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屿梦记忆(下)
——未央side——
“未央,吃饭了。”
妈妈脱去围裙,前额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
用得发黄了的隔热手套被放在一旁,满满一桌子菜蒸腾着热气,虽然都是些平常菜色,但在妈妈手里总能变得很丰盛。
见我从橱柜里拿出三双碗筷,她没有作声,只是抽开凳子径直坐了下来。
陈设在家里的康乃馨大都衰败了,剩下零星几盆匍匐在角落。
“嗯,怎么了?”
她忽然抬起头,眯着眼对我笑。
妈妈身边的位置还空着,但她已经动起了筷子。
今天又没来吗。
厨房导台边上的两只高脚杯里还留有水珠,但似乎已经没必要拿出来了。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来着,爸爸妈妈的。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最喜欢妈妈的手艺了。”
两个人默契地刻意不提到爸爸,我把话憋在了心里。
会记得和家人有关的各种日子,他们于我而言就是一切。
但妈妈最近开始怀疑起爸爸的爱了。
我一直觉得,只要心里总埋藏着那份最美好的记忆,那段一同度过的岁月,即便什么困难都能度过。
可大人们好像和我不一样,他们仿佛有太多要考虑的事情,他们只会在最后时刻,闪过往昔回忆投来的一瞥。
飘散在家里的淡淡花香味消失了,连同着空气一起。
以前在这样的农闲时节,吃过晚饭,一家人就会来檐廊下乘凉。
木制的廊子被太阳烘烤得热乎乎的,踩在上面很舒服,头顶的风铃发出悠悠的声音。
爸爸会订一批礼盒到家里,我和妈妈则挑拣品相好的草莓,然后用蛋糕纸托着装到礼盒里。
一家人看着太阳,在晚风中渐渐坠入田野尽头的山影间。
妈妈放下筷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只是看着我笑,两个人吃这么多菜实在太勉强了,她给自己盛的饭也很浅。
注意到她的视线,我手上的动作跟着慢了下来。
“今天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哦,”妈妈试着碰了碰放在桌上的碗筷,但还是缩回了手,“还好我们家女儿最乖了。”
她坐起身子,向后仰在了椅背上,不知正看向哪里。
“你爸爸他又没来啊,听一个在县里工作的人说,他在市里的酒店餐饮街上见过他… ”
书上说成年人的生活,昨日和明天没有什么分别,每天都一尘不变。
或许即便像妈妈那样成熟的大人,偶尔的,也会期待着一些脱离日常的闪光。
这样的闪光,是如今的我无法给予她的。
在教室里隔三岔五能听到哪位同学要举办生日派对的讨论,其实小的时候,我过生日也会有小朋友来家里玩。
义作和我生日很近,记得有几次两家人干脆聚一起在同一天过。
虽然不会说出来,但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想要分开过的,因为能吃到两次蛋糕会很开心。
转眼到了国中,然后是高中,班上的其他同学自然没有邀请过我,偶尔会和我聊上几句的女生们,也都贴心地在教室不提及这类事。
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在家过生日当然没有不好啊,我和妈妈胃口小,喜欢挑着蛋糕上面的装饰品吃,爸爸则每次都照单全收把剩下的部分一口气打扫干净,连胡子上都会沾上奶油。
不过,生日派对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大家会一起交换礼物吗?生日蛋糕是不是特别大?朋友们会围成一圈向着蜡烛许愿吗?我不知道。
只是,会有一点点羡慕,妈妈大概也一样吧,忙活了一下午,期待着或许就会等来属于爸爸的惊喜。
我只要有爸爸妈妈就够了,只要他们能健健康康的,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给他们买生日礼物,带他们去外面旅行,一家三口围着蜡烛许愿。
我以为,一切都会按照我的设想,不变地,延续这片我和父母的小小世界,直到很远很远。
在义作家吃完饭出门,彩苑阿姨还向我不停地挥着手。阿姨对我很好,每隔一段时间总会邀请我去做客。
回首致意,看见亮起的路灯拉长了身旁人的影子。
本来阿姨要开车送我到车站的,因为担心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后面义作说他会送我,阿姨便也没再坚持。
有在为工作了一天的妈妈着想呢,他懂事了好多。
住宅区的灯光渐渐向后远去,熙攘的人群慢慢多了起来,夜色被逐级点亮。
汽车在身旁呼啸而过,我拉住了他的书包肩带。
记得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会安慰我。
下了班的工薪族们抱怨着天气,滚动播放的店铺广告牌前站满了抽烟的人。
我的声音就快要被淹没。
“呐,扶风,你周末会在家学习吗?”
下定决心,如此对他开口道。
“也许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怎么?”
“周六我要去栄町。”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随口说了出来。
“… 你说什么?没听清。”
他停住了脚步,我继续向前走。
“没什么。”
黑夜的深邃催促着我赶快逃离,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手臂突然被一股大力握住了,在手腕向上一点的位置,就像蛇被捏住了七寸。
“你不是说没听到吗,没听到就算了。”
我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不愿抬头看向他。
其实自己很不安,说出来的话也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第一个想到了他。
“周六几点?”
“怎么了,你要一起去?”
他的手很热。
“你跟我说这件事,不就是想让我陪你。”
他的手太热了,灼烧的感觉,从手臂,到脸颊,再到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我没有这样说。”
“是吗,那我也就随口问问。”
“… 上午9点。”
“什么?”
