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内尔的邂逅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国都哈尔摩尼亚。与皇国的皇都米特尔布尔克相比,这是一座远为狭小的都城,但街头洋溢的活力却不逊于皇都。若论热情高涨的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在凯内尔看来,这恰如其分地映射着新兴蓬勃的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与荣光已成过往、日渐西沉的舒茨阿尔滕皇国。

凯内尔虽被允许出席国政会议,却未被赋予任何特定的职务或职责。既然仍在接受考验,他也觉得无可奈何,但骤然多出的大把空闲时间,着实令他有些煎熬。因为无事可做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对凯内尔而言,这样的时光已是久违了。自参与皇国国政以来,他便一直被眼前的工作追赶,从未有过从容思考的时间。逃离皇国之后,他也只顾着躲避皇国的耳目、拼命进入共和国,同样无暇深思。实际上,也并非真的没有余裕。他只是害怕一旦认真思考,便会踌躇不前,从而下意识地回避了。

然而,如今他已无法拒绝思考。为了思索今后的事,便自然而然需要回顾过去。这对凯内尔来说,是一项相当痛苦的工作。

对凯内尔而言,过去不过是悔恨的集合。其中最大的有三件。

其一,是未能拯救索菲莉亚。这是最大的一件。让索菲莉亚成为皇太子,进而成为皇帝,并在她身旁施展治国才干——这本是凯内尔的梦想。

但这个梦想,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而破灭。那时,凯内尔一度放弃了一切。对凯内尔来说,索菲莉亚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其二,是敌视卡穆伊,试图将他从索菲莉亚身边赶走。凯内尔之所以后悔此事,是因为如今他认为,如果是卡穆伊,或许能够拯救索菲莉亚。卡穆伊曾察觉到有势力企图加害索菲莉亚,并发出过警告。而凯内尔却认定那是卡穆伊的妄言,即便不是,也一定是泰雷兹派的阴谋,从而未采取任何行动。即便做了些什么,凯内尔能查明真相、阻止暗杀的可能性也很低。即便如此,凯内尔仍然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归根结底,第二件也与未能保护索菲莉亚有关,或许应该说,巨大的悔恨只有两件。

那么,剩下的一件是什么?那就是他帮助克劳迪娅成为了皇太子、继而登上了皇位。这固然不全是他一人的力量,即便他不助力,克劳迪娅或许也会成为皇帝。但凯内尔无法原谅自己——在半知克劳迪娅昏庸的情况下,却未向周遭揭示这一点,仍将她推上了皇位。

如此想来,凯内尔意识到,自己悔恨的全都是自己将皇国推向衰败的事。如此一来,心中便浮现出疑问:自己究竟是为何来到共和国的?回首过去,甚至连当下都快要成为悔恨的对象了。

他决定来共和国的目的绝非一时冲动。他在共和国看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国家形态,并想更深入地了解实现这一目标的卡穆伊等人。他想知道自己与他们有何不同。想了解这一点,学习自己所欠缺的东西,然后再次向着梦想重新站起来。

但这一愿望至今未能实现。出席国政会议后,他确实看到了以前未曾看清的东西。

那就是,自己远远不及卡穆伊,也不及暗中视为对手的阿尔特——这个现实。

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拥有同等的力量,皇国也不至于被共和国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痛感皇国的衰落,也有自己能力不足的原因。于是他又想,这样的自己,在共和国又能做什么呢?

在国政会议的场合,凯内尔暗自品味着久违的感觉。与会者不仅是卡穆伊和阿尔特。还有希尔德加德,以及她曾经的部下马蒂亚斯等人,更有玛丽——那位在皇国学院时代,因其光芒耀眼而令人目眩、令人憧憬的存在,如今作为卡穆伊的伴侣和下属并肩而坐。

他们唤起的,是一种等级迥异、甚至令人连竞争心都燃不起来的自卑感。是一种不适。来到这里或许是错误的——这种情绪几乎让他如此认为。

近来,凯内尔脑海中盘旋的尽是这般阴暗的思绪。他从坐着的长椅上站起身来,打算前往图书馆。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为了停止思考而读书。是为了逃避阴暗的思绪。

然而,一个存在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去图书馆的脚步。对凯内尔来说,那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存在。

“啊!”

