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谋略

从卢瑟亚王国城堡消失的卡穆伊,此刻身在王都后街一角的一座建筑里。

卡穆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哦,瓦特。好久不见,还好吗?”

“……什么还好不好。一国之主,别不带随从就跑到欢乐街来。”

他是为了见扎根于王都地下社会的瓦特。对于突然出现的卡穆伊,瓦特吃了一惊。

“要是带上随从,太显眼了吧?”

“话是这么说……那,没出什么问题吧?”

瓦特事先已得知卡穆伊要来,也知道他来卢瑟亚王国的理由。

“我这边没事。伊格纳茨那边大概也没事。真要出了什么事,应该会更热闹些。”

“是吗。结果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谁知道呢?说了些有意义又好像没意义的话,然后就结束了。一无所获——这么一来,来王国的目的就变成见瓦特你了。”

“……这种话该对女人说去。”

“说了会怎样?”

“她会高兴吧。”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啊。”

“嘛。”

其实对男人说这话,对方也会高兴,但瓦特自然不会说出口。

“好了,虽说是来见你,但也不能悠哉太久。跟我说说情况吧。”

“嗯。王都地下势力的控制已经完成了九成。只是手段稍微粗暴了些。结果组织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现在正在重新整合。”

“反抗的家伙呢?”

“把他们打散了。组织失去统制,收益方面也不太理想。”

内讧、倒戈等等,王都原有的敌对组织都已崩溃。这是瓦特他们动用一切手段削弱敌人的结果。

只是,没有了管理的组织,地下社会整个陷入了混乱。

“能想办法解决吗?”

“嗯。熟悉实务的家伙们吸收得还算顺利。对方也不能丢了饭碗。不过,再往上的连接还没打通。”

“再往上?和表面的联系吗?”

“……反应真快。”

卡穆伊的回答让瓦特露出无奈的表情。这可不是表面世界的人该立刻明白的事。

“那当然,因为我在皇国那边听说了不少。”

“国王精通地下社会的事,这算怎么回事?……不过,确实就是那么回事。表面世界的人在观望。他们知道发生了斗争,正在打探谁掌握了权力。”

“原来如此。然后呢?”

“正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在联系表面世界的人之间再安插人手,让他们看不清幕后。”

“哦,不愧是考虑得周到。”

卡穆伊对瓦特的谨慎表示赞赏。卡穆伊认为,推进事情也需要胆小谨慎。尤其是在地下社会。

“那是当然。到了这个位置,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得尽量躲在幕后才行。”

碍事的人就除掉。这是一个杀人毫不犹豫的社会。

“明智。人手方面呢?”

“比起干粗活的,我更想要适合这种工作的人。文书工作和谈判,现在这批人都不擅长。”

“明白了。那我调几个人过来。不过需要点时间。”

“帮大忙了。时间不是问题。现在还在王都内重新召集人手的阶段。”

瓦特正在尽可能地将被打散的敌对组织成员吸收到自己阵营。这不仅是为了确保人才,更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很可能会再次集结为敌人。

“暂时放心了。我一直抽不出手来处理王国的事,正担心着呢。”

“勉勉强强吧。”

“从零开始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谨慎不是坏事。”

“嗯,我知道。”

瓦特回答的语气冷淡,但被卡穆伊夸奖,他心里是高兴的。不过这份高兴,瓦特大概也不愿承认吧。

“另外,之前拜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尤莉安娜王女吧。”

“对。”

卡穆伊委托瓦特调查尤莉安娜王女的事。他想了解卢瑟亚国民眼中的尤莉安娜王女形象。

“真的只是一点点。她在国民中人气颇高。容貌好,似乎也比较平易近人,经常出城接触平民。”

“原来如此。”

“不过,怎么说呢。我姑且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但感觉那不是出自真心。也许是错觉,但总觉得能看到一丝轻蔑。”

“比如说,哪些地方?”

