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在微曛旷野里徘徊
——义作side——
回房子的路上恰好等到了夜钓归来的远翊叔,背上背着钓具,两只手满满当当。
他顺带着把手里那一托长长的尼龙筒递给了我,还让我在后面拖行的大只塑料箱里挑上几条海鱼,用来做醒酒汤。
没怎么在意扑面而来的湿粘海潮味道,快步上前给老人递了烟打着火,交谈起关于渔场、收获之类的话题。
即便再怎么没心情,至少不能让远翊叔落了兴致。
一旁那对小情侣自是靠不住,夕整个人被雍寺架着,像是往前的方向键失灵了一样,在左右左右地来回踱步。
不过,做个伙夫也好…
把长长的一截烟灰弹去,贝壳和海鱼的浓烈让烟叶串了味。
独自在厨房烧烧菜,算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暂时远离如柳絮般错综纷乱的思索。我这样想着,一边掐灭了烟头。
只是没有料到,手臂突然被人温柔地抱住了。
转头看去,伴随亚麻色发丝微弱闪烁的,还有她佯装的开朗。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勉强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但她确实比起白天来大胆了不少。
女孩子特有的淘气向我包围,她兴奋地嚷嚷着要给我打下手,还不忘把胳膊晃个不停。
“清醉,”我叫住了她,这个名字如今在嘴边有些拗口,“别离太近,没见我手里提着什么。鲨鱼快咬她。”
象征性地朝她抖了抖手里的鱼。
“哼哼,没关系的啦,都喝过酒了,本来就要换衣服的。人家可是带了超级超级多衣服来的呢~ ”她鼓起脸,似是有些骄傲。
“超级多?”
“对呀,超级多的。”
“… 这么期待吗,旅行?”
她见我忽地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朝向自己,便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乖乖缩了缩身子,跟着一同在旁罚站。
“嗯~”
尾音发着颤,是我吓到她了吗,她以前不怕我的。
那略带婴儿肥的两颊染着红云,我记不起喝酒的时候,是否有现在这么红,还是说那会儿更红...
也许,自己今天压根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虽然有点任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来哦~’,这样的,早上很着急,但是能和大家一起旅行真是太好了… ”
她慢悠悠地说着,时不时歪歪脑袋,俏皮地眨眨眼睛,绽出笑脸,伴随我心底里的焦躁,暗自翻涌起来。
那股焦躁,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发觉两人突兀地停在了路边,我只是看见未央帮远翊叔拿着渔具之类零零碎碎的进了屋,剩下雍寺他们还等在一旁。
“… 想要漂漂亮亮地出门,给大家留下好印象,才——”“等下还要去趟菜地,先进屋再说。”
我只是感到累了。
同样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每个人都会为各自的难题被压得喘不过气,晚上把这些带回家,
早上带它们去工作,
我想那种无助,那种感觉,就像在大海上飘荡,
无止境地纠缠着你,没有浮标,也等不到救援。
即便,是最肤浅的金钱,我也知道白纸黑字地差了5亿。
这几天,抛售,套现,东拼西凑不过是点零头,
她甚至,还病了,住院,
难道向家里借,把好不容易赎回的房子抵押回去… 老爸在外头跑,身体也不好,家里妈妈也就自己一个人,
该死,我还不能哭丧着脸,还不能让雍寺这样的蠢货老好人看出点什么,更别提她们俩…
她还说和我交往了,说我好过分,
已经够累的了,这不是义务,我没有义务让她一直看到的是笑脸。
带孩子这种事,真是够了。
带孩子…
“前辈说去菜地,是需要哪些蔬菜呀?”她并不怎么在意似的,语气轻松。
“就要几株芹菜。”
我没再理她,继续朝着房子的方向。
清醉对我而言,
一直以来,都用一句‘带小孩’糊弄着,糊弄自己,也糊弄她。
“好啊好啊,出发咯~ ”甜美得就好像刚拿出冰箱的波子汽水一样。
可我知道,她是只养不熟的猫,居无定所,不晓得哪天就会跑开,然后不再出现。
继续向前走着,夜里的渔火照不亮脚下冗长的影子。
所以我能做的,不过是…
糖果风铃般的声音不知在何时中断,转身才发现她被丢下有段距离了。
“前辈不去吗?”
