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的条件是希尔德加德

皇国与王国的议和谈判在三个月后重新开启。

虽说间隔颇长，但考虑到皇都派遣了全新的谈判团，这已经是极限了。在此期间两国之间并未发生战斗，但这只会对王国有利。王国正在逐步推进对控制区域的统治体制建设。

在这样的背景下重启谈判，皇国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境地，但新任的皇国谈判团脸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

“初次见面。我是卢瑟亚王国高级文官，瓦西里·谢罗夫。”

“初次见面。我是舒茨阿尔滕皇国宰相，凯内尔·斯塔福德。本次议和谈判的全权委任状，我已从皇帝陛下处获得。”

“哦？是从皇帝陛下那里吗？”

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帝。瓦西里正确地理解了这层含义。

“是的。皇国拥立了新皇帝，克劳迪娅皇帝陛下。这一点也在此一并告知。”

“在议和谈判的场合吗？”

“因为眼下与贵国的外交场合，仅有此地。”

“确实如此。”

“正式的通报，将另行向包括他国在内的各方发出。”

“在那之前，不是应该先在国内通报吗？”

“当然。因此，向各国的通报将另行进行。”

“原来如此……”

瓦西里本想稍加试探，但凯内尔宰相纹丝不动。确认这一点后，瓦西里也重新打起精神，意识到不可因对方年轻而轻视。

“那么，上次的议和条件中，我方应已提出：东方王国控制区域作为王国领土割让，而南方则无条件撤军。首先请贵方就此给予答复。”

“我方无法接受。南方也应与东方一样，将控制区域并入王国。”

“是吗。那么，条件就从白纸状态重新开始吧。”

“看来是这样了。”

“那么，从哪里开始谈呢？首先从皇国今后的统治体制说起吧。”

“那与我方无关。”

“不，这会影响议和谈判。虽然目前尚无影响，但应该说，日后有可能产生影响更为妥当。”

“……愿闻其详。”

“皇国今后，除四方伯之外，还将设立四方大公。”

“四方大公？首次听闻这个爵位。”

“是的，这是新设的爵位。四方大公将从克劳迪娅皇帝陛下的弟妹们——即皇族中选任，负责治理皇国边境领。”

“在方伯之外设置四方大公吗……虽是贵国之事，但这恐怕不妥吧？”

各方伯与四方大公之间必然会发生争斗。这实在算不上高明的人事安排。不仅如此——

“四方大公若掌握权力，皇国中央的影响力将相应下降。这一点我明白。”

皇帝以外的皇族掌握权力，这本身就是叛乱的温床。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如此？”

“克劳迪娅皇帝陛下是凭借弟妹们——皇子皇女们的支持才得以即位的。这份功绩不可忽视。”

“这可真是——”

“克劳迪娅皇帝陛下的统治要覆盖皇国全境，尚需时日。与其贸然伸手够不到的地方，不如先将触手可及的范围牢牢掌控。这难道是错误的思路吗？”

“……不，我认为这是一个选项。”

瓦西里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到不安，因为无法准确把握皇国的动向。

“您能这么说，我稍感安心。毕竟这多少有些接近赌博。”

“是吧。”

“不过，边境领原本就是皇国的不稳定因素。既然鞭长莫及，索性放手也未尝不可——我是这样愚考的。”

“放手边境领……”

“不，并非打算强行抛弃。这只是在事态无可挽回时的设想。”

“……然后呢？”

“在这种状况下，我方无法将南部边境领交给贵国。因为已有皇子殿下将其视为己物。”

“那是贵国的内部事务，与我方无关。”

“是吗？如果南部边境领采取单独行动，就会在那里与贵国爆发战争。”

“阻止这种事态，不正是贵国的职责吗？”

“正如我刚才所说，皇国中央没有那个力量。不仅如此，即便南部边境领宣布独立，我方也没有力量加以抵抗。”

“也就是说，贵国是要说，即便南部边境领与我国开战，也与皇国无关？”

“说‘无关’是言过其实了。我方自然会做出外交上的努力来阻止战争。”

“……刚才那番话，是要我方放弃南方吗？”

“是的。若能如此，将对我方大有助益。”

“我方没有任何收获。”

