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谈判
皇国与王国的议和谈判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
谈判地点设在两军中间地带的一座边境领主馆。两国谈判团汇聚于此。
作为最后的收官阶段,皇国方面,已正式就任宰相的卡尔克也参加了谈判。
“那么,让我们再次确认一下议和的条件。我方的要求是,王国军立即从东部边境领撤退。这一点没有问题吧?”
虽说是最后阶段,但皇国方面也并非完全让步。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打算放弃争取更有利条件的努力。
“哦?这可就奇怪了。目前东部边境领处于王国的控制之下。要求我们将其拱手相让,这未免对皇国太过有利了吧?”
当然,王国也是如此。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打算让步。
“东部边境领原本就是皇国的领土。是王国率先入侵,错在王国。我们并非要求贵方‘让出’,而是要求贵方停止非法占领。”
“但是,贵方所说的东部边境领主,可是有人希望接受王国统治的。无视他们的意愿,这恐怕不妥吧?”
“这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吧?并非所有边境领主都顺从了王国。”
“即便不是全部,但有领主顺从,这是事实。关于这一点,我们想听听皇国的看法。”
对王国而言,这一点也不能轻易让步。如果在这里抛弃了顺从自己的边境领主,王国未来的影响力将化为乌有。
“那些人对皇国而言乃是叛乱领主。请尽快将他们交还我方。”
“这不可能。我们无法背叛向我们献上忠诚的人。”
“那份忠诚原本是献给皇国的。”
“但如今它在王国这边。”
“贵方不打算让步吗?”
“不打算。”
“那么,对于那些依然向皇国效忠的边境领主,贵方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呢?”
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卡尔克宰相稍稍转移了话题。
“嗯。关于这一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无意强行改变他们忠诚的对象。”
“原来如此。这一点我们似乎可以达成共识。”
卡尔克宰相以为王国终于拿出了妥协点,正准备加以确认,但王国方面立刻附加了条件。
“但是,我方需要贵方尽快归还那些顺从于我方的领主的领地。”
“这恐怕不妥吧?要我们白白交出通过战争获得的领地,这恰恰会背叛那些向我们效忠的领主。”
“通过战争获得的领地维持原状。原来如此。那么,我方控制下的领地就归我方所有,是这样吗?”
“那样的话,谈判就又回到原点了。”
“我方无所谓。那就从头开始逐条敲定条件吧。”
“……我以为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此时卡尔克宰相心中生出了疑虑。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谈判不过是仪式而已。刚才的交锋,不过是向双方背后的东部边境领主们所做的表演。
真正的谈判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进行,各自的妥协点也已暗中示意过了。王国方面不可让步的是确保归顺己方的东部边境领主的领地,而皇国对此也基本认可。
之所以没有就此收尾,是为了以进一步的让步换取王国在应对诺尔特恩德问题上的协同。卡尔克宰相的这个盘算,还没等他提出来,就已经落空了。
“我方并不这样认为。何时有过那种说法?”
“原来如此。那就从头开始谈条件吧。”
不能在谈判席上一直犹豫不决。卡尔克宰相重整心态,投入到谈判中。
“议和的条件是维持现状的控制区域。您看如何?”
“不。请归还那些依然向皇国宣誓效忠的领主的领地。”
“那样的话,我国与皇国的领地就会变成飞地。贵方是打算在议和后留下火种吗?”
“原来如此。那么,等面积交换如何?顺从王国的边境领主的领地划归王国一侧,依然向皇国效忠的领主的领地划归皇国一侧。”
“这是非常识的想法。皇国的边境领主原本可是一国之主。您这是要皇国放弃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哎呀呀,皇国对边境领主的待遇真是残酷啊。”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配合贵方的要求,才勉强提出了这个方案。”
“不不不。王国可没有这种冷酷的想法。这一点从王国内不存在所谓的边境领一事便可明了。”
“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这个。我们是在谈议和的条件。”
“是顺着这个话题谈到这里的。好吧。议和的条件正如我刚才所言。以现状的控制区域划定国界。您看如何?”
“……假如,仅仅是假如,我方接受了这个条件,那么我方另有替代条件。”
眼看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卡尔克宰相终于决定进入具体条件的磋商。这正是皇国的弱点。为了解决接下来的国内问题,急于议和的是皇国一方。
“嗯。洗耳恭听。”
“能否请贵方考虑共同对抗魔族?”
“在这里提魔族?这又是为何?”
“当今大陆的混乱,追根溯源是由魔族引发的。皇国认为,应当斩草除根。”
“……嗯。所以是讨伐魔族。这倒不是坏条件,但您确定这样真的好吗?”
“最终还需要带回去审议,但这是我方提出的方案。我并不认为这是无法实现的条件。”
“原来如此。我方也大有考虑的余地。”
“那么?”