活泼的空气与暖和的晚风一起消失不见,她站在远处,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自言自语。
“你去帮我随便掰几株来也行。”
未经思索的话语脱口而出。
那个,等下…
第一次看到,原来她晚上特意穿了高跟鞋。
“好,那待会儿见。”
发梢在夜幕里打了个圈,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满是杂草和乱石的小路走去。
走路的样子并不稳,大概穿得不怎么习惯,而且喝了酒,田埂里鞋跟可能会陷进去,晚上很黑,连路灯都没有,何况还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芹菜。
这些不能让她去的理由,我才想起。
先前都被忘在脑后。
我其实没想这么说,真的。
“… 我和你一起。”
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
她应该察觉到了,却头也不回装作不知道。
“之前学姐出去透透气的时候,前辈不是陪她来着。”
我只能看到她后脑勺上精心编烫过的散扎马尾。
“我这不来了吗。”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前辈莫非当真了?”
“不是说了吗这就来。”
“前辈不来也没事,不用勉强。”清醉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我不需要人陪。”
“… ”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她笑了起来,转眼重新将气氛活跃,身后疏星忽闪,透过白色的连衣裙。
“嗯,可惜大人黑灯瞎火的也不一定找得到芹菜,我是来做你的辅佐官的。”
我借坡下驴。
“笨笨辅佐官,左手提着尼龙筒,右手提着条鱼,是想闹怎样?”她没好气道。
是我多想了,是错觉。
她蹲下身子,裙摆扫到了地面,看样子是准备脱鞋。
“会弄伤的,你还是别去了。”
“实在不行你再背我呗。”
脚指轻点地面,凉飕飕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好似在跳踢踏舞。
“好。”
我目送她光着脚丫子,一深一浅地在泥地里走了起来。
耳坠在她娇小的耳朵旁轻轻摆动,其上墨色的缟玛瑙闪着不规则的光,像是镌刻了什么。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戴了,记得大二接她大学入学的时候就有,仔细想想似乎庆祝我入职的酒会上,还有雍寺那货婚宴的时候也是…
“清醉。”
“嗯~ ”
“耳坠… ”
“嗯。”
“… 那个… 很好看。”浆糊一样的脑子想不出别的什么话。
“谢谢你呀,不过刚刚已经说过一次了哦,希望前辈能来点更有新意的称赞呢。”
“啊,抱歉。”
田埂边丛丛果树静谧着,隐约能听闻空气溜过果实和叶片的间隙。
“是妈妈留给我的。”
清醉突然补充道。
一场意外的烟雨,乱入了心头。
她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我。
话语中带着某种决意,就好像试探,一点点地,撕开一个口子,触及以往从未触及到的地方。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了好些路,海边小屋的廊灯变得若隐若现。
四周安静得出奇,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天际间,能听闻的,只剩眼前人温热的呼吸。
夜色凝在她的眼眸上,那双眸子,想从我这里看出点什么。
“妈妈留下的。”
她见我没反应,低下头轻轻重复了一遍,便不再作声。
井台上的辘轳挂着干涸的雨丝,黏附在我喉咙里,动弹不得。
风势渐起,沉默依旧没被吹散。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下表情,这是切换回平日里开朗可爱元气满满学妹状态的前奏。
“芹菜芹菜~ 前辈,你说有没有‘芹菜歌’之类的呀?”
自己,不是以前那个连这样强烈的信号都装作看不到的蠢货,不会让你就这样翻篇。
至少,我对你…
半空中,失眠的海鸟唱着听不懂的旋律,或许,那就是芹菜歌。
…
“鳀鱼蛏子豆腐汤,是叫这个名字?”
刚从滤斗里盛出来,连锅带碗就都被清醉给捧走了。
今天她也没少喝,却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不禁怀疑这家伙以前喝醉是不是装的。
手机里存着那对耳坠的照片,我没有看错,作为主体的缟玛瑙上确实有刻有东西。
清醉摘下来给我看的时候,她说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带的装饰雕造,毕竟不是碰撞后的裂纹,也并非瑕疵,从一开始便存在于此,大概是她母亲的手笔。
短短的竖线凿痕一条条不规则排列着,沿着玛瑙边缘盘旋了半周,本能地感觉肯定具有某种含义在,或许是摩斯电码…
一方面费尽心思给地女儿留下谜题,另一边在撒手不管之后就再未露面,真是有够可笑的。
把厨具浸在水槽里,和一旁擦完手的未央打了个招呼。
“走吧。”
“嗯。”
“辛苦你了,外面那帮家伙总是靠不住。”
“我没事,只是帮着洗洗菜之类的。”
“对了,能请你帮个小忙吗?”顺口就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什么忙呢?”
