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的人

特蕾莎获准谒见卡穆伊,是在婚礼宴会结束一个月之后。这并非有意让她久等,只是从边境要塞一路过来,就需要这么多时日。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主要人物齐聚一堂,左右列席。身着鲜红礼服的特蕾莎并未显得格外紧绷,肃然地走上前来。

她在卡穆伊面前轻轻捏起裙摆颔首致意,随即浮现出优雅的笑容,开口道:

“久疏问候,卡穆伊王。”

“啊,是啊。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恐怕是已故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订婚披露宴吧。”

“……那个时候啊。今天也和那时一样,穿着红色礼服呢。”

“哎呀,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当时卡穆伊王说这颜色很适合我,所以我便选了同样的颜色。”

“……我说过那种话吗?抱歉,我不记得了。”

察觉到身旁希尔德加德正微微瞪着自己,卡穆伊连忙装傻,但特蕾莎毫不在意。

“哎呀,真遗憾。那么,容我再问一次。这件礼服如何?”

“……很合身。红色很适合你,特蕾莎小姐。”

“不胜欣喜。果然选这件礼服是对的。”

“……你打算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吗?感觉怪别扭的。”

卡穆伊本想尽早结束这番令人疲惫的对话。

“这就是我平常的语气。有什么奇怪的吗?”

特蕾莎并未中卡穆伊的挑衅。

“相当奇怪……嘛,算了。那么,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祝贺卡穆伊王与希尔德加德王妃新婚之喜的。衷心恭喜二位。”

“多谢。还有呢?”

卡穆伊知道,祝辞不过是借口。

“也希望借此机会,能够加深贵国与皇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关于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在进行谈判了吗?”

“是的,这我知道。”

“那么特蕾莎小姐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我……我必须向卡穆伊王道歉。”

“道什么歉?”

“我是来为皇国学院时期的诸多无礼之处道歉的。”

“……哈?”

卡穆伊本以为对方另有所图,正严阵以待,却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猝不及防。

“我想我的无礼态度一定让卡穆伊王感到很不愉快。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恳请您能否既往不咎?”

“皇国学院那时,我只是一个边境领主子弟,而特蕾莎小姐是皇国皇帝陛下——当时还是皇女殿下——的近臣。我觉得谈不上什么无礼吧?”

特蕾莎再次重申了同样的理由。卡穆伊试图否定其必要性。

“但我确实让您感到不快,这是事实。我是来赎罪的。”

卡穆伊意识到,她似乎是认真的。这种与外交相去甚远、莫名其妙的说辞,卡穆伊只能想到一个人会使出来。

“这是克劳迪娅皇帝陛下的指示吗?”

“……不,是我自己判断的。”

那一瞬间的迟疑,对卡穆伊而言已经足够。

“你自己想了几个月,然后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对学生时代的一点小摩擦道歉?”

“是出于一个愚蠢的想法——或许这样能让贵国与皇国的关系哪怕改善一点点也好。”

“不惜毁掉自己的婚事?”

“…………”

特蕾莎张着嘴愣住了。那是卡穆伊所熟悉的特蕾莎的表情——她戴着的面具脱落的那一刻。

“我们不可能不掌握皇国皇帝近臣的动向吧?按预定,特蕾莎小姐的婚礼应该就在最近才对吧?”

“那个……取消了。”

特蕾莎试图掩饰动摇。但她脸上浮现的情感色彩,却无法隐藏。

“你是为了出任这个使者而取消了婚礼?”

“不,是对方不愿娶我这样的女人为妻,所以拒绝了。”

“特蕾莎小姐的传闻,对方不是在订婚时就已知晓吗?”

“大概是比预想的更严重吧。”

“你本来就不想结婚吗?”

“对方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这种事在贵族中不是很常见吗?而且我问的是,你是想结婚,还是不想结婚。”

“……向一个被拒婚的女人问这种问题,不觉得残酷吗?”

