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篇【八】

——义作side——

大约是银座西五丁目的位置,人流穿行不息,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METoA Ginza中心店门口。

雨中的东京,空气中微微透着海藻般的气味,晚间新闻上说从太平洋来的暖湿气流正控制着日本全境。

我欠身向远翊叔道别,随后下车倚住车门。一双光溜溜的腿,踩着Christian Dior高帮帆布鞋,紧跟着迈了出来。

那双腿往上,是一条灰绿色的高腰中裤,宽松的圆领米色开衫罩在白衬衣外头。黑色的FENDI棒球帽扣住一头未经打理的松散长发。

一身学院装束,看上去就像贵族女校里的学生,还没来得及收拾便被管家带出了门。

她是雍寺的朋友,可能我之前见过,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也说不定。嘛,雍寺身边的女人太多,也许是我记错了。

顺带一提,我完全不知道她叫什么,或许大小姐并不喜欢和平民交互姓名,反正我向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回了句‘你好,很荣幸认识’,啊,她没说‘贵安’来着。

雍寺发的line里也只提到了她的名而不是姓,这个办事随随便便的家伙,我总不可能用小名称呼他朋友。

因此只好委屈大小姐被当作‘那个’和‘你’,用‘您’自是不可能,同样和雍寺有交情,当然得表现得酷一点,畏缩殷勤可不行。

“别的比如pub之类,我都去过,就这次的club还是第一次去。”

走在深夜的東急广场上,我斟酌良久提了这个话题。

也不知道这句话我今天还要说几遍,在往后大概没什么交集的人面前都概莫如是,自己确实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P-A-什么?你说你去过哪里?”

“嗯?你说pub吗?”

“pub是什么?”

“就是… 有调酒师而且也能吃晚餐的那种地方。”

她看上去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话题就这样结束。

女生百无聊赖地端详起自己的指甲来,在路灯下晶莹剔透,像玻璃珠那样闪着光。

也许就是她最近新做的,期待着能被雍寺注意到。

稍作想象便有了画面,不禁让人感叹蜜糖色恋爱的美好。

不过金属色包边的美甲在大大咧咧的女生那儿感觉会变成凶器,上次被清醉那家伙偷袭擦脸的时候,就有种‘要被杀掉了’的预兆,杀手是美漫里的Lady Deathstrike。

理所当然,这位并肩同行的女生没有向我提起诸如‘在club里该做什么’之类‘大姐姐的温馨贴士’,要么是嫌麻烦,要么已经在心里向雍寺抱怨起我来。

算了,只要清醉肯帮忙就行。

听人说和美少女走在一起会变得自信,心情也会好。

心情什么的另说,不过有个酷酷的女孩在旁,RAISE GINZA楼下那些带着墨镜的魁梧保安们的确没来拦我。

只是简单给他们看了下卡座号,连证件都没查便轻松通过。就算穿过金属检测门时亮了红灯也是如此。

仅仅一楼的迎宾和电梯厅,各色浓烈的LED灯饰和巨大的影音墙已然铺陈开来,道道旋转着的蓝色光线刺进眼里,自然没人注意金属检测门那点微光。

隔着衣服摸了摸位于胸口的一小块突起,这大抵就是被安检探测到的东西。

和一群穿着性感礼服的姑娘们一块儿挤电梯我自然没什么怨言,不过里头难免混进了几个满身酒气的大叔。

在轿厢边缘尽力用身体护着点跟我一起来的这位大小姐,至于她领不领情我倒无所谓。

“四楼?”

她清咳一声,用手稍微抬了抬帽檐,仰头看向我。

“雍寺说四楼那应该就是吧,你也没来过吗?”

“嗯,我没来过。”

