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终(全书完)

从车站到长谷公园的道路,铺满了海岸运来的白沙。

雾月踮着脚,一个人站在略微高起的路牙子上,像是走独木桥般平举双手,粉色浴衣的裙摆下,光溜溜的双脚被风吹得通红,感受入夏前春公主留给她的柔和凉意。

在她身后,山谷敞开呈扇形,右面的稻村崎,左面的柱石岛,远远看去犹如东西两端山尾的余脉。

天空、陆地,以及夹在两道地岬间的海面,极目远眺,所有景色都包容在这片滨海公园中。

唯一被允许叨扰的,仅限于随意徜徉的云彩,瞬间掠过的鸟影,还有远洋小船的朵朵白帆。

今天是举办花火大会的日子,烟火将在入暮时绽放。

雾月看见路的尽头,浓云翻滚之处,少年推着自行车缓缓走来。

于是她赶忙提起安置在脚边的靴子,像个玩不大的孩子那样,光着脚,沿着巴掌宽的路牙子摇摇晃晃往前走去,走向路的尽头,一片铅蓝色天空。

少年忽然感到手中的车重了好多倍,便回头望了一眼。

“呐,前辈,好巧啊~ ”

少年眼见自行车尾座上不知何时搭了一双细白的小手,把整辆车给拖住了。

而那双手的主人,看似嘴角正微笑着,眼神中却没什么笑意。

“都怪前辈走路不看路,低着头,跟你打招呼都不理,这里可是你最可爱的学妹哦。”

“雾月?”

“呐,在干什么呢?这种日子一个人在这儿。”

雾月快步向前,甩手对着少年屁股的位置来了一下。

“… ”

“啊啦,难不成,被人甩了?”

一击得中,雾月跑到前头转了个圈,回眸笑道,粉色浴衣上的花卉刺绣扬在空中。

“你被雍寺那小子传染了?就不怕我拍回去?”

“?”

“… ”

“流氓。”

切换到冰冷声线,雾月脸上立马寒风大作。

不过很快她又向少年那儿凑近了些,弯下腰掩着嘴故作神秘地说道,一脸不怀好意。

“所以,真的被甩了?库库库,好逊。”

“才不是… 是我甩了她,才对... ”

雾月没有答话。

他的声音让她分了神。

“各位家长,都有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吗?嗯,好的,”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安静。

“现在,孩子们,今天是难得的家长参观日,让我们互动起来,介绍一下坐在台下的自己的爸爸妈妈们吧。”

雾月呆站在讲台一角,麻木的指尖保留着身后白瓷墙砖的冰冷,她看向窗户外。

天边一轮清澄的太阳,鼻子底下是绵延于学校边缘的细石路,路面上鲜明地印着低矮房屋的阴影,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玩跳房子游戏。

教室里,同班好友的父母们正为他们整理制服,两列樱花纽扣左右排开,稚嫩的喉结将柔软的皮肤挤到上面,紧紧顶着海军服衬领上那一条纯白的细线。

一种决不在人前展露的感慨,突然拥塞在她心间,好似轻弹指尖,整个天空就会如纤细的玻璃般碎裂的共鸣。

她是不一样的,她是异常,即便伪装得再像。

独自一人的房间,独自一人的每个夜晚,讲台下属于她的,空着的座位。

“我,我叫雾月清醉… ”听闻姓氏,台下有些家长难掩惊叹。

“… 我爸爸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非常忙,每天都在工作,今,今天因为在外地出差的缘故来不了,但是,我很喜欢爸爸… ”

“… 妈,妈妈她,我最喜欢妈妈了,她温柔又漂亮,一直都会保护我,她喜欢旅行,是个旅行家,她,她最近在英国,还给我寄来了明信片,就是… 这个… ”

雾月从身后小心翼翼地亮出了一张油面相片,这是昨晚她从杂志上剪下的。

她控制着自己的颤抖,把相片在胸前摆了一阵子,周围传来孩子们‘好厉害’‘好羡慕’之类的话。

这些赞叹仿佛让她恢复了失去的活力,但那张小小的脸上并没有因而出现红晕,相反,那张瘦削的面庞,却因紧张而变得苍白,好似结了一层春天的薄冰。

远洋上凝聚的积云犹如搅动的炼乳,沉滞的日光射进云层幽深的壑褶,那光线反衬出含着阴影的部分,似浮雕般倔强地凸显出来。

他分手的事是别人告诉雾月的,虽然就结果而言,没能排进挚友的第一梯队让雾月有些失落,但那并不重要。

眼前的少年和那位有过几次面缘的姐姐,他们两人间所萌生的,曾让雾月为之驻足,她忍不住将自己的某部分寄托在这两人身上。

也许雾月没什么当赌徒的资质,这次她依然没有赌对,这座大厦没能竖立多久,如今轰然倒塌。

云谷间光线阴郁而沉淀,看上去似是经历着永眠。相反,云层迎着阳光的部分,却迅疾地流逝着悲剧的时间。

“对了,你送我一程吧。”

