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黑衣中你娇弱得如记忆般忧伤
——义作side——
酒精作用下的强烈眩晕感径直撞了过来。
清醉的耳语声逐渐遥远,桌面上古朴的木纹如同时间轮转,裹挟着我,卷入煤油灯明晃晃的火苗之中。
不管是含凉说的所谓幻觉论,抑或是单纯的刻舟求剑,熟悉的眩光过后,自己还是到了这里,回到了属于我的现实那侧。
这次,不比以往。犹如苟活在倾覆船只中的可怜虫忽然获救一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可笑起来。
找到与雍寺的聊天记录,他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一则视频短片,条幅下方显示‘已下载’,便随手点了进去。
那是某个派对现场,大约是到了歌唱环节,人群的中心位置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管怎么看,我都看不穿她的心,我知道,她很乖,有时候也挺传统,是那种会在老公唱歌的时候跟着节奏拍手的好伴侣。
放宽标准的话,其实我也有能为我打歌的人,不过,对于清醉来说,大概无论是谁都会帮着捧场。
据说失事船只在倒扣沉没时,有极小概率能在船舱内部形成空泡,活在空泡里的海员会逐渐缺氧窒息,少数不幸的则被打捞队营救上岸。
或许我就是其中一条可怜虫,已经把太多的东西,丢在了那个小小的,早已死去的空泡里。
窗外,黄褐色的梧桐叶落下,有那么一两片,留在了出租屋逼仄狭小的阳台上。
蓬松如一层焦壳,叶脉上布满了斑点,在这瑟索的秋季。
记得上回看落叶,还是清醉去年得流感那会儿。
随手按下删除键,然后退回主页,在回收箱里永久清空。
… ‘不要去那边找我,好吗’…
看向掌心的方向,不久前从你身上传来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其上,你瘦弱的身躯让我不敢用力。
你没有什么亏欠我的,也不要觉得,你的幸福会让我难堪。
马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很快,你我都能释然。
毕竟,这只是几个愚蠢的父亲干的再愚蠢不过的事。
做实业的雾月家,现任当家与父亲是旧识,在母亲模糊的只言片语里,两人似乎是高中时代校篮球队的前后辈关系。
雾月家的企业在十几年前那场全球金融危机中受到波及,但表面上依然坚挺,并宣称要更进一步推动第二轮融资为改组上市做准备,其中十亿的融资产品交给了由父亲担任支行长的县级支行处理。
对父亲而言非常有诱惑力的提案,不仅是作为支行长亲自拿下大单,能为进一步晋升提供业绩层面的支持,而且要是作为担保人,那两到三个点的担保年费率便是一笔不菲收入。
于是他瞒着母亲,找上了他的朋友们,包括开小农场的含凉家,在自己单位里秘密完成了这笔融资交易。
直到一系列的资产转移、套现和人去楼空,父亲作为业内人员,一步险棋招致满盘皆输,而雾月家则借尸还魂,全身而退。
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个假期,未央给我传过一张照片,她戴着草帽,双手拿着用来分株的草莓苗,汗水和泥巴让她在阳光下是那样耀眼。
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仅此而已,什么都没注意到,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无忧无虑的小孩。
姐姐,你知道吗,你让我恨我自己。
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打架,是因为未央说她爸爸是卖地瓜的,惹得周围一片热闹笑声,未央低下头小声更正,说她爸爸还会卖草莓,然后我便对那群笑得更厉害的小子们动了手。
我当然打不过他们,自己不过一只小瘦猴罢了。
等到了国中,他们嘲笑我说我爸爸没有工作,是个无业游民,而我是个捡垃圾的,我什么都没做。
是因为他们没有嘲笑未央吗,也许是,不过也有可能,单纯是我学聪明了。
并非顾影自怜,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单纯地知道,含凉未央生命里第一个为了她而打架的,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屁孩,不是如今给了她幸福的所谓姐夫。
没怎么在意雍寺那一路牢骚,循着电话里要来的地址,发动了汽车。
这片藏在高楼大厦后的老旧住宅区,难得还留着些梧桐树,满地的落叶被车轮扬起,向高处飘飞,与败落的枯枝一同,将阳光染黄。
刚才查收短信的时候,看到母亲说父亲病了,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
父亲在记忆里是不曾生病的,即便在那些,每天只吃一杯速食拉面果腹的日子里。
白色的空间,白色的人。
虽然未央从没亲口说过,但我知道她不喜欢医院。也许本就没人喜欢,大师阿尔瓦·阿尔托都不免将自己在芬兰的设计称为白房子。
楼那般高的杉树错落站着,瘦削得像是外出放风的老人。
我在树荫下停车,地址所在的E区是一组条状的公寓楼构造,本想着点完一支烟再上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披上已经穿了好几年的老款风衣,对着后视镜打理了下发型,然后用力提了提有些软塌的衬衣领子,虽说没能变得锃挺,但也还算看得过去。
车载音响放着平克·弗洛伊德的太空摇滚,就像是要去参加约会,见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般。
‘Come on you stranger, you legend, you martyr, and shine!’