“是的。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恳求。能否请王国大发慈悲，拯救皇国于水火？”

“什么？”

凯内尔的话完全出乎瓦西里的意料。皇国向他国乞求慈悲——这种事只在远古的历史传说中听说过。

“皇国已严重丧失力量。今后还将进一步衰落。今后大陆的霸主，毫无疑问将是卢瑟亚王国。在此，若能展现大陆霸主的气度——”

“……原来如此。是这样来的。这是宰相阁下的主意吗？”

“不。这是皇帝陛下的亲口之言。准确地说，她是说：‘皇国很困难，能不能帮帮忙？’”

“……是皇国的皇帝陛下吗？”

克劳迪娅皇女的无能虽为人所知，但她如此不合常理的一面似乎尚未传开。

“是的。新帝多少有些天真之处。”

“那位皇帝陛下正在前来此地的途中吗？”

“一旦议和条件谈妥，便会前来。”

“……那还需要时间吧？”

“不，我方是没有时间的。但皇帝陛下说，在确定战争确实能够结束之前，她不想来。”

“……是皇帝陛下说的吗？”

“是的。这是克劳迪娅皇帝陛下的原话。”

凯内尔毫不掩饰克劳迪娅皇帝的不足之处。这反而让瓦西里更加困惑。他完全无法把握对方的意图。

“……请继续。我先听完所有的话。”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东方的事。这一点条件已经对齐，应该没有问题。王国控制下的区域将割让给王国。”

“请说得具体些。”

“是的。东部边境领北部将割让给王国。”

“那样范围太小了。”

“是吗？这几个月来，贵国强化统治体制的，仅限于那个区域。也就是说，我方理解为，那个范围就是王国所求的领土。”

“我们正在逐步推进。北部完成后，将推进到中部。这是预定计划。”

“那恐怕很困难吧？东部边境领中部，那里的东部边境领主根本不听皇国的号令，随意行动。”

“若敢反抗，讨伐便是。”

“……可是还有东方大公在呢？”

“那应该是贵国的内部事务吧？”

“是吗……不过，中部我方也无法让步。”

“我方亦然。”

“不，贵国即便不是东部边境领中部，也可以用其他地方替代吧？”

“这……请解释一下。”

“我方有应将东部边境领中部交给的人。因此，需要的是东部边境领中部本身。但贵国想要的是领土。那未必非得是东部边境领中部不可。”

“希望能说得更具体些。”

“东方北部更往西的地区。”

“那里是为议和而由我方主动后撤的地方。”

“是更往西的地区。”

“什么？”

“如果将东方伯家领及其附属贵族领地的一部分割让，您意下如何？”

至此，凯内尔终于亮出了谈判筹码。此前的一切都是铺垫。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谈判。

“……东方伯家认可此事吗？”

“尚未认可。待贵国同意后，我方将告知东方伯家。”

“那岂不是空头支票？”

“告知东方伯家之后，如果贵国不接受，只会徒增无谓的摩擦。我认为这个顺序并无不当。”

“如果我方接受之后，东方伯家拒绝了呢？”

“届时贵国大可讨伐或采取任何措施。皇国不会阻挠。”

“难道不该由贵国将东方伯家驱逐之后，再交予我方吗？”

“若我方这样做，贵国愿意同意议和条件吗？”

对此，瓦西里无法立即作答。皇国愿意交出东方伯领——哪怕只是一部分——这一事实本身，就对王国的方针产生了重大影响。

“……请容我带回去研究。这需要国王陛下做出判断。”

“无妨。只是，还请尽早答复。因为在这一刻，不必要的谣言也可能正在扩散。”

“……明白了。”

王国谈判团匆匆起身离开了房间。与上次截然相反。

看到这一幕，凯内尔宰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如何？”

“精彩。对方明显动摇了。”

“是吗。那太好了。”

“宰相的态度也十分从容。完全不像是初次涉足外交事务。”

“我内心其实捏了一把冷汗。好在汗水没有流到脸上。”

凯内尔宰相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了擦手心的汗。

“王国会如何出牌呢？”

“这不得而知。不过，东方伯家领是富饶的土地。条件应该不算差。若是无条件获得，甚至可以说是破格的待遇。”