她压下帽子,把头又低了回去,声音也再次变回冷淡。

电梯门开,经过储物区,楼上的光景和一层门厅相比不出其右,一侧是几十米长玻璃幕墙外的东京夜景,靠内一侧则是不断变化闪烁着的全幅显示屏光影。

想必在他人看来,这栋楼也成了这个夜晚迷失东京的一部分。

我的路痴雷达不出意外地成功发挥功效,还有一旁黑色鸭舌帽的探头探脑,以及时不时的发问,‘是这边吗’‘这里我们来过了呀’,诸如此类更加重了症状。

说不准是无意间妄图拖延进去的时刻,还是终于压抑不住的,腹部那汹涌的呕吐欲,由一种堪比临考前的紧张感所致,我踉跄着步伐。

安静洁白的走廊里,无处不在的透明长针一寸寸,从毛孔刺入全身。

毕竟这次考试根本没法准备,而且我什么都不会,恨透了出洋相,恨透了做那些不擅长的事,我做不到的,我没办法…

但事到如今… 那两个家伙,真是够了。

绕了两圈后终究找到了正确的入口,西装革履的保镖向我们颔首点头,随后握紧眼前那扇厚重的雕花铜门,缓缓用力。

门开,

规模远甚于普通体育馆的巨大无柱空间,张弦桁架都被隐于顶上漆黑的穹窿中,太远太暗,好似直面夜空。

飞鸟时代仿南北朝制式的云栱斗升,镶嵌在入口露台以上,仿佛直接把法隆寺的五重塔搬到了这里。

露台四周是清一色的云墨石,泛着光的浓重黑色一路延申至凉亭脚下,而后向上爬升,成了长桌岛台,上头摆着条一人半长的蓝鳍金枪鱼,光明如镜的本烧厨刀把鱼腹切开,粉红色大理石般的鱼腩肉袒露出来,就像深夜里的一抹亮色。

凉亭的木料看上去有点年头了,底下一套套漆器和瓷碗里冒上来的热气撞在这些老古董上,慢慢没了踪影。

茶水是女孩们沏的,她们身穿浴衣白袜,长发上插着贴有亮片的桃红木梳,一路木屐踢踏,仿佛是要沿落樱小路走向盛放烟火的河川。

东京的雨夜,会让我想起这座城市当年的名字。

雨打海潮声里的江户,烛光火影,从长禄元年太田道灌筑城,到征夷大将军在这里开府,葡萄牙人、荷兰人在港口招揽佣兵,舞鹤城中挎着篮子的女孩们走街串巷贩卖舶来品。

那场景就和如今一样,女孩们一样的兜售,一样的招揽生意,而刀狩令过后那些武士们也依旧威风凛凛地迈着步子。

雨忽然褪去,那种遥远时空的联想被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打得粉碎。

那些一人高的音箱排成行队近在咫尺,我和雍寺他朋友飞速用手堵住耳朵,但耳膜和心脏早已被一齐贯穿。

场所的声学布置以及经过特意调测的物理系统,让充斥整个空间的超低音轻而易举牵动了心跳。

霎时间全身血液沸腾,心脏在那无处不在的震动带领下加速搏动,渐渐合上拍子,越来越快,几乎跳出胸腔。

而两米多高的巨大舞台竟然直接挨着凉亭,电音乐队在其上宣泄炮火。

转过头,逐级抬升如阶梯般的一层层大平台上布满了卡座,人影错落,一眼望不到边。

负责热场的舞女们高跟鞋踢踏作响,她们竭力扭动,表现得袅娜多姿,紧身裙下白花花的臀部与大腿若隐若现。

卡座中陪酒的服务生们则身穿各色素淡的泳装,有些人已经脱去外套,领口中露出大半个丰满的胸部。她们踩着细高跟的鱼嘴鞋,摆动着诱人的腰肢走过,对每个注目她们的男人报以妩媚的凝视。

我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身边这个有些随性散漫的大小姐会是自己的同类,能分担即将到来的境遇。

在愣神之际,她已经拨通雍寺的电话,几步回到门边,驾轻就熟地蒙上另一侧耳朵接听,随后按照电话里扯着喉咙但依旧模糊的喊话开始小跑。

也许她用余光已经注意到我跟了上来,又或许本就毫不关心,如洄游的鲑鱼,在拥挤的人群中逆流而上,朝着后排那片黑洞洞的贵宾席。

脚步一前一后停了下来,那是一片宽敞的半圆形区域,环状的黑色皮革沙发围绕中央的石英茶几布置。

人声已经被完全盖过,只看到那个满头金发的家伙站起身,一把搂过随我同行的少女。

少女笑了,这一路上我第一次见她笑。

他们拿手掌作喇叭,交替将嘴唇贴在对方耳朵上说了些什么。

我想要是我只有六岁,我一定会红着脸逃也似的转过身去。

雍寺跟着女生的手势看了过来,随即乐开了花,不懂他的笑是在玩味还是发自真心,我可不会摆好脸色给他。

随后,那家伙简单朝我抬了抬手,便不再报以关注,转而向躺在沙发上的众人介绍起来,还时不时把嘴贴回大小姐耳旁调情。

雍寺的离开,顺道带动他身上那件风衣,衣角拂过,像帘子被拉开,显出身后之人的影子。

她半跪在沙发边缘,齐腰的亚麻色长发挽在肩膀前,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玩着复杂的手势游戏,大概是某种流行于酷girl和酷boy之间的特殊行酒令。