面对卡穆伊的纠缠追问,特蕾莎脸上浮现出烦躁之色。但她的语气仍未改变。卡穆伊觉得还差一点火候,于是继续说道:

“那我换个问题。这件礼服,本来是打算在婚礼上穿的吧?”

“……这也太残忍了。”

“受伤了?”

“是的。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吗。那这可不算是赎罪啊。那么,该怎么办呢……你预定什么时候回去?”

稍作思考后,卡穆伊询问她的预定。他并非真的想知道行程,而是想借此探寻特蕾莎的想法。

“在贵国与皇国的友好得到保证之前,我不打算回皇国。”

“不需要回皇国吗?”

“……不必急着回去。”

“不想回去?”

“怎么会——”

“想死吗?”

“…………”

面对卡穆伊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特蕾莎只是微微一笑作为回应。那笑容中已不见方才的动摇之色。

卡穆伊尚不清楚克劳迪娅皇帝的意图。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特蕾莎的心境。

“原来如此。不过,你说是赎罪,我一时也想不出让你做什么。在我想出来之前,就请特蕾莎小姐留在这里吧。”

“是。”

“露西亚,给特蕾莎小姐准备一间房间。”

“是。那就安排到来客用的客房吧。”

“不,再靠里一些也行。”

“……哈?”

“特蕾莎小姐毕竟是女性。女性的房间更好吧?”

“……你是认真的?”

露西亚看向卡穆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就按卡穆伊王说的办!”

露西亚完全撅起了嘴。

“你干嘛不高兴啊?那么,特蕾莎小姐。露西亚会带你去看房间。你可以自由走动,但最好不要离开城镇。”

“明白了。”

特蕾莎一如最初那般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在露西亚的带领下离开了房间。

“真厉害。那就是特蕾莎吗。女人真可怕啊。”

最先开口的是卢茨。卢茨只知道皇国学院时期的特蕾莎。他对特蕾莎的变化感到由衷的惊讶。

“终于明白了。亲眼见到就懂了,那副模样的话,蠢男人确实会上当啊。”

阿尔特也同样惊讶。虽然他听过间谍传来的情报,但与自己印象中的特蕾莎相差太大,一直无法完全理解。

“我们从皇都离开后,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

“我见过她穿礼服的样子,但那种语气和态度还是第一次见。”

卡穆伊本以为曾在城中的希尔德加德或许知道,但并未得到期望的答案。

“是吗。马蒂亚斯你们呢?”

“我曾见过一次那位特蕾莎小姐。是在她和南方伯说话的时候。”

马蒂亚斯因为要探查城中的各种情况,曾偶然撞见过那个场面。

“我没有。”

兰克一贯只顾修炼,自然没有。

“是吗。也就是说,原来的特蕾莎在城里也有人见过啊?”

“是的。”“对。”“我没在城里待过。”

“披着恶女皮囊的特蕾莎吗……”

“您的意思是那是演技吗?即便如此,她也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呢。”

“也就是说她有那种才能吧。不过——”

卡穆伊本以为自己狠狠刺激了她一下,虽然特蕾莎确实露出了动摇之色,但她的反应并非卡穆伊所期望的那样。这一点让卡穆伊耿耿于怀。

(……那家伙就是我啊。)

“嗯?”

声音在卡穆伊脑海中响起。那是魔剑卡穆伊发出的意念。

(虽然比不上我,但也差不多。)

“什么意思?”

(把平时的自己压在心底深处,让另一个自己取而代之。用这种方式来保护真正的自己。)

“也就是说,她既是特蕾莎,又不是特蕾莎?”

(她还是她。不过,你这么想比较容易理解吧。)

“为了保护真正的自己吗。”

(说明她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不这样做就撑不下去了。)

“……真傻啊。”

卡穆伊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聪明人是不会吃这种苦的。)

“真可悲啊。”

(嘛……)

“是吗……那个特蕾莎居然……”

卡穆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那与上次见到特蕾莎时的感受相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卡穆伊的自言自语——与魔剑的对话似乎结束了,阿尔特询问道。

“特蕾莎因为害怕自己受伤,所以让另一个特蕾莎取代了自己。”

“什么玩意儿?”