“一个解谜游戏,偏向符号学,我想赢过出题的朋友。”
“符号学?”
“嗯,我把先把图片发你。”
在抹布上擦了擦,掏出手机,我有点不记得上次line里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我翻得很着急,通讯录来回划了两遍都没能找到她的账号,未央也盯着屏幕迟迟没等到消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手不自觉抖了起来,还冒汗。
‘嗞’
随着手机震动,屏幕上方出现消息弹窗。
未央传来了表情包,是一只胖胖的熊猫宝宝。
我看向她,她低着头。
‘多谢’,在心里告诉她。
点开聊天框,把照片去色然后裁剪,自然而然地做着这种掩人耳目的事。
“收到了吗?”
“嗯。”
她比我聪明,我不想让她深究,只好插科打诨。
“我大概想了想,有可能是摩斯电码一类的,但不确定,所以就来找我们的文学少女帮忙。”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定我的话出奇的有解酒疗效。
“你也知道的,那些侦探小说里的知识是派不上用场的。”
“那就拜托你,靠自己没什么用的知识,帮我个忙。”
房子没有多余的客卧,远翊叔和雍寺那对各分走一间,我们其余三个就在客厅打地铺。
看清醉一副扭捏的样子,我说我要去外头的帐篷里睡,小家伙又说不让。
耳坠的事情未央没花多久便得到了解。
在厨房的洗手台前,她戳了戳我的袖子。
“我试了一下,好像是二进制字符。”
“二进制?”
“嗯,粗实线一点的是‘1’,细一些的代表‘0’,每两组之间都有较宽敞的间隔,另外,我大概查了一下字符表,发现除了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之外,都是数字。”
“两个,大写的英文… ”
“嗯,‘N’和‘E’。”
“坐标。”
“嗯。”
“… ”
她见我没了下文,开口补充道。
“我会帮你的。”
帮我… 没明白她的意思。
“… ”
“… 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看着她,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面前的水龙头花花地流个不停。
最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未央只是安静地目送着我收拾完毕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就连感谢都不知该如何表达。
如果当时摸摸她的头说声谢谢… 做不到的吧,毕竟。
Line里告诉了清醉,当然没提到未央,小家伙或许会觉得我很厉害也说不定。
顺带告诉她我要找雍寺抽一根,让她早点先睡,不过其实是去找远翊叔的。
鬼使神差地向远翊叔借了车钥匙,他叮嘱了几句还是给了我。
“夜路注意安全,是要和谁一起出门?”
也对,一个人在路上的话摩托就够了,我只是怕她会受冻。
万一… 如果真的有万一,被那家伙发现了,还嚷嚷着要跟过来,她闹起来我就拿她没办法…
我嘲笑自己,就像断了尾鳍的船,胡乱晃悠着,只为了放空脑海朝某座孤岛驶去。
…
夜深了,清醉睡在中间,我蹑手蹑脚地起床。
雍寺带来的酒品质很好,清醒之后整个人冷静地出奇。
与白天不同,其实未央的睡相很淘气,不过今天倒是很老实地把自己裹成了春卷。
小家伙那边没了玩偶,大概只能抱着自己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下意识拿了两串钥匙出门。
几场夏雨过后,屋旁的槐花凋落一地,点点素洁捻香成尘。
靠在摩托旁迟迟不愿上车,有风过境,播撒着清冷花瓣,聊以慰藉这方没有星星的夜晚。
“呀~ ”
“… ”
寥寥虫鸣渐起。
“被吓了一跳吧。”
“不是说了吗,要你好好睡觉。”
“还不是前辈不乖,想偷跑。”
她可爱地嘟了嘟嘴。
“这是和前辈的第一次冒险呢,我可是前辈最好的同伴,少了人家怎么能行~ ”
清醉紧张得左手抓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我想要说些俏皮话,其实我也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出现会让自己有一种…
可一瞬间,话到嘴边全都消散了,最后只剩干瘪的‘快回去,别着凉了’。
清醉拥着她毛茸茸的睡衣,眼神倔强地看我,像猫,像一只被人踢到屁屁的猫咪,外面的海潮声正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我回去了。”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可我却愣住了,眼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快要没入黑暗中。
第二次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拒绝什么。
和那些不耐烦的糟糕的别扭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穿那么一点也想出门?”
