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未央side——

窗外风声大作,两边的帘子像船帆一样鼓胀起来,时不时抽动几下,露出廉价的内里。

他打开门,沿着入户的门框缓缓坐了下来,室外的风霎时间侵入了这个小小的家。

“记得我们两个以前,经常会像这样,坐在地上看书来着。”

视野一片模糊,水渍依旧不停地划过脸颊,由温热逐渐变得冰凉,随后滴落。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即便没有刮风,心里也乱糟糟的,书上的字一点没看进去过。”

他轻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过廊那侧的天空。

“工作之后租了间小公寓,雾月来的时候,我也会和她像这样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一直没有买凳子,她催了我好多次都忘了,所以我俩也是席地而坐。或许在潜意识里,感觉这样会让两颗心离近一点。

和你不一样,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感觉很安稳,没来由的平静,我们一起看雨,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这么大个人了,但一有事就常常来找我,我总是很着急,害怕自己做不好。

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去爬山,山很高,下山的时候我又累又困,爸爸就俯下身背我。

我在他背上打瞌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山脚,天色早就暗下来了,约莫过去有两三个小时。

爸爸他,就这样背着我走了两三个小时,走的还是山路。”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烟盒,只是垂眼盯着上面的字,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很乱。

“以前雾月喝醉了,我也背过她,她很轻,像孩子一样。

可是不过酒馆到车站的距离,我就腰酸得受不了。

一般人做不到的吧,弯着腰,背着人,走很久。

记得那天下山后,爸爸还开了一夜的车回家,到家时都快赶上零点了,他自始至终一句喊累的话也没有。

我很害怕自己做不好,连老爸都不如。

我以前,看不起老爸。

觉得我和妈妈受的罪都怪他,被人骗了还只能忍气吞声,觉得他又傻又窝囊。

结果现在才发现,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模仿他。

一直都,陷在自证的漩涡里。

清醉她,当我得知她对我的感情是异性之间的好感,我觉得既好笑又难过。

我知道这样的心情对她不公平,是犯错,可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失落。”

他坐得离我很远,双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好似讲述着关于鞑靼人和荒漠的无聊童话。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止住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安慰我的方式,只是突然觉得,先前挑唆他和我吵架的自己很蠢。即便我们从没有真正吵起来过,有的只是冷战。

可我也知道,说完这些话,他就要走了。

他们两人已经成功告白在一起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至少在形式上我履行了诺言。

能演的戏,能撒的谎,

已经都用尽了,

啊,原来我告诉他自己要帮他,是还想着再在他身边呆一阵。

现在,大概是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了。

不再有借口,也没了联系的必要。

这下子终于,

终于…

他起身想要带门,我赶忙捧起桌上的礼品袋跑到他身边。

他转过身看着袋子,我抬头望向他,像是要把画面深深印入脑海。

“这个,别忘了,带去… ”

又和他多说了一个字,两个字,甚至一句话,我会开心的吧。

我以为他会强硬一点让我留下,这样就又能说上几句了。

可他只是迟疑了一阵,点了点头,便从我手中接过袋子,而后离开了。

没有再会的话语,明明刚才一个人说了那么多,现在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看暮色渐灰,空调水滴滴答答。

这是你所期望的,我们合力完成了你的心愿。

我应该高兴的。

——义作side——

在我和母亲赶到时,叔叔已躺在棺木之中。

秋雨淅沥地下着,路面湿滑还起了雾,很不好走。

因为从东京请完假过来,接上母亲后再赶往馆山,所以来迟了。

等我们这几批最后到的观礼人见过遗容,棺木便被拉往岬角的火葬场,准备在海边焚化。

名门请本家寺院住持操办的后事,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奇特且过于周到。

母亲说,叔叔是肾病走的,已经在医院躺了有些年月。

事实上这场白事也的确给人以死得其所感,棺木早已准备妥当,如今不必受病痛所困,安卧其中,凡尘琐事,莫再牵扰。

父亲因故来不了,我和母亲算是邻里旧识那边,只能远远地站在灵堂外围。

亲属乡老们在棺前哭泣,一旁的几个小僧摇晃着脑袋,用童声一句句诵念着不流畅的经文。

叔叔的脸埋在暮秋的鲜花丛中,花朵鲜活水灵,新嫩得近乎怕人。

垂头的那几朵仿佛在窥视井底,因为死人的脸早已脱离其活着时的样貌,无止境地沉沦下去,沉入无底深渊,再不可能重新浮起,就像黑洞洞的井。

死相以其无与伦比的形式,将十月的鲜花、太阳、朝雾,还有不知多少年未见的她,变得生疏,逐渐离我远去。

灵柩只是被看,而我只是看着。平日从未意识到‘看’这一行为本身,居然足以如此成为生者权利的证明,成为残酷程度的表现。

这对我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在这里学得了对自己的生的确认。

大抵对在场许多人来说都是如此。

就算是那些偶尔私下窃语说闲话的远亲们,交谈的空当,也会将视线投往灵堂中央。

死者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便以其超凡的符号概念,肃穆地主宰着周围,如同威严的君王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直到,

