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若再见你,我该如何告别,以沉默,以眼泪?
‘—— ——’符号前的为回忆
——义作 side——
‘嘭嘭——’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也许是因为最近家里的变化,自己也有点神经质起来。我的房间和家门离得并不近,但还是心头一惊。
‘嘭嘭——’
多少还是能分辨的,这样子敲门的人,一定算不上温柔。
我从房间跑向门口。
“谁啊?”
‘嘭嘭——’
还在继续敲击着,有种不耐烦的感觉。声响令人发怵。
“麻烦给开下门!”
爸爸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家里。
我在五年级男生里个头偏矮小,就算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凑到猫眼上。
虽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可以确定是两个中年人,而且自己并不认识。
“是扶风家,对吧?”
但他们好像认得这边。
要是爸爸妈妈的朋友的话,也太粗鲁了,还有点吓人。
会不会是坏人呢。
最近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有几次到了隔天早上还是不见人影,我就会煎一个鸡蛋,再拿剩饭烧点泡饭粥填肚子,然后锁好门带上钥匙,和未央一起上学。
如果运气好的话,回家能吃到妈妈做的饭。
有几次爸爸妈妈连续好久回不来,就会让爷爷奶奶来照顾我。
我要是能变得懂事了,让妈妈少操心的话,也许家里就能早点变回原来的样子。
‘咚——’
“喂,开门—”
骨头同皮肉一起击打着,比先前更加沉闷。
应该是被发现了,刚刚如果不出声,或许还能装作没人的样子。
但家里的走廊灯一直有亮着。
他们大概也已经意识到,不知是谁用力拽了拽把手,将覆着一层钢板的户门震得来回摇晃。那扇在自己看来,无比厚重巨大的门。
金属门框与锁舌的撞击声,还有门轴发出的悲鸣。
门后的自己,只会更脆弱。
“开门!”
要是爸爸妈妈在就好了…
不对。
妈妈不能在,不然的话,她又要哭了。
屏住一口气,手颤巍巍地伸向门锁,指头不听使唤地哆嗦着。
力气小得可怜,几次掰动锁头都没能打开。
‘咔嚓’
仿佛被转开的,还有给全身供血的阀门,以及中断的大脑。
最后一道保护的防线解除了。
门嘎吱一声拉开。
只留下一个念头。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之前,双腿已经动了起来,飞速奔向房间。
一路将所有灯熄灭,在昏暗的空间里,被子,不,被子没用。
床底下?不行,要是趴在床下,看到一张探出的人脸,我大概会直接吓死吧。
那就只剩下…
蜷缩在帘子和窗户的缝隙中,脚踮在落地窗那略微高起的基座上,自己又瘦又小的身材没想到这时候能派上用处。
屋子里,几个男人大声叫唤着爸爸的名字,窗外,月亮静悄悄的,在没有蝉鸣的夏夜里。
冷,冷到浑身打颤,冷到根本难以思考,控制不住的肌肉抖动,像一个蹩脚的喜剧演员,惊扰到了贴在身上的窗帘。
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由于缺了几颗牙齿,还能听到漏风的呜咽声。
支撑全身重量的几枚脚趾传来酸痛感,但自己必须保证站得直挺挺的,才好不露出破绽。
“我记得是个小孩来开门的,小孩跑哪去了?”
要是能保护到妈妈的话…
爸爸妈妈,你们今晚可以不用回家,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真的。
求求你们不要回来。
“喂!小鬼,你父母在家吗?”
… “没反应?躲起来了?”
…
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因为没有穿鞋,沥青和砖石把袜子磨破了一只,所以我干脆把两只袜子都脱下来揣在裤兜里。
已经管不了家里会被那伙陌生人给怎么样了,也管不了爸爸会怎么惩罚我,从窗户爬出来之后我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想逃跑。
爬窗那会儿小腿上被硌得有点痛,跳的时候不走运,还摔了一跤。但现在好像一点都不痛。
穿过邻街的宅子,带有沙坑的小公园比白天更安静一些,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稍微有点暖和起来了,就连身旁的路灯,和便利店里日常的橘色光晕,看上去也格外充满温度。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树下细细的小草像熟睡的婴儿一般,静静地躺在柔和的光线里。
抬起头,不见星星的踪迹,街道仿佛披上了一件微微泛黄的短袖。
直至,按响了她家的门铃。
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随后门被打开了。
“小义?”
原本橙色的小镇夜晚,被刚刚才探出脑袋来的月亮,点缀成了一片雪白。
银色的清辉,洒在她的身上。
微风吹过,树叶沐浴着月色,沙沙作响,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也被风撩动了。
我为什么会来找未央呢,或许是因为雍寺家太远了,又或许,是到未央家的路比较熟悉。
其实最近两人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好,她变得太漂亮了,我不太敢找她玩,虽然有一起上学,但自己总会有些下意识地躲着她。
“未央… ”
“快点先进来吧~ ”
她招呼着我进了玄关。
“嗯,打扰了。”
“没关系哦,今天爸爸妈妈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未央也是吗?”
“难道说小义也是?”