“容我向国王陛下请示。”
“务必如此。”
“不过,请允许我方确认一下条件的细节。以免产生误解。”
“当然。”
“王国将东方和南方目前控制的区域并入领土。”
“什么!?”
谈判席上原本似乎要趋于平静,王国方面却又抛出了争端的新材料。
“哦?一下子就不对了吗?”
“我们没有提过南方的事。”
“但是,南方也发生了战斗。我国应该已经控制了南方东部相当大的一部分地区吧?”
“那恐怕不能称为控制吧?只不过是军队在四处活动而已。”
“军队驻扎着却不叫控制。看来我国与皇国在根本认识上存在分歧。皇国所说的控制是什么意思呢?”
“不仅仅是有军队,而是实际上处于政务统治之下。”
“这……好险,差点被骗了。”
“骗?”
“我方尚未派遣文官。按照贵方刚才的说法,岂不是东方也完全没有处于我方的控制之下?”
“那是——”
“这样一来,我方就什么也得不到,只能灰溜溜地退回本国。这不叫骗,又叫什么呢?”
“我没这么说。这些细节可以慢慢敲定。”
“包括南方在内吧?”
“南方无条件归还。”
“条件又变了。这样下去永远也谈不拢。”
“……反倒是贵方,真的有诚意谈成议和吗?”
就算不是卡尔克宰相,也会这么想。实际上,王国在这个阶段根本就没有谈成的打算。
当然,他们也不打算如实告诉谈判对手。
“当然。正是为此,我们才来到了这里。”
“但是,你们却把快要谈妥的谈判推倒重来——”
“不,您所说的‘快要谈妥’,我方实在无法理解。”
“私下交涉应该已经进展相当深入了。您总不会说不知道吧?”
“那当然。不过,似乎时间还很充裕。没必要白白浪费这段时间吧。”
“时间充裕?”
“是的。皇国似乎还可以从容不迫。只有我方着急也无济于事。”
“并非如此。”
“那么,假设议和条件谈妥了,皇国将由谁来签署呢?”
“那是——”
卡尔克宰相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抛出这个问题。
“我方将由国王陛下亲临议和条约的签署现场。皇国理所当然应有与之对等的人出席吧?说到对等,应该只有一个人选才对。”
“……皇帝陛下无法出席,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是的,我们自然不会要求一位卧病在床的人出席。皇帝陛下不行的话,由皇太子殿下代理即可。您总不会认为,对付王国还不值得劳动皇太子殿下的大驾吧?那未免太轻视我国了。”
“那是……当然。”
“那么,那位皇太子殿下,或将成为皇太子的人,如今身在何方?是在赶往东方的路上吗?”
“不——”
“您看,皇国还是很从容嘛。如果还在皇都的话,那至少还要两个月。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继续谈判。”
王国方面没有急于达成议和的意愿。这一点显而易见,但卡尔克宰相想不出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我握有全权。这应该没有问题。”
“那么请问。这个权限是谁授予的?”
“皇后陛下。”
“这就奇怪了。在皇国,皇后陛下应该不掌握国政实权。难不成,您这个宰相也是在诓骗我们吧?”
“绝无此事!”
“嗯,好吧,这个我相信您。否则谈判本身就无法成立了。”
“理所当然。”
“那么,再提一个条件。东方和南方目前我国控制的区域划为我国领土。作为交换,皇国希望共同讨伐魔族?”
“不包括南方。东方目前王国的控制区域划归王国。在此基础上,请贵方承诺共同讨伐魔族。”
“嗯。这一点是不可让步的吗?”
“……是的。”
“请先带回去研究吧。目前贵方这边,没有能够判断谈判条件的人。我方也无法在这种状态下进行最终的调整。”
“所以我说了,我有这个权限——”
“下次请出示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凭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坐上谈判桌。”
“……明白了。”
“那么,请回吧。今天就到这里。”
“告辞。”
卡尔克宰相踏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在谈判席上压抑住的愤怒,似乎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副模样在王国方面看来,同样成了嘲笑的对象。
“说是前任宰相要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厉害角色,结果——”
“不怎么样嘛。”
“多半他只在强者的立场上谈判过吧。或者说,根本就没谈判过。”
“这应该不至于——”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前任时期的对外交涉,基本都是与战败国的谈判吧。要说宰相有没有亲自出马去那种场合——”
“原来如此。”
这个推测是事实。卡尔克宰相虽然参与制定外交方针,却从未实际走上谈判桌,更没有负责过这种棘手的谈判。
“跟他比起来,那个男人才难缠得多。不过,这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我当时不在场,不了解详情。”
“我也不在。因为不被允许。不过,就算没亲眼看到,听听经过也能明白。”
“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作为以谈判为业的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追问细节。
“首先,他亲自出现在谈判现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是危险的赌注。”
“但结果是有效的。在此基础上,他让我们知道了已故的阿列克谢王太子殿下与自己母亲的关系,让陛下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亲近感——”
“已故的阿列克谢王太子殿下是陛下为数不多的软肋。”
“他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进行谈判的。然后,以一种近乎卖人情的方式,让我们接受了他的要求。”
“确实。”
“不过,对我们来说也是幸运的。如果在那个时间点成了魔族的靶子,也就顾不上进攻皇国了。”
这番话的意思是,需要的不仅仅是谈判桌上的技巧,还要有判断谈判时机的眼光。
“是。不过,这样好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一口气让形势对我们更有利吧?”