‘You reached for the secret too soon,’
‘You cried for the moon.’
鼓点与吉他嘶吼着,那是剧烈的心跳声,巨大的脚步声,在一切霓虹灯管、人造烟雾的幻境里。
脚下生风,仿佛踏着舞步,去迎接属于我的女孩儿。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其实我是知道的,事到如今,无论怎样打扮、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何况本就如此寒酸。
进了前厅,抬起头发现,E区是住院部。
大约是到了住院部的巡视日,或者有复查之类的,这样宽慰自己。
摇滚乐早已停止,我与周围所有等候检查的病人一道,在这白色的房子里,缩着身子,低头排队,让电梯一层一层地将我们塞入预设的抽屉。
‘七层到了。’
一阵机械的电子音过后,轿厢门打开。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有特别楼层,门口指对的依然是一尘不变的护士服务前台,不过这次指示牌里显示‘肾内科’。
空旷的核心岛周边排布着病房,犹如密密麻麻的阴湿蚁巢,到处都是凌乱的脚步和刻意放轻的谈话声,吊瓶滴答作响,条纹病服里困着一个个囚徒,这些苍白的人,在苍白的房子里。
“你好,想问一下,含凉医生,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您是来探病的吗还是?”
天色暗了下来,除开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外头几排鹅黄的路灯。好似渐渐起了雾,朦胧地,把淡黄色灯光包围起来,就像一个绒绒的鸭屁股。
“对,我是。”
“那先请您登记一下,然后请问您是要探望谁呢?”
一片沉重的、深不见底的黑,从远处矮山压了过来。刚才,不是说过一次了吗。
只觉有冷气袭来,紧了紧衣服,却仍旧颤抖不止。
“好的了解了,从这里直走右拐,E0715,病房门牌写着‘含凉’。”
不远处走廊里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紧接着有杯子掉在地上,哐啷哗啦。
我现在,只想让雍寺赶紧打来电话,告诉我这是愚人节玩笑。
或者,只是梦而已,我只是还没醒来。
于是在梦里,‘她’出现了,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前辈,你怎么在这里呀?”…
“雍寺学长因为担心你,所以才告诉我的,前辈是变笨了吗?人家可是你女朋友呀。”…
“前辈,到底怎么了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你这样说,有点狡猾呢。”…
“为什么,你还要来找她… ”
“好过分… ”
“你明明说要爱我的… ”
“我们回家吧,好吗,别再去想她了。”…
“她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
我只记得,我闯了祸。
“你给我适可而止,雾月雾月雾月,戴着这个姓氏,你父亲已经夺走了那么多还嫌不够,就连你也… ”
“… ”
她哭花了脸,渐渐离我远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求求你… ”
我够不到她。
——清醉side——
‘爸爸’,‘爸爸’,‘爸爸’… 我怕自己说不利索,所以不住地练习。
‘爸爸,我约好和朋友们明天在外留宿一晚,可以吗?’
“爸,爸… 爸爸,我约好和朋友们明天在外留宿一晚,可以吗?”
说,说出来了。
低下头,用胳膊肘撑着餐桌,短短一句话耗干了肺里的空气,但我仍然要屏住呼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那一丝丝从嘴角漏出的颤抖。
高耸通高的厅堂之下,巨大的水晶灯发出刺目的光。
爸爸细微地挑了下眉,用余光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身旁的阿姨,没有回话。意思是,让我接着往下说,说些解释性的话语。
平日里的自己总会早早地吃好晚饭,然后躲进房间,但今天不同,今天的我会勇敢。
“那,那个,朋友们已经邀请了好几次了,一直拒绝的话会有点过意不去,而,而且,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远门了… ”
水晶灯繁密而臃肿,悬挂其上的锁链却又如此纤细,只觉摇摇欲坠。
胸口咯噔一下,顺口说出的话语已经收不回来,我知道阿姨前些日子有带妹妹外出度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羡慕,不是挖苦,不是的,原谅我,我没有那么想…
为什么总是犯错,好没用,真的好笨,我真的好没用…
手里抖动的餐具碰到碗碟,发出难听的刺挠声,已经开始思考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对前辈说,我要找借口吗,前辈一定会原谅我的,他不会怪我的。
“是高三的扶风前辈邀请我的,还有云台前辈、含凉前辈,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学姐们也会照顾我,所以不用担… ”
我悄悄抬起头,看向爸爸那边。
… ‘雾月家那两姐妹长得是一点都不像啊’‘别说两姐妹了,大女儿和雾月社长不也长得不像吗’…
高大的,健硕的,忙碌而不苟言笑的父亲,从不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唯一支撑着我在这个家呆下去的人。
记忆里,妈妈抱着我,在出门前会笑着向我们挥挥手的父亲。
隔着镜片的反光,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 ‘爸爸,下周学校有家长参观日,您能和妈妈一起来吗?’…