“她似乎会挑选搭话的对象。就连视察的地点也是。从未听说过她出现在这种穷人居住的地方。”

“……看来是看走眼了。”

卡穆伊相信了瓦特的评价。产生轻蔑的是偏见,这是卡穆伊绝不能认同的。仅凭这一点,尤莉安娜王女就不适合成为盟友。

“而且,臣下对她的评价似乎也不怎么样。”

“连臣下也是?那种性格的话,对臣下也应该会做做样子才对。”

“这终究只是市井的传言。”

“没关系。”

“她似乎口风不严。会若无其事地说王太子的坏话。”

“这我听说了。”

正因为如此,卡穆伊才考虑是否能将她培养成牵制敌视共和国的王太子的存在。

“这似乎被认为是轻率之举,不少臣下都和她保持着距离。”

“……看来没有反王太子派。”

即使尤莉安娜王女成为亲共和国派,如果没有支持者,也毫无作用。卡穆伊意识到,包括尤莉安娜王女的人品在内,这个策略已经失败了。

“与其说是反王太子派,不如说根本没有反王族派。这方面现任国王处理得很好,王国的贵族个个都是小角色,没有能成为派阀核心的人物。只要国王指定王太子,似乎没人能说三道四。”

“真不愧是。看来王国王族的权力很强。”

“是啊。我来这里之后,也没听说过国内有叛乱的传闻。”

“……王族的联姻对象,会不会成为拥有权力的人?”

野心勃勃的贵族觊觎的一条途径,就是成为王族——最好是国王的后盾,从而掌握权力。

“这一点也做得很彻底。联姻对象即便是名门,也只是小贵族。名声虽高,却无法获得权力。这似乎是过去王国发生过卷入继承之争的贵族叛乱,从那时起形成的惯例。”

“完全不行啊。看来王国比皇国要稳固得多。”

卢瑟亚王国找不到可乘之机。对卡穆伊来说,这是严峻的状况。

“是吗?据我调查,似乎也有问题。”

但瓦特还有其他情报。

“有什么吗?”

“这也是传闻,或者说牢骚吧。皇国有代表方伯家的大贵族家。这在权力斗争上虽然是问题,但在军事上却并非如此。据说贵族家军队的差距,就是皇国与王国的差距。”

“……啊,我明白了。”

这不是可用于谋略的情报。但仍然是宝贵的情报。

“什么意思?我虽然听说过,但老实说,不太明白。”

“皇国的方伯家单独就能集结上万军队。而且是同等质量的统率良好的军队。而王国中央贵族一家最多三千。就算凑三家三千,也只是乌合之众。打起仗来哪边更强,显而易见。”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更何况贵族都是小角色且地位相当。统率他们的将领虽然从王国骑士团派出,但骑士团的序列和爵位的序列并不一致。不听话的贵族应该很多吧。”

“是啊。”

在贵族军的质量上,王国存在问题。虽然不能用于谋略,但在战术上,这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弱点。

“话题扯远了,但很有参考价值。光是知道王国军的弱点在于贵族家军,就帮了大忙了。”

“要打仗吗?”

“目前没有计划。但就算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如果王国攻过来,也不得不战。”

而至少王太子是跃跃欲试。

“那倒也是。”

“内部策反看来很难。还有其他王族看起来有野心吗?”

“目前没听说过。抱歉,这方面我确实还帮不上忙。光靠收集店里的传闻,很难打探到城里的情况。”

要收集这类情报,需要与表面世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建立联系。瓦特的组织正在着手建立这种联系。

“现在不急,不用着急。总之,先在王都扎稳根基。”

“嗯,明白了。”

“不过,关于王国,真的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卡穆伊难得地漏出了一句像是抱怨的话。

“难道说,你陷入困境了?”

瓦特对此敏感地做出了反应。

“有一点。找不到对王国进行策反的突破口。”

“这次的外交方面呢?”

“姑且算是施加了压力。与皇国的谈判应该即将开始,但不会那么容易谈拢。”

不,不是不容易谈拢。皇国应该又会轻易被王国牵着鼻子走,然后不了了之。

“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这不算谋略。所谓谋略,是让对方明知是计,却也不得不跳进去——制造这样的局面。”

“那——”

“不好懂吗?简单说,就是缩小对方的选择范围,让他以为别无他路。”

“不,这我懂。但实际能做到这一点——”

让对方明知是计也无法逃脱。这是理想,但正因为做不到,才会如此辛苦。

“需要铺垫。在使出真正的计策之前,要一点一点地做些小事。就这样逐步剥夺对方的选择,最后给出致命一击。不这样铺垫的话,后续行动的准备工作也无法到位吧?”

“嗯。这对王国行不通吗?”

“没有缩小对方选择的手段。这样一来,就不得不为最坏情况做准备,而一旦那样做,总会在某处出现破绽。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为缩小对方选择而做的铺垫,结果上会减轻自身的负担。对于想要防备万全的卡穆伊他们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是吗……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突破口。我想要这方面的情报,但刚才听下来——”

卢瑟亚王国的王权是绝对的。这样一来,就很难在内部找到合作者。

“什么都行吗?”

