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橙红的，爱的霉斑，在发酵、在发苦

——义作side——

将餐盘放入水槽，便在裤袋里摸索起车钥匙来，前后找了个遍还是无果。

就这样驮着身子僵在原地。

短暂发愣之后，无奈地把一旁的书包甩在肩上，跺了跺脚，朝门口走去。

真是昏了头了。

想要找到未央的冲动，在那座城市，在台风中行驶，残留的余波依然徘徊于胸口。可此刻，肾上腺的衰减和陡然的失速，令人有些脱力。

不知道这样难以安稳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空空的口袋没有车钥匙的分量，只得掏了个火机撑撑场子，像这种已经快要忘掉的习惯，又被重拾什么的，也真是受够了。

下一次去往‘那边’，会在什么时候… 组会？还是加班的深夜？要是正好赶上开车，如果不是今天这样恰好堵在红绿灯路口的话，大概会出事故。

带上伞，整好衣领出了门。以往直到放学前都是不抽烟的，今天就破例一次好了。

也得亏自己还能这么冷静，无法安定的生活，要是被我当作一场游戏看待，或许还能轻松点。

可一切，都真实到不能再真了，门上的木制纹理，留在嘴里还未吞咽的煎蛋碎渣，和那片低饱和度的天空，灰蓝且少云。

要说哪里会有感觉到不真切，大概就是，我还能见到她这件事本身了。

「她理应是某种更加遥远的存在，而现在的我… 」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要是愿意的话，甚至能够到她的发丝，那样轻易的… 只需要利用她的好意… 」

想到这儿不禁苦笑出声，被异常折磨，甚至都没能看清眼前的改变。

我这种小人物的细微变化，也许他人并不在意，但以往一直被自己潜意识忽略的，未央的异常。

摘下厚重的黑框眼镜，还去打理了头发，化了淡妆，会问我美瞳好不好看，也有用香水，虽然在学校里不太能察觉，但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甚至有恋人时那般甜美。

以前从没有往深入去想，给人的感觉，就好比清醉那样，虽然她比未央小上一点，不过女孩子梳妆打扮之类的，和年纪并没有强关联。而未央，也只是恰好到了那个，想要打扮自己的心境。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

可她作为初学者，未免做的太好了。

某种奇怪的假设在脑海浮现，如果她和自己一样…

不不不，这不管怎么想也太荒谬了点，犯傻也要有个限度。

疲惫的海鸟飞到内陆来歇脚，羽毛状的卷云盘旋在更高的天光里，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海水味。

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动的念头，可要是，万一呢…

…

“早上好。”未央道完问候，便坐回了自己位置。

她今天没有单独向我说早安，而是朝着我和小春，以及杨杨的方向，一并打了个招呼。

会因为这些小细节而患得患失。

她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编发型，一头长发随意地垂落下来，有几根发丝挂在耳朵上。

与习惯了的日常，有些微差异。

「是发生了什么吗」，明知道这有点自我意识过剩，而且像个蠢笨的男高中生，但还是不禁回忆起，自己是不是有做让她不开心的事。

大概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太好。

又或许，是看了杨杨借她的少女漫画也说不定，‘女孩子有时候需要适当地拉远距离’，还有‘带来新鲜感’之类的，都是常有的剧情。

虽然会这样想的自己有点恶心，不过要真是如此的话…

勉强在低矮的课桌下翘起腿，用一只手撑着脸颊，偷偷转过头，向未央那边望去。

要真是如此的话，她真的好可a——

屏幕里发出冷白的光，她勾着背，用手臂抵住额头，趴在课桌上。那被冷光照亮了的脸，近乎于要贴上手机一般。

坐我前面的小春和杨杨，正聊着昨晚的影视剧，周围的人也大小成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自的话题，早晨闹腾的教室里，张扬的，嬉笑的，只有她那小小一隅，同被她用身体护着的机子一起，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低垂的发梢，在她脸上投下几簇阴影，映在女孩浅色眼眸里的，唯有智能机那发着亮光的四方形屏幕。专注到全然没有发现我…

不知道是在和谁聊天，只看到她打字的手很熟练，以及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记得你不是说过，自己从不带手机来学校的，你说过的…

… 『未央，下周二一起去吃晚饭吗，在离学校比较近的居酒屋，很方便的哦，希望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 『抱歉，今天要去大体老师那边上课，感觉会有怪味，下次吧。』