“上午9点。”
“哦。”
“… ”
“你,你会来吗?”
“… ”
“… ”
“会来的,那就车站见。”
他松开手掌,把手还给了我,我看见地上的树影微微晃动,于是把手贴近了胸口。
我这样,有点不大像个做姐姐的。
焦急地往来于卧室和卫生间,第一次感受到房间里没有梳妆镜带来的麻烦。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穿校服的缘故,平常买衣服只往结实耐用的方向考虑,事到如今总觉得再怎么搭配也无济于事。
把一件毫无装饰的白色吊带举到在胸前比划了下,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出一口气。
像我这样的女生,是不是会被笑话…
电车一路摇摇晃晃的,让人有点犯困,昨晚没睡好。
有眼镜可以拿来遮熊猫眼,他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早上把头发扎起来了,给人感觉会清爽点。
是啊,现在想想,就像约好了出来玩似的。
以往,自己都是远远看着别人聚在一起聊天玩闹的那个。
老实地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乖乖地埋头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在放学路上看蜗牛搬家。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我,变成了昔日里自己眺望的那群人。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义作在站前的商店门口转悠,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显得有些着急。
“早上好。”
“哦,你来了。”
看见他那身和在家里差不多随意的装扮,自己好像哪里输了一样。
虽然在纠结要不要穿裙子那会儿,最后还是选了长裤,因为特意穿裙子总感觉有点不太好。
但是上衣有搭配很久的说。
“唉呀,你干嘛?”
他取下自己那顶鸭舌帽戴在了我头上,还帮我串了马尾。
“笨,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你这样大摇大摆的不怕被认出来… ”
他站在我跟前,又用手指压了压帽檐。
檐口挡住了眼睛,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现在的他和小时候不一样,偶尔会变得有点粗鲁,但好像男孩子们都是这样的,互相之间。
所以我现在,算是他的朋友了吗?他应该和我和好了吧。
“对不起。”
“走吧,你知道具体在栄町的哪栋楼吗?”
“不,不知道。”
“别担心,一定没事的。”
我看不到前面的路,只好看着他的影子。
街道两旁的粉刷墙面被涂以老气的酒红和灰黄色,向着阳光的一侧片片龟裂开去。
沿街面的窗户像紧闭着的一双双眼睛,迟迟不愿苏醒。纷繁裸露的电线纠缠在墙面上,犹如黑色的乱麻连接各处,与冗杂的管线和水电表并排。
除此之外,便只剩那数枚暧昧十足的广告牌在暗示着什么。
时不时会经过几对搂抱着的男男女女,在空气中留下香水和止汗剂的味道,以及一句句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的书包。
“爸爸今早也出门了,我在房间里听到了关门声,还有几声咳嗽。”
抬头看向他的侧脸,他只是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牵着他的书包,低头绕开路上的小石子,我唱起了独角戏。
他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语气上的回应。
温和的夏风拂过耳旁,我告诉他最近自己有买新书,又从妈妈那儿学会了一道菜,还有今年的草莓比去年更甜。
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那种远比出榜前焦虑十倍的躁动。
自己就好像上了发条,停下话题那一刻也是结局到来的预兆,我仿佛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只是任凭他把我带向远方。
我不愿接受沉默的到来。
穿过一个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我失神撞在了他的肩膀上,心脏仿佛随之冲破胸腔。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让我勉强稳住身形。
短暂晕眩之后,在帽檐下的画面中我看到了爸爸。
在一辆擦得锃亮的老旧箱型小货车边,他满脸堆笑地弓着背站在宾馆门口,和一个男人交谈着什么。
他那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上拿着一个盒子,那是装草莓的礼盒…
…
啊,原来今年,连农协贴标这一关都过不去了吗。
我转过身,呆立在原地。
“帽子还我,太阳出来了。”
头顶被摆弄一阵过后,鸭舌帽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消散了。
“你很白,不用担心晒黑。”
“… ”
“… ”
“… ”
“叔叔他瘦了好多。”
热流从眼角溢出,随后便再不受控制。
双腿失去了支撑,脱力般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知道我会哭,他知道我是个爱哭鬼,所以提前拿掉了碍事的帽子。
“傻瓜,我爸也经常出差。”
他轻拍我的背,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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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往事。
洗漱的时候,他特意告诉雾月同学,说我因为早上着急,忘带了化妆用品。
大概是看她在梳妆台前呆了许久,而我只是再简单不过地洗了把脸。
说这样的谎,他是在关心我。
我应该感到开心的,他在为我找补,维护两个女生某种意义上的平等。
雾月同学人也很好,可当她把自己的眼霜、保湿水一类的拿到我面前的时候,自己还是感到了负担。
不是想责怪他,他大概只是没考虑过我会怎么想,他有些时候,其实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窗帘遮住了暗沉的夜色,那天照进来的淡淡阳光,最后只留存在我心里。
他们两人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对雾月同学的感情。
我以为还有时间,可没想到那天这么快就来临。
‘我会帮你的’
可我还是这么对他说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天,就像个知心大姐姐那样问问他好了。
‘你喜欢学妹吗,我会帮你把她追到手的。’
他不应该再继续犯错了,我也是。
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那个可爱的学妹好。
毕竟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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