雾月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整辆车传出散架的松动声响,还好有少年双手扶着不至于翻到。

“我要去花火大会那儿的铺子买点心。”雾月向少年腰间的位置戳了戳。

“欸?”

“这是我家的习惯,我和妈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点心看剧,是庆祝入夏啦。”

雾月趴在鞍座上,歪着脑袋笑着说,眼睛弯弯像月牙。

“这样。”

“哦,对啦,要不前辈顺便也来我家玩吧?点心这么多,妈妈胃口也很小,要是有剩的,就分给你好了。”

“… ”

“行了行了,先送我去花火大会嘛,要不要来我家等路上再决定。”

雾月探身对少年说道,后者无奈跨上了车。

“let's go,出发!”

雾月举起手作火箭升空的姿势,长发飘散在初夏微凉的空气里。

自行车在少年的脚力下歪歪扭扭地启动,两个人的重量让老款带货自行车爬行非常吃力,吱嘎吱嘎保持不了平衡。

雾月望着眼前那有些瘦弱的后背没敢伸手,只能紧握住座下的货架。

“我说,你是吃胖了吗?”

“完~全~没有的事,前辈和女孩子聊天的技术真差劲,哼。”

“好好好,收到。”

“看样子一点都没在反省。”

“反省什么?哦,有猫。”

“真的欸,在追着我们跑!前辈快停车!”

雾月蹲在猫咪和少年之间,衣摆垂在地上,一人一猫对峙了起来。

“nya~”“喵~”“nya~”“喵~”“nya~”…

“不是‘喵’吗?”

“是‘nya’才对,猫猫我说得对吗喵?”

“它可是把你当傻瓜看哦,一句‘喵’里三十个语病。”

“唔,”雾月气鼓了脸,“你才是傻瓜喵,讨厌讨厌。”

“… ”

“喵。”

郁蓝的海面水天相接,不远处商贩们把暖红的灯光逐一打亮,熙攘的人声也随之热闹起来,这个少年曾与人约定的节日如期而至。

“我说啊,如果,身边有人抽烟的话你会讨厌吗?”

雾月转头对少年上下打量一番。

“啥,前辈莫非是想借抽烟凹人设,不行的啦,我感觉会很搞笑。”

“真意外,居然不是讨厌?那说起来,你平常会怎么排解压力?”

“我想想。”

雾月认真地掰起了手指头。

“最近有唱K、喝下午茶、追演唱会、打球、逛街、以前还和前辈打游戏… ”少女忽然想起自己管眼前人要资料的事,借口说很忙,只是拿来‘参考’一下。

“还,还有… 看… 看书… 唔~ 柯布西耶人家实在读不懂嘛~ ”

少年看着身旁一时间变得愁眉苦脸的少女,又抬起头,看向天空。

美丽的当属晚霞,从这里经过的所有云彩,仿佛都有预感似的,一旦霞光来临,朵朵飞云都将被染成赤、橙、黄、绿诸多色彩。

这些云朵在着色之前,因为紧张地等待,显得十分惨白…

——义作side——

“想象一个苹果在你眼前,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你伸手,一口口把它吃到只剩果核。”

眼前的少女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是吗,好,我们刚刚安置的摄像机,已经把全过程都录了下来,没问题吧?”

“嗯。”

“现在,摄像机里有一系列的照片,也就是每一帧,它们把各个动作、吃苹果时的每一口都如实记录。”

少女双手捧着脸蛋,认真地看向这边。

“接下来,把所有照片都洗出放在桌子上,你能帮我把他们按顺序排列吗?”双手在空空如也的桌子上扫过,作了一个无实物表演。

少女笑盈盈的:“可是现代摄像机的话,洗出的照片太多了吧。”

“但花点力气总能做到。重点来了,我告诉你,所有这些照片上的事件其实都在同一时刻发生。”

“同一… 时刻?”