… 『对不起呢义作，明天系里要开新生动员会，我被朋友事先邀请了。』

… 『… 这次就算了吧。』

… 『… 下次吧。』

闪回的记忆，黑色液体滴在心头的感觉，让自己突然有点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

就连最后的那几次约会，两人仅剩的独处时光里，她也总会无聊地盯着手机。费尽心思准备好的话题，会轻易被那一声声消息提示音打断。

… 『… 因为你上次说一般是周六有空，所以我还特意预定到了附近的料亭，听说最近挺火的哦，周一就开始网上抢座了。』

… 『对不起，今天有事不能来了，抱歉。』

到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我会很害怕，每当她拿出手机我都会害怕，因为那就像是在，拿出准备惩罚我的刑具。

我也知道，自己和她根本不配，医学部的世家公子哥要多少有多少，这场谈判的赌局，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去那边找她，或是去试探，来证明自己神志不清的猜想，真的有意义吗…

虚妄的火，只是因为一个念想，就毫无来由地燃烧起来。

此刻，却又无来由地暗淡下去。

真废啊…

“关于昨天作业里的题，里头有一道，大家的正确率蛮低的。”

对着这帮升学去向基本有了眉目的小鬼们，课里课外还是有认真地履行职责，现在想想，其实高中的几个老师都挺敬业的。

因为作业是抄的，那道题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没被画圈。

稍微看了一眼，式子构造有点像以前学过的，好像是斯托克斯公式来着，但用大学里的方法应该算是违规了。

“含凉同学有做对，可以和大家讲讲吗？”

同学们目光的交汇处，那个平日上课时总保持着凛然坐姿的她，现在却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

她的眉梢微微皱起，睫毛长而翘，轻轻颤动着，让人不愿打扰。

“含凉同学？”老师大概也注意到了未央不似平常的举动，才有意点醒。

她今天真的有点奇怪，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过几秒的时间，未央突然猛地抬起头。

“欸？”

她有点好奇地望向四周，完全一副睡迷糊了的表现，吃了以前没有上课偷偷睡过觉的亏。有经验的老手就算醒了也不会多动弹一下，而是保持姿势直至不被人注意。

邻座的女孩子轻笑了一声，凑近之后对未央耳语了一番。

明白过来状况的她赶忙起身，不像那些个游街示众如家常便饭的男生，她的小脸有点发白，紧张地扫了一遍题目后才开口。

万幸的是，周围人的视线没有让她太过困扰。

“… 那，那个，我是由广义势函数存在定理，在数学上的表达，把偏… ”

「她… 在说些什么呢… 」

“… 欸？我… 就，就是这些。”

话语与思绪一同，仿佛昭示着混乱和惊讶。

「她到底在说什么… 」

虽然工作之后便再没接触过，但我大概有些印象，是物理学里使用到的场论概念。

她为什么会知道？即便再怎么认真，特意去自学这种内容，也太奇怪了。

我看着她的侧颜，就好像…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联想自己被‘弹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是睡着的样子？

老师稍加赞扬后，就吩咐未央坐下。她在整理裙摆之际，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视线。

这是两人今天第一次对上眼，她含波的眼眸仿佛刚刚止住哭泣，紧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却仍显疲倦，回了我一个虚弱的微笑，随后便不再看向这边。

那样的，笑容… 是在求救？亦或释然… 我不知道…

好似漫步在长长的廊子里，如火焰般跳动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一个转角的工夫，她不见了，霎时冷彻的狂风灌入，熄灭了灯笼。

只能勉强赶在刺骨的风冻坏思绪之前，在她消失不见之前，察觉到这种可能性…

「如果这几个月来，与我若即若离也好，互生情愫也罢，是那个曾与之共尝初吻的她…

知道两人的一切未来，以及最后命定分别的她…

那样的话…

我该如何告别… 以沉默，以眼泪… ？」

不，这一次，已经不愿再无动于衷。

我想要去确认，去确认此刻与自己只隔着一条走廊的，她的身份。

要是在这个世界贸然行动会破坏掉什么的话，就采取更隐晦的方法。

是的，去那边就好，在那边的未来找到她。

如果因此有一天不能再回来，我会提前向父母道别，向清醉好好说声再见。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白光的出现。

…

“你说你放学后要去甜品店？”

“嗯，不知道你俩有没有去过，知道近路的话最好。”

“总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去吧。”小春今天和我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冲。大概是昨天看电影前杨杨发来的短信内容，小春也得知了。

“不是，是和朋友一起。”

“为什么不叫未——”“叫什么店名啊？说不定还去过呢。”不等小春说完，杨杨便急着抢过话茬。

“哦，是叫‘ANGELINA’来着。”

闻言她俩都好像吃了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可我用着一贯的平常语气啊，莫非这家店有啥特别的吗。

“是开在Vanadium的那家？”

“我看看哈，嗯… 对。”