对方也注意到了凯内尔,露出一副极为尴尬的表情。

“……特蕾莎,你在这里做什么?”

映入凯内尔眼帘的,是特蕾莎。

“……你问我做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你也有份吧。”

“那是……确实如此。”

在这件事上,凯内尔理亏。岂止是理亏,他几乎是抱着“共和国若能把她处理掉就好了”的想法,才把特蕾莎送来的。

“很遗憾吧。我还活着。”

特蕾莎也知道克劳迪娅和凯内尔当初打的什么算盘。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凯内尔觉得此时装傻也无济于事,便坦率地问出了疑问。

“是卡穆伊救了我。不只是卡穆伊,还有很多人都帮了我。”

“……怎么做到的?”

光听特蕾莎这么说,凯内尔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怎么做到的……他们对我很温柔。”

“……够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的是,你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凯内尔觉得再问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换了问题。至于获救的缘由,之后去问阿尔特或其他什么人就行了。

“身份?那是……希尔德加德大人的近卫骑士。还有……侧室。”

特蕾莎的本意是想先说自己是卡穆伊的侧室,但面对凯内尔,她有些犹豫。因为凯内尔知道她在皇国时的所作所为。一说自己是卡穆伊的侧室,他肯定会往歪处想。

“……侧室?”

但特蕾莎的小心思落了空,凯内尔根本不理会她说的顺序,径直咬住了“侧室”二字。

“……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这家伙,难道连陛下都去下贱地诱惑了吗!?”

一如特蕾莎所料。

“我才没诱惑!不,是有一点点,但卡穆伊根本没上当!”

“那你怎么能当上侧室!?”

“那是!卡穆伊他……那个……喜欢上了我……所以……”

谈及卡穆伊的心意,特蕾莎也觉得害羞。声音越来越小。

“……别撒谎了。你和卡穆伊王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

“那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憧憬着卡穆伊。”

“……你就这样骗了陛下吗?”

“我没骗!我是堂堂正正通过了考验!被大家认可,才待在这里的!”

“……通过了考验?”

正处在考验之中的凯内尔,听到特蕾莎说出“合格”二字,兴趣一下子转向了那边。

“没错。我通过了考验,成为了希尔德加德大人的近卫骑士,也被认可为卡穆伊的侧室。是真的。大家都认可了我。”

“……是吗。”

特蕾莎的话是事实。冷静想想,侧室的事姑且不论,特蕾莎能堂堂正正地在国都行走,本身就证明了她被允许留在共和国。

怒气平息后,凯内尔仿佛泄了力一般,又坐回了长椅上。

“相信了?”

“侧室的事,老实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但事实与否,问别人就知道了。”

“那倒也是。毕竟连我自己都觉得最难以置信。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那种时候,你怎么做?”

特蕾莎的心境,或许与自己现在的心境相似——凯内尔如此感觉。

“怎么做?”

“你不会消沉吗?会想自己到底该不该待在这里之类的。”

“因为我信任卡穆伊。卡穆伊让我做了侧室。既然卡穆伊给了我容身之处,那就说明我可以待在这里。”

“……是吗。”

凯内尔无法像特蕾莎那样想。他还没有被给予任何可以称之为容身之处的东西。

“而且,我必须留在卡穆伊身边。为了其他人。说不定你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意思?”

为了自己,特蕾莎才留在卡穆伊身边——凯内尔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和师父约定过。卡穆伊也好,卡穆伊身边的人也好,都是优秀的人。但师父说,那样不行。不能以是否优秀作为留在卡穆伊身边的条件。”

“……为什么?”

