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话 雾之恶魔
——〈雾之恶魔〉。
恐怕如字面意思以无数冒险者为食的那个魔物,是四只胳膊的螳螂融合了蚂蚁下半身的丑陋怪物。
不,不仅如此。
「竟然能用那种枯枝般一掰就会断的身体走到这儿。真是、妙哉,妙哉!」
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昆虫身体中,发出了绝不可能存在的老人沙哑的声音。
长在胸口上的那张硕大的人「脸」,切实说明了这个令人生厌的生物绝非寻常之物。
「……恶魔吗!」
我拖着疲惫的腿步履蹒跚,举起了剑。
「嚯嚯嚯。别那么性急。年轻人不要太操之过急了。嘛,冷静下来就好。在争斗之前,让我们先谈谈吧」
「开什么玩笑!」
即使这样气势强硬地吼了过去,剑尖也还是摇摇晃晃的。
之前在路上砍杀了许多魔物的铁剑,现在却像不可靠的断枝一样令人不安。
恶魔从这份不安中趁虚而入,张开了「嘴」,用安抚害怕的猫一般的声音开口道。
「对汝而言,听了也没什么损失……行吗? 在老朽背后、应该能看到凸起的地板吧? 那个地板隐藏着打开出口的机关。站在那地板上、唔姆、大概数十下左右。只要期间能一直站在那,就能打开通往出口的路」
「十、秒……」
绝望、令我眼前一黑。
明知道他想让我身心屈服,我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穿过那个恶魔、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十秒启动机关的未来。
「还有,那个小瓶子」
接着,怪物灵巧地移动着四把镰刀中的一把,指向一个与出口机关位置完全相反的小瓶子。
「那个小瓶子中,装的是用老朽的血液制作的『解毒药』」
「解毒、药?」
本不想问的,却没忍住反问了。
听到我的话,恶魔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高兴地点了点头、
「没错。只要撒上那个,折磨汝的〈避魔纹〉就会立刻消失,身体也会恢复正常。反过来说……」
接着,浮现在恶魔躯体上的「脸」、更加丑陋地扭曲了起来。
「——如果不使用那个药,汝一生、都要在无法使用魔力的状态中活下去」
我咽了口唾沫。
要想作为魔法师、不、作为冒险者东山再起,光是逃出这里可不行。
是冒着危险拿到药呢,还是放弃药、只以出口机关为目标呢。
(——不行! 不能中对面的计!)
那家伙是和村民一起不断欺骗冒险者的恶魔!
不管那种东西说什么……
「嗬嗬嗬嗬。一副无法相信的表情呢。可爱的家伙,是在被人背叛后变得不再相信他人了吗?」
「当、当然的吧! 你有什么理由告诉我这些……」
但是,我的话被他用满脸「不出所料」的态度打断,那家伙嗤笑道。
「理由是有的……是老朽呢。老朽只是想看到垂死挣扎之人与尽力跳舞的汝的姿态。人啊,在看见希望的时候就会拼命地、愉快地跳舞呢」
过于赤裸裸的欲望。
发自内心的话语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疯子……」
这种与人水火不容的思考方式,让我不知不觉间腿脚发软。
看到我的模样,「脸」愉快地发出「嚯嚯嚯、嚯嚯嚯」的笑声。
「那么、要怎么办? 老朽就拭目以待了。在考虑好之前……」
「……没这必要!」
像是要撕烂他的笑脸一样。
我丢掉了自己的怯懦,大声吼道。
「……嚯? 所以?」
怪物反问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开心,但那副从容之中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但是答案之类的、从最开始就决定了。
选择哪一个?
那种东西,想都不用想!
「——砍死你,我全都要!!」
不要中了恶魔的圈套!
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争取!
「这就是、冒险者的做法!」
以充满决心的呐喊作为战斗的开端,死斗开幕了。
※ ※ ※
这是场绝望的战斗。
在身长超过三米的怪物面前的我已经是满身疮痍了。
技能和魔法都被封印了,连自豪的装备也被拿走了,没有防具,没有回复的手段,也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能依靠的只有一把与利剑相去甚远的剑。
「库!」
从四只手臂中放出锐利镰刀的乱击,让我简直就像暴风雨中摇曳的树叶一般被玩弄着。
——哪怕仅有一次攻击没有避开,也就结束了。
这种危机感唤起了我极限的集中力,好不容易才避开了攻击,但原本的麻烦就不一样了。
无论如何都无法应对的攻击一定会出现。
对于无法躲开的一击,我这边也以斩击对砍、
(好、硬……!)
怪物作为武器的那镰刀腕、以压倒性的硬度和臂力轻易吹飞了我的身体。
「该、死……」
没有战技的辅助,只是捡来的钝剑,不是纯粹剑士的人挥出的剑。
仅靠这些是不可能对怪物非常强韧的手臂造成伤害的。
(那么,该瞄准的是……)
看着被吹飞的我,他邪笑的「脸」上怒目圆瞪着。
「哇啊啊啊啊啊!!」
我用大喊掩饰着恐惧,向前冲去。
一昧向前。
(不要退缩! 胜机只在前方!!)
