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梅雨时节,午后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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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作side——
仰头望去,馆棚顶上,大正时代的望板还剩下一半,下面的角脊和岔脊也早已糟朽,沿着檐口发出潺潺水声。
“没问候过亲属,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身旁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看见三幅云制式的雀替,在水汽中显得锃光瓦亮。
“之前跟你说过,明早要赶一班飞机,单位里也还有点事要处理,所以… ”换了一只撑伞的手,俯下身向她试探道。
“行李呢,准备好了吗?”
看样子是躲不过去。
“没。”
“… 行吧,我们早点打完招呼,我和你一起回去。”
“… ”
“路上买点菜,最近饭还是自己烧吗?”
“嗯,偶尔下馆子。”
“今天妈妈来烧好了,别嫌弃。”
“怎么会… ”
“我想也是,”她白了我一眼,“除了你爸你妈,大概也没人会给你做饭了。”
雨打在瓦上,溅起灰蒙蒙的水珠。
“买领带买衬衫的眼光倒还不错,上次见你系的好像不是这条吧,虽然看上去都是黑色的… ”
老妈自顾自地在那儿嘀咕个不停。
我一手撑伞,另一只手被她挽着,整个人只能默默跟随她的步子,就像个在商场里被大人强行带离玩具区的小男孩一样。
妈妈问我有没有再见过含凉,让我说实话。
仿佛在她的印象里,她家的傻小子只认识这么一个女人。
我想起,那是学部生结业前夕。
由同一届毕业生操办的不散会,我自然没去。
对多数人来说作为学生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筹备和预告版块早在几个月前便开始宣发。
我只当是有这么回事,然后照旧窝在研究所的办公室,一边陷进椅子里一边刷着无聊的视频。偶尔会抬头瞥一眼电脑屏幕,群聊频道里密集闪烁的消息飞速滚动。
随着时间临近开幕,人们谈论的话题从穿着打扮、想要吃的食物还有路上堵车之类,变成了评赏各路帅哥美女,某某某相较入学时变化好大之流,附带着一张张合照供人纪念。
手机里视频博主的搞笑直播很耐看,就在我快要佩服起自己笑点之低时,一阵电话铃声将整个人从椅子上震起。
是雍寺打来的,说含凉想见我,有话要说。
我凭什么过去… 只是轻飘飘托人带个信,我就得,我就得屁颠屁颠摇晃着尾巴跟过去?
我承认自己是犯贱的,可在态度上不能认输,所以细节层面要特别关照。
要是穿着一身邋遢的便服过去,会被她觉得颓废,仿佛没了她我一个人就过不好似的,这样不行。
但要是穿得太正式,就好像显得我很在乎她,那也不行。
还有在表情管理上也得下功夫,我去迟了,一个人默默靠在会场大门边的墙上。
她穿得很漂亮,见到我之后,试探着,亦步亦趋地靠近。
我只能撇过头,避免与她眼神交流,我不想被这个聪明的女人轻易看穿。
不记得和她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两人都很克制。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最后她跟我说晚安,祝好梦。因为大门离我很近,我便离开了。
胸口烦闷得让人难受,其实有一股脑的话憋在喉咙里,成堆堵那儿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想来,就算只是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之类的,也不错。
但到头来我一个字也没说。
夜晚的人行道上,对着梧桐树粗壮的树干踢了两脚,仰头在叶的缝隙里找星星,仿佛舒畅不少。
像是把包袱通通扔给了那株梧桐,也对,即便没有一点进展,什么也没得到,从明天开始,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上面这些,当然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是我脑海中,对于与她再次相逢的无数个预演中的一个。
要是真的见过,我想我一定不会忘记她那天的穿着,是休闲装束还是礼服,是裙子还是平日里的长裤。
我不是女人,猜不到女人的心思,她会选择穿什么,扎什么发型,眼妆是什么颜色的,我臆想不出这些细节。
雍寺自然也不会作为两人间的传话筒,他可没这闲工夫。
至于这场不散会,还剩下什么是真实的,那大概,就是我窝在研究所里一直蹲到打卡下班的点才出门,然后在无人的夜路上晃了晃,回出租屋继续窝着这段。
我只是早早地拉上窗帘躺进被窝,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在不散会未熄的摇滚乐里,在一声声酒杯的碰撞中,在那个灯火通明的晚上。
没有人给我打来电话,也没有人跟我说晚安,祝好梦。
雨还是哗哗哗地下着,伞缘撑得很大,底下深深的影子没过我。
思绪回到现在,冲妈妈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家里有几条领带来着?六七条的样子,虽然都不是自己买的。
我没来由地想到这些。
远方滚滚灰白色的烟混进海雾中,水鸟啼了几声绕开飞走了。
棺椁上铺陈的,清一色是些白色花朵,像是铃兰、百合、白菊、栀子,如今都已化了灰。换作未央来挑的话,想来会选些木槿。
“记不记得小时候,叔叔接送你的事?”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
或许当一个人年纪大了,都会把回忆不厌其烦地讲一遍又一遍,生怕忘记什么细节。
她说的大约是读小学那会儿。
那时候一碰到大的假期,我都要去市里学乐器,还有下棋画画之类的。爸爸妈妈很忙,有几回就是叔叔接送我。
我背着书包走到含凉家,坐上叔叔的小货车,摇下车窗探出身子,看未央从房门一路跑到院子里。
叔叔则会揉一揉未央的小脑袋然后才上车,小姑娘笑得甜甜的,向我们挥手。
随着有点颠簸的乡间土路,挂在后视镜上的米白色布偶来回摆动,布偶是她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
我记得叔叔家早些时候养过一条叫小雪的狗,狗狗也是米白色的。
有一年盛夏时分,小雪年纪大了,还生了病,伤到神经,不得已瘸了一只脚。