“… ”
“没有穿鞋子也是因为这个?”
“嗯。”
我掏出了口袋里那团脏兮兮的袜子,可等拿出来才开始后悔,她应该,会讨厌的吧。
只可惜自己浑身上下也没好到哪去,手和裤子上沾着泥土,许多细小的石子嵌在膝盖那块,还有几道被窗框的金属漆摩擦过的痕迹。
“欸?”
不曾想未央竟接了过去,转手把拖鞋递给了我。
“我把这个去洗一下,小义你先去浴室洗澡吧,等下再帮你涂点药,好吗?”
“可是袜子已经破掉了。”
“那还要留着吗?”
“… 要。”
“嗯~ 那我去帮你洗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就像月亮一样弯弯的。
我低下头,穿上拖鞋,快步朝未央家的浴室走去。
洗衣服会很开心吗?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女生。
“小义,浴巾我放在外面的篮子里了,衣服的话就穿我的T恤吧,内裤和裤子要穿我的吗?爸爸的你应该也穿不下。”
“内,内裤就不用了!”
就像自己另一个家一样,热水冲洗着雪白绵密的沐浴露泡泡,橘色的浴室灯蒸腾着柔和的雾气。
会很安心,不用再害怕了,而且,还有未央在。
“嗷呜—”
水流到伤口上了,带着点刺激的痛感,还以为没事来着。
一旦放松下来之后,痛觉之类的也都恢复了。
“疼的话要说哦。”
“我才不怕痛呢,你用力点也没关系,会好的快一些。”
坐在椅子上,未央的衣服穿起来出奇得合身,而且还有股好闻的味道。
也有可能,是她现在离得很近的缘故,正帮我涂着碘伏。
她真的很白,手白白的,脸也白白的。
不过,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肩膀还有胸口,还有脚丫子也挺白的,要是不晒太阳的话,说不定不比未央差多少哦。
但是不晒太阳的话就不能长个了,未央现在比我高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胡思乱想之际,似乎忘掉了很多事情,也没有发现未央好像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问。
‘捏捏’
“呜哇—”
脚掌被她拿起来了。
“干什么啊,很痒的。”
“这样吗,对不起,因为小义没穿鞋子过来,还以为脚上也有磨破之类的。”
“… ”
“我,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吧,毕竟你有帮我涂药,还让我进家里来,让我洗澡之类的,那个,谢谢你。”
不好意思地把头偏了过去,挠了挠后脑勺。
她的手指点在身上的时候,感觉痒痒的。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和未央牵着手上下学了,只有在傍晚公园的抓人游戏里,逃跑那会儿才偶尔手拉手。
“不用谢哦,因为小义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未央笑着,但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自己有没有把未央当作最好的朋友呢?脑海里闪过许多玩伴的身影,我不太能确定未央是不是其中特别的那个。
‘咯吱咯吱’
“哈哈咯,不要挠我痒痒啦~ ”
明知道我脚上很怕痒,未央还故意戳了几下。也顾不上身上的酸痛,我一边大声笑着一边朝她反击…
“那个,未央,我今天能住下来吗?”
和她久违地打闹了一番,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小心地询问道。
“当然可以啦。”
“不问一下叔叔阿姨他们吗?”
“爸爸妈妈他们很喜欢小义来过夜的,家里又热闹又开心,所以不用在意哦。”
“好… ”
可现在的含凉家,只有我们两个小孩。
本来还想抗议一下的,但未央说其他的被子在高处的柜格里,只有叔叔才够得到。所以也只能像以前一样一起睡床上了。
侧过身子背对着她,今天晚上,整个家里总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也做不到,尽量少添麻烦已经是自己能做的极限了。
晚上空荡荡的家里,其实挺冷的。
可能是开了空调的原因,我稍微紧了紧胸前的被子,把一半脸蒙在里面。
“小义,有睡着吗?”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听。
“哪有这么快啦。”
“… ”
“那,心情有稍微好点了吗?”