要是有人问感想,我也只能吐槽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显眼。

清醉全然没有注意到旁人,又是比剪刀又是耍花手,直到罚酒才侧过身想去茶几上拿杯,在那之前还不忘推搡一下和她一块儿玩的男人,笑骂他不够绅士。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注意到她身材的曲线,好笑的是居然是在夜总会,在她和其他男人玩游戏时。

黑色花袖的女士西装外套里,是一件短款露脐衬衣,大胆地展示着腰部曲线,衣领位置的蝴蝶结元素装饰更强调了挺拔感。

她张口说着些什么,也许是争论喝多少的问题,一边侧过身来伸手够杯。

和我对上了眼。

不同于以往的浓重深色眼影将眉眼勾勒,她的确不是小女孩了。

“… 呀!前辈!”

清醉一下子激动地喊出声,清亮的嗓音依旧熟悉。

我不知道看到我来有什么好开心的,倒不如说我不在才好玩——不,干嘛想些消极的事,她这样欢迎我,自己也该高兴才对。

回答她的不是我。

“醉醉,怎么了?”从沙发别端率先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叫你啦,桂前辈。”

哈,前辈还不少,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学妹。

仅仅礼节性的感慨,没有别的多余想法。

可能是错过了答话时机,又或许只是一下子没了兴致去回复,于是就连招呼都忘了打。

我回想起那栋旧公寓楼,秋天的时候梧桐树会落下叶子,有几片飘到窗前。

水泥浇的坎墙,绿色涂漆的木窗,雪白的蕾丝纱帘后面是一张粉蓝色的床罩,上面画着云朵一样软绵绵的大耳狗玉桂,床头边则有一脸严肃的熊熊玩偶坐镇。

她难得撒娇时总会抱起熊熊顶在身前,要是我再开她玩笑,就会被熊熊用脑袋顶。

当然不会感到痛,软乎乎的,两人隔着玩偶对视,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晃神间,清醉朝我歪歪脑袋。

我看着她,心里不免嘲笑起自己,方才都在擅自期待些什么。

跟我一块儿来的女生搂着雍寺的胳膊拍照,沙发上其余的男男女女们也各自热闹。

此前一直笔挺挺站在角落里的酒侍,看了眼表,整整领结,弯下腰仔细为茶几蒙上一层细网纱巾。

而那个和雾月玩不知名酒令游戏的男人,正举起一只手叫嚷着什么。

黑暗中,眩光不断变幻,清醉走了过来,逐渐放大的身形在我眼里却迷离陌生起来。

再一次意识到这种场合应该有个伴才好,像我这样的,就不该…

“那个,啊,谢了,你请我来,虽然很不适应——”

她已经来到跟前,我挠了挠脖子,话语里竟带些腼腆,大概因为她今天看上去太过成熟。

“清醉!快点!”

然而没等我把话讲完,雾月就被其他人的叫喊声吸引走视线。

黑色的女士西服外套半敞,雪白的腰肢骨肉匀婷,以及肚脐处神秘的凹陷。

此前从未有过的,和她之间的微妙氛围让我感到难堪,我有点太过在意她了,为什么… 是被环境所引还是因为别的。

一时间想不出答案,无奈只好低下头掩饰。

茶几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被纱巾罩起来的样子着实奇怪,但见到沙发上有人起身将网纱掀开一角,拿出酒杯抿一口后又放回,他们见怪不怪的样子想来的确有合适理由。

哈,而我到现在就连只酒杯也没有。

酒侍仍旧木讷地站着,想必我这身打扮也不像是客人,要不然和他一起站着得了。

从何时起,脸颊、耳朵便冷一阵热一阵,之前为了少占点地方特意坐在沙发边角,半个屁股还悬在空中,如今就连大腿也开始酸起来。

心脏依旧在重低音的牵引下高负荷运转着,汗珠一颗颗,在开着十足冷气的场馆中从脸颊滑落。

远方唱台上,黑人歌手前仰后合地拨弄吉他,人群簇拥中的舞女们跟随节奏一件件脱去身上多余的布料,卡座中,男男女女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彼此接吻示爱。