凯内尔不知道特蕾莎口中的师父是谁,但那种否定“人人都优秀”的想法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凯内尔认为,聚集优秀人才是国家理所当然的事。

“师父说那会变成特权。不过老实说,我当时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想了想。或许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志向。”

“志向?”

若说志向,凯内尔自认也有。他关心的是,有了志向就能在卡穆伊身边效力吗。

“我觉得什么都行?仅仅因为喜欢卡穆伊,我就被允许留在他身边。同样,阿尔特他们有阿尔特的方式,其他人也有其他人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某种东西。”

但特蕾莎的回答并非凯内尔所求。

“可是,如果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国家就无法凝聚。”

“能把它们凝聚起来的是卡穆伊。即便心思各不相同,卡穆伊也能将它们合而为一。所以我们才能共同行动。”

“如果有无法凝聚的心思呢?”

“那时,就不该和卡穆伊一起行动。那只会让双方都不幸。”

“……是啊。”

自己的志向,或许就是无法凝聚的那种——这种不安涌上凯内尔心头。

“不过,如果那份志向是认真的,我相信一定能凝聚到一起。无论什么样的志向,归根结底,不都是想要幸福、想让别人幸福的心愿吗?”

“……或许吧。”

凯内尔又意识到了一样自己不曾看清的东西。他从未想过特蕾莎竟有如此见识。实际上,那并非知识,而是——说得夸张些——一种本能般洞察真相的能力。

“想让别人不幸的心思,那不叫志向。所以皇国才不行。”

“皇国哪里不行了?”

特蕾莎的见解甚至延伸到了对皇国的评判上。这对凯内尔来说是个极有意思的话题。皇国为何会衰落至此——这也是凯内尔想在共和国了解的事情之一。

“如今的皇国没有志向。克劳迪娅大人所想的,只是自己是皇帝这件事。如今这已实现,她便再也没有目标了。”

“的确……”

凯内尔不记得曾听克劳迪娅说过她想把皇国变成一个怎样的国家。身为皇国顶点的皇帝若没有目标,国家便无处可去。

“而其他人呢,整天只想着怎么摧毁共和国、怎么镇压叛乱。满脑子只想着让别人不幸。”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真是个出人意料的视角。从皇国角度看来的正义,对对方而言却并非如此。这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凯内尔从未以这种视角思考过政治。

“共和国不一样。这里有志向,即便想要打倒同一个对手,那本身也不是目的,而只是实现志向的手段。我认为这微小的差别至关重要。”

“是啊……如果皇国想要东山再起,你觉得需要什么?”

凯内尔无论如何都想问这个问题。他期待着如果是特蕾莎,或许能想到自己想不到的东西。

“你,这该不会是……”

“别误会。我没打算回皇国。只是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总觉得弄不清这一点就无法重新来过。”

“……是吗。那我很想回答你,但太难了。皇国已经不是靠某一样东西就能东山再起的状态了吧?”

“那倒也是,但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最先要做的事是明摆着的。换掉皇帝。”

“……是啊。”

这一点不用问特蕾莎,凯内尔也明白。只要克劳迪娅还是皇帝,皇国就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正如特蕾莎所说,克劳迪娅没有志向。皇帝若不指明方向,臣下便会凭自己的想法各行其是。此前的皇国,正是如此。

“然后把泰雷兹大人请回皇国,让他当皇帝。咦?这样一来,不就全解决了吗?”

“只要让泰雷兹大人回去,就能解决一切?”

“虽然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泰雷兹大人很优秀。现在回想起来,你不觉得只有泰雷兹大人说的是对的吗?”

“那是——”

至少在涉及卡穆伊的问题上,特蕾莎说得没错。只是凯内尔不愿坦率承认这一点。

“他和卡穆伊关系良好。也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虽然同样不是我该说的话,但皇国从一开始就该老老实实地让泰雷兹大人做皇太子。”

“……你的意思是,应该选择泰雷兹,而不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

“啊,是吗。你喜欢索菲莉亚大人来着。”

“什!?”