“总之,只要是和王国主流意志不同的行动,什么都行。”

“我倒想到一个。不过……”

瓦特心里有数,但似乎缺乏自信,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什么都行,说说看。”

“真神教会。”

在卡穆伊的催促下,瓦特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

卡穆伊反应很大。

“不,我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妥,但那可是教会啊?”

瓦特虽然因为它表现出与卢瑟亚王国意志不同的动向而说了出来,但对方无疑是敌视共和国的。瓦特不觉得可以利用。

“完全没问题。倒不如说,我是在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不行啊。我养成了给自己设限的坏习惯。得好好回归初心才行。”

“初心?”

“不择手段,能用之物,哪怕是亲生父母子女也要用。”

“……这是一国之主该说的话吗?”

这更像是地下世界的人说的话。

“为了实现目的需要这个身份,所以我成了王。因为我是王所以必须如何如何——那本身就是枷锁。”

在卡穆伊看来,王位也不过是实现目的的手段。他的基本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

“真是的。不过,你嘴上这么说,最在用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连亲生父母子女都用,那用自己更是理所当然。”

“为了不一定有收获的危险赌注?”

卢瑟亚王国对卡穆伊来说是敌地。说到这里,瓦特仍然不明白卡穆伊来访王国的理由。

“迟早得来一趟。顺路而已。”

“为什么?”

“分别之后就再也不见,未免太冷清了吧?”

“……你是在说我吗?”

卡穆伊出乎意料的话让瓦特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没有其他人值得我这么想了。”

“……这种话,该对女人说。”

对男人说,也会让对方动心。尤其是像瓦特这样一直无法信任别人的人。

“嗯?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意思?算了。好了,既然这样,我有事想让你查一下。”

“真神教会吧。”

“对。查查他们上层的人物。为人、周围的风评、在教会内的影响力等等。”

“明白了。”

于是,卡穆伊的谋略开始启动。

◇◇◇

真神教会的总部位于卢瑟亚王国的王都。既然它原本就是在王国的支持下建立的教会,这也是理所当然。

此刻,这个总部正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之中。紧张的源头,是站在真神教教皇面前的一个男人。他自称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使者。

“承蒙您接见我这位不速之客,深表感谢。我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国王,卡穆伊·克洛伊茨。”

“什!?”

卡穆伊的自我介绍让周围一片哗然。门外传来教会骑士们慌乱的声响——他们原本正严阵以待。

“哦?没有通知到吗?”

“……只说是共和国的使者。”

不可能通知到。正是为了制造惊喜,才故意这样通报的。

“啊,还请见谅。我此次访问王国是非正式的。不过,王国方面也没有告知贵方吗?”

“嘛、嘛——”

“是吗……”

听到教皇的回答,卡穆伊做出思考的样子。

“那么,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国王亲自前来,有何贵干?”

真神教会这边无意慢慢交谈。他们希望尽快让卡穆伊离开。

“我受邀请访问王国,归途中顺道拜访。”

“受王国邀请?”

“是的,是亚历山大二世陛下亲自邀请。”

“原来如此。”

至此,笼罩教会总部的紧张稍稍缓和。因为听说对方是受卢瑟亚国王邀请,众人放心不会发生粗暴行为,也不会遭受粗暴对待。

对方是将神教会逼入绝境的魔王。没有骑士有勇气面对他。

“我本无计划拜访贵方,但有些在意的事。虽觉是多管闲事,但还是来了。”

“是什么事呢?”

“我担忧真神教会的未来。这样下去,真神教会恐怕会消亡。”

“什么!?”

卡穆伊的话让教会众人先前畏惧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气。

“您不觉得这个想法能引起共鸣吗?”

“我教会怎会消亡。绝无可能。”

“这……看来我来对了。”

“突然来访,你到底想说什么?”

卡穆伊的态度让教皇愈发烦躁。突然跑来,劈头就说你们要灭亡,也难怪如此。

“莫非,您正庆幸神教会解散,认为真神教会可以取而代之?”

“虽不说是庆幸,但传播教义是我教会的使命。”

只是换了种说法,想取而代之这一点并无不同。不过这对卡穆伊来说无关紧要。他只是想找个话头。

“这是在座各位的想法吗?”

“当然。”

“是吗……这可如何是好?我也不想把意见强加于人——”

这次卡穆伊又做出犹豫的样子。

“如果您有话想说,能否先说出来?我们完全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他的态度让教皇越发烦躁。

“那我请问。真神教会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向人们传播神的教义,正确引导世人。”

对卡穆伊的问题,教皇给出了老套的回答。但卡穆伊所问的存在意义并非此类。

“但这一职责,神教会已经承担了。刻意创立真神教会的意图,应该不在于此吧?”

