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我听说你还在博洛尼亚,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海神广场边的风琴声

——义作side——

天际间,海鸟鸣了一两声。

清醉把我的联络方式给了心羽,昨夜,那个高中小女生用line传来信息。

谈到那天在学校中庭,清醉拉着我逃跑,说她还是第一次见清醉牵男孩子的手。

小家伙和男生们也玩得很好,这不算是秘密。

所以如此明显的暗示,是生怕我误会。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不然的话,那家伙又为什么总在酒会之后,让我过去接她。

她会帮我整理领带,会大大方方地要我夸她漂亮,也会倔强地鼓起脸蛋,想逗我开心。

她不想让我误会。

记忆里,我偶尔和她一起发呆,她靠着我的肩头小憩,在下雨的日子。

我知道她待我有些特别,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她好说话的兄长。

狭小的阳台上,两人席地而坐,她跟我聊天,我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着。

我想,要是她真的成了我的妹妹,或许会更好也说不定。

所以,一次次,无意识地忽略掉她心跳的频率。

“上次没能一起过去,本来还想和猫咪们练习猫猫拳呢。”

她喜欢我,作为异性的喜欢。

我应该感到高兴吗,自己此时虚掩的拥抱,不知还能否帮到她。

松开怀里温热的身躯,她理了理一头长发,重新站在我面前。

“前辈,那个,我,我想知道前面话题的答复。”

“前面的?是要一起去猫咪咖啡厅?”

“不是,再前面那句。”

站在灰质岩砌成的白墙之上,崖壁旁的琼亚海棠和白水木轻轻摇晃,远方,横滨-勒阿弗尔航线上的渡轮鸣起汽笛。

… ‘听人说,有个叫乌斯怀亚的地方,是世界的尽头,那里有座灯塔,失恋的人都喜欢去,可以把不开心的东西留下’…

我不太会哄人,只能用这样傻傻的话询问她,这场两个人之间的小小旅行是否有让你开心点。

… ‘我不想失恋’…

她大概是理解错了,又或许,这是最好的答案。

知道了她的心意,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是的,小家伙她需要我,仅此而已。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会满足你,毫无保留。

… ‘前辈欺负人~’… ‘前辈,这个苹果没被咬掉一口,看来是个冒牌货呢’… ‘谢谢你,我会很安心’… ‘生日快乐’… ‘前辈真的不留下来吗,我也想把你介绍给朋友们’… ‘毕竟是女孩子呢,难免一个不小心,就被打动了哦’…

所以,

“…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失恋。”

因为我对含凉而言不是必要的。

毕竟,未央还有其他人疼。

不管夜里那几个吻意味着什么…

我早该发现的,那不过是挣扎。

我也清楚,自己是爱清醉的。

我已别无他求。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空旷的基岩岬角四下无人,只能依稀听见脚下百米之遥的浪花涌上滩肩,拍打着白墙。

翻卷的云海倒影在女孩那栗色的眼眸里,初升的霞光映红了她的脸。

“也,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前辈的——”

“——嘘。”

用食指挡住她轻启的唇。

“你不是说过,告白由男生来做,会更加浪漫。”

“嗯~ ”

日光下晶莹的发丝抚过脸庞,那双小动物般可爱的圆圆眼角泛着雾气。

见到这般甜美的笑容,自己却好似没有实感,如同宿醉后的恍惚。

“等今天的事情结束了,我会去找你的。”

“… ”

她呆滞地看向我,雾中的眼眸黯淡无神。

“黑眼圈的小花猫。”

我补上一句逗弄的话。

似是还未明白过来,她漠然地杵在原地。

向她歪了歪脑袋,她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眸子里恢复了色彩。

她又笑了。

她把手攥成一对小拳头掩在脸颊前,耳朵通红,只露出长长的睫毛忽闪。

“小猫咪会听话的~ ”

其实清醉一直都很爱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和那个整日面无表情的人不同。

清醉总能很轻松地对上电波,不像面对那个人时,要花上一整晚,一整天,一周,从找话题,到构思谈资,费尽心思,殚精竭虑,然后满心期待地,迎来徒劳。

一定,是这样的。

我犹豫地伸出手,却没能落下,只能悬停在空中。

和她的距离就像这片苍青色的海,模糊不清。

掌心忽然有了温度,余光瞥见是清醉踮起了脚,好让脑袋够着我的手。

“想摸摸头的话不需要申请哦~ 前辈也不逞多让呢,眼圈像大熊猫一样。”

她的体温,好似从南方漂泊而来的暖流。

“天气很晴朗,要散步吗?”

从不需要刻意的讨好,不需要那种机关算尽的约会路线,小家伙总是很容易满足,就算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也能见到她如春般的笑颜。

她真的很乖…

如果她能不乖一点,学着像未央那样坏。

我大概,会喜欢上她。

“对了,记得你生日快到了,提前祝贺生日快乐。”

从车上拿出事先藏在后座马鞍里的礼品袋,递到她手上。

小巧的礼盒里,是VCA的Alhambra蝴蝶耳环。

清醉把原本戴着的那对耳坠摘下一只,换上了我给她买的。

“好看吗?”