我卸开左右的乱打,钻过像拥抱一样挥来的两把镰刀,向前冲去!
我与「脸」前所未有地接近,那张嘴……嗤笑着。
「——!?」
从死角挥下的、是第三把镰刀。
这是停下脚步、用剑去接也不知是否来得及的紧要关头。
所以我在此、更进一步。
「什么!?」
锋利的镰刀,将举起的左臂撕裂、将骨头削去。
像是脑子里被搅拌了一样的疼痛。
但是、
「——够到了!」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应对,恶魔的动作一瞬间、仅仅一瞬间顿住了。
在那一瞬间,改变一切。
踏出了不足的最后一步!
(你的身体、的确很硬! 但是!!)
刺出的剑直指怪物的「脸」。
这是生物无论拥有多么引以为豪的耐久力也无法锻炼的部位。
「接招吧——!」
瞬息一闪。
我使出浑身之力将剑刺向惊得圆瞪的眼球——
「——啊?」
怪物、连眼睛都没闭上。
「……就这?」
他感到很有趣似的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一直没闭上过的怪物的眼球、接住了铁之剑尖。
「啊,啊啊啊啊啊啊! !」
恐惧推动着我的身体。
无视鲜血淋漓的手臂传来的痛楚,拼命地挥着剑。
这次一定要以万全的体态、以完美的姿势,向「脸」放出目前最强的一击。
不,不是一击就能结束的。
两次、三次、四次,我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挥剑。
但是……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
沙哑的声音、刺耳的笑声,没有停下来。
敲、砍、打,尽管如此,笑声也始终没有停下。
「……啊啊,就这样吧」
然后,在第数十次的斩击结束的那个时候、
「嘎!?」
突然而来的冲击将我向后远远吹飞。
在慌慌张张爬起身来的我的面前、是几乎毫发无损的恶魔的身姿。
「抱歉抱歉。有一件事老朽忘记说了……其实呢」
俯视着我的食人恶魔、他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露出了随喜般的笑容、
「——老朽的身体、不受魔法以外的攻击」
那平和得让人感到慈爱的话语,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啊,诶……?」
我无意识地摸着脖子。
我一次又一次的摸着这个为了防雾而刻下的〈避魔纹〉、让我无法使用所有魔法的〈祭品纹〉。
「啊、哈哈……」
剑从手中滑落。
到这一步,我终于明白了。
——全部是场闹剧。
除了魔法以外没有打倒〈雾之恶魔〉的手段。
要想穿过〈魔雾〉到达〈雾之恶魔〉这,只能使用封印魔法的〈避魔纹〉。
(啊啊。是、这样吗)
没什么为什么。
因为从掉进井里的那一刻起,不,从恶魔盘踞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是、这样吗。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已经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涌不出来了。
即使屈膝倒地,也没有想要再站起来的意志了。
「啊啊,啊啊! 这,这是! 这才是、『愉悦』!!」
绝望的化身向我一点一点地逼近。
明明知道当他到达自己眼前时一切都将结束,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对不起了……)
在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的时候,在王都等着我回去的妹妹的脸浮现在了脑海里……
「——嗯?」
这时,恶魔突然停下了动作。
(什、么……?)
恶魔,即使在毫无防备的猎物面前,也不会挥下镰刀。
令人作呕的食人怪物,在眺望了一会儿本应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后,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突然更加丑恶地扭曲了起来。
然后,他突然将视线转向这边,露出了比绝望还要昏暗、昏暗化为黑暗般的笑容,如此说道。
——「想到了个愉快的余兴」。
※ ※ ※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我几乎不记得了。
勉强还记得,自己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失意的心情,护着鲜血淋漓的左臂,四处躲避着遇到的敌人。
在明确的生命危机中,只有脑海中那个恶魔的声音在反复灼烧着大脑。
《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勇士〉》
〈勇士〉之所以数年才送来一次,与其说是为了不被地上的人怀疑,不如说是因为数年才能有一个、拥有符合祭品要求的魔力量的人造访村子。
不过,偶尔也会有拥有罕见的超强魔力的人接连造访村子,那家伙说,如果食物的「质量」特别好的话,就会让村民们将「第二个人」直接送来。
《给汝最后的机会吧》
不想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次的祭品、似乎是在汝之上的极品食物。所以汝就去把那个人带到这里来》
沙哑的声音从脑中震动着鼓膜。
《欺骗也好,哭泣也好,使用汝那具身体也好。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一定要把那个祭品带来老朽身前——》
即便是幻想的声音,我也还是想要捂住耳朵,就在这时、
「啊……」
我不知不觉间到了井口之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大概是我发出的声音让他察觉到了这边的存在了吧。
人影、转过头来。
「没想到有先来的客人呢」
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这么说的,是一个洋溢着身经百战般风格的青年。
「你、是……」
我的嘴里漏出了嘶哑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青年露出无畏的笑容,向我(私)伸出手,这样说道。
「——我是雷克斯・托伦。萍水相逢,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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