“大吃一惊对吗,但我所说的‘同一时刻’其实也不严谨,因为‘时间’在小林泰三的理论中根本不存在,‘线性时间’不过是大脑为了生存,为了维持理性,所做的逻辑排列而已。

我们的头脑仅仅具备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独立的点的复杂度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于是为了防止理智在无限的复杂面前崩溃,头脑设置了安全装置。

我们将这种包含因果的‘排列’称之为‘时间’,就像你刚才排列照片顺序一样。

那些‘时间的点’实际上并不排成直线,而是芝麻饼上散落的芝麻,任人挑选。”

“芝麻… 饼… ?”

“如果脑内失去对所谓‘时间’逻辑的控制,意识就会在任何可能的点苏醒。

就像在那张芝麻饼上,东一粒西一粒地挑选芝麻。

于是上一刻苹果被吃得只剩半个,紧接着又完好如初,再然后桌上只留下个苹果核。

嘛,大概就是这样,总之读书报告的事算是有着落了。”

“谢谢你,小义。”

少女温柔地笑着,暖阳映在身后,光线是那样柔和,而后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没,还不是你,非要挑这本难懂的书。”

我也朝她笑。

“为什么,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少女的音色突然变了,变得庄严肃穆,瞳孔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引导我。

“因为,波函数可以坍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回答。

“为什么人不能舍弃希望?”

“因为波函数可以发散…

… 等等,你是谁?”

该死的,又是梦,闷热的脑袋晕得发胀。

如果终日闭眼,我想,会分不清日夜。

听说先天性的盲人不知道什么是‘黑色’,因为根本没有色彩的概念。

他们的梦也是一片寂寥,没有会飞的房子,没有墓碑里爬出的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宇宙,除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和触觉之外,一无所有。

可惜我不是,我分得清黑色,不知疲倦地,在望不到头的黑色隧道里徘徊。

醒时会感到痛苦,无数凌乱的往昔画面,毫无逻辑地在脑海放映。

那些心底里记得最久的东西像海底的沙石,被沉甸甸的海水刻意压制,不经意间一个浪头拍过,就又重新翻卷起来,簌地往上涌,反反复复,直到越来越清晰。

逐渐清晰,占据整片脑海的,是灰色的天空,大雨中她那如夜色般寂寞的眼神,以及女人柔软冰凉的嘴唇,带着铁腥味。

粘稠的血液染湿绷带,流过头发,淌在枕头上。

我向医护提起,自己常遭眩晕的袭击,受轻度头疼的威胁,但当粗壮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针头扎入小臂时,我分不清他们口中Propofol和Fentanyl的区别。

失眠症愈益加重,躺在被窝,贫乏的脑海中,一幕幕幻想掠过眼帘,事无巨细:

我梦见脑袋沉浸在温柔的水流包裹中,后脑勺被一双手托举着,周身是一群人梦呓般的交谈声,难以分辨语言。

滴滴答答的水声,带着热液淋在头发上,就像有人将火热的生的气息注入到冷弱的病痛肉身那般,僵硬的躯壳被打通,那股子焦黄粘腻之感被逐渐淘洗,顿时舒畅万分。

水流从发尖浸润到发根,咕咕咕地如清泉上涌,使干燥的大地菏泽复生。

几滴不听话的蹦到了脸颊和耳朵上,于是,先前还抚慰着发丝的无比柔软的肌肤触感,此刻便游离于每一处沾湿的皮肤间,帮忙擦拭拂去。

触感来自一双母亲般的手…

甚至,幻想回到儿时因哮喘卧病在床,有人隔着被褥枕在自己腿上,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半个身子与衣物的重量。

想起那俊美而复杂的头部,冰冷柔软的肌肤让人望而却步,我只敢抚慰一头纤长的秀发。

她不说话,静静地趴在那儿,如香炉架在膝盖上,透过被褥不住地燃烧,那种温热宛如远方火场。

是来探视我的吗?