小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依旧努力地跟在我们身后。它意识不到自己得病就快要死了,仅仅凭借本能依赖主人,不想离开。
它咽不了东西,不能吃饭,只能躺在地上,耷拉着舌头。
可在我们叫唤它时,或当主人对它打手势,它总是感到很开心,那样努力地想要站起来,鼻子发出吃劲的呼呼声,想要站起身作出回应。
它从没表现出过痛苦,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无知并快乐地拖行着身子陪在主人身边。
它只是站不起来了而已。
我和小雪见面次数并不多,但似乎一种深沉的情感从中萌生,这种情感所制成的药剂和所谓‘爱’的功效差不多,它叫做同情。
仅仅基于对一条狗的想象,而迸发的伟大的同情。
死亡的重量带给人以责任感,让人产生‘非去不可’的敬畏,让人克服恐惧。
我想,这便是我能来到这儿的理由。
涨潮了,海水淹没崖礁,漫上浅滩,与从天空沉下来的浓重雾气连成一片。
燃烧的火堆依然冒出白烟,时而发出木炭烧断的声响。
火焰温暖不了北方吹来的海风,任由其将湿冷的空气铺开。
妈妈带着我越走越深。
黑色的伞,黑色的身影,在雾中,从若隐若现,到逐渐清晰。
妈妈轻声呼唤那道身影的名字。
伞打了个转,她在人群中回眸。
这一刻,时间止住脚步。
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雨滴亲吻海面的声音。
我着她,从睫毛到眼睛。
我本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东西来,无论是阴谋暴露的不安,还是凄凄惨惨的离别;无论是得意洋洋的炫耀,或者充斥悔恨的遗憾。
可是她都没有…
自己对更久的时间没有概念,我在她眼眸里,只看到那年夏天,看到日轮沉入大海…
海边的浓雾把一切都盖住了,包括那对淡漠的瞳子。
母亲上前抱住她,我识趣地走开。
临走前把伞递了过去,未央接过伞柄。
想来,这便是往后余生与她距离最近的时刻。
再不会有交集,再不会有机会。
当然,她的手,我的手,
什么都没有碰到,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缓步向人群稀疏的地方走去,她不像年少时那样躲闪目光,而是目送着我,嘴唇略微启合。
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见我穿西服,我还特意用了三件套,相较平时额外穿了修身马甲。我以为她多少会说些什么,我以为她会注意到我变了模样。
一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无人的荒滩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馆棚建在海边,是因为堪舆还是因为别的,或许,海是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天空,又或许,叔叔就生活在这片天空中。
未央漫步在浅滩上,拿起海螺贴近耳畔,会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吗?还是说,会听见我怯懦的感情,混进大海的轰鸣…
出乎意料的,有个男人跟了上来,那个姓鹰司的男人。
“初次见面。”他的嗓音是一种与其外表相衬的浑厚。
“幸会。”
我注意到自己手上燃着的烟,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一半的烟盒向他示意。
男人抬手回绝。
“… 她,好像挺敬重你。”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我,凌厉的目光刺了过来。
两个男人之间,用女人来开启话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新颖。
只是‘敬重’…
男人审视着我,目光停留片刻,而后轻声叹了口气。
大概只察觉到一股子平平无奇。
我忽然很想张口对他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
“她几乎没有提到过你。”
脚下的土地吸饱了雨水,黑乎乎连成一片,踩上去松软粘稠。
“呵,是吗。”
“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知道为什么吗?”他皱了皱眉。
从容不迫的立场,那种来自上位者关照下位者的温和之下,夹杂着一份不自知的咄咄逼人。这便是眼前男人给人的感觉。
“不。不知道。”我应声回答,压抑住心中增长的烦闷,努力让话语显得有教养些。
“是在几个月前,”他转过身子,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无意间,看到她在整理手机相册。你知道吗,她是个几乎从不拍照,也从不经营社交账号的人,所以我对她的相册很是好奇。”
“我就是在那儿看到了你们俩的合照。”
鹰司顿了顿,随后瞟了我一眼,眉锋折断在额头上,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大男孩。
“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是她最好的朋友,”他接着说,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过一般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主要那次她说到一半就哭了。”
男人的话语没完没了,婆婆妈妈的,像是天上落不完的雨。
“很少有情绪起伏的一个人,更别提见她哭了。那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脚下绵延数里的荒原,与远处的群山相连,漆黑的火山岩散落在几簇孤零零的野草边,野草在风中挣扎。
“她喜欢你吗?”鹰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 ”
“… ”
“原来你也不知道… ”男人低低地说。
他转身返回,肩膀比来时矮了一截。
烟头烫到手指,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回忆起刚才,未央想要对我开口的样子,试着模仿她的嘴唇动了动。
冰冷的雨,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随着我张开的嘴巴飞了进来,有一股苦味。
我想她应该是个作家,而且她落笔太狠。
她说晚安,祝好梦。
在一个午后。
“要多久回来?”