“是啊。”

“亚历克西斯·施泰纳怎么样了？”

“您在意吗？”

“当然。这次谈判的框架是他设计的。如果进展顺利，反而令人起疑。”

“他按计划在奥斯卡骑士团长处召集旧部。那是半个多月前的消息了，现在在做什么不得而知。归还旧领地的诏书应该还未送达，他应该还在那里。”

“是吗……我明白了。我们也撤吧。”

“是。”

◇◇◇

接到皇国提出的——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恳求——瓦西里迅速返回本阵，在国王御前汇报了事情经过。对这一出乎意料的提案，有人坦然欢喜，有人反而生疑，还有人已经看透了背后的算计而面露苦涩。重臣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而关键的国王，则面色凝重地思索着。

“简单来说，皇国是要将大陆霸主的地位让与王国，同时还愿意交出东方伯领的一部分？”

他终于开口，但也只是确认汇报的内容。

“是的。正如您所理解的。”

“嗯。霸主的地位啊。”

对于自建国以来一直屈居皇国之下的王国而言，大陆最强国的称号几乎可以说是夙愿。而这正是令国王苦恼之处。

“皇国似乎已决定以弱者的姿态推进此次议和谈判。而且，他们甚至不惮于变得更弱。”

“何以见得？”

国王并非不知答案，只是思绪尚未理清，故而以此延续话题。

“他们以放弃东南两处边境领为前提进行谈判。至于东方，他们甚至做好了东方伯家背叛皇国的准备。”

“是啊。”

“即便如此，皇国放弃的领土也不到整体的五分之一。换算成税收等，恐怕更少。”

“原来如此。你是反对的。”

“是的。以我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会更看重实利而非名声。这与国王陛下的想法有所出入，也是在所难免。”

“你是说，即便获得名声，也没有实利。”

“我是这样认为的。”

“说来听听。”

“是。首先，关于大陆霸主的称号，若是在五十年前尚有意义，但如今已毫无价值。”

“理由呢？”

“成为霸主之后，仅凭这个称号，有哪个国家会服从我国？围绕王国的独立国，无非是南部的小国家群，以及东方诸国联盟的国家。南部小国家群，若有心，仅凭现有的武力就足以使其臣服。之所以不这样做，只是因为臣服他们并无利益。”

“是啊。东方诸国联盟不会服从吗？”

“如果是仅凭称号就会服从的国家，我国早已将东方收入囊中了。”

“嗯。那么皇国的边境领呢？迄今为止，皇国之所以能让边境领服从，很大程度上不正是因为有‘皇国大陆最强’这一事实吗？”

“这一点如今也已完全行不通了。东部边境领独立动向高涨，从其动态便可一目了然。即便我国出面要求他们服从，他们也绝不会听话。”

“是吗。你认为皇国的东部边境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是的。”

“那么东方伯领呢？那无疑是富饶的土地。难道不是实利吗？”

“要获得它，就必须与东方伯家交战。而一旦如此，我国要面对的，将是东方伯家的希尔德加德。”

“赢不了吗？”

“最终会赢。但在此之前，损失可能相当巨大。这是在东方伯家全军、且东部边境领主也追随希尔德加德的前提下。”

“如果东部边境领主都追随她，确实会很棘手。你怎么看？”

国王将话头转向王国骑士团长。军事问题应交由专家。这并非寻求知识，而是出于立场考虑，国王特有的关怀。

“是。惭愧，正如瓦西里大人所言。东部边境领主团结一致时的战力，不可小觑。”

“是吗。”

这绝非令人满意的回答，但国王却露出满意的神色。若臣下在此打肿脸充胖子，那才真是废物。他庆幸并非如此。

“皇国不是说要驱逐东方伯，并将那片领地交给我们吗？”

另一名文官插嘴道。

“……瓦西里。”

“是。即便向皇国提出这个要求，皇国也必定会失败。失败之后，他们会跑来哭诉说‘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皇国是想让希尔德加德与王国交战。其结果，如果希尔德加德战死，我军又遭受重创，皇国定会大喜过望。”

“他们竟不惜如此不顾体面吗？”

“皇国打算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保持这种姿态。以此来消耗王国。”

“事情变得麻烦了。”

