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话　诅咒的话语

「解、解释一下啊，父亲！ 这到底……」

虽然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我可以肯定父亲使用魔法是为了杀我。

我用颤抖的手，向父亲举起了剑。

「先冷静下来。你们待会儿再说。我得先跟你弟弟打个招呼」

「弟弟什么的，那种存在、在哪……」

但是，父亲完全不搭理我。

就好像从来没有向我施放过魔法一样，以一如既往的态度泰然自若地从我身边走过。

「卢、因……」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转向了菲因。

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菲因。

「药、药水！」

我慌忙拿出药水倒在菲因的伤口上、

（不行啊。伤口、无法愈合……！）

令人心痛的伤口并没有消失。

血从拼命按住的手中流出滴落，菲因的生命正从那不断流逝。

「菲因！ 回复魔法……」

「哈、哈。很遗憾，魔力用完了。我、魔法不太、拿手，所以……」

菲因露出了面无血色的笑容，绝望袭来。

（都是我的错）

在和那个怪物的战斗中，菲因多次对受伤的我施加了回复魔法。

因此她就没能留下足够的魔法力了吧。

当我被后悔的念头压垮，低下头时、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撼动着空气。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在那里的是用光之刃的魔法切断怪物腿的父亲。

「父、亲……？」

呆然的我这么一呼唤，注意到我的父亲微微一笑。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道谢呢。谢谢你，卢因，菲因。我的料想是对的，如果你们和『这家伙』战斗，彼此都会互相消耗。能帮我到最后一刻，我很高兴」

「你在、说什么……」

思考、跟不上。

父亲、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嗯—。也是。还是按顺序说明比较好吧」

父亲一边用手中的杖剜开怪物的伤口，一边明朗地说道。

「二十年前，我还是布莱蒂斯王国的炼金术师的时候，在大战的遗址上发现了蕴藏着惊人力量的『石头』。我给这块隐藏着强大力量的石头取名叫『神之碎片』」

「神之、碎片？」

「是的。很棒吧？ 于是我偷偷地研究了一下，结果发现如果将它吸收进体内，就能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但是，这也存在很大的问题。那碎片的力量太强了，如果直接移植，我的身体会吃不消」

父亲以遗憾的口气说着。

异常的状态与一如既往的父亲的样子，令我莫名其妙。

「所以我想，如果很难将碎片原封不动地吸收进去，那就循序渐进吧。让它变得更『熟悉』我的身体，再一点一点地吸收不就好了吗」

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是，即使不愿意我也能理解，这会导致最糟糕的未来。

「你知道人造人吗？ 简单来说，就是用炼金术制造出来的人，我把我的血液和我所知道的最优秀的人类的血液混合，制造出了人造人、『我自己的复制体』。然后把『神之碎片』一分为四，一份给自己，剩下的三份给那个『复制体』，之后再进行回收」

父亲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笑着，然后、

「——于是诞生出的『我的复制体』，就是你们三人」

「诶……？」

父亲的话、穿刺了我。

我完全没有想过，话题最后竟然会落到自己身上。

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人、听到这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且，三人？

我、还有菲因都是已知的。

但是，还有一个人……？

为了回答这个疑问、

「没错。是你们……和这家伙」

父亲伸出的手杖的前方、是「怪物」。

「这家伙一放上碎片就不成人形了。养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父亲哈哈大笑。

笑了。

笑着。

「弟弟……说是、弟弟……」

意识到真相的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我蹲在那，拼命压抑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

「但是，辛苦是有意义的。你们按照我期待的那样引出了碎片的力量。特别是卢因。你真是太棒了！ 为了我，连我不擅长的剑技、和召出光之剑的力量都掌握了。你、真是我的『自信之作』」

「啊、啊……」

曾经让我那么高兴的父亲的赞美之语，现在却只让我感到恶心。

在恐惧和恶心的侵袭下，我用力捂住了嘴。

「撒，现在正是收获之时！！ 我二十年的夙愿、终于实现的瞬间！！」

父亲、不、一直认为是父亲的男人，拿起了怪物镶有「神之碎片」的右手。

然后、

「——〈灵魂统一(ソウルユナイト)〉」‍‌‍‌‍‍‍‌‌‍‌‍‍‍‌‍

父亲这样咏唱的瞬间，父亲和怪物的右手上的石头都发出了光芒。

下个瞬间，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怪物的石头里飞向父亲的石头，然后就这样被父亲的右手吸了进去。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丘上回响着怪物临死的叫声。

生命、生存所必需的「什么」被吸走，怪物的皮肤干裂开来，身体变成了石头。

但与相对的，每次吸收「什么」，父亲的身体就会充满令人恐惧的活力。

「啊啊啊啊啊！ 涌进来了！ 力量！ 经验！ 技能！！ 就是这个！ 这就是我想要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

曾是父亲的男人哄笑起来。

生命被吸走，怪物变成了石头。

我完全不相信、这是现实的光景。

「疯了……」

抑制不住恶心想吐的感觉。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站立着。

地狱般的时间。

结束来得很突然。

惨不忍睹的怪物石像轰然倒下。

与此同时，吸收了全部力量的男人突然弓起背，痛苦地弯下身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肉裂开的声音，从它的背上长出了一对像蝙蝠一样的、不、是比那鲜活数倍的、令人作呕的、异形的翅膀。