“我解释不太好,大概就是强行告诉自己‘现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从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吧。”

(嘛,差不多对了。)

魔剑卡穆伊在心中表示了肯定。

“好像大致没错。”

“是吗……不过,她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就算是对克劳迪娅皇帝的忠诚——”

“我曾经听她说过一次。她说,对她而言,克劳迪娅皇帝就是光,正因为被那道光所照耀,自己才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

“哈?你们什么时候聊过这种话题?”

无论怎么听,这都是特蕾莎平日里不会展现的内心深处的情感。对于了解卡穆伊和特蕾莎关系的人来说,两人竟然谈论过这样的内容,实在令人惊讶。

“是在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订婚宴上被她叫去的时候。”

“那个,叫你过去是……?”

“……她想要肉体关系。”

卡穆伊用眼神传递着“别在这儿问这个”的意思。

“卡穆伊!”

果不其然,旁边立刻飞来一声怒喝。

“我没做!她当时似乎是想拉拢我。我很快就看穿了,而且那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

“……希尔德加德,你该不会是那种嫉妒心很强的人吧?”

“……没、没有的事。”

被卡穆伊点破,希尔德加德羞赧地低下了头。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嫉妒心很强。

“你这家伙。你们是新婚夫妇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不也一样吗?”

“这跟那没关系吧?再说了,我又不像你那么受欢迎。”

“我也不受欢迎啊。”

“““迟钝……””

这番惯例的吐槽结束后,卡穆伊表情一凛。

“总之,问题是怎么处理。首先,她的目的就不明确。”

“按特蕾莎的话来理解,就是把你不喜欢的家伙送过来了,随你处置吧。”

“那也叫外交?”

“别把那傻女人当正常人看待。”

“好歹也是皇帝啊?”

“那就是傻皇帝。”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玛丽小姐怎么看?我们对学院时期的印象太深了。索菲莉亚皇女去世后的克劳迪娅皇帝和她身边的人,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嗯。我觉得凯内尔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奥斯卡本来就不会对这种事发表意见。我们家那个傻哥哥则只会听人摆布。”

“……皇国啊。”

玛丽列举的这几个人,正是皇国的三大要员。虽然是敌国,但卡穆伊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来。

“你明白了吧?”

“嘛。如果有可能的话,那就是凯内尔宰相了。如果他要考虑的话,大概是‘处分’吧?”

“不需要的人就扔掉?不过,逼她结婚这件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不想让她活着。但又不能公开她的罪名,所以无法亲手处置她。”

“她藏着那样的秘密吗?”

“也不是没有。”

如今的皇国绝对不能公开的特蕾莎的罪行。或许有好几桩,但足以要她命的罪行,卡穆伊只能想到一个。

“哦?这可是第一次听说啊。”

“那当然。还没说过。”

“喂!?”

“我现在说。指使杀害迪的,就是特蕾莎。”

“……果然啊。虽然我猜到了,但她还真敢干啊。那可是自毁靠山的行为哦?”

“好像是有原因的。”

卡穆伊从迪弗里特那里听说了这方面的情况。不过,说出此事的迪弗里特在得知暗杀自己的幕后黑手是克劳迪娅皇帝时,反而大为震惊。

“什么原因?”

“克劳迪娅皇帝当时在场,目睹了索菲莉亚皇女的临终时刻。”

“……难道说?”