在自己想要接着问下去时，被她俩稀里糊涂得糊弄过去了，最后也没得到啥有用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要去吃不喜欢的甜食，自然是应了那家伙的要求。

——清醉side——

“前辈，为什么要在这么远的地方集合呀… ”明知道我体力差，笨蛋前辈也不照顾一下，两人现在都还是背着书包的状态。

“谁让你是个显眼包。”

“被看到又不会怎么样的啦~ 人家都没在意，前辈反倒像个女孩子一样，哼~ ”

果然前辈最宠我了~

他上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甜食，但昨晚聊天的时候，我提议两个人一起去新开的甜品店来当作补偿，他很快就同意了下来。而且这顿还是前辈请客呢~ 记得好像，昨天四个人的约会也是他请客的。

“昨天不是才见过面吗，去吃甜点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安排在今天了？”

“前辈的意思是~ 嫌人家烦了？”故意做了个带有威胁意味的表情。

“当然不会。”

他冲我笑笑，和以往的态度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还以为昨天牵过手后，他会更加在意自己一点的… 稍微有些小失落。

「人家可是有在想你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啦，不过，今天也想见到你，明天也是。」

两人略微错开，前辈走在我前面，视野里只剩下他那跟着步履来回摆动的手，是我昨天曾握住的。

「还有就是，想要再牵一次… 」

悄悄伸出手臂，一点点靠近，仿佛心脏也跟着他的节拍，逐渐响起鼓点。

要是忽然握住的话，他会怎么想呢，他会害羞，还是困扰？我…

只差一点了。

“怎么了？”他忽然回头。

“！”猛地将手抽回，安放在胸前。

“没，没什么。”

“鬼鬼祟祟的样子，不会想干什么坏事吧，”他有些戏谑地看向我，“难不成是在背上贴纸条？”

“才不会呢！又不是小学生，笨蛋前辈！”

会对这种坏蛋动心的自己，也许才是真的笨笨。憋着满心的委屈，快步向前超过了他。

…

在前辈向我许诺今天可以放开肚皮吃之后，自己姑且先原谅他了。

“雍寺前辈平时是什么样的呀？”我也想要了解他朋友们的事。

“你说那个家伙？他嘛…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是那种会穿着和服邀你一起去祭典，用苹果糖和狐狸面具挡住你的视线，然后全程都是拉着你去各种地方，最后在看烟花的时候，突然吻你，这种感觉。”

他的眼睛里闪着太阳的光，前辈他真的很喜欢雍寺学长呢。

不禁让人遐想，他看向我的时候，眼里的光会不会更胜一筹？

“前辈呢前辈呢，那前辈你去祭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我好像没怎么去过吧。”

“想象也行啦，想象一下啦~ ”

“我的话…

大概会在旁边找个扫把当吉他，叼着烟，哼点调调，给你们助助兴之类的。”

“欸~ 我觉得前辈没这个胆子哦，能放得这么开的前辈，有点难以想象呢。”

“是啊，我也只能在嘴里，把自己形容得厉害点。其实，只会更不堪… ”

他今天不同以往，有些低气压，也经常会走神，像现在还说着丧气话，是不是没休息好啊？

“那个，人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要是前辈有恋人一起去祭典的话，会怎么做呢？”

“原来是这样的设定吗，只是… 如果让我太过幸福的话，我大概会承受不住的… ”

他很快接着说了下去，“不过真要我想象的话，大概会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和烟火散落时的噼啪声，然后在旁边放个小音箱之类的。”

太过幸福的话，会承受不住… 是什么意思啊… 被他搪塞过去了。

“微妙得有些孤独症患者的感觉呢，普通女孩子其实挺难get到的呢。”

“啊，这样吗，亏我努力思考了一阵子，还以为会受欢迎来着。”他挠了挠头，笨拙得有点滑稽。

“哈~ 今天的前辈好诚实~ ”

“有吗？”他朝我笑了笑。

“但是我意外的会喜欢哦。”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自己听见。

“那前辈，会放什么歌呢？”

“我想想… 嗯，放你最喜欢的Stray Kids的歌怎么样？”

欸，欸？！

“清醉听歌的时候，一定是幻想自己… ”

“坏蛋前辈，你在胡说什么呀—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

用拳头轻轻打着他的手臂，他故意板着脸，嘴里却发出吃痛的声音，一边向前逃着。真的好滑稽，但是让人更气了。

他就是喜欢捉弄自己，本来是想生气的，可还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就这样追着他一路小跑，很快到了店铺附近。

和他一起的时候，最开心了~

“前辈，人家是听说ANGELINA有很好看的店员小姐姐才来的，等会儿你可别被迷住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