她回过头,表情变得明亮起来。
“待会儿又冻出鼻涕泡了。”
“那我去换身衣服。”
我叫住了摇摇尾巴就要跑远的家伙,给她晃了晃迈巴赫的车钥匙。
“那也不行,如果妈妈在那里的话… ”
“好,我等你。”
“等我一会儿会儿就好,一定要等我哦,一定一定。”
“行啦,远翊叔说声纹锁设的是你的,没你我还走不了。”
“真,真的吗?”
“骗你的啦。”
“坏坏,呜~ ”
子夜早已过去,她穿着脱离现实的哥特风公主裙,腿上套了保暖丝袜,全身都被蕾丝和繁复花纹点缀,一路飞奔向我,好像生怕我会一脚油门离开。
撇开主观加分项作祟,也许清醉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
发动油门,厚重的车身扬起一阵轻烟跑得飞快。
夏天的太阳出生得很早,音响里放着一首巴西民谣改编的曲子,似乎是《摩托日记》里的《De Usuahia a la Quiaca》。
我们超越了一辆辆于凌晨赶路的货车,在海边航行。
未央醒来的时候,会发现只剩她一个人。
‘我会帮你的’…
但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
思绪猛地回拨,扭头看向后座上的女孩,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出海岸高速边暗色的山脉,那满头的乱发中有一束随风起落。
当时给她的时间大概来不及打理头发。
也许那会儿未央便已经苏醒,或者她一样没有睡着。
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变回了那个,坐在心爱的女孩旁边闻见她身上的隐约香味,被她随风舞动的发丝扫过手背都会幸福得浮想联翩的男孩。
曾经非常想要长大,想要成为大叔,觉得长大了就能不用再在无人的夜晚光着脚跑在马路上,不用再像个窝囊废一样到她家里抱着她哭泣,不再那么无能为力。
她的家灰扑扑的,老旧的小区住宅墙上挂满了壁挂式的空调外机,夏日里噼里啪啦往下滴水。
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到了经纬度坐标所指向的地方。
一片硕大的公园。
我早已知道结果,没有什么奇迹,谷歌地图里一目了然。
不愿相信的只有她。
清醉下了车,就像一只看见笼子被打开的小猫。
太阳渐渐升起,晨曦撒在海面上,半轮太阳和它的倒影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她扭过头去,看着日轮一点点地将海面照亮,界定天空和海洋的分界,漆黑的树海染上了淡淡金色。
她的眼神呆滞又瑰丽,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些许阳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海平面起了雾,阳光渐渐消散,天色重新变得昏暗,她的眼睛也越来越暗淡。
雾霭中的那张小脸笼罩在虚幻的光晕里。
视野尽头处,白色的、忧郁的石廊崎灯塔显现轮廓。
“听人说,有个叫乌斯怀亚的地方,是世界的尽头,那里有座灯塔,失恋的人都喜欢去,可以把不开心的东西留下。”
夜色在清醉的眼睛里缓缓地褪去,金灿灿的雾气席卷了海平面,重新将海天连成一体。
没来由地安静下来,一颗心缓缓地落回原位。
“妈妈以前是家庭主妇,每天都陪着我,做饭很好吃,爱看书,还喜欢看电影,猜字谜,报纸上每一期的填字游戏她都会花一晚上完成。她的声音很温柔,会讲故事给我听。我很害怕洗头发,她总是会小心地让水不碰到眼睛,还会耐心帮我吹干,她摸我的头时总是很舒服… ”
跟她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美很美,长长的睫毛飞起如鸟翼。
她那么专注地看着你,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不想失恋。”
小猫警惕地揣摩着我的神色,等待着我的回答,任谁都能看出她想要什么。
也许我说错一个字,她就会飞快地逃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采芹菜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是第一次把自己的事告诉给朋友。
我是她的朋友,最亲近的,她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
站在她身旁,只是一步之遥的距离。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这一刻,金色的雾气笼罩两人。
怀里的女孩很温暖,微微地颤抖着
“上次没能一起过去,本来还想和猫咪们练习猫猫拳呢。”
她笑着说。

用公司里的公共账号登入了土地规划局网站,那片公园所在的地方,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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