瓷罐笼着火,她头部的重量是一种苛酷的、富于谴责性的重量,怪我认不出她。

她斜斜地俯着脸,一双孤独的眼眸轻轻闭上…

我幻想明天会有信来,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蒂罗尔边远小镇,我站在教堂后一条窄窄的街上,迎接跑来的女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然而,这些想象的背面,都一律贴着一触即破的冰凉的锡箔,时时透露着苍黑的内里。

手术会让我变得正常,抹除所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世界的记忆,波函数坍缩,不必有人再受折磨。

那双手抚摸我的耳垂,从耳廓,到软骨的尽头。

陶醉在绝妙的柔润之乡,由此,坚固的世界犹如投进红茶里的一枚方糖,一下子融化开,从而进入无限甘美的令人销魂的境地。

我忘记了那条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短信,忘记自己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verabreichten Propofol in einer Menge von 100 bis 200 μg/kg/min in die Vena antecubitalis.”(肘前静脉注射异丙酚,注射速率在100 至 200 μg/kg/min)

躺在手术床上,在七嘴八舌的德语包围下被一路推向不知何处。

脑海渐渐变得平静。

令人安心的,死心的,尘埃落定中,只剩唯一那么一点点不和谐的杂音。

… ‘双缝干涉实验,大学那会儿拉着你一起参观过的,还记得吗?’男人吹着口哨挑着眉。

‘哦,让我帮忙洗照片还不付工钱那次。’…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雍寺刻意的表情,早有预谋的话语,就像鞋里的一粒沙。

“Ist der radiologische Operationssaal bereit?”(放射手术室准备好了吗)“Ja, fertig.”(是的,已经就绪)

别去想了,别再管了,我告诉自己。

在沉眠和现实的分界线上,我能看见未央的身影。像描画海岸边变化不定的水线一样,愿望和绝望交相往来,梦幻和现实互为消长。

海水从平滑的沙滩退去,留下的浅薄镜面上,映现着她的容颜。这面影从未像眼下这样美丽而悲戚。这夜晚星辰一般灿烂辉煌的容颜,刚想凑去嘴唇,又旋即消泯。

我们漫步在草地上,甜蜜地说着话。

她沐浴在和煦的暖风里,如同春日的精灵那般陪伴在我身边,她的笑靥比四下里怒放的樱花还要美丽。

“你终于放弃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旋转、舞蹈。

“放弃了?我放弃什么了?”

如同深海的漩涡,意识被拉扯、卷入,再一次闪回到几天前的林茨的展会。

… 第一次实验,电子枪发射电子穿过双缝,照射在后方的荧光屏上。

… 第二次实验,这次在发射枪的轨迹上装上了探测器。

… 第三次实验,这次电子探测器依然运行,唯一的区别在于,探测到的结果将不被显示出来,而是由工作人员在后台直接删除。

… “看似和前一次在直观的变量上没有任何变化对吧,等他们拿出来那块荧光板,我想你会叫出声来。”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

… 实验员从暗室走出,手中照片上,竟然又是一排干涉条纹。是因为观察者的缺失吗,既定事项由此无法顺利坍缩…

… “我说,你还没死心吗?”

我说,你还没死心吗?

所有这些体验,分不清是我大脑中本来的记忆,还是将记忆组合而生的幻觉。每一个画面都好象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却又在一瞬间突然切入到下一个画面。

我在那些虚幻的,由我大脑创造出的世界里没有一点自由,只能如同大海里的小舟,漂浮在无可计数的记忆断片里。

没有别的支撑我坚持下去的东西,只有我还残存的一点意识。

那意识若隐若现,却总在我将要迷失的时候提醒着我:我是在定向放射治疗仪的手术室里,所有这一切幻觉终究会有一个尽头——然而尽头却迟迟没有到来。

“晚安,祝好梦。”在那片草地上,少女喃喃自语,她的脸,亦如暴雨中的葬礼时那般模糊。

我突然醒悟过来,“你到底是谁?”

“波函数坍缩的时候—— 我便是我,是你的青梅竹马,仅此而已。

波函数发散的时候—— ”

少女瞳孔里的光越来越亮,“——我会喜欢上你,是独属于你的,观察者。”

我疯也似的想要起身,被手脚架束缚的身体被一步步推入放射仪,一寸寸的,在传送带上,越靠越近,越来越深。

整个肉体同游离出来的灵魂相对抗。高热和钝痛犹如沉重的铅水灌进身体。四肢的筋肉绵软无力,两只膀子比两只盛满水的水桶还要沉重,就算拼尽全力也难以动弹一分。

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我才知道从得知这座疗养院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终于明白了雍寺的话,他察觉到了我的虚伪,无论我怎样说服自己,这场手术是为了忘掉另一个世界那份流毒般的记忆,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能和雾月一起心无旁骛好好走下去。

但到头来不还是怀着赌博的心态,想回到那儿,逃离这个波函数已然坍缩,一切都成定局的世界。

天真地,这么希冀着,从未考虑任何代价,任何后果,和十年前的小鬼没有两样。

我不断地挣扎,不断地,直到意识被剥夺,眼泪都无法流出。

麻醉剂将我沉入永眠,真正的黑夜逐渐把人包裹,太迟了,想要张嘴,想要喊停,但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悔恨早就溢出了现实的领域,四处泛滥。