凯内尔不了解特蕾莎那种能读懂人心微妙变化的能力。被道破了本不可能为人所知的心意,他难掩震惊。

“你别生气,听我说?索菲莉亚大人也没有志向。”

常在克劳迪娅和索菲莉亚身边的特蕾莎,是知道的。

“不可能!我曾多次与索菲莉亚大人畅谈理想中的国家!”

“说了叫你别生气。我再说一遍,别生气?索菲莉亚大人所说的那些理想,都是从卡穆伊那里听来的。我在旁边听着,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她只是把卡穆伊的想法变成了自己的话。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有卡穆伊作为近臣在身边,索菲莉亚大人和克劳迪娅大人其实差不了多少。不过性格确实是索菲莉亚大人更好。”

性格上索菲莉亚远胜一筹,但性格与政治是两回事。不可能仅凭性格来施政,若真那样做,即便是善人的政治,国家也会出问题。因为不存在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政治。

“……荒唐。”

凯内尔有志向。但可以说,那份志向是由对索菲莉亚的情感培育起来的。原本,凯内尔是出于算计才决定支持索菲莉亚的。

“……别恨卡穆伊。你要是那么做,我不会原谅你。”

“恨?怎么会扯到那个?”

“听说卡穆伊得知索菲莉亚大人的死讯后,非常消沉。他似乎想过,如果不是自己让她有了那个念头,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是这样啊。”

索菲莉亚立志争夺皇太子之位,并非因卡穆伊而起。这一点,比卡穆伊更早结识索菲莉亚的凯内尔是知道的。

但如果没有卡穆伊,皇太子的决定或许会更迅速地落在泰雷兹头上。那样的话,死去的或许就只有泰雷兹了。

“我觉得这跟卡穆伊没关系。这话也可能让你生气——索菲莉亚大人在抛弃卡穆伊的那一刻,就应该放弃皇太子之位了。”

“……是啊。……你既然明白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当初什么都不说?”

越是交谈,凯内尔就越为特蕾莎感到惊讶。

“这是现在才能明白的事。在皇国时的我,一心只想实现克劳迪娅大人的愿望。而且,就算我当时说了这些话,又能改变什么吗?”

“……改变不了。”

特蕾莎的话,没有人会当真。凯内尔也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命运般的相遇,是不是既有好的相遇,也有坏的相遇。”

“……好的相遇和坏的相遇。”

“比如说,我和克劳迪娅大人。卡穆伊和索菲莉亚大人——那是坏的相遇。反过来,卡穆伊和阿尔特他们。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大人,也一定是好的相遇。”

“那要看从哪个立场看了。从皇国的立场看,全都是坏的相遇。”

“啊,是吗。”

对皇国而言,如今的困境全都源于与卡穆伊相关的相遇。归根结底,问题就在于卡穆伊的存在。

“而且,你能遇见卡穆伊,也是因为有之前与克劳迪娅的相遇在先。是好是坏,恐怕不能一概而论吧?”

“确实……果然,你很聪明。”

“没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这里要多少有多少。”

“啊,是这样啊。你也是因此才消沉的吧?”

面对聚集在卡穆伊身边的才华,特蕾莎也曾同样感到沮丧。

“……不甘心,但你说得对。我在烦恼,在这个国家,自己能做什么。”

“连我都能派上用场,你的话肯定更有用。这样说不行吗?”

没有才能的人也能留在卡穆伊身边。证明这一点被说成是特蕾莎的职责,但她并不清楚具体该做什么。

“是啊。我不是要和别人比较来寻求评价。我只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凯内尔想不出来。共和国里有比他更能干的人。

“……真难啊。果然还是相遇。我觉得一定存在好的相遇。你只是还没有遇到而已。”

“所以说,相遇这种事——”

“不是那个意思。好的相遇,是不论身份立场,能让人成长的相遇。”

“……能让人成长的相遇。”

若如此,凯内尔已经经历过好的相遇了。遇见索菲莉亚,让他有了动力;遇见卡穆伊,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这些都促使了凯内尔的成长。

“虽然还差得远,但我也稍微有了一点自信。那是因为遇到了卡穆伊,遇到了师父,还有露西亚也是。露西亚是第一个夸我了不起的人。多亏了这些相遇。”

“……我已经——”

“还早呢。卡穆伊有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来到卡穆伊身边的你,今后一定还会有什么的。”

“又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有根据。因为遇到卡穆伊的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而且……说不定,意外地很快就能遇到……”

特蕾莎停下话头,凝视着前方。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窃笑。

“怎么了?”

