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混沌之人
一切都尽在卡穆伊等人的掌握之中。
虽然有人这样认为,但实际上,卡穆伊他们同样被卷入了混沌之中。
“稍微有点做得过火了。”
卡穆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后悔。
“说得没错。怎么办?皇国正在逐步调整体制。虽然那个蠢皇女看样子会自行破坏它,但如果她动作太快,反过来会让王国大获全胜。”
阿尔特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对克劳迪娅皇女感到恼火。如果她是有意识地去做的倒也罢了,但那个什么都不想就胡乱行动的家伙毁掉了他们的计划,这让他无法原谅。
“没想到她会蠢到这个地步。那家伙自有她的一套,真是难以预测。”
卡穆伊他们最大的误算就是克劳迪娅皇女。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分裂皇国,却没有预料到克劳迪娅皇女也会朝着同样的方向行动。结果,局势不但没有按预期放缓,反而可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效果。
“确实。好歹也该等到有把握打赢王国之后再行动啊。她倒好,不知轻重地把我们也牵扯进来,说不定已经加速了内乱。”
“西方伯会动吗?”
克劳迪娅皇女以其行动力,将迪弗里特被暗杀的消息也传到了西方伯家。当然是虚假的内容。
但这反而为德托商会的情报提供了佐证,使得怀疑转变成了确信。
“光是祈祷他不动弹,也太没出息了。”
“话是这么说。但干预太多的话,我们的意图会暴露。最好不要再动用奥托那边了。商会的名字差不多该传开了。”
“是啊。”
“来整理一下情报吧。”
“从哪儿开始?”
“从战况开始吧。局势如何倾斜,将决定我们下一步的动作。”
“那就从容易分析的南部开始吧。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离开南部,移师东方。这样一来南部会如何呢——嗯,应该是胶着状态吧。”
这类情报卡穆伊他们也已掌握。
“因为那些隐退的老家伙们出山了。如果能把王太子干掉,王国那边也会出现继承权之争的机会。偏偏他们对自己的武力有自信,采用了正面进攻的打法。”
“这就是所谓的强者理论吧。结果搞得我们对王国能用的手段变少了。要让王国陷入混乱,就得让皇国在战争中获胜——”
“那边呢?”
并不是说手段减少了这么简单。
“还早着呢,起码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时间。没有绝对的把握,那帮家伙是不会动的。”
“是吧。”
“南方伯家军赢不了吗?”
“倒也不是赢不了,但要拿下王太子恐怕很难。那家伙也还算顽强。”
“这倒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他会更急于建功立业呢。”
“大概是因为太怕国王了吧?毕竟有前科。这次如果再失手,王太子的位子就保不住了。现在的王太子与其说是想立功,不如说是害怕失败。”
这就是王国王太子一直回避决战的原因。如果他是因为胆怯而四处逃避,国王不可能容许这种情况。既然容许,那就说明这是国王的指示——南部是佯动。决出胜负的关键,终究要在自己的指挥之下。这才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的期望。
“如果能让他失败倒是挺有意思的,但现在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情况。南方伯家军暂时会钉在南部。说到底,还是要看东方的结果。”
“东方那边,东方伯家军比预想的要强。是经过实战锤炼出来的强大。正因如此才形成了胶着状态,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好的误算。”
“胜负难以预测。”
“即便如此,如果强行施压,应该还是能突破的。所谓的防线,其实兵力分布并不足以构成一条线。你觉得王国在等什么?”
“你心里清楚吧?是在等皇国骑士团出动。如果皇国骑士团遭受重创,皇国的士气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东方伯家军再怎么强也撑不住了。实际上会不会变成那样还不好说,但王国应该是这么想的。”
“那个皇国骑士团还没动吗?”
“好像是在等什么了不起的将军大人。老骨头一把还要折腾,真是辛苦啊——我倒想这么说……”
“有胜算了吗?”
“嗯。如果是奥斯卡的话恐怕不行,但由身经百战的将军来率领,可能性就高多了。而且,最不希望他出山的将军已经复归前线了。”
“是埃杜·班德尔斯吧。”
“对。我看他是与先帝无关、自身就拥有卓越将才的少数人之一。”
卡穆伊他们的调查也延伸到了先帝时代的臣子身上。因为他们预料到,一旦被逼入绝境,这些人迟早会出山。
“这样的将军参战了吗……战斗什么时候开始?”