妈妈似乎对我老是不回家的行为耿耿于怀,再三询问归期。
“上次不是说了吗,奥地利有个年展,还有很多会议要开,我是跟着老板去出差,时间不是自己说了算。”
我想起以前和她的约定,要一起在多瑙河上乘船。
我们从维也纳出发,在布拉迪斯拉发买一束花,
经过贝尔格莱德,向共和国广场上的君主雕像脱帽行礼,
最后到小镇图尔恰,看晚霞沉入黑海。
如今我就要去赴约,与一个永远不会到的人赴约。
“记得在那边也要给家里来电话,拍点照片给我和你爸看。”
“知道了。”
也许是习惯成为自然,妈妈也忘了提再过一周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男人的生日并不重要,就算忘记也无所谓。
但我其实偶尔也会过一下,某几年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在下班后给自己买个小蛋糕吃,蛋糕上没有蜡烛,因为带蜡烛的那种有点贵。
落在远方岬湾上的海鸟,翅膀重得飞不起来,有人在等伞,可它只能等雨停。
祝你生日快乐,我会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来维也纳的气候总好过这边,不会有那么多雨,落不完的雨。
“义作—— 义作~ ”
远方忽然有一只类似猫的什么东西撞了过来,重重撞在我的怀里,不仅顺势缠上了胳膊,甚至还会开口说话。
听声音好像是在叫我名字。
但我没有搭理,只是直勾勾看向她。
那只猫吓得打了个哆嗦,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头低了下去,抱住我胳膊的手也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又看一眼我妈那边,而后整个人一下子退开好远。
似乎就连妈妈也被我的脸色吓到了,来回环顾两人,久久才挤出几个字。
“她是… ?”
那张小脸变得煞白,拧成一团的眉头下,是向我投来的求助目光。
“… ”
但我没有回应。
“您好… 我,我是前辈——不对,我是扶风课长的同事,是… 是来交接工作的,因为他要出差的缘故。”
冷冷看着她的表演,那小小的身子在压弯了的伞下越埋越深。
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脑海里不断闪回,女人嘴唇轻启。
‘晚安,祝好梦’
火葬堆的方向,随着最后几点光亮陷入寂灭,松垮的木炭碎成一地残渣,一阵风过,便不见踪影。
视野的角落里,我突然注意到,一旁的女孩,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一种我无比熟悉的,习以为常的东西。
“别听她瞎说。”我对着母亲大喊。
然后一把拽过清醉的手腕,紧拉着就往外头跑。
不知多远才停下脚步。
我把她护在伞下,斜风雨把她淋透了,那双小手握成了两个小拳头,一刻不停地擦拭着眼睛周围。
“呐… 好,好奇怪哦… 雨掉到眼睛里了… 哈哈…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啊?”我苦着脸看她。
她终于呜呜呜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粘我一手。
“我… 我只是… 我只是去买东西了… ”
她哭得更用力了,怀里的礼品袋掉到地上,里面的礼盒也撞开了,滚出来的是一条领带。
我脑袋里嗡地作响。
是的,或许还有一个人一直记得,
那个该死的,无关紧要的日期。
就算忘了也无所谓的日子…
她怕我提早去成田候机,她怕赶不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拾起来,泥点弄脏了她的裙摆。
我把收好的袋子放在腿上,而后捧住她的脸。
“想要我开男装店呐?”
她看着我,眼泪渐渐止住,脸上满是迷惑。
我抱过她,重重地吻在她的嘴唇上。
她愣了一下,而后紧紧搂住我,把脑袋死死地贴进我的胸口。
妈妈毫不怀疑我那些领带都是自己买的,因为她曾说过,这种东西是妻子送给丈夫的礼物。
雨天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
灰而温柔,
那是一种低沉的安慰。
我知道,人不可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我想起,那条叫小雪的狗。
看向眼前这个蜷缩在我怀里的人。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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