阳光穿过她那闪着淡金色光泽的长发,将雪白的耳朵映得透出微红,一起为耳环和耳坠的混搭构成一道橙黄色背景。

“你是在cos索隆吗?那我就当马尔科好了。”

“索隆?马尔科… 什么嘛,前辈偶尔会讲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这样啊,抱歉。”

她翘了翘嘴,垂下目光,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衣角,青涩得像是夏天第勒尼安海边的柠檬。

“没关系哦,”

女孩摇了摇头,小酒窝若隐若现。

“我知道前辈坏心眼,但是,就连这点,我也很xi… ”

话头忽得一下被止住,小家伙像是吹气球般涨红了脸。

一边投来带点埋怨的目光,一边紧紧抱住了我的手臂,把羞红的脸蛋埋进去藏了起来。

“都,都是前辈不好。”

这就闹脾气了?

我揉着她的小脑袋,时光在指尖融化,听见她渐渐发出舒服的鼻息声。

也许是贪恋这份触碰,过了好久,清醉才像是鼓足勇气一样仰起头,抬起双手护着耳旁那对混搭耳饰。

墨色的缟玛瑙雕成四叶草状,珍珠母贝嵌在镶钻的蝴蝶金框里,各自在她手心闪着光。

“我有妈妈哦,现在,还有前辈在身边~ ”

“… ”

“真的,很满足了… ”

“是的,户主傍晚的时候在家,那个时候过来吧,嗯,好,就这样。”

轻声挂断电话,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滨海公路上信号欠佳,收音机里广播员的话语时断时续。

升起遮光帘,调低柏林之声的混响,身旁的家伙已经睡着了,这会儿正舒服地用鼻子吹泡泡。

上车前就让她坐后排来着,不过被她用‘要一起坐前排,不然前辈开车会无聊的’‘会好好帮我打起精神来’之类的话,嚷嚷着搪塞过去了。

她蜷缩在敦实的牛皮质座椅上,小小的一只。

滩涂边歇脚的候鸟,连同着悬崖上的石头栏杆,和公园里飘落的松叶一起,向车后方逝去。

沿路树影在她脸庞流转,阳光只在那纤长的睫毛下投来一片阴影。

累了一天了,雾月。

喜欢在车上听广播也是你的习惯,记得以前还经常调皮,一上车就切我的歌来着。

摇下窗玻璃,把手搁在车门外,犹豫着把刚点燃的烟在指尖搓灭。

来这里之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用公司以前的公号登录过规划局的档案办。

140°07'00. 02" E,35°36'00.14"N

原址是所儿童福利中心,几年前拆除改建成了公园。

她就是在这里被领养的。

当车停回屋外空地,已是陌头驻马时。

清醉睡得很沉,转到副驾把她抱下,她本能地皱了皱眉,翻动了几下,不过很快便安静下来。

屋内很暗,所以应该还没人起床,我松了口气。

数着脚下的木地板,终于找到被褥的位置,才发现已经紧张得双手颤抖。

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清醉的睡脸看,看她脸上的泪痣。

黑暗中,身上那件不菲的绸质哥特裙隐隐闪出光亮。

我只是害怕,如果她醒着,不是清醉,是那个人,如果那个人醒着,我该作何表情。

清醉已经帮忙决定了我们的关系,我不该有所犹豫的。

帮小家伙盖好被子,不经意地抬眼。

好在,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那个人睡得很好,被子端正地包裹周身,只露出一头黑发散落满地。

也是,那种仅凭记忆去构想的形象,和现实相比,早已相距甚远。

睡相很糟糕,喜欢抢被子,早上起来总是床头床尾调了方向,那样的她,早已面目全非。

穿着一件‘退役’下来的运动T恤充当睡衣,既和可爱不沾边,也不像个女孩子。

好好的圆领已经缩得不成样子,皱皱的像是段麻花。

透过窗帘的微光,映出她光滑的下颌线,清冷的脸颊不怎么有肉。

‘我大概是那种,只有变得幸福才会长胖的类型’

昨夜的话语,似是萤火入梦。

据说在韩国的综艺节目里,‘厨子’角色通常是被当成笑话看待的工具人。只可惜外出旅行的我,全程都在做厨子就是了。

午餐是美式BBQ,清醉和我大概是因为晚上没睡的关系,胃口不佳,含凉她本来就食量小,只是稍微吃了几口远翊叔烤焦的黄鳍鲷。

我知道她喜欢吃得清淡点,特意留了几串不上腌料的,不过她压根没动。

早晨安顿好清醉后回车上眯了一会儿,等远翊叔起床,在锅里给其他人留下早餐便陪他去了海边。

后来雍寺他们也来了,雍寺带来冲浪板耍了会儿,我不会冲浪,只是守着钓竿。

清醉和夕在雍寺的帮忙下也玩了起来,钓竿没什么动静,我只能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看看海。