从200年前物理学家们进行双缝干涉实验开始,他们便已经得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实验结果。

实验过程中任何形式的观测都会让波变成粒子,使波函数坍缩。条件是人类的观测,除此之外,仅依靠仪器都无法做到。

人类,才是连结,只有人才是锚,是桩。

曾于手术前,在大厅看到的写有访问学者名单的告示牌,那一长串拗口的德语原是日文音译。

观测者是无法干涉波函数坍缩的那个世界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逃脱不了的定律。

恍若灰白的雪花透过黑色的帷幔飘飞,点点落在身体上,冻得发抖。

在心中的时钟停止之前,一遍遍乞求,一遍遍哀怜,不要发生,那种…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式微,最后呜咽在了那个藏在高楼后的老旧公寓门前。

在这里,日照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只有在早晨和傍晚的某些特定时刻,才能在直射的阳光下获得片刻喘息。

零星两株梧桐,枝叶间是晚风暗淡的序曲。

我停下车,步入脑海中再熟悉不过的那条路。

满是铁锈的金属楼梯,如记忆中吱嘎作响。透过剥落的砖墙,可以看见浇筑其中的灰黄水泥。

顶上时不时悬着几盏或高或低的白炽灯,吊着它们的电线打了结。

不知谁家收音机响了,节目里落语演员一个人表演着,在冷清的走廊中讲述他寂寞的笑话。

沿五楼走道来来回回磨蹭许久,迟迟不愿驻足,留下一根又一根的烟蒂,但最后,还是停在了那扇木门面前。

门把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就快糊住锁眼。

与记忆中的不同,

秋天的时候梧桐树会落下叶子,有几片飘到窗前。

水泥浇的坎墙,绿色涂漆的木窗,雪白的蕾丝纱帘后面是一张粉蓝色的床罩,上面画着云朵一样软绵绵的大耳狗玉桂,床头边则有一脸严肃的熊熊玩偶坐镇。

而这里,除了锈蚀的门牌、水泥墙角的蛛丝,以及几张桌椅之外,再无他物。

她已经不在了。

从口袋取出她留给我的钥匙,在这个坍缩的世界,将不会有人记得她,除了我,我的一切,留满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就是如此报复我的。

伸手轻轻按在门把上,门很重,缓缓打开,夕阳透过小小一扇玻璃扑面而来。

窗框破了一角,晚风灌进来,游走在屋子的每个角落。

记忆里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做饭时,我会一个劲的打盹。

斗柜里她的衣服很少,素淡得不像个女孩。

她常叮嘱我不要偷看,但我知道她的内衣五颜六色,都很可爱,团起来的袜子像是一窝毛茸茸的兔子。

要是我像笨蛋一样告诉她自己的发现,她会抱着熊熊玩偶闹别扭。

坐在仅有木架的床板上,太阳就要落下去了,黑暗从窗外蔓延进来,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外面隐约有喧闹的声音,远方的高中生们在操场上打球。

回忆涌上心头,在那边最后的时间里,她枕在我的床前,告诉我关于多瑙河的故事。

手指抚过我的耳垂,从耳廓,到软骨的尽头。

此刻,夕阳收走了最后的余晖,夜色如幕,将我覆盖。

幻想那双手,再一次捧住我的脸,在另一个波函数坍缩的世界。

尾声

“那,这次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如果各位有意向去往奥地利的,或是有推荐的下属,下周之前都可以跟我汇报,散会。”

和几个同事一起带着文件匆匆走出会议室。

“奥地利,好去处啊。”

“的确,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扶风部长的意思是以前去过?”

“谁知道呢。”

“哈哈,扶风老弟就是喜欢卖关子。”

周一的午休时间,我叼着根烟坐在园区空荡荡的长椅上,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隔了很远才有稀疏的人影。

开货车的司机穿着身掉了色的工作服上楼去了,毛糙的手套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印子。

手机震动了下,但最近没有网上购物的预定,所以初步判断是骚扰短信。

划开锁屏,发信人果然是一串乱码。

哈,估计又是哪家银行求着贷款来了——

“我也爱你,两倍地爱你

晚安,祝好梦。”

这是属于她的,爱的完成。

手术开始后的三个小时,电信号脱离了波与粒子的束缚,奇迹般准时完成任务。

仅仅迟到了十二年零两个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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