“她没有参与杀害。但似乎也没有试图救助。”

“……哎呀呀。原来她意外地是个野心家啊。”

玛丽第一次得知克劳迪娅不为人知的一面。知道了这一点,此前的种种脉络便说得通了。

“不那样的话,她也当不上皇帝吧?虽说她没有试图救助,但她也救不了。所以这并不构成罪行。”

“那又何必——”

“会招人误解吧?而且,仅仅是让人觉得她‘试图取代姐姐’,周围人对克劳迪娅皇帝的印象就会改变。因为她那个样子,反而可以说正是这样才当上了皇帝。”

“人畜无害的老好人。对皇国虽无利,亦无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操控得当,就能从中获利。作为傀儡,再好不过了。”

而克劳迪娅正是通过扮演这个角色来增加同伴。虽然并非可靠的同伴,但数量就是力量。

“夫妻俩都够狠的。嘛,你没猜错,不愧是你们。迪察觉到了这一点。据说他曾说过,如果强行推进婚事,他就把事情抖出来。”

“原来如此。查得真清楚啊。不愧是你。”

“没什么。我只是直接问了他本人而已。”

“嚯,连死人都能问话吗。真是了不起。”

“你这是装傻吗?”

“抱歉。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对。他在这里待了一阵子。正好是交接班的时候。”

“你这家伙,到底……现在人呢?”

卡穆伊他们的手究竟能伸多远,至今仍看不透,玛丽不禁为之咋舌。不过,她能这样咋舌,是因为她已经成了自己人。如果还是敌人的话,恐怕会吓得发抖吧。

“在南部打仗。和塞蕾在一起。啊,他现在改了名字,叫弗莱海特。当然不打算告诉西方伯,你心里有数就行。”

“哼。不过,你是怎么救下他的?”

“特蕾莎委托的人,恰好是我的熟人。”

“……贫民窟啊。真不知道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

“嘛。不过在皇都想找人干那种勾当,只能去贫民窟。这就是手上没有自己人的弱点吧。”

“好啦好啦。我怎么觉得有点同情特蕾莎了呢。被人算计了个干净,还得为此负责,连命都要丢掉。”

“我又没说一定要杀她。”

“这我知道。不过,你为什么把她留下来?”

“因为她看起来像是想死。”

“哈?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她不是笑了吗?”

“只能笑的时候,恰恰说明她被逼到了绝境。”

“……你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因为我也想过要死吧。”

卡穆伊微笑着说出这句话。这反而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分量。卡穆伊展现了“只能苦笑”这种心情的一部分。

“……是被欺负的时候吗?”

“也只有那个时候了吧?用那时的心情来想的话,被别人指出来,既无法否认,但要是承认了又会惹麻烦。所以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就没有希望别人住手的心情吗?”

“如果有那种心情,就会承认。或者做出明显是谎言的否认。”

“是吗……”

“光凭那个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不过——”

“您想救她吗?”

希尔德加德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何要把想死的人留在身边。

“自杀是不好的。虽然由我这个曾经想过自杀的人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那种想死的心情,其实是‘想死’但又不是‘真的想死’。”

“这是什么意思呢?”

卡穆伊又说出了希尔德加德无法理解的心境。

“就是想逃避,但能想到的逃避方法只有死。如果有地方可逃,就会活着去那个地方。”

“是吗……”

即使言语上能够理解,希尔德加德也无法在情感上与之共鸣。这让希尔德加德感到一丝寂寞。

“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需要的是让她斩断对克劳迪娅皇帝的感情吧?可那家伙,可是连贞操都愿意舍弃、发誓效忠的对象啊。”

“是啊。”

不仅是贞操。特蕾莎是抱着被杀的觉悟来到这里的。要怎样才能把这样的人拉过来?卡穆伊想不出什么确切的应对之策。

这时,奥尔罕见地开口了。

“吾王。若有寻求光明之人,给予光明便是。”

“奥尔?”

“若照耀她的光只会投下阴影,那便用更强的光去照耀。用能驱散那片阴影的、正确的光。”

“那……难道是指我?”

“王与王妃。二位难道做不到吗?不,若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照亮更多的人呢?”

“我也可以……吗?”

“可是,该怎么做?”

“吾王。您想要给予我等魔族的,是什么?”