难以克服的疏离感催人逃跑。

她是很多人的学妹,有幸包括我,仅此而已。

我没有理由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慰藉。

秋日的一场急雨,天气未来得及彻底转凉,四处凝结成雾朦胧一片,枝头间木丹、黄柚挂满露水,传出阵阵果香。

熟悉的温和芬芳霎时充满鼻腔,这才反应过来,是清醉起身之际调转方向,朝这边俯下身子。

灼热的气息倏地靠近,她用双手包围我的左耳,将嘴唇贴了上来。

“呐。”

一个柔软的震颤的音节,从她唇齿间弹出,在双手包裹下变得响亮,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她唇瓣的颤动以及唾液的粘连。

肩膀不安分地颤抖了下,伴随莫名的快感,脊背处有一股酥麻的电流直贯天灵盖。

“前辈~ 等~ 下我会和~ 你一起的~ 谢~ 谢你能来~ ”

她接着说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困惑于她的紧张和不安。

语毕,清醉乖巧地半蹲在我身前,小脸红红的,好似又回到了过往熟悉的那个小姑娘,安静地等待答复。

好比餐桌礼仪,再怎么傲慢的长辈面对小辈时也该有所回应才对。于是我扶着她的肩膀起身,用手拨开那头灿烂的长发,找出躲藏其中的娇小耳朵。

她没做什么抵抗,只是同我一样不自然地颤抖了肩膀,脖子和耳朵也染上粉红色。

我有模有样地学她,把手做话筒贴了上去。

“罪魁祸首小姐,嗯?还说是毕业派对是吧,就这么不想让我好过?”

随着我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她细嫩的肩膀开始不住颤抖,好在她有意克制,幅度还算轻微。

柔软的触感,以及从她身上时刻传来的温暖热量有让人浮想联翩的魔力,诱惑着我,如果嘴唇再贴得近些,如果触碰到耳朵,那会是如何…

把手快速抽离,一下子失去束缚的她摇了摇头,而后闹别扭似的咬咬牙踮起脚,再次趴到了我肩膀上。

“笨前辈,人家才不是罪魁祸首的说,本来就是毕业派对啦,只是不知怎的大家就都来了… ”

清醉的气息一丝不漏地吐在耳朵上,带着酒气,和她略显幼稚的小舌音,宛如用手抚摸着鼓膜。

我甚至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只是耽溺于脑海中迸溅的快感,以及那股沁入鼻腔的体香。

真是糟糕透顶。

游戏名叫… 听他们说好像是‘掰手指’,名字挺俗的,说白了就是每轮选个人,他做什么就得跟着做,在一个出其不意的时间竖起大拇指,众人抢着握住然后竖起自己的拇指让下一个人握,一层一层往上垒,最后一名要罚酒。

在几个玩咖带领下游戏进展还算顺利,不过由于没啥严格规则因而容易搞针对,是的,雍寺和清醉那俩家伙害我多喝了不少酒,虽然期间也有女生接吻这种百合大戏。

“真梨音,轮到你了。”

黑色FENDI棒球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雍寺头上,白衬衣衣领上的纽扣也都已解开,晃晃悠悠的鸣川真梨音小姐看样子酒量有待商榷。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经历一段熟悉的前戏,鸣川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而后把手伸进了自己衬衫衣领中。

这是在干什么,我识趣地扭过头避嫌,却迎面遇上了另一侧清醉的视线。

忽然上空传来细微爆炸声,随后漫天小纸片从高处飘舞下来,细碎地布满整个场馆,各种颜色都有,在某些醉酒人士眼里会变成花雨也说不定。

几片落在两人之间,几片落在她头顶。

愣神的功夫,清醉已经低下头撇开了视线。

本来还想告诉她自己的发现来着,因为茶几上罩纱巾的作用现在被我得知。

鸣川摸索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条长长的银色链子,吊坠呈四叶草状,旁边还有蝴蝶装饰,她从胸前伸手穿过项链,接着握住酒杯抿了一口。