“预计最快也要一个月后。王国主力也在准备南下。就是所谓的正面决战吧。”
“那一战的胜负,会带来很大的变数啊。”
“就算是有优秀的将军登场,也不是绝对的。要让他动一动吗?”
将倾向于王国的势头拉回皇国——这是目前卡穆伊他们所希望的方向。为了让皇国和王国保持力量均衡、互相消耗,必须如此。
“我现在没有立场去拜托他。东部边境领应该自由行动。”
“还真是循规蹈矩啊。那就只能坐等结果了?”
“那也不至于。”
“那就干掉他吧?”
“……不行。”
“为什么?要干掉的话也不是做不到啊?”
如果是在城郭深处可能会费些功夫,但在战阵之中,潜入的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卡穆伊说的“不行”,并不是指执行的可行性。
“我跟那边约定过,只要他们没有新的过错,我就不出手。就算没有这个约定,这也是步臭棋。一旦动手,毫无疑问会暴露是我们干的。皇国不可能做那种事。王国也应该知道,皇国是讲究正面进攻的。”
“贸然杀掉的话,他们反而会联手。确实不妙。”
“到底是哪里失算了呢?”
“是高估了皇国吧。我们总是会把皇国看得比王国高。”
“就是这个。”
在卡穆伊他们看来,皇国可谓连连失态。他们没有想到,皇国会如此深入地落入自己的算计之中。
“得再多考虑一下王国才行。”
“……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干一场也是一个办法。”
稍作思考后,卡穆伊给出了与阿尔特相反的答案。
“让王国赢吗?”
“就算赢了战争,也不代表就能顺利统治。尤其是四方伯应该会继续抵抗。皇国幅员辽阔。以王国目前的兵力,不可能完全压制得住。”
皇国与王国的全面战争,不可能通过一两次战役就分出胜负。甚至有可能一代人的时间里都无法终结。
“……原来如此。”
“这一点王国应该也明白。先吞下东方领地,然后逐步蚕食——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那样的话……就让他们深入到无法抽身的地步?”
“到那时才考虑让东部边境领行动。如果能形成封锁他们后方的态势——”
“那就变得有趣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彻底的恶党了啊。”
脑海中形成的计策,着实歹毒至极。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目标是奥斯卡那边的将军大人。南方伯排在其次。北方伯无所谓,那家伙看起来不打算上战场。总之,先请那位老人家早早退场吧。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他了。心里多少轻松了点。”
“……是吗?”
“抱歉,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于是,卡穆伊他们新一轮的暗中活动开始了。
◇◇◇
皇国骑士团中军的大本营。一名使者突然到访。奥斯卡正面对着一名身穿肮脏铠甲的骑士。
“恳请您务必应允我主的请求。”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皇国骑士团长阁下应该有此权限。军队的编成,理应在骑士团长的裁量范围之内。”
“话虽如此,但将叛乱领主的残党编入军中——”
“我等正是为此忏悔,才前来恳求。请再度赐予我等回归皇国的机会,赐予我等复兴家族的机会!我等必将立下战功以报!”
“可是——”
奥斯卡一边不让使者察觉,一边悄悄窥视着身旁班德尔斯前将军的脸色。
如今的奥斯卡,若没有班德尔斯的同意,什么也无法决定。
“你的主君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注意到这一点的班德尔斯前将军向使者问道。
“因为主上是施特拉塞尔家族血脉的唯一继承者。”
“也就是说,他无法来到这个无法保证生命安全的地方?”
“正是如此。”
“哼。不可信。”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哪位?”
对于突然插话的班德尔斯前将军,使者面带疑惑地问道。
“埃杜·班德尔斯。”
“……是将军阁下吗?”
即便报了姓名,使者也不清楚班德尔斯前将军是何许人也。
“……不,将军之位我已退役。”
“奥斯卡骑士团长阁下!恳请您务必应允!”
