让他连一句自言自语都不要漏掉。有任何异常动向,哪怕再细微,也要报告。”
“我会转达的。”
“对了,我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凯内尔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
“至少进入监控网之后是一个人。此前的行踪尚未掌握。”
“连他离开皇都都没注意到吗?”
“非常抱歉。”
皇都也布有共和国的监控网。未能察觉凯内尔出走,是一个失态。不过,也有原因是出入监视并未被重视——因为他们主要在监视皇都的其他动向。
“不必道歉。……直接问他好了。问完之后再核实比较好。好了,就先这样。”
“是。”
对米卡的指示结束后,卡穆伊接着前往玛丽等候的房间。打开门走进去,玛丽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久等了。”
“这是国王该说的话吗?”
面对轻松的问候,玛丽抱怨道。这算是玛丽式的打招呼。
“有什么关系嘛。我刚才绷紧神经,有点累了。”
“你去见凯内尔了?”
能让卡穆伊绷紧神经的,要么是先帝,要么是凯内尔。按顺序,玛丽判断是凯内尔。
“对。玛丽你和他谈过了吗?”
“嗯。”
“印象如何?”
“一开始感觉他心事重重。但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举止恢复了正常。不过,也不是完全放松了警惕。”
玛丽是有意制造与凯内尔接触的机会。当然,是为了试探。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
“可惜,这看不出来。感觉作为计策有点拙劣,但也可能是故意让人觉得拙劣,以便出奇制胜。”
“是吧。他说了什么关于皇国的事吗?”
是否泄露皇国的机密情报,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判断依据。
“啊,我说了不听。因为怕他提供假情报。”
“明智。他有主动提起吗?”
“也不算太积极。”
如果是主动想透露,那很可能是谎言,是用来骗人的可能性更高。但玛丽说并非如此。
“感觉不像是在讨好……不过,也可能是真的不想说。不行啊,光靠推测只会越来越混乱。等情报吧。”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关于凯内尔的事,现在烦恼也没用。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说正题。东方伯的使者来传达什么?”
“准确地说,是东方伯的儿子,希尔德加德弟弟的使者。”
“那是?”
卡穆伊思考着特意强调“东方伯儿子的使者”的含义。
“东方伯家分裂成了两部分。北半边由那个弟弟统治,剩下的由东方伯治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共和国来说不是坏事。但卡穆伊惊讶于这是东方伯家自己做出的决断。
“契机是先帝的来访。”
“哈?”
在先帝他们刚才的会面中,这件事只字未提。
“他们来这里之前,似乎先去了一趟东方伯那里。”
“去做什么?”
“去讲了真相。好像还说皇国已经不值得效忠了。”
“这算是多管闲事还是什么呢……”
完全是站在共和国立场上的发言。卡穆伊不记得自己有被做到这种地步的恩情。
“算是伴手礼吧。不过泰雷兹皇子的话,确实想得出这种事。”
“确实。东方伯家听了之后,就一分为二了。也就是说,分别依附我们和皇国吧。”
“对。当然依附我们的是北边。弟弟那边。”
“到底能不能信任呢。”
不是坏事。正因如此,更需要怀疑。即使不是这样,对大多数事情都持怀疑态度是卡穆伊的天性。
“嘛,不能立刻信任。不过问题是,无从验证。”
“可以强行逼迫。”
“怎么逼?”
“王国似乎向皇国提出了新的和谈条件,要求得到东方伯家领地。”
刚到手的情报似乎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真强硬啊。不过对王国来说,和谈不成立也无所谓。大概就是漫天要价,如果真成了就赚到了的想法吧?”
“嗯。但要求是事实,皇国正在考虑接受。”
“没有一口回绝吗?那皇国这边也太软弱了。”
如果东方伯家领地成为卢瑟亚王国的领土,与皇国的力量对比就会完全逆转。按理说,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
“因为他们把我们视为眼中钉。总之,优先目标是消灭我们吧?”
“就算如此,把那种条件放到谈判桌上来考虑……这件事传到东方伯那里……啊,我明白了。你是打算让他们知道吧?”
“不,是让他们‘听说’吧?”
卡穆伊的手段比玛丽想象的更加阴险。明白这一点后,玛丽换上了一副无语的表情。
“……要被逼入绝境的,不是东方伯,而是皇国这边吧?”