才想起来,自己到这里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让别人知道家里的糗事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是… 被子蹭到了膝盖,带来实打实的痛感,晚饭也只是随便煮了点泡饭应付,不知是躲的时候站久了,还是逃跑的时候太用力了,腿上酸溜溜的,那股子酸劲儿一直到了心里。
有点想哭。
“未央… ”
“嗯,我在哦。”
想要斟酌该怎么说出口,可话语已经从颤抖的喉咙里流露出来。
“以前妈妈每周都会带我去市里的烘焙店买一次面包,和家里平常三餐不一样,是西式的做法,有几次还能凑巧吃到新品,或者刚刚烤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每周的这一天我都会很高兴。
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妈妈每天看上去心情都不太好,那一周妈妈也没有带我去买面包,我以为是自己犯错误了,就想要在学校里在家里好好表现,希望妈妈能原谅我,可是过了一周,妈妈还是没有带我去市里。
又过了一周,然后是两周,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妈妈了,但是妈妈没有看向我这边,她说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爸爸犯错误了,家里没有钱,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我把整个人都蒙在了被子里。
“之后也没再去过商场买东西,衣服裤子之类的,妈妈会从亲戚家拿一些比我大点的孩子穿过的衣服,她让爸爸也从自己的兄弟姐妹那里,也就是我的表亲家里收一点穿过的衣服,可爸爸只是抽着烟不说话。”
“爸爸总说‘节流有什么用,只有开源才能过上好生活’之类的,妈妈回了一句‘现在全家都靠着我一个人的工资,你有本事去赚钱啊’,然后就哭出来了。”
“但是爸爸渐渐地不怎么回家吃饭了,我和妈妈两个人吃晚餐,我问妈妈爸爸去哪了,妈妈不说话,只是又哭了出来。后来我问爸爸,他说他现在每天就吃两桶泡面,因为不太好意思回家吃饭。”
“后来爸爸妈妈会一起出门,留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爷爷奶奶过来照顾我的时候总会偷偷拿些钱给我,好让我平时买点吃的。等我把钱拿给妈妈的时候她又哭了,妈妈总是哭。”
“但我一次都没哭过,在学校里也和以前一样开心,只是朋友们展示自己新买的衣服鞋子的时候,会想要躲起来。”
“因为爸爸妈妈总是不在家,我有学会烧饭,还有扫地洗衣服之类的家务,想着自己懂事一点的话,他们回家的时候也可以高兴一些。”
“但一个人在家里,其实真的很害怕,我会怕得不敢把头探出被子,如果有妖怪的话就算自己再怎么求救也没人能帮忙,所以只能用被子裹住全身,但是会越来越怕,怎么也睡不着,想要和妈妈打电话,但是害怕会打扰他们,要是因为顾虑我而耽误事情的话就更不好了。”
“每天晚上的被窝都好冷,到了第二天也只有闹钟叫醒我,我其实胆子很小,真的好害怕… ”
在注意到之前,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是未央暖呼呼的双手。
“其实今天,讨债的人找到家里来了。”
那双牵着我的小手颤了一下。
“可是我不仅给他们开了门,还逃走了… 不知道家里会被怎么样,也不知道—”
“小义。”
“—也不知道我… ”
“小义。”
转身看了过去,不知何时,自己眼前已经湿漉漉一片,迷糊不清了,而未央已经从床上坐起。
朦胧中,她的眼眸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将要诉说心中的秘密。
未央把我从床上拉起,随后轻轻打开臂弯。
“抱抱。”
月光下,她的肌肤白皙如玉,给人一种纯净无暇的感觉,花一般美好。
不像我,整天玩来玩去的,晒得很黑,让这样的自己去靠近她,心里会有种异样的不自在。
见我没有反应,未央试探着,一点点慢慢凑近,似是要止住眼前人的泪水,将我一把搂进怀里。
“我是小义的姐姐哦,未央在的地方,就是义作的家…
在害怕的时候,就来找我好了,姐姐会保护你的…
小义你呢,在将来,也要好好保护重要的人哦。”
“… ”
“小义?”
“嗯… ”
“小义好勇敢。”
“才不勇敢呢,而且未央你也只比我大了几天而已。”
“那也是姐姐啊,对吗?”
“… 嗯。”
“我们睡觉吧,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未央你也会烧饭吗?”
“会一点。”
“可是我会煎鸡蛋欸,你想吃吃看吗?”
“当然想啊。”
“那么就由我来煎鸡蛋吧,未央做什么菜呢?”
“我的话… ”
两人就这样互相抱着,逐渐沉入梦乡,也许再难有比那晚更温暖的被窝,也再难有比那晚更瑰丽的夜空。
那个没有星星,没有松泉,但也许有来自北方的极光,从勘察加漂流而来的冷冽与俊美的天穹,会赋予其不寻常的意义。
这天晚上的事,晚上我和未央之间说过的话,自己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父母也好,清醉也罢。
是我和未央两个人永远的秘密。
独自蹲在公司门口抽烟,楼上的阳台和吸烟室都被占满了,也不想跟着挤。
“扶风,干啥呢在?”
几个出门的同事向我打起招呼。
“没,只是在想事情。”
不知不觉,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西服的下摆也蹭到了地面。
…
可,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亦如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昏暗夜晚,在大学城附近的高档住宅区,远远看到她那经过细心化妆打扮后的身姿,从某户人家中出来。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将牛皮纸信封交到她手中。
里头的,大概是钱吧。
那个月夜里抱着自己的姐姐,那个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的女孩,
蓝色的花朵,
就这样,心中的某一部分,永远随着她一起凋谢了。
…
也不必像歌德笔下的维特那样,要去证明什么。
毕竟,过不了几年,就要三十岁了。
将烟头在地上掐灭。
姐姐,
你过得还好吗?
—— ——
不经意间,思绪沉入夏天,过往的记忆雨点般落下。
等睡着那会儿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也理所当然地起迟了。
他们三个先到了,清醉挥手向我打起招呼。
“前辈,快点啦!”
“哦!”
我伸出一只手,以示回应。
暂时也没去在意这几天那种莫名的‘排斥感’,那种像是要把人弹回原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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