听说班德尔斯是无职之身,骑士立刻又转向奥斯卡,重新开始了恳求。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班德尔斯前将军脸上浮现出的不悦之色。
“班德尔斯大人,我个人认为可以应允——”
“不需要边境领主的力量。更何况是发动过叛乱的边境领主,应该立刻将其逮捕问罪。”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嚣张!?你有这个权限吗!?”
“放肆!”
“什么叫放肆!?一个无职的骑士对骑士团长阁下指手画脚,这才叫放肆吧!”
“……你这混蛋!立刻给我把这个家伙抓起来!他是叛乱领主的部下!”
“卑鄙小人!竟然加害使者,你这还算是骑士吗!?还是说只是个倚老卖老的冒牌骑士!?”
“你敢愚弄我!?我现在就砍了你!”
“哈!面对手无寸铁的人倒是很威风啊!”
“你这混蛋!”
“不甘心的话就堂堂正正地决斗啊!你这个老不死!”
“不可饶恕!!”
使者成功的挑衅让班德尔斯前将军完全上了钩。作为身经百战将军的骄傲,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起到了负面作用。
“那又如何!?要对空手的对手挥刀吗!?老不死骑士连决斗都不敢吗!?”
“很好!那就决斗吧!”
“班德尔斯大人,请住手!这里是战场!”
“无妨!让这个罪人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来人!拦住班德尔斯大人!”
“不必阻拦!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老不死别太得意忘形了!”
听到班德尔斯前将军的话,使者也更加怒不可遏。奥斯卡见状,担心这样下去真的会打起来,连忙上前制止使者。
“你也住口!不要再挑衅了!”
“可是,奥斯卡骑士团长阁下!在下被如此羞辱——”
“够了,住口!准许你参军!这样总行了吧!”
“此言当真!?”
“怎么可能当真!”
“老不死给我闭嘴!我是在问奥斯卡骑士团长阁下!”
“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我绝不饶你!”
盛怒之下,班德尔斯前将军忘记了决斗之说,挥剑向使者砍去。
使者慌忙后退躲避。
“卑鄙小人!说好了决斗,却突然拔刀砍人,这是什么道理!”
“你这种货色,不值得决斗!”
说罢,班德尔斯前将军再次向使者砍去。空手的使者只能一味后退逃窜。
“住手!快拦住班德尔斯大人!”
见此情景,奥斯卡站起来大喊,但没有人动。
因为没有人敢违抗班德尔斯前将军。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皇国骑士团就是这副德行吗!?空手的人被暴徒袭击,却没有人上前制止!?”
“你不但侮辱我,还敢侮辱骑士团!我这就撕烂你的嘴!”
班德尔斯前将军越发怒火中烧,向使者扑去。
使者拼命躲避着挥来的剑刃。或许是连反唇相讥的余力都没有了,他不再发出怒吼,只是一味地逃窜。
“看你往哪里逃!”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你这个老不死。”
“你说什么!?”
“燃烧吧,被死亡之火所包裹。炼狱!”
“什——呜、呜啊啊啊啊啊!!”
随着使者的咏唱声,班德尔斯前将军的身体被火焰吞没。班德尔斯前将军虽然发出惨叫,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燃烧。
“班、班德尔斯大人!!”
“果然是老糊涂了,连抵御这魔法的精神力都没有。好了,送你上路吧。”
在周围众人为这难以置信的一幕而目瞪口呆时,一骑骑兵突然冲入大本营。
使者被那骑兵拉上马。
“你、你这家伙!做了这种事,还指望参军能被允许——”
“哈!?你还在说这种话?!真是迟钝啊,我可不是施特拉塞尔家的人!”
“什么!?”
“我们战场上见!皇国骑士团长阁下!”
“你、你这家伙!是王国的人吗!?”
没有回答,载着使者的骑兵冲破骑士队列,疾驰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是王国的刺客!”
“别放跑他!追!立刻派出骑兵!”