“我要走了。所以,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哈?什么意思?”

留下困惑不已的凯内尔,特蕾莎转身离去。而与特蕾莎擦肩而过出现的,是——

“诶?”

一个扶着凯内尔所坐的长椅站立的小小男孩。他扶着长椅开始移动,全然不顾凯内尔还坐在上面。不仅如此,他将手撑在凯内尔的膝盖上,定定地盯着凯内尔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顺着凯内尔的腿开始往长椅上爬。

“喂、别、别这样。危险。”

凯内尔不敢乱动,生怕孩子摔倒,只好一动不动。但也没有把孩子抱起来,只是嘴上不停喊着“危险危险”。

孩子灵巧地爬上长椅后,还想继续往凯内尔身上爬。

“危险。我要动了啊?你可别摔了?我真的要动了。”

这些话对孩子完全不起作用。他开心地缠着凯内尔不放。

“齐格蒙特!不可以!不能给不认识的人添麻烦!”

正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的凯内尔,终于迎来了救星。

“喂!?齐格蒙特!快松开!”

出现的女子想把男孩从凯内尔身上拉开,但男孩的手紧紧抓着凯内尔的衣服不肯松开。

“我来掰开他的手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我来扶着他的身体,请便。”

“嗯。”

凯内尔小心翼翼地,将抓住自己衣服的男孩的小手指一根根掰开。掰开一只手,再掰另一只。本以为这样就松开了,谁知男孩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衣服。

“……光掰开手不行,还得把他的身体也挪开才行。”

“啊,说得对。明白了。那再来一次。”

女子笨拙地摆好姿势。看到她这副样子,凯内尔断定这个女人靠不住。他先松开一只手,握住那只手,再去松另一只。本以为男孩会抗拒,但被凯内尔握住手的男孩这次却开心地甩起了胳膊。

凯内尔想松手,但一松手就可能打到自己的脸,只得作罢。

“……那个,已经松开了吧?”

“啊,是的。对不起。因为齐格蒙特看起来太开心了。”

女子终于把孩子抱了起来。凯内尔以为这就结束了,但不知怎么想的,女子竟在凯内尔身旁坐了下来。理所当然,男孩的手又朝凯内尔伸了过来。

“……我先走了。”

凯内尔可不至于再被抓住。他迅速站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啊,请问您尊姓大名?”

“……为何要问?”

凯内尔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犹豫着要不要报上姓名。

“因为齐格蒙特很少会对陌生人这么亲近。他怕生得厉害,我一直很头疼。”

“……所以呢?”

“所以想问问,能否再陪他玩一会儿……”

女子似乎也自知冒昧,说到最后声音变得相当小心翼翼。

“……凯内尔·斯塔福德。那么,有机会再见。”

稍作思考后,凯内尔决定报上姓名。因为在这种事上争执太麻烦了。

即便被人知道了名字,现在的自己也无职一身轻。对方根本无从查找自己身在何处。比起皇都,国都虽然小得多,但偶然相遇的概率也应该很低。除非是命运般的相遇。

“……命运般的相遇,对象竟是拖家带口的人妻。果然,特蕾莎就是个不靠谱的女人。”

凯内尔还不知道。他邂逅的对象并非那位母亲,而是那个孩子。他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名叫齐格蒙特·雷伊·维尔布尔克——是被卡穆伊赐予“雷伊”之名、泰雷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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