“不,现在还不行。”
而王国也在精确地计算着时机。
“为什么?”
“对方手里还留有王牌。必须让他们用不出这张牌。”
“王牌?”
“如今在我国的谈判席上,最不希望看到谁出场?”
“……那是——”
“这种程度的事,立刻就能想到。你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的?”
“非常抱歉。”
“就是希尔德加德妃殿下出现在谈判席上,然后说‘如果条件谈不拢,那就再打一仗吧’。要是她再来一句‘下次由我统帅全军’,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确实。但是,拖得越久,这种可能性就——”
“不。如果那位宰相按照我们的设想行动,这种可能性就会消失。今天的谈判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是?”
“来自某个渠道的情报。现在不能说,但很快就会见分晓。在此之前不能松懈。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
“是。”
“我不能失败。绝不能再失败了。”
王国方面的谈判代表瓦西里·谢罗夫。对他来说,这是自皇国学院对抗赛失势以来,第一次获得的洗刷污名的机会。
◇◇◇
于是,卡尔克宰相如王国所愿地行动了。
“没有办法。立刻推进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皇太子位继承事宜吧。”
“这样好吗?是否应该先回皇都,充分商议之后——”
“那样做的话,议和缔结就要拖到半年之后了。”
“不会有那么久——”
“往返就需要那么长时间,不是吗?”
“那是——”
文官们由此明白,卡尔克宰相是希望自己继续担任谈判窗口。
这正中王国下怀。
王国谈判代表瓦西里的目标,就是伤害卡尔克宰相的自尊心。这样一来,卡尔克宰相为了保住宰相之位,就只能让克劳迪娅皇女登上皇太子之位。
这是在对卡尔克宰相的为人进行了充分调查后制定的计策。皇国轻而易举地中了圈套。
这是经历过失败的瓦西里所具有的周密,而只经历过胜利的卡尔克宰相所不具备的。
“在推进皇太子位继承的同时,不要忘记把我全权委任状的申请一并传达。”
“……皇太子位继承一事,应由卡尔克宰相亲自主导才是。”
“为什么?我应该是安排好步骤之后才来的。”
“但事情不一定能按步骤推进。”
嗅觉敏锐的文官已经察觉到了克劳迪娅皇女身上的危险性。这名文官也是其中之一。但卡尔克宰相无法理解他的心情。过度的自信让卡尔克宰相无法做到这一点。
“您在说什么?我已经把细节都定好了。不应该有偏差。”
“那么,至少请让希翁大人来负责这个步骤——”
“希翁没有那样的权限。他现在只是一介文官。”
“可是——”
“您也是希翁一派的人吗?”
“希翁大人并没有什么派系。”
“即便如此,发言也应谨慎。希翁与泰雷兹皇子关系密切。如果做出维护他的举动,可能会被问罪。”
“什么罪?您应该知道泰雷兹皇子殿下是无罪的吧?”
这是连一介文官都知道的事实。由此可见,他们是多么蛮横地强行通过了指控。
“您这个发言也有问题。”
“可是!”
“听好了?在继承问题上,绝不能让皇国分裂。如果发生那种事,那才正中王国下怀。”
“这我明白。即便如此,难道就可以把罪名强加给无罪之人吗?”
“只是形式上的。这件事不会公开。只会在有限的权贵之间秘密传达。这样也能保全泰雷兹皇子殿下的名誉。”
“果真如此吗?”
“够了。如果您无法听从我这个宰相的指示,就请离开这个职位。代替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我就此告辞。失礼了。”
于是,又有一名优秀的文官,离开了与他能力相称的岗位。
而卡尔克宰相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典型的老人昏聩,但正是因为上层有连这种昏聩都无法察觉的人物,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真是的,皇国到底是怎么回事。组织的秩序荡然无存。果然还是应该让更多人才复职啊。”
随着卡尔克宰相的传令抵达皇都,皇国的皇太子之位落入了克劳迪娅皇女之手。
于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卡尔克宰相所愿,而是朝着克劳迪娅皇女所希望的方向推进。
本该利益一致的卡尔克宰相的盘算落了空,反而朝着利益本该相悖的王国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这一点充分暴露了克劳迪娅皇女的愚蠢,但就这件事而言,也是无可奈何的。
毕竟,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是阿尔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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