刚刚接纳的重镇就这样被刺杀,这一前所未有的失态让皇国骑士团主力中军陷入了大混乱。
然而,匆忙派出的追兵找到的,只有一匹无人骑乘的马。王国刺客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在大本营不远处布阵的边境领主军阵地上,拉乌尔一脸无奈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真是乱来。四柱臣之一竟然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
“那个‘四柱臣’是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你们四个就被这么称呼了。是取‘支撑之柱’和‘忠诚之忠’的双关语造出来的词。”
“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
“啊,换作是我的话,会羞耻得不敢出门。”
“……最先这么叫的,不就是你们吗?”
拉乌尔被略带怒意地瞪了一眼,但他似乎对这种视线毫不在意,反而笑着反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们的事不应该广为人知。会叫‘四柱臣’的,只有知道内情的人。”
“……猜对了。”
“真是的。不过现在也不好抱怨什么。抱歉,逃到你的阵地上来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碰巧有熟人路过,就把他迎进了阵地而已。”
远处大本营的骚动声传到了这里。拉乌尔一边朝那边瞥了一眼,一边如此说道。
“啊,是啊。那就不是乱来了。”
“在战场上晃来晃去本身就很乱来吧?”
“嘛,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又有新动作了?这次又在策划什么?”
“这个嘛,好像有点做得过火了,我们这边也挺混乱的。”
“哈?”
“阿尔特那个笨蛋还狡辩说都是那个蠢皇女的错。”
“他捅了什么娄子吗?”
“嗯,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现在能说的是,刚刚有点安定下来的皇国,恐怕又要陷入混乱了。”
“……真是没救了。”
“所以我们为了整理一下局面,开始行动了。与其不知道会倒向左边还是右边,不如先搞清楚会往哪个方向偏。”
“是那家伙的主意吗?”
“对。”
“……原来如此。不过光有这些情报,很难办啊。”
情报不足。拉乌尔委婉地表达了这一点。
“那就再多说一点。王国在等。等万事俱备。”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瞒不过去。难道连大将也是个蠢货吗?”
全军的大将是皇国骑士团长奥斯卡。对于必须听从奥斯卡命令作战的拉乌尔来说,这实在难以忍受。
“好像也不完全是。”
“哦?”
“他说入侵王国并不是一个坏策略。还说王国应该也没想到皇国会做出这种蠢事,所以防备并不充分。”
卡穆伊他们知道王国的准备并不充分。因为这个作战计划实在太过鲁莽,但也正因如此,它本应是一次奇袭。
“那谁是蠢货?”
“老年人。大概是那些还觉得皇国天下无敌的老家伙的想法吧。”
“所以,就是那边那位了。”
“一个人退场了。不过,骑士团长恐怕没有改变路线的胆量。”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
失去了身经百战的将军,还要向严阵以待的王国发起挑战。胜败已经一目了然了。
“是啊。所以说,战斗要适可而止。最好只考虑如何减少损失。”
“就这么办。之后呢?”
“如果事情按照我们的设想发展,王国会进军皇国中央。”
“让我们封锁他们的后方?”
“不愧是您。那才是重头戏。”
“……不过——”
“怎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比我想象的要强。那位公主殿下。”
拉乌尔是与希尔德加德并肩作战过的人,所以有些事情他比别人更清楚。他对希尔德加德的评价比卡穆伊他们还要高。
“哦,有那么厉害吗?是吗。听到这个,他会怎么想呢?”
“是会坦率地为她变强而高兴,还是会为计划中出现了不确定因素而发愁呢?”
“他应该会高兴吧。不过,真到了那一步,到时候再说。而且,我总觉得阿尔特是明知如此,却还是故意把局面引导成这样的。”
“也就是说,那是阿尔特的独断专行?”
“大概吧?”
“……没问题吗?”
臣下的失控不可能带来好结果。想到这里,拉乌尔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没事。阿尔特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卡穆伊。皇国和王国的胜负,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吧。”
“……你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也是个不得了的臣子啊。”
“不只是我。大家都是这样。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没问题吗?”
“没问题。同伴应该已经到附近了。”
“是吗。”
“那么,后会有期。”
“嗯,改天见。伊格纳茨大人。”
“在这里我希望你不要叫那个名字。”
“……抱歉,那就再会了。”
最终,正如卡穆伊他们所料,奥斯卡即便失去了将军,也还是决定奔赴决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身为骑士团长,他不能在敌人面前临阵脱逃。
皇国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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