还挺简单,只是针对下没戴首饰的人,心底暗自庆幸。

反正也没人来看我,便扯出盖在t恤下的项链,照猫画虎用威士忌沾了下嘴。毕竟如果主持人喝了酒,那么接受惩罚的则需要喝一整杯。

但经不住有心之人的钻空子,只见雍寺那货企图利用鸣川的项链过关,喂你手放哪儿呢,不看看人家大小姐都害羞到要哭了。

在众人的起哄怂恿下雍寺算是完成了任务,真梨音小姐抱着他的胳膊抬头看着他,爱意尽数流露在眼底。

“真是个好运的男人,你说呢,对吧?”受不了公然撒糖的举动,我转而向清醉吐槽起来。

她看上去呆呆的,不知道是不是玩累了,对于这个精力充沛的家伙而言情况倒是少见。

顺着她的视线焦点低头望去,莫非酒洒在了我衣服上,然而朝胸口环视一周也没见污渍的痕迹,只有那条B.zero1项链反射着穹顶筒灯的光亮。

去年圣诞节前,她裹着围巾哈着气跑来公寓门口,就为了送我这个,说是要留个纪念。因为学士最后一年没有课业,我在外面忙着找工作和实习,大概就不怎么来学校,见到她的理由也变少了。

“呐,清醉,你——”

“是喝一杯吗?”她仿佛突然惊醒,重新变得活蹦乱跳,拉着旁人便聊起天来,没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话题也不了了之。

“怎么这样,要喝这么多啊,唔… ”“就是说啊,我们慢一点好了”“欸你那杯怎么颜色深一点?”“真的吗… ”…

我垂下头为自己的嘴笨而懊恼,我搞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无论是那条项链,还是她盯着看的理由,还有突如其来的放弃,但至少,作为前辈应该提议帮她分担半杯之类的,像个所谓的绅士,像在场的其他男人那样。

可我都没有,什么也没做,怎样才算成熟,我大概… 还是当年那个小孩。

“喝完了没?来来来继续!”

雍寺一边拍手,一边用中气十足的嗓音调集起众人的情绪,可我早已没了兴致,最多听之任之。

又是一样的前戏,不一样的是这次雍寺没有急着在手上玩出花样,而是蒙住一旁鸣川的眼睛。

“现在慢慢抬手,对,然后——旋转,指出两个人——这个,确定吗?好,还有一个… ”

看似盲选,实则真梨音小姐被这家伙牢牢控制着胳膊。

“哦,指到了清醉和小奈美,那——你们俩各自选个人,公主抱做五个深蹲”

他的话语宛如旋律中的重音符,结实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不留痕迹地把头撇向一边,甚至连偷看清醉的表情都不愿意… 其实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我背对着她,从裤袋掏出许久不用的手机,之前觉得人多,顾自己盯着屏幕不礼貌,如今我只想有人,有好多人给我发来消息,无论是毕业事宜还是实习那边,怎样都好,我只想忙起来,实在不行假装忙起来也好。

忙于工作会轻易得到他人的谅解,也成了脱节的一项合理借口,从那轮起我便成了独占沙发一角的人,他们一切照旧,拥抱、跳舞、喝酒、大笑。

雍寺他们俩有情况要先走,临走前,他抱着喝晕了的鸣川,特意探身过来说话。

本想调笑他‘又要选宾馆选房间’之类的,何曾想他上来就奋力抓住我的肩膀。

“蠢货,明天别让我逮到你。”

他很少生气,更少对我发脾气。

我本应趁机和他们一起离开,我想到当自己在这里声色犬马的时候,不,如果在声色场如坐针毡也能称之为声色犬马的话,含凉在做些什么呢,为了明天的解剖课一头扎在实验室里,还是复习一本本的生化教材?

我幻想起自己的放浪是对她的报复,好像能够伤害到她一样,但能这样想的只有无可救药的傻子而已。

我不属于这种地方。

想起高中的时候,两人作为回家部成员,放学后时间多半是在公寓里那张小木桌上度过的,我趴在桌子上打盹,聆听纸张翻页以及笔尖簌簌的摩擦声。

太阳落山前她会叫醒我,我在朦胧中睁眼,暖阳的余韵为那张素净无暇的脸庞,染上一层温柔的光色。

伴随温暖湿润的气息,带着雨后植物叶子的芬芳,落在脸颊上。

一切都那样模糊透明,就像是天使俯身。

那样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酒劲渐渐上来,在晕眩中我听到雾月在和几个男人聊天。

“要不要叫他一起玩魔术手?”

“他不会的。”

没有什么继续呆在这儿的理由,我不是搞笑艺术展里的展品,而且,我也许真的,有点太过在意她了。

“呐,前辈,我们要去ktv续摊,你去吗?”

脸忽然被人捧住,而且捧住我脸的人贴得极近,像是医生在确认患者,我有点吓到了。

“已经结束了?”

“对啊,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前辈喝醉躺在这里,我们几个在考虑续摊,你去吗?”