弱者无须太在意体面。他们的选项比强者更多。对于必须接招的强者而言，这确实棘手。

“还有。”

“还有报告吗？”

“不，是关于本次谈判中未被提及的事项。”

“什么？”

“皇国此次完全没有提出共同讨伐魔族的事宜。”

“不会是忘记了吧。难道是变得不需要了？”

“关于割让东方伯领的一部分——恐怕，被割让的领地以北，就是诺尔特恩德。”

“哈，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换了一个难缠的谈判对手啊。”

仅凭瓦西里的说明，国王便明白了皇国的意图。让王国与诺尔特恩德发生冲突。这就是皇国的目的。

“是的。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光是感慨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我方如何应对。关于这一点呢？”

“其一，是拖延谈判。在此期间，皇国中央的盘算必然会传入东方伯耳中。待确认其反应后，再重新提出条件。”

“你认为需要多久？”

“最快一个月，最长两个月。”

“然后观察动向再定吗……如何？”

国王再次将目光投向骑士团长。

“维持全军恐怕不可能。物资已经达到极限了。”

“筹措呢？”

“据报告，由于皇国军也大幅东移，物价高涨不说，就连获取本身也变得困难。”

“从本国运输呢？”

“……恐怕也快到极限了。老实说，维持士兵士气也已十分困难。仅就军事而言，我认为应保留两万精锐，其余全部撤回。”

“形势如此。毕竟不可能一直维持十三万大军在他国境内。”

若在此逞强而导致满盘皆输，国王还不至于如此愚蠢。

“看来谈判必须加快了。这对我们有些不利。”

这一点瓦西里也明白。支撑谈判的，终究是军事力量。

“皇国应该也差不多。对方连后备兵力算上，动员了十六万以上。不过，他们省去了运输的麻烦，或许还占些优势。”

“那么，请听第二方案。”

“说吧。”

“我方要求的领土仅限于东方北部。”

“让步很大啊。”

“放弃南方以及东方伯领的领土。同时，作为两国友好的证明，将希尔德加德迎为我国王太子殿下的妃子。”

“什么！？”

这是国王脑海中从未闪现过的奇策。能想出此计的瓦西里，果然优秀。或许是他赌上东山再起的迫切心情，促使他做到了这一点。

“身为大陆霸主的王国，将舍弃贪欲，以仁义之心进行谈判。也可以说，是获取名声，舍弃实利。”

“这与方才所言不是矛盾吗？”

国王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他欣赏瓦西里的讽刺。

“即便是实利，但为获取它所付出的代价过高。那就不是利，而是损了。”

“希尔德加德会来我国吗？”

“遗憾的是，恐怕不会。因为希尔德加德如今仍是泰雷兹皇子的妃子。”

“那样的话，我方就毫无利益可言了。”

“作为补偿，就让皇国付出损失。我方所求的不是东方伯领，而是希尔德加德本人。将希尔德加德送到我国，是皇国的责任，与我方无关。”

“你是说，如果她反抗，就让皇国负责抓捕并送来？”

“是的。”

“如果皇国连这都放弃了呢？”

“我方将随时获得进攻皇国的大义名分。因为违背议和条件的是皇国。”

“嗯。”

“恕我直言，或许是时候重新回到最初的进攻目标了。”

见国王反应不差，瓦西里决定更进一步。

“最低目标是将东部边境领置于控制之下。之后视南方情况再争取其他条件。”

“是的。或许只有最初目标的三分之一。但所有的军事入侵，难道都能取得完美成功吗？”

“嗯。说得对。”

“我国所需的，是短暂的休整，以及为下一次进攻扫清障碍。我是这样愚考的。”

“……有异议者吗？”

国王既然这样问，就说明他认为可以采用这个方案。对此无人提出异议。重臣们也同样想回国。瓦西里的方案，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那么，就按此方案推进。立即与皇国重新谈判。”

“是。”

“……瓦西里，你成长了。”

“承蒙国王陛下的恩典。而且……”

“而且什么？”

“若我再失败第二次，便有一个人死也不能瞑目。”

瓦西里提到了因同样原因受罚、未能复权便死去的伊戈里。

“是吗……是啊。那么，继续努力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