内堂的门吱嘎响了一声,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各处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随住持一同出现的,是一身黑衣的她。

从秀挺的鼻梁,到残留了几分暖色的耳畔,她素白的肌肤薄到近乎透明,如同月光闪耀着脆弱的清辉。

长发散落在背后,漆黑的光泽直透发根,和那身礼服一同,在星光里闪烁,犹如夜间遥远的海面升起的一弯新月,如同梦境般离奇,遥远。

是一种在月夜的森林深处迷失了路径的感觉。

我知道,那月亮便是她低垂着的,过分美丽的眼眸,随着缓缓起伏晃动的睫毛,一时隐没,一时重新出现。

即便不是故意,但她还是轻易占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空旷的灵堂里,雨滴频敲着屋顶。

我呆住了,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没有注意到母亲挽紧了我的手。

跟在她身后出了门的,还有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高大而精悍的男人,眉锋飞扬,眼神凌厉,一个让人看见就会自然退避的人。

冠了外祖父姓氏的鹰司仲继,这代花山院家的继承人,就是那种生活在庄严肃杀到只有惊鹿声响的庭院里的人。

这场叔叔的葬礼大概就是由他们家操办的。

他的样貌我见过,在早先雍寺发给我的视频里,一个沉默锋利、铁板一样的男人,在未央的拍手声中红着脸唱着情歌。

他自然不会注意到我,我的目光落到了未央手上,修长的手指上戴着戒指。

所以,这一切,就是她从没告诉过我,也不打算让我知道的事?

而我竟生出些糟糕的庆幸来,因为那天在医院里的人原来不是未央,虽然她相较以前太瘦了,但多少也还算健康。

寺院位于临海的山崖上,吊唁的人们背后便是日本海湾,海上云雾横陈,雨幕无边。

起龛,漫天云层中裂开一个小口。

从中不断泻在我侧脸上的耀眼的光线,那光闪闪的,满是轻蔑。

妈妈搂着我的胳膊,嘴里不住念叨着我和她儿时的小名。

不经意间,未央的视线掠过了我,她无神的瞳孔轻微跳动了一下。

送葬队伍往火葬场走出两三里远的时候,雨势渐大,风声也壮了不少。

妈妈撑不住伞,我让她来我这边躲雨。

赶来的工人们把灵柩用油纸蒙上,继续向火葬场进发。

石岩岸边的海浪格外汹涌。在波涛摇晃着、膨胀着,即将散开的时间里,不安的海面也依然承受着雨水的侵袭。

黯然无光的雨线,只管冷静地朝本来就不安分的海面连连射去。

唯有海风时而将雨喷向荒凉的岩壁。白色的岩壁已黑成一片,如同溅上了墨汁。

雇工们做火葬准备的时间里,众人在临时搭建的馆棚里避雨。

海景一无所见,唯有雨、波涛、淋湿的黑色岩石。

涂过油的灵柩木纹浸润雨水,显得甚是鲜艳,在雨珠的拍击中静谧。

火点燃了,火势在雨势面前毫不示弱,发着挥鞭似的声响越烧越旺。因是白天,火焰在滚滚的烟中通体透亮,清晰可见。

从她成为医学生开始,接触过那么多或泡在福尔马林里,或躺在病床上的尸体,又看了那么多的推理小说,虽然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看书。总之,她应该知道焚烧并不能很好地处理尸体。

会产生焦糊的肉味,留下漆黑的骨头。

可那是她的父亲。

记得那天在风俗街的宾馆门口,叔叔卖力地推销着草莓,时不时咳嗽几声。

草莓里有许多是未央授的粉,我拿走她头上的棒球帽,她抱着我哭。

她今天会哭吗?

烟不断膨胀四散,一点点被吹往山崖方向。

有一瞬间,磅礴的雨中,只有火焰以端丽的造型腾空而起。

我询问身旁的妈妈,什么时候回去。

我来到‘这边’已经太久了,久到不知还能否回去‘那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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