“……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

“她所需要的,不也是同样的东西吗?我认为,她所寻求的并非逃避之所,而是一个让她愿意留在那里的地方。”

被逼入绝境之人的心境。魔族也同样懂得。

“归属之地吗……”

“特蕾莎小姐的归属之地吗……”

◇◇◇

就在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为此苦恼之时,特蕾莎在露西亚的带领下来到了房间。

“好了。你的房间就是这里。”

露西亚对房间的安排依然带着不满。她用生硬的语气指了指房间。

“非常感谢。”

“床单待会儿拿来。柜子里都是空的,行李随便放。”

“好的。”

“里面那扇门前面是洗手间。再里面那扇门锁着,打不开。”

“锁着?”

“现在不用,所以一直关着。”

“是吗。”

“浴室有大澡堂。女用的小一点,将就一下吧。要是去王都的话,有更大的就是了。”

“好的。没问题。”

“用餐怎么办?要在房里吃的话就让人送来。要去食堂吃的话,到点了会来叫你。”

尽管露西亚心情不佳,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好好做。否则也不可能被委以这样的工作。

“可以在房里吃吗?那样我更自在些。”

“好。那让人送来。还有……啊,王说你可以自由走动,但走廊深处请回避一下。”

“那是当然。”

“二位是新婚燕尔嘛。不能打扰他们。”

“诶?卡穆伊王和希尔德加德王妃住在走廊深处吗?”

“这里本来是给侧室准备的房间。不过先王自不必说,卡穆伊大人也没用过。”

“是这样啊。”

特蕾莎隐约明白了露西亚为何心情不好。不过,露西亚也一如既往地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明明应该是我第一个用的。算了,反正正戏在王都的房间呢。”

“你是卡穆伊王的侧室吗?”

“……预定是这样的。”

“是吗。”

“对了。难得有机会,我有件事想问一下,可以吗?”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要怎么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

即便是特蕾莎,也被露西亚这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时语塞。她睁大眼睛看着露西亚。但露西亚毫不在意特蕾莎的反应,继续抛出更加直白的问题。

“你骗过很多男人吧?我想请教一下诀窍。”

“那个……您为什么会问这个?”

“卡穆伊大人已经和希尔德加德大人结婚了。对我来说,接下来才是关键。”

“也就是说,您想勾引卡穆伊王吗?可是,他已经结婚了,难道不该放弃吗?”

“这您就错了。卡穆伊大人一直对希尔德加德大人一心一意,至今从未让其他女性靠近过。”

“是吗。卡穆伊王原来是这样的啊。”

特蕾莎觉得这很像卡穆伊的风格。既让她羡慕,又让她不甘。

“是的。不过希尔德加德大人如愿坐上了正室之位。”

“是的。所以——”

对其他女性来说已经没有希望了——特蕾莎本想这么说。

“也就是说,第二名、第三名的机会也随之而来了。”

露西亚的想法却有些不同。

“……哈?”

“卡穆伊大人是王。王有侧室是理所当然的吧?”

“嘛、嘛。”

“卡穆伊大人的贞操结界已经被希尔德加德大人打破了。一旦被打破,要趁虚而入抓住男人的欲望,很简单吧?”

“简、简单与否——”

“哎呀,您可是此道高手吧?我想学的就是高手的技巧。来吧,要怎样才能勾引到男人呢?”

“您是认真的吗?”

这不是侮辱,而是认真的提问。明白这一点后,特蕾莎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当然是认真的。若有优秀之人,无论其为谁,都应向其请教。这是阿滕克罗伊茨国民的座右铭!”

“……您这态度可不像是在请教。”

“诶?那要怎么做才行?啊,求求你教我。这样行吗?”

露西亚的这种厚脸皮,不知为何让特蕾莎觉得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她既感到难为情,又感到一丝亲切。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不,一定能帮上忙。”

“但愿如此。男人似乎容易被女性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所打动。”

“是裸体吧!”