这样的错误,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再犯了。
明明,一直有乖乖的。
呐,爸爸,我再也没有提过妈妈的事,
可你为什么,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告诉我,是我又哪里做错了,我想要找补,我想变得天真,天真地以为,你只是单纯担心我和男孩子一起出门,像一个普通父亲那样担心女儿,天真地…
“扶风前辈他不是坏人,而,而且,一起去的朋友里还是女孩子比较多,所以… ”凭借心里仅存的一丝希冀,擅自试探了父亲。
我现在应该闭嘴的,无论是爸爸的脸色还是阿姨放下餐具的双手都如此告诫自己,别再说话了。
我第一次,违逆了爸爸,为了确认,那个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可能性。
桌首下方的椅子在一阵乏闷的爬行后恢复沉默。
父亲没有回应,而是站起身,提前结束了用餐。
我猜对了,是前辈的名字。
可我…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偏偏被我猜对了。
低着头,没能注意到父亲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单纯地…
不愿去想。
…
把《恋如雨始》最后几卷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穿过书房,然后直奔床头柜附近,即便明知道在房间里不会被人打扰,可心里还是打着鼓。
缓缓抽开小抽屉,将一摞子单行本安顿好,轻轻抚过最终卷的封面,上头印有男女主人公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书皮很新,因为一直有在好好保存。
这是末了一趟,书架上少女漫画的收回作战,大成功!
哼着ITZY新发的单曲,可爱的、粉色的房间里,玩偶朋友们排排坐,还有我精心布置的各种小贴纸和装饰品陪伴左右。
最后再把海豹先生抱回床上,今天就算完工了!
挂钟敲响整点报时,绽放樱花的盛大交响曲落幕。
窗外,是没有灯光的、纯粹的夜。
借着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书桌前,粉色,变为昏黄。
新画的风景水彩,这次,也没能得到爸爸的表扬,如果爸爸能看到的话,他会夸奖我吗,明明只要摸摸我的头,就会很开心的说。
没准,自己是一个很好搞定的女孩子。
每星期例行收拾房间,是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像是要整理心情,又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光顾。
即便,谁都没有来过,无论是妹妹、阿姨,还是父亲,朋友们,以及前辈他。
其实,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一张好大好大的双人床,可以在上面打好多好多个滚,就算抱着海豹先生也能留有余裕。
只是,只是偶尔,会在闹腾累了之后发现,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房间空旷得让人有些害怕。
把自己团得小小的,蜷缩在被子里。手机传来短信,前辈问明天要不要来接我。
用钥匙打开角落里那只老旧的,上了锁的首饰盒,里面有一张三人合照和一对漂亮的耳坠。
把照片小心地护在胸前,躲回被子里。
粉色海狸Loopy坐在桌子上亮着星星眼,挂在衣架上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改短了的百褶裙翘起可爱的弧度,照片里的妈妈也在为我打气。
人家可是元气满满的JK呢~
所以,不要紧的…
人家有好好收拾过房间了,就算面对前辈的突袭也是游刃有余哦~
只要,前辈愿意注视着我。
下一次,不会再逃避了,前辈,要好好等着我。
只要有前辈在我身边,我…
…
“前辈快点上来呀,出发出发~ ”
枝头的乌鸫咿呀学唱,夏日,缤纷汽水,还有少女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
女子高中生可是随时准备好为恋爱而战斗呢~
“等到那儿再陪你慢慢玩好吗,路很远,骑车会累坏的。”
“人家又不是老奶奶,快点快点嘛~ ”
稍微有点害羞,所以人家采取暂时不看向男孩子的策略~
“… 而且戴头盔还会把头发弄乱不是吗,好不容易打理好的… ”
仅仅三言两语的对话,就足以让一颗心跳动不止。
可是,那淘气的、讨厌的风儿趁我不注意,偷偷吹开了刘海,望向他的眼神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景色向着后方飞速流逝,搂着你的腰,令人安心的感觉席卷全身。
从家里逃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到你。
和你对视了,被你轻易地识破了伪装。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受了伤,你知道我想要撒娇,我需要抱抱,你总是纵容着我,总是对我这么好… 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离不开你。
和你讲起悄悄话,偷偷在耳朵旁吹气,眼见着你的耳根子变得通红,原来前辈也不是一直都那样处变不惊,前辈也会害羞,会对人家有感觉。
“前辈的话,知道亲嘴是什么感觉吗?”
带着烂漫的粉色甜意,向他发起糖果般的恋爱攻势。
醉意冲淡了距离,模糊的视野里,父亲的身影与近在咫尺的他逐渐重合。
我唯一的依靠。
他猛然看向我,似是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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