「父、亲……？」

话语脱口而出。

对此作出反应，新的「怪物」转过身来。

「父亲？ 不对，卢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父亲，而且我也不再是过去的我。我已经『超越人类』了」

「那家伙」用父亲一样的声音，用父亲一样平静的语调，鲜红的嘴左右裂开，这样自称道。

「——我是〈柒之魔王亚卢克(アルケー)〉，是最新、最强大的魔王哟」

话音刚落，父亲的、〈魔王〉的身体，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父亲原本瘦削的身体一下子从内部隆起，皮肤变色，暗红色的血管浮现了出来。

当我看到父亲的身体从内而外发生了变化时，我已经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命运。

我和菲因，都是为了被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亚卢克所杀而生的。

是相信自己是人的、愚蠢又可怜的肉人偶。

那就是我。

所以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卢、因……」

听到嘶哑的声音，我疲惫地回过头。

「菲因……」

即使看到浑身是血的妹妹，我的心也毫无波澜了。

反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而已……

「我有个、请求」

「请、求？」

但是，我注意到了。

濒死的菲因的眼睛里，隐藏着我所没有的、强烈的决意。

然后，她拼命抬起已经使不上劲的手、说道。

「——卢因。使用、我的碎片(生命)吧」

妹妹抬起的左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明明只是微弱的力量，却像万钧之力一样抓住了我，没有松开。

「我已经、没救了。所以、卢因就用我的命、用这个『神之碎片』吧」

「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

不，我早就知道了。

那个〈魔王〉使用〈灵魂统一〉的瞬间，我本能地理解了自己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成为〈魔王〉的父亲、持有两份碎片。

如果我也一样吸收了妹妹的碎片的话，这边的碎片也有两份。

虽然不知道吸收两份碎片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那样做的话，或许能对抗那个〈魔王〉。

不，为了活下去，只能那样做。

但是……！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本该死去的心，却发出了悲鸣。

「你看到了吧！如果没有了碎片，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难道你要我、要我杀了你吗！！」

感情用事地大吼道。

尽管如此，菲因也没有退缩。

‍‌‍‌‍‍‍‌‌‍‌‍‍‍‌‍

用力抓着衣服。

菲因流着泪哭喊道。

「我啊！ 我不想被那种家伙吸收掉啊！ 就算是死，至少也要为卢因而死！」

「啊、唔……」

视野在摇晃着。

理性高呼着菲因说的话是正确的。

但是……

但是菲因她、这家伙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我身边，是我的半身。

我要杀掉、那样的人吗？

为了自己的生存，将她的生命……

但是，菲因抓住了我摇摆不定的心。

「——拜托你，拯救我吧！ 『欧尼酱』！！」

嘭的一声。

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呼为「欧尼酱」了呢。

在互相叫着卢因、菲因之前，菲因总是叫着「欧尼酱、欧尼酱」围在我身边转。

为什么呢。

与菲因的回忆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们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生命，也许是为了被亚卢克消费而诞生出来的存在。

但是我和菲因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日子是真实的，我们确实很幸福。

我看了一眼〈魔王〉。

〈魔王〉现在还在「变身」的途中，那家伙根本没把我们这边放在心上。

要做的话，只有现在。

「菲因……」

「嗯」

我握紧了菲因的手，菲因也竭尽全力握住了我的手。

目光交汇。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妹妹也仍带着笑容。

「卢因，对不起……但是，谢谢你」

没能用言语回应。

我只是轻轻地将彼此的石头合在一起，说出了破灭的咒文。

「——〈灵魂统一〉」

　※　※　※

「——住手！！」

拼命地把逆流而上的最糟糕的记忆关了回去。

为了不让本已结束的过去侵蚀现实，我用力、用力地握紧了胸前的坠饰。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在远离岛屿的大国的训练场上。

无暇在意什么噩梦。

「喂、喂，卢因！？ 你脸色很差啊，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不要靠近我！」

在同一训练场上的〈极致之剑〉的弟子拉德想要靠近，我挥着手让他离远点。

我不可能结交亲友，也不会去结交。

那种存在，于「梦想」而言是毫无必要的。

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量，目光落在已成遗物的吊坠上。

我受冲动驱使打开了吊坠，在那个关着过去的狭小相框里，描绘着少女的笑脸。

「真傻，那家伙……」

看着如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任何地方的金发少女的、世界第一傻瓜的笑容，我苦笑着合上了盖子。

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连回头的余裕都没有。

（必须得变强……）

凭借〈灵魂统一〉得到的两人之力挥出〈光辉之剑〉，让疏忽大意的父……不、〈魔王亚卢克〉负伤，乘坐海湾的小船从岛上逃了出来。

但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魔王〉还活着，一直在盯着这只右手的力量。

（而且……）

无论我多么后悔，无论我多么不愿回忆，无论我把记忆关得多么深，只有那最后的一句话，我清楚地、铭刻于心。

尽管失去了灵魂的核心，身体逐渐石化，那家伙还是笑着说。

——「要实现、梦想……」。

所以……

「我、绝对……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剑士……」

但是，为什么呢。

剑从拼命紧握的右手中滑落。

「卢因！？」

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我无暇回应……

「……啊」

视野落下了帷幕，世界被黑暗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