从小就对卡穆伊一心一意的露西亚,虽然看起来很积极主动,但实际上是个恋爱白痴。

“不、不是!突然给人看裸体,男人会被吓跑的。”

“……那是什么呢?”

“我平时并不是这样说话的。举止也完全不同。”

“是吗?那你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嗯。嘛,我平时大概就是这样,语气粗鲁,态度也毛躁。”

不仅是语气,连坐姿也变成了双腿敞开、像男人一样的姿势。如此一来,方才的气氛便已荡然无存。

“……真令我惊讶。”

看到特蕾莎瞬间改变气质,露西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对露西亚而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特蕾莎的本色。而且,素颜的特蕾莎与女性化的特蕾莎之间的反差之大,足以让卡穆伊他们感到惊讶。

“反过来做就行了。平时毫无女性魅力的我,在两人独处时突然变成刚才那样,对方会吓一跳吧?”

“这就是技巧吗?”

“对。而且男人就是那么单纯,会擅自以为‘这是只给我一个人看的’。这样一来,就得手了。”

“嗯嗯。然后呢?”

“在抓住对方的心之后,接下来要更进一步动摇他的心。这一步可能比较难。”

“难在哪里?”

“要不动声色地探出对方的喜好,然后据此改变态度。取决于对方是喜欢文静的女性,还是喜欢大胆的女性。”

扮演并非自己的自己。不知是由于天赋,还是因为被逼无奈,总之不幸的是,特蕾莎确实能做到这一点。

“……不过,师父啊——”

“师、师父?”

“既然要受教,那师父就是师父了。”

“是、是吗。那个,我呢?”

“师父的话,‘文静’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吧?”

“啊,你是说这个啊。那就反过来利用这种印象。我被认为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但如果这样的我,其实是个纯情、矜持的女人呢?”

“那一定会让人吃惊吧。”

“对,就是这个。总之就是要出其不意。比如说,就算我被很多男人抱过,那也不是因为我人尽可夫,而是因为我软弱,经不起别人的攻势。等到真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好好地抵抗,然后再确认对方的心意。”

“对方的心意?”

“‘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如果你只是贪图我的身体,那我就……可是,我……就算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游戏……我还是……’”

特蕾莎的气质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哦哦!”

露西亚由衷地发出了赞叹之声。

“这也是一种方法。不要把一切都说出来,让对方去思考,这是个手段。这样一来,男人就会擅自在他的想象中塑造出一个‘我’,然后把真实的我重叠上去。”

“不愧是您。”

“不过,如果不能很好地配合对方,这种事是行不通的。如果对方真的只是贪图你的身体,刚才那种做法反而会把对方吓跑。看准这一点,是最重要的技巧。”

露西亚的反应让特蕾莎心情大好,她俨然已是一副师父的模样。

“我能做到吗?”

“嗯。卡穆伊……啊,不好。卡穆伊王的话,很难对付。那家伙总是一副呆愣的样子吧?”

特蕾莎沉浸在和露西亚的交谈中,已经完全恢复了本色。

“是啊。这也是我烦恼的根源。”

“果然还是应该以希尔德加德……希尔德加德王妃为参考。纯情专一。”

“可是,能赢吗?”

“诶?要赢吗?”

露西亚在特蕾莎面前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野心。

“啊,不对。是要继续下去。不过师父,男人会把性格相同的女性纳为侧室吗?”

“是吗。我忘了这一点。对有妻室的人,必须展现出与妻子不同的一面。需要做到妻子做不到的事。不过,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得多吧?”

“我不太了解希尔德加德大人。”

初次见面就宣称自己是卡穆伊妻子的那件事,至今仍有影响。希尔德加德果然还是嫉妒心很强。

“是吗。那就从收集情报开始。首先要知己知彼。”

“明白了,师父。”

就在卡穆伊他们为如何对待特蕾莎而苦恼之时,露西亚已经完全和特蕾莎打成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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