她的瞳眸乌黑,倒映着四散的光。

“不,我要回家了。”瞥见雾月身后那四五个男人,以及其中一人的女友,我推开她站起身,直截了当地作出答复。

“是吗… 你能走路吗,回得去吗… ”

我风风火火地大步朝场馆门口走去,全然没见她的表情。

她追了出来,走廊外头安静地可怕。

“呐,前辈,你一个人能行吗… ”

我停住脚步,听见她低低地说。

“你什么时候见我喝醉了?”

没曾想自己的声音居然这么响,甚至都有了回声。

我有点后悔地转身向着她,看见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亚麻色的长发耷拉在胸前。

“我能行,真的… 你自己… 也注意安全,好吗?”

我轻声叹息,朝她走了几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却无意识地加重了‘注意安全’几个字眼。

“嗯。”

她细弱蚊蝇的回答被我抛诸脑后。

又是来时的电梯,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穿西装的保安早已换过一批,東急广场上依然下着雨。

打开伞步入雨中,任凭雨水寸寸淘洗纷繁的思绪。

行走到四丁目的十字路口,身后那侧的伞缘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的伞靠在我的伞上。

这是做过无数次的,惯用的技俩。

“你没去吗,续摊?”

“其实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什么老掉牙的翘课借口。”

“真的呀~ 对了,风好大,人家都快拿不住了,我躲前辈你那儿好了。”

清醉机灵地跳过两人之间的几个小水洼,一不留神已经钻进伞下。

看她一蹦一跳的样子,心里也欢喜,仿佛离家出走的小猫咪自己走了回来。

我们在松屋街的FamilyMart吃了宵夜,还打到了车。

我问她鸣川的项链好看吗,以后你生日我送你,这小家伙都不懂客气一下,爽快地同意了。

我告诉她黑发挺适合她,她说会考虑考虑。

她向我炫耀说雍寺力气很大,抱着她做深蹲气都不喘一下,我心想那货的气都撒我身上了,便也没在嘴上争个高低。

何况雍寺又不是她男朋友,有什么好炫耀的。

为了反击,我戳穿她坐着的时候会刻意吸肚子,是不是又胖了,结果遭受实打实的物理防反。

“麻烦结账。”

关上车门,总算实际感受到深夜的士给钱包造成的伤害。毕竟要先送清醉,所以终点设置在了她公寓所在的街道旁。

或许是颠簸的原因,早先在车里她的状况就算不上好,小脸和耳朵都红红的,呼哧呼哧地说着胡话。

高档公寓和马路间隔着一片不小的花园,幸亏不是第一次来,还不至于迷路。

像驼行李那样双手搀扶着她,费好大劲才稳住两人身形,没被她带着一块儿走起螃蟹步来。

明明可以背着她走,但我自己其实也醉得不轻。

“右手搭住肩。”

“好~ ”

“这样不行,能搂着我的腰吗,右手。”

“好~ ”

“那是左手,笨蛋。”

“人家也没办法啦~ ”

如同一件柔软的任人摆弄的玩具枕在自己怀里,如此缺乏防备,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家伙真的又乖又可爱。

“好啦先别动,都快躺到地上了。”

举着伞我确实很难兼顾到两个人,她已经腿软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西装裤湿透了,几滴雨丝落在她头顶,顺着滑落下来,在红扑扑的脸蛋上温柔地画出一条线。

我也耗干了力气,只能先缓缓,于是一个蹲一个坐,两人就这样干等在雨中。

“前辈~ ”

“怎么了?”

“脸好热~ ”

“… 嗯。”

“我的脸好热哦~ ”

“嗯。”

“脸好热的说,要不要摸摸看~ ”

“你说什么?”

“前辈~ ”

“嗯。”

“摸摸我的脸好吗?”

“你喝醉了。”

“没喝醉~ ”

“… ”

“手~ ”

我乖乖把手递给她。

下一刻,一双冰凉细嫩的小手贴在了手背上,而手心里,则是她热乎乎的脸蛋。

“前辈~ ”

“嗯。”

“你的手好暖和~ ”

“… ”

“吻我~ ”

“!”

“吻我~ ”

“… ”

“吻我… ”

我只当她在说胡话,声音就这样隐没在了雨夜里。

第二天,我在她公寓的沙发上醒来,旁边的桌上有一只玻璃杯,里头剩下不到半口清水。

迷迷糊糊记得,昨晚她说要想办法喂我吃解酒药。

我下意识地,不,是我必须忘记,这一晚,

我和清醉第一次接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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