“神教会的腐败令人无法容忍。我等是为了取代腐败的神教会,拯救人民而站出来的。”

这是创立真神教会时的主张。但并非因为这个主张被人们接受,才有了真神教会。如果是那样,神教会或许还能好一些。

“是啊。神教会确实糟糕透顶。这一点我们也深知。但神教会做对了一件事。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教皇根本无心去想神教会有什么对的事。

“将真相留给后世。即便那只有教皇一人知晓,但传承下来的历史本身,我认为是正确的。”

“那是——”

“您不会说至今还不知道真相吧?”

“那是胡言乱语。”

真神教会的教义与神教会的表面教义完全相同。他们不能承认被隐藏的真相。

“将真相称为胡言乱语。那么,真神教就是在向人们传播错误教义的邪教。”

“你、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

“不是!”

在真神教会看来,卡穆伊的话是暴言。他们不可能承认。卡穆伊也知道这一点。他的目的正是让他们对被称为邪教产生强烈反弹。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神教会的前教皇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舍弃一切,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你们却将其斥为胡言乱语。不,在弄清真相之前,舍弃地位、名誉和富裕生活的前教皇与你们——民众会认为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正道呢?”

“那是——”

实际情况其实很微妙,但卡穆伊的说法让他们以为前教皇就是那样做的。他们完全落入了卡穆伊的圈套。

“承认错误也是一种勇气。不过,也罢。回到真神教会的存在意义上来。”

“所以说,那是——”

“真神教会是卢瑟亚王国为了将神教会的影响力从国民中排除而创立的。难道不是吗?您该不会说这也错了吧?”

即便只是对卢瑟亚王国而言,这也是真神教会的存在意义之一。

“……就算王国确有此种打算,我等——”

“只要行得正便可?我认为这个想法是对的。但站在王国的角度看,真神教会的存在意义又如何呢?神教会已然消失,如今想要取而代之的真神教会,对王国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吗?”

“那是——”

不可能是必要的。对卢瑟亚王国而言,真神教会的存在意义随着神教会的解散已经丧失。

更何况,如果真神教会试图像当年的神教会那样对国民施加影响,那对王国来说只会是绊脚石。

“无法扩大对民众的影响力,又被支持的王国所疏远。这样真神教会还能存续吗?我最初所说的担忧未来,就是指这个。”

“……即便如此,我等又能做什么?”

教皇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否定卡穆伊的话。

“怎么,您不是已经有自觉了吗?那么,该做什么也明白吧?那就是争取民众的支持,不依赖王国。”

是否有自觉还很微妙,但为了让对方不觉得自己是被忽悠了,卡穆伊用了这样的说法。

“正因为做不到,我等才——”

“做不到吗?但我知道有一个组织正在做这件事。”

“……金十字护民会。”

他被巧妙地诱导着说出了这个名字。不过在感情上,他似乎还能不受迷惑,坦率地流露出厌恶。

“正是。何必说得那么嫌弃呢?在为民众活动这一点上,难道不能说你们志向相同吗?”

“话虽如此——”

“如果将护民会视为竞争对手,那真神教会就不是为民服务的组织了?真遗憾。看来我似乎无法助贵方一臂之力了。”

“一臂之力?”

卡穆伊接下来抛出的是利。是可能打破僵局的期待。

“是的。如果真神教会能够回归真理,转变为服务民众的教会,我国愿意提供帮助。”

“…………”

他的心在动摇。但也不能轻易接受。结果是沉默。

“原来如此。对魔族的偏见还是无法消除吗。那我也没什么事了。无论是作为组织还是个人,毁灭便好。”

“什么!?”

卡穆伊突然转为威胁。这样一来,情绪也被卡穆伊大大地牵引到了他所期望的方向。

“不必等待被王国疏远而灭亡。我将把你们认定为敌人。”

“不、不,那是!”

连神教会都解散了。远比它弱小的真神教会,一旦被魔族敌视,根本不堪一击。

“姑且给你们考虑的时间。啊,这虽然是威胁,但说实话,真神教会怎样与我无关。反正什么都不做也会灭亡。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怎么会……”

“对真神教会来说,我应该算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存在。可我来了,你们却什么都不知道——这说明王国已经不把真神教会放在眼里了。停止支援的日子,恐怕不远了吧?”

“…………”

“好了,我的话……啊,还有一件。我来谈谈如何消除你们对魔族的偏见。”

“是什么?”