含凉在稍远些的位置,和我一样,只是坐在沙滩上发呆,我看了看她,她好像明白我的意思,‘怎么没有一起去玩?’,但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后来我先回去准备午饭,含凉没有打招呼,默默地跟在身后一起回去了。

我给鱼放血,取内脏,她在旁边洗菜,整理竹签。

空气里弥漫着腥味,穿着昂贵漂亮的衣服大概是没法在这里呆的,幸好她只是穿着昨天那件运动衫。

清醉学东西很快,雍寺也是个好老师,我想,她应该已经能在浪尖滑上一会儿了。

我和雍寺,和清醉,本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雍寺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庄园骑马,他爸养了好几匹马驹来着,可我别说是骑马了,就连离马最近的时刻都是在动物园。

含凉今天脸色不好,怕她伤着,我跟她说我会来串签的,让她先去休息。

她领情回了屋,不过很快又回来了,出来时给我带了条毛巾,手上还拿着本书。

出门旅行还带书来看,确实有点她的风格。

“热吗?”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还好。”

话题几秒钟便结束了,只是背上忽然有徐徐凉风吹过。

转过头,是她在帮我扇风。

汗珠从她脸颊滑落,滴在了那件运动衫上。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扇子。”

她告诉我。

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她有多久没笑了,我不知道。

对食量的计算显然出现了偏差,肉类买多了些,最畅销的反而是玉米。

含凉吃饭的时候很认真,在边上小口小口嚼着,只是在听到大伙称赞玉米烤得不错的时候,眼角会变得柔和。

那是她掌勺的,我没有参与,小时候她偶尔会烤给我吃,最多的就是玉米和地瓜。

“好热,唔,吃爽了。”

雍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真的是,几岁的人了,吃得到处都是。”

夕瞪了他一眼,随后用纸巾帮雍寺擦起了嘴角。

清醉在一旁对远翊叔问着十万个为什么,‘这是什么鱼?’‘那是什么鱼?’

我看向含凉,她手里捧着烤焦的黄鳍鲷,只是呆呆地望着夕帮雍寺擦拭嘴角。

分别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清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我两眼,‘再见’之类的也来回说了几遍。

不过小家伙是那种有事就会说的类型,我便没怎么往心里去。

快到了和装空调的工人约定好的时间,解散的时候我并未带上含凉,而是在各自回家之后再重新折返。

她显得很惊讶,一个劲想要拒绝,弄得门外几个工人扛着空调内外机摸不着头脑。

在我搬出老妈,还有叔叔阿姨,一阵软磨硬泡之后她勉强同意。

内机要装在她的房间里,她不着痕迹地把相框玩偶之类的藏起来后才让我们进去。

‘滴~’

空调合叶应声开启,随后阵阵冷风送出。

虽然起初不情愿,不过这会儿她显得有些开心。

我顺势回摩托取来了和上午类似的礼品袋,不同的是里面多了样东西。

“我知道‘你们’的生日还远,但是因为有促销就提前买了,算是给‘她’的生日礼物,为了‘她’也好,请你收下。”

我自顾自说了下去,却没有注意到她淡漠的眼神。

“这本是股金证,过两天和我去总部做个转让,是我爸辞职前在银行里的财产,后来为了避免被执行冻结就提前转到了我的名下,说是可以让我自由支配。

每年的分红和利息应该够‘她’的大学学费,等你们当上了医生,赚了大钱,再还我就好… ”

“你和雾月学妹一起出去了吧,晚上。”

她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将话题引入莫名其妙的方向。

只觉喉咙动弹不得。

“你们俩,告白了吗?”

我好像,稍微有点明白了。

自嘲的笑意从嘴角浮现。

“是。”

我直白地告诉她。

“这样啊。”

她浅浅地笑了,这是最近以来,她第一次笑。

“扶风君还是和以前一样诚实,那样的话,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好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另一个‘我’,那是骗你的。”

她看着我乱颤的瞳孔,又补上一句,

“扶风君很聪明,事情,大概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原本穿了两天变得有些皱巴巴的运动服,此时被她捏得更皱了。

“所以,不要再,再假装地关心我了。”

她挣扎着告诉我。

“骗子。”

我是这样回复她的。

她满意地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渗出。

她太聪明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把两人合影的相片框放倒,把我送她的将近十岁的年迈轻松熊藏了起来。

不给我留下负担。

啊啊,她还是以前那样,说到做到。

‘我会帮你的’

她就是这样帮我的。

帮我讨厌她,再让我觉得她讨厌我。

这样的小伎俩,

“骗子”

我就是如此答谢她的。

今天本就是诀别的日子,她帮我搭好了舞台,我自然不能辜负她。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你为什么,还要像小时候那样帮我扇风。

就好像我们还是一对似的。

你为什么,趁我在车里打盹那会儿,偷偷吻我。

就好像,显得你喜欢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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