“一旦公之于众,皇国就必须要么否认,要么承认。如果否认,与王国的和谈条件就告吹。如果承认,就得要求东方伯放弃领地,但我不认为东方伯家会接受。顺利的话,皇国和东方伯家会彻底决裂。”
“决裂倒好,但这不也会成为拖延与王国谈判的借口吗?”
和当初以希尔德加德为条件时一样。只会以东方伯家不交出领地为由,将条件的履行无限期推迟。
“我不是要给皇国时间。是要让王国耗时间。因为目前我不想让王国插手。”
“……也就是说,要主动出击了?”
不给皇国时间的话,就意味着这样。
“虽然算不上万全,但总比给皇国恢复国力的时间要好。”
“……真难办啊。我们这边也必须做好相当大的损失准备。这样一来,王国那边——”
就像共和国希望王国和皇国两败俱伤一样,王国也希望共和国和皇国互相消耗。
“对。难点就在这里。王国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和皇国陷入了不可调和的状态。他们只需要等待。现在应该是这么想的。”
尽管说难办,但卡穆伊他们正是在假定对方会这么想的基础上推进计策。王国想坐收渔翁之利而不行动,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有利的。
“如果王国介入呢?”
“大概是在某一方败象已露的时候吧。不过,无论哪一方变成那样,我认为王国进攻的都会是皇国。最坏的情况是他们进攻东方边境诸国,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你为什么这么想?”
“王国害怕的是我们扩张领土。这里的领土不是指面积,而是指人。是足以统治广阔领土的内政人才和兵力数量。”
王国所认为的共和国最大的弱点。卡穆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就算赢了战斗,无法统治就没有意义。而事实上,共和国现在确实没有这种力量。就算我们在战争中获胜,只要无法压制领土,国力就不会增长。趁这个空隙,王国如果抢走皇国的领土,他们的国力就会不断扩大。正中王国下怀。”
“就是这样。”
“那不就糟了吗?”
局势对王国有利。卡穆伊他们必须设法扭转这个现状。
“想办法出其不意就行了。”
“什么办法?”
“还没决定。要么让王国尽早介入,要么反过来推迟介入,等到他们介入时,我们已经拥有了一定程度的国力。方针是两者选一。这次我打算选后者。”
“……那东方伯家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
“理想是成为第四势力,但要看他们有没有相应的力量和胆识。有必要确认这一点。”
如果说共和国需要的是内政人才和兵力数量,那么吞并东方伯家似乎更好,但卡穆伊不打算这么做。
“不吸收他们吗?”
“地理位置不好。如果那么做,东方伯家领地就会成为三国的争夺之地。而且皇国为了打倒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和王国联手。我们没有余力为了争夺东方伯家领地和两个国家同时作战。”
尤其是战场被限定的情况,对以神出鬼没为武器的共和国是不利的。
“……那希尔德加德怎么说?”
“我没跟她提王国的事,但跟她说过不会接纳东方伯家。她内心应该也有挣扎,但没有反对。”
“肯定很挣扎吧。”
这是抛弃娘家、抛弃家人的决断。不难想象这对认真的希尔德加德来说是痛苦的抉择。
“嗯。不过还有另一个理由。我跟她说了之后,她一定程度上接受了。”
“什么理由?”
“现在,即使是一半的东方伯家,也不能并入共和国。如果那么做,共和国有可能被东方伯家掌控。”
“啊,是这样啊。”
听到这话,玛丽终于也理解了。这关系到共和国的根基。这比同情希尔德加德更重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毕竟人数相差悬殊。而且联系的紧密程度也不同。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出现‘希尔德加德派’。一旦出现那种情况,现在的共和国就会崩溃。我们就得抛弃这个国家,从头再来。”
“是啊。”
派阀会产生特权意识。那是违反共和国理念的。玛丽也不是不觉得这是过于高远的理想,但一旦放弃,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这只是一个可能性。”
“不,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说,要和东方伯家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吧?”
“对。不过如果他们轻易被皇国接管就麻烦了,所以要给予支援。你按这个思路去交涉。”
“哦?你不去见使者吗?”
“我本来打算见的,但算了。我派传令的时候还不知道王国的谈判条件。”
“是吗。明白了。那就保持在不让他们脱钩的程度进行交涉吧?”
“拜托了。”
共和国正准备迈出新的一步。不仅是为了共和国,更是为了使之成为这个世界伟大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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