“为什么魔族不像精灵族或矮人族那样躲进森林、藏入地下,断绝与人族的往来呢?”

“……我不知道。”

教皇不可能知道魔族的事。知道的人族寥寥无几。

“为了人族。人类这个物种,身体纤弱、力量弱小,但在繁殖力上却出类拔萃。这一点在与魔族混血之后也没有改变。”

“那又如何?”

“人族体内流淌的魔族之血正在稀薄。未来数百年,甚至更久以后,人族或许会失去魔力,变回原本的人类。”

“那又怎样?”

教皇不明白人族与人类的区别。当然,也不知道人族为何被创造出来。

“连魔法都不会使用的人类,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吗?正因做不到,神才将魔族创造于这个世界。魔族保持纯血、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正是为了防止这一点。您不这样认为吗?”

“…………”

“你们必须做出选择。是坚持人族至上主义、排斥魔族,最终导致人族自身的灭亡;还是为了人族,站在保护魔族的一方。无论出于崇高的意志,还是为了自保,我都希望你们选择后者。”

这番话其实也不过是威胁。但同样是威胁,听起来却像是劝告,倒也奇妙。

“关于这一点——”

“现在不必得出结论。而且,如果你们哪怕有一丝选择后者的想法,不妨先来我国看看。”

“去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吗?”

“是的。可以看到人族与魔族共存。我认为在那之后再做判断也不迟。你们应该走出王国,去看看这个世界。那样的话,会对我说的话有更多理解。”

“……明白了。”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那么,我等就此告辞。”

“啊,是……”

对方好歹是一国之主,真神教会的人却连送别也忘了,呆立在原地。各自心中思绪万千——正如卡穆伊所言,有人基于圣职者的信念,有人出于自保。无论如何,他们的选择正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原来如此。就算明知是计,也无法逃脱啊。”

一出教会总部,瓦特便向卡穆伊搭话。他硬是请求同行,想亲眼看看卡穆伊的做法。

“明白了一点吗?”

“非常明白。”

“不过,这次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本来真神教会就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只是给他们开了一条出路。”

在卡穆伊设局之前,真神教会已经陷入僵局,动弹不得。只要打开一个出口,他们就只能向那里移动。

“你没等他们答复就走了?怎么看他们都想去共和国了吧?”

“总觉得那个教皇,有种小家子气的感觉,你不觉得吗?就算教皇个人这么想,周围人不跟着也没用。需要时间确认这一点。”

“原来如此。”

瓦特似乎也嗅到了教皇的小家子气。

“帮我监视一段时间教会的重要人物。如果有人去向王国告密,这事就作罢。”

“不阻止他们吗?”

“不用。没必要对他们那么好。出一个就会有下一个。一个一个地清除太麻烦了。”

真神教会的组织很脆弱。卡穆伊判断,只要有几个人叛离,组织就失去了价值。

“被王国知道了怎么办?”

“王国知道了,真神教会就会被摧毁。另一种可能是,王国利用真神教会来对付我们,但只要我们知道,反制并不难。”

“恶化与王国的关系也没关系吗?”

“关系已经够恶劣了。王国只是在带着这份恶感的同时,被迫选择是否取利而已。”

与真神教会相比,王国作为组织要成熟得多。历史不同,这也是当然。

“……长见识了。”

“没那么夸张。就算真神教会能赢得民众信任、发挥影响力,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目前它有用的可能性很小。”

“那为什么?”

“二十年后可能会有用。”

“喂?”

“这是玩笑……也不全是。但眼下,我想利用教会组织拥有的网络。还有它所掌握的信息。教皇虽然满口漂亮话,但不仅限于教会,任何组织都该在某个地方有腐败。如果那能连接到王国,就再好不过了。对王国做手脚的突破口——真神教会就是这个。”

“闹得那么大动静,结果还是这么脚踏实地啊。”

“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不过,比如说,如果以此为突破口能得到文官的秘密,那就赚了。再用那个去钓下一个。就这样踏实地扩展。我先说好,这也是瓦特你的工作。”

“我知道。……顺便问一句,在皇国也做同样的事吗?”

“秘密。”

也就是说,正在进行。对皇国,已经伸出了相当深的手。

“真可怕。”

“不能总依赖魔族。情报网越多越好。尤其是没有交集的情报网。”

“是吗。那我必须建立起独立于你的情报网了。”

“就是这样。拜托了。”

“交给我吧。”

原本以为白跑一趟的王都之行,总算